第1章 日常风景与非日常风景

楠木凑拿起啤酒罐的右手莫名升起一股灼热感。

他就这么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柜前面，维持着朝前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背处传来的灼热视线与掌心里的冰凉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隐含了强烈期待的感觉，他已然心里有数。简直是再明白不过了。

楠木凑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笑容的同时，佯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中印有麒麟图案的啤酒罐。

接着又故意作势去拿旁边的罐装啤酒。

那罐啤酒上面还印了尊相当有名的、一脸福相的惠比寿男性神明图像。

楠木凑才刚把手伸过去，手背立刻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锐利视线。

「不对！不对！拿错了！是一开始拿的那个。」

麒麟强烈的个人意见自动在楠木凑脑海里浮现。多亏山神总是帮忙转述麒麟的说话腔调，想像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楠木凑差点嘴角失守，但又立刻压住了那股笑意。总不能在独自购物的时候莫名地笑出声来吧！即使空荡荡的便利商店里头，就只有忙着上架商品的店员。

他咧嘴笑着将原本就打算要按惯例采购的罐装啤酒放入购物篮里，抬腿往收银台走去。走过去的时候还瞥了眼玻璃窗，看到紧紧贴在店外的麒麟对此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楠木邸的位置座落得有些偏僻。

附近没有什么民宅，自然连间卖杂货的商店也没有。不过最近不远处倒是新开了间便利商店。

想去稍远一点的商店街都还得跑去搭公车的楠木凑，非常看重这家便利商店。一些比较重的东西，主要是酒类饮品，他都会顺道在回家的路上到这里采买。

他今天也是想着在外游荡的麒麟可能会回来，才会选择最后顺路过来先买个啤酒。

「我们现在正举办买啤酒就能参加抽奖的活动喔！」

「……好的。」

这早已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惯例了。

站在收银台另一边的店员露出一抹灿笑，将抽奖箱的洞口递到面前。楠木凑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到抽奖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抽奖券。他稍微看了眼那张抽奖券，拿起硬币刮开。

结果当然是中了头奖。抽中最大奖。

——嚄——嚄——嘿，啾。

这种献上食物的行为，是以四灵为首的动物们出于想表达「我们家老大劳您照顾了。请收下我们的微薄心意。」而送来的谢礼。

眼前是绿意盎然的宽敞庭院。外围栽种一圈间距合宜的落叶乔木，地面则是一片翠绿草坪。这里的庭院一直维持在樱花终于开始绽放后不久，又稍微往后推移不久的五月左右，正值树木最翠绿的时期。

究竟是谁一直来这里供奉花束的呢？

庭院里有个葫芦形状的池塘，一座横跨池塘的石造拱桥，还有两座石灯笼。一棵矗立在中央的樟树格外引人瞩目。乍看之下就是个十分普通的日本庭院。

每次路过这里都能看到最应景的四季花卉。

他开口打了声招呼，螃蟹就举起一边的大钳子上下挥了挥。

『毕竟我们家老大受了您那么多的关照。来来，请尽情享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挖来的宝物！唔……』

楠木凑深深叹了一口气。

「刚才那声音……」

目前暂时可以称为「楠木邸」的这栋房子还不算是完全竣工。

早就知道能抽中大奖的抽奖活动，也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啊！

他望了眼特别用力摇曳了一下树身的樟树，提步朝檐廊走去。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庭院里头与外界一样处于春季时节，却又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非日常感。这样的居住环境舒适与否，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感受。

楠木凑顺利买完东西，一走出便利商店就看到两只猫咪排排站地等在一旁。

「不，真的不用勉强。你们其实很想留着自己吃吧！」

为了能用歌声掳获雌鸟的芳心，雄树莺们今天也依旧在勤加练唱。

「我回来了，山神大人。」

所以直到现在，通往宅院的道路仍是一条碎石路。或许哪天有人买下这栋房子，就会连带着把这条路也铺好了吧！

「我回来了。」

话虽如此，也正是多亏了这位山神朋友的存在，被聘为这座宅院管理员的楠木凑才得以免去独居生活的孤单寂寞。有个能对自己说声「欢迎回家」、温暖迎接自己归家的邻居存在，纯粹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楠木凑的身影一出现在庭院当中，樟树的枝叶就跟着沙沙作响起来。

里头是一栋白色围墙环绕的黑色平房。参天般的樟树围绕在宅院外围，令整座宅邸看起来就像是与山林融为了一体。

越靠近祂身边，来自森林的芳香就越浓烈。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这股清新芳香，消除了楠木凑身上不少疲惫。他不由深深感叹，这个一回到家就能享受森林浴的生活环境真的是太奢侈了。

「那个，我说真的！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肚子不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楠木凑脱掉鞋子，爬上檐廊。麒麟不知用什么方法带在身上的热带水果在檐廊上滚落开来。麒麟每次去到异国一定都会带些特产回来。为人出乎意料地一丝不苟。

穿过田埂小路，脚下的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路的前方就是庄重气派的数寄屋门。

脸颊有道纵向伤疤的宾士猫低头用鼻子将竹轮往前顶了过来；另一只橘猫同样伸出前脚把一块鱼肉拨了过来。两只猫咪前脚并拢到一起，双双摆出抬头仰望的姿势，似乎想说些什么，令楠木凑一时之间有些抓不到头绪。

楠木凑眺望大山好半晌，目光落到了脚边。从排水沟里爬上来的螃蟹和小乌龟正仰头望着他。牠们这类甲壳类动物之首正是灵龟。

然而前方那座山神神体所在的大山到处都开满了缤纷的山樱花，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春天的确已经到来。

楠木凑一边想像着那副场景一边朝大门处走去。步行过去的过程里，只听得见他独自行进时发出的悦耳沙沙声。虽然听不到麒麟的脚步声，但能察觉到祂就跟在自己身边。这一点一如既往。

楠木凑急忙停下脚步。

没过多久，楠木凑独行的脚步声开始夹杂进一阵奇妙的叫声。

田间小路走起来很不方便，然而能用五感去感受季节更迭，仍旧是一件无可取代的乐事。

——嚄、给——给啾！

祂使劲用头上威风凛凛的角顶着楠木凑的小腿把人往前推。

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再走一步就要撞上那尊地藏了。

有些削瘦的成猫脸型棱角分明，浑身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流浪猫的气息。

——嚄给？嚄给——……？

然而，突出池塘水面的一块大岩石上面，一只全身散发淡黄色珍珠光泽的乌龟——灵龟正趴在那里晾晒龟壳。一只散发着深蓝色珍珠光泽，身上长了一对蝙蝠翅膀的龙——应龙轻轻摆动身体自一旁悠哉游过。

「……不，铺成石板路应该会更合适。」

显然就是麒麟发出的吼声。第一次听见的声音有着与祂风雅外表极不相称的低沉沙哑。麒麟的叫声，远比自己竟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离地藏如此之近还令楠木凑感到惊讶。

那里有着整座庭院最不寻常的存在。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喔！很好吃的，你吃吃看嘛！一定要试试！快点！不然我、我会……』

「咦，为什么……？」

『别客气，快拿去吃吧！』

虽然他真实的想法，只是不想接受那些从垃圾桶等地方捡来的剩饭剩菜。

没有直接进到屋子里面，而是穿过房子一旁狭窄走道的他，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嚄给、嚄给。

「谢谢祢，麒麟大人。」

「叽咿欸欸欸欸——！！」

是树莺发出的啁啾鸣叫。

「祢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啊。」

他后退几步，回头望去，就看到麒麟浑身毛发倒竖，用力地甩动着尾巴。

楠木凑就这么被麒麟强硬带离了那个地方。

今天供奉的是红色欧洲银莲花。水质清澈的玻璃瓶里插着盛放的娇艳花卉，周围还洒落了些许水滴。不管怎么看，明显都是才刚摆放上去不久的模样。

步入早春的这个时节，明媚的阳光仍旧稍嫌含蓄，拂过发丝的微风也还带着丝丝寒意。

缓缓站起身的山神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侵犯。俨然就是神明驾临这座奇特美丽神明庭院的最佳写照。

『今晚也喝啤酒。举起买给我的啤酒，干、杯！』

「怎么啦？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嘛！」

这里正是世间只此一处的神明庭院。

「唔嗯，你回来啦。」

楠木凑踏入庭院的瞬间，立刻就被一股令人浑身一轻的清冽气息所笼罩。

楠木凑听着慢慢有所进步的鸟鸣声，打开了最外头的木格栅大门。

每逢外出一定会遇到动物送上礼物，也是楠木凑最近刚生出的烦恼。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际——

由于麒麟属于合成兽，于是便直接用麒麟这个名字作为尊称。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起初楠木凑曾因着外表相似而称其为「鹿大人」，却被对方怒目以对。

就在楠木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

山神闭着双眼，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祂微微睁开眼睛，犹如琥珀般的黄金眼瞳就这样展露出来。

树莺——一种向来会以美丽动听的鸣叫声宣告春天到来而为人所知的鸟类。牠们并不是生来就能唱出悦耳的「嚄——嚄给啾」啼叫声。而是从早春就开始不断练习，渐渐地越鸣越动听。

仿佛与大自然共生般，极其自然地座落在那里。

那模样与其说是发怒，倒不如说是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在其自行划定的位置——檐廊的正中央，一头全身雪白的大狼正盘踞在一张紫色的坐垫上面。耀眼的雪白身体上面还散发着一层金色光芒。

「山神大人，我从一家新开的日式糕点店里买了草莓大福回来。虽然我不说，祢大概也知道了。」

遇见各类动物，互相打招呼也是令人感到开心的一件事。

生性自由奔放、喜爱四处游荡的麒麟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楠木凑外出的半路上，再一路跟着他回到家中。

双手举到胸前来回挥动，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楠木凑，对上不愿轻易让步的流浪猫。两只猫咪都非常努力地想将目光从食物上面挪开，但那馋到不行的样子一眼就能看穿。

即将踏入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前，一座神祠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道路一旁。里头有尊头戴斗笠、身前系了条红布巾的地藏菩萨。祂的面前还供奉了一束鲜花。

每次都不知该怎么做出应对。总不能还去跟这些在严峻的自然环境里顽强生存下来的野生动物，拿取牠们为数不多的食物。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怪吼。

牠们那位绒毛动物之首，此刻正在狭窄的停车场里四处飞窜，一边乱窜还一边发出怪异的高亢笑声。根本不能指望祂帮上什么忙。

「啊!? 」

按理来说，一回家就和附近大山的山神——也就是神明邻居打招呼，其实是件挺不寻常的事情。但这在楠木邸却已是相当稀松平常的例行琐事。这一点足以证明这位神明邻居多么经常待在这里。

不过从牠们的神态来看，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

显然属于前者的楠木凑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啊啊，终于回到家了」的喟叹。

一条被包夹在两侧稻田里的田间道路，以高耸山林为背景徐徐朝前延伸。楠木凑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缓步走在那条小路上。身后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蹦跳着跟在后头的麒麟。

山神的尾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摇个不停。

其实只要麒麟愿意，祂也是能完全抹去自身的存在感，但祂似乎是有意让楠木凑有所察觉。叫人不由感叹真不愧是灵性十足的瑞兽。

「好像……叫得比较好听一点了……？」

收下头奖奖品的楠木凑最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楠木凑好说歹说总算成功说服了两只流浪猫，踏上回家的归途。自始至终都微笑着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超商店员，令楠木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樟树前方是座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隐隐散发金色光芒。

「因为我是山神……是头神狼。」

楠木凑本能地眯起眼睛。

这里既是神明休养生息之地，亦是神域所在。

楠木凑有时会冒出「身为一介凡人的自己也待在这里真的好吗？」的想法。然而，能够像这样放松惬意地欣赏令人内心无比宁静的风景，的确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去帮祢泡杯茶。」

看上去显得有些高兴的楠木凑打开窗户，走进屋里。

他身后的麒麟正双眼紧盯着山神。

○

「这个草莓大福圆滚滚的，看起来真可爱。光这一点就已经过关了。薄薄的求肥里隐约可见的红、红豆馅……肯定……唔……就是豆沙馅，错不了！」

「当然是豆沙馅的啊！我知道某人不爱吃红豆粒内馅。」

山神非常挑嘴。虽然嘴上不说，但祂每次一吃到红豆粒内馅的甜点，都会露出「这内馅不对！」的悲伤神情。

「而且一口咬下，那饱满多汁的草莓汁液和水嫩果肉……唔呜，太对味了！和豆沙馅完全就是绝配！真是罪恶感十足的美味。红豆沙和草莓的跨界组合，好吃得不得了！」

「竟然让山神大人连现代用语都用上了……『肥前庵』果真不容小觑。下次还去买吧！」

「这是不是哪个老头做的啊？」

「说老头有些把人叫老了。毕竟人家看上去才五十多岁。」

「嗯，不是很能让人放心的岁数啊……」

山神虽然皱起了鼻子，但还是细细地品尝草莓大福。看来祂是真的很喜欢这家甜点，连现代词汇都用上，还表现出了对店主的关心。

楠木凑随声回应一句，自己也拿了个白豆沙馅的草莓大福送入口中。弹嫩外皮里包裹着微甜的白豆沙馅，再加上草莓果肉。在这看似令人意想不到的组合下，酸与甜完美互补的滋味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白豆沙馅也很好吃！」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红豆沙馅的美味无出其右。」

「白豆沙的原材料是什么啊？」

「是白凤豆喔！少部分会用到白小豆。」

那是一群围着凤凰待在樟树树荫下的树莺发出的鸣叫声。

凤凰转身面向身后那群叫声不见丝毫进步的幼鸟。

——唧唧。（对，就是这样叫。音程和力道强弱都恰到好处。值得称赞。）

「祢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这句话就可以了？难道每位神明都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刚才那种神奇的力量吗？」

——唧唧！（那好吧！你们好好听仔细了！）嚄——嚄给啾！

「……这玻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山神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呀！」

楠木凑忍不住小声呢喃。山神惬意地吃着艾草麻糬，双眼满足地眯成了弯弓。

——嚄给啾。

——唧——（这位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第一声的「嚄——」啊？再来一次。）

「在自己的神域里面当然能够办到。至于能做到哪种程度，还得看神格高低。」

相传野生的树莺会一边回想记忆里亲鸟的叫声一边练习鸣叫。所以才有人说，从未听过婉转动人啼鸣声的树莺，发不出悦耳动听的鸟鸣声。

「那还用说。我可是山神欸！」

有些不太妙啊……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反省。山神则是花了点时间细细品尝不算很大颗的草莓大福。两人身边萦绕着不绝于耳的鸟鸣声。

看上去已经显得有些疲累的凤凰，至今仍旧维持着雏鸟的外表。祂过去曾历经过一段遭受怨灵侵蚀的漫长岁月。被楠木凑救出来也才过去没多久，还没有那么快恢复过来。睡着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还长。

这种事根本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山神全身上下无不在诉说着这一点。

但那之后，他手中风刃的锋利程度也并未增加多少。

——嚄给——？嚄给——！

石灯笼在山神小小的改动下，原先的开口处也如其他三个侧面一样有了层玻璃。把灯室完全密闭起来。

楠木凑停止刮风，飞快跑到樟树旁边。

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其不同于普通树木，有着全然的自我意识。虽然一些小细节上无法有效沟通，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能略懂一二。

那些怀揣着敬仰而来的小鸟——凤凰口中「自家的孩子」慕名过来请教，行事自律又认真的凤凰也无法对牠们置之不理。可能是有些过度耗费精力了吧！希望祂能好好休息。

楠木凑创造出来的风，与其力量本源持有者的风神手中，那风驰电掣般的疾风有着极大的差别。

「嗯。好了。这样声音就传不到里面了。光线也照不进去，可以好好休息了。」

凤凰在恢复宁静的庭院里轻轻舒了口气。一蹦一跳地朝自己的睡窝——石灯笼处走去。

祂在跳上灯室——石灯笼放置灯火的位置之前，回头朝楠木凑的方向望来。

「还有小鸟没走呀！」

一声穿透力十足的鸣叫响彻整座庭院。那悦耳动听的鸟啭，不仅落入众人耳中，更在他们心中声声回荡。凤凰老师的实际演唱令整群树莺兴奋地拍打着翅膀。

头上传来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樟树似乎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楠木凑并不理解个中含意。

看上去似乎睡得很香甜。

整栋房子必须随时维持在一有买主出现就能立刻交屋的最佳状态。所以楠木凑总是努力做好平日里的打扫工作。日常生活上总是尽量不弄脏家里，厨房、浴厕等用水区域使用完毕一定会把水擦干。

用池塘里的池水彻底洗涤干净。

随后祂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伸出前脚开始触摸灯室的开口处。

身为楠木邸管理员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管理与维护整座宅院。

——嚄——嚄——

而且池塘里的水是神水。

楠木凑制作护符的时候，也会使用池塘里的水来磨墨。水里蕴含的力量会大幅增加驱邪的力量，还能在沾取墨水的时候去掉毛笔沾染到的脏污，简直是妙用无穷。

主要都是用来清扫樟树，或是在搬东西的时候让物品悬浮起来。一味致力于让生活琐事变得更加省时便捷。

「晚安，小鸟大人。」

「山神大人，祢这是在做什么……」

——嚄——嚄——？

虽然听不懂凤凰在说什么，但经过山神如同面对麒麟那样逐句翻译过几次以后，再加上凤凰一些浅显易懂的小动作，楠木凑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嚄、嚄给！啾。

原本就有山神的力量蕴含其中，再加上灵龟、应龙也寄宿池水之中，使其有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在他打算让风消散的时候，一只麻雀「咚」地掉了下来。

坐回坐垫的山神挺起胸膛，骄傲地仰了仰头。说山神的神体是太阳的化身一点也不为过。楠木凑半眯着眼睛望去，山神不仅全身发亮，身后甚至还亮起了一道道不输雷射光束的神光。无谓地散发属于神的威光。

「……不会吧，莫非这是……睡着了？」

樟树最近喜欢上这种被轻风形成的蚕茧包裹起来的感觉。楠木凑为了不伤及樟树的枝叶，总是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调整成轻柔的旋风。

不论内在如何，山神总能流露出一副不论身处何处都无损自身颜面的威严。

神明庭院基本上不对外界生物开放，只有鸟儿来访的时候才会开放进出。

灯室里头铺了层樟树叶，上面还放了张蓬松柔软的坐垫。凤凰刚把身体蜷缩到坐垫中央，随即就进入了梦乡。

「只要像这样，在这里……这么做的话……」

听着问题学生一言难尽的叫声，凤凰无言地抬头望了望天。

哗啦。应龙用尾巴拍打水面作为回应。祂每次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出手帮忙。

话虽如此，不管那些鸟儿多么懂礼貌，也仍旧是野生动物。牠们离开以后，樟树周围掉落了不少羽毛和鸟粪。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楠木凑更常待在令他觉得更加悠哉惬意的檐廊处。此外，为了在一收到交房命令的当天就能立刻搬走，他也一直避免增加个人物品。

楠木凑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他很自然地在凤凰睡觉的时候放低了声音。与之相反的是山神无论什么时候，始终都维持着相同的说话音量。

在啼鸣如此婉转悦耳的凤凰老师亲身指导下，这群幼鸟也能如莘莘学子般很快学有所成吧！

「不知里面含了什么成分……」

楠木凑朝樟树伸出手指，一阵轻风就从他的指尖窜了出去。风的力量极其柔和，旋风如蚕茧般轻柔地将樟树包裹起来。

凤凰老师举办的户外教室正在开班授课。

先用旋风把树上的脏东西都扫落，接着再把树冠与地面上的落叶及羽毛全都集中到地面一隅。楠木凑刚一打扫好，池塘里的应龙就喷了道水柱过来，被风高高卷起，化作一片水雾裹住樟树。

应龙还真是体贴入微呀，楠木凑暗自这么想着。应龙的个性如其外表蓝色那般沉稳内敛，行为举止也十分有礼。虽然酒品有些差，不过祂喝醉以后也只是在庭院里到处乱飞，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掉落到樟树根部的麻雀一动也不动。说不定刚才那样害牠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了。

树莺和麻雀们察觉到自家老大的疲惫，高鸣一声同时振翅离去。鸟儿们井然有序又进退得宜，从不会在此停留过久。

自从凤凰来到楠木家以后，许许多多的鸟儿也都跟着纷至沓来。

楠木凑轻轻一笑，快速吃掉剩下的草莓大福。补充好糖分以后，接着就是工作时间了。

山神满意地走回老位置。当楠木凑越过那副庞大的身躯看到石灯笼的变化，不免有些呆愣。

楠木凑望向凤凰默默这么想着。坐在他身边的山神吃掉草莓大福以后，缓缓站起身来跳下檐廊，朝石灯笼处走去。

——嚄——嚄啾。

定睛一看，只见小麻雀一脸平静，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

——嚄给～！

——……唧。（……真拿你没办法。）

——……唧咿。（……这孩子完全唱错了啊。）

只是貌似有只鸟的叫声依旧有些奇怪就是了。

——唧唧。（对！很好，就是这样。只要继续加把劲，用这个鸣叫声引来心上鸟的日子，指日可待。）

——唧。（那边，那边那个。只要再把第一声「嚄——」的尾音拉长一点就可以了。）

樟树是楠木凑从一颗种子开始亲自种出来的树木。每天从不间断地浇水，一手栽种到大，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家孩子般重要。

一群树莺跑来身为鸟禽动物之首的凤凰身边，询问凤凰对其鸣叫声的评价。刚才大门处响起的声声鸟鸣，就是牠们的练唱声。

「唧唧！（我要稍微休息一下了。）」

樟树的枝叶随风摇曳，表达着欣喜之情。楠木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凤凰抬起单边翅膀朝一众幼鸟示意。

早前楠木凑热情款待了一时兴起跑来楠木邸拜访的风神与雷神之后，风神便将风的力量借给楠木凑作为谢礼。楠木凑为了能够完全驾驭这股力量，还在眷族建立起来的神域里面砍伐了许许多多的假树。

——嘿啾！

最近有些被传染上了山神的口头禅。

「言下之意是，能在这里随心所欲的山神大人神格很高啰！」

他首先用风吹走大部分的羽毛和鸟粪。

「哦，是这样啊。」

今天到访的鸟儿除了树莺之外，还有一大群麻雀，正收起翅膀停靠在樟树上面，眺望树下的户外教室。

「龙大人，谢啦！」

「真是神经大条的小家伙。我随便伸手碰牠也不好吧……怎么办啊？」

「这小家伙你放着别管就好。大概是你创造出来的风太舒服了，让牠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梦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舒服……我的风虽然威力减弱了，但跟大自然的风比起来，还是强了不少啊。」

「神木也很开心呢！」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它不是寻常的樟树。」

「它说很疗愈。」

樟树十分赞同地晃了晃枝叶。楠木凑抬头看了眼樟树，摸了摸树干。虽然触感坚硬，却缓缓传来一股暖意。整棵樟树都是如此，当然还包含了地上蜿蜒的树根。

躺在树根旁边的小麻雀看上去也睡得很舒适。放任牠睡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楠木凑让小麻雀留在原地，开始清理起集中到一处的落叶。

大致打扫好庭院以后，后门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阿凑——！我拿了一些野菜过来放在外面，你记得吃喔——！」

「谢谢——！」

来人正是山神的眷族世里。

真的是久违了。最近眷族总是分头行动，变成只会单独前来。

世里将竹筐放到木格栅大门前面就回去了。远远就能瞧见堆成小山高的楤木芽、小根蒜、蜂斗菜。那是眷族分送给他的时令蔬菜。

这才是邻里之间本应保有的最佳社交距离感吧！

「这个沁人鼻腔的独特青草香气。这滋味也好极了。」

令人不由偏头对「邻居」二字表示疑惑的神明邻居本人，此时正一边嗅闻一边享受着艾草麻糬。

「——它这个红豆沙馅啊，把咸味和甜味完美融合到一起，绝妙的好滋味让我为之迷醉……哎呀，这简直是——」

「阿凑——！我送艾草过来啦——！」

山神的甜点品评被乌梓祭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应该有提醒你要补写。」

「晚点写护符时，再顺便连我自己的那份也写了吧——」

播磨提供的和纸全都会写上文字再归还给对方，所以楠木凑自己还是用着记事本。

楠木凑偏好用完以后可以轻松抛弃的纸张，所以更偏爱使用价格更加亲民的稻和半纸。更何况这些纸张一旦乘载过力量就无法再次注入力量了。

格栅大门另一边的乌梓祭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

「好像还会继续变大喔！」

众所周知一到春天，校舍这些地方都会四处张贴「请多加留意身边可疑人士」的告示。

「……照祢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可能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那座山散发着熟悉的颜色，是璀璨的淡黄色珍珠光泽。一座带着浅黄光芒的珍珠山。灵龟最近这段时间光泽越来越璀璨的龟壳变得巨大化，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楠木凑又走回檐廊那里。坐着的山神和扇动着翅膀的应龙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

山神前脚才刚轻触到龟壳，灵龟就唰地瞬间变小。

「比这还大!? 那不就住不了池塘了吗……」

貌似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处境困窘。

楠木凑留下仍自顾自讲个不停的山神，朝后门走了过去。只见乌梓祭用两条后腿站在那里，头上还顶了个大到能把祂装进去的竹筐。

结果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物体出现在那里。

「嗯。不了。我现在很忙。」

绕着那座山走了一圈，看见了灵龟的那张脸。平时老是半睁的眼睛，此时已然完全睁开，露出一副非常困扰的表情。陷入了四肢难以动弹的窘境。

「……嗯。下次见。」

山神用前脚夹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起茶来。

「……说的也是。」

楠木凑抱起两个竹筐回到檐廊处。艾草清香浓烈到令人鼻子发痒。

「乌梓祭，谢谢祢送菜给我。不进来歇歇腿吗？」

池塘里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座小岛。

楠木凑稍微体会到了那种孤寂感。完全就是隔壁亲戚大叔的心态了。

就在楠木凑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山神有了动作。

「……祂看起来很高兴。这么干脆地就变小了啊。」

「我完全没注意到。不过，这上面的字迹本来就有些淡了说……」

楠木凑侧眼看着这一幕，把竹筐拿进厨房放好，又回到了檐廊处。山神大致扫了眼他的上衣口袋。

「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正确说法应该是四处乱窜才对喔！」

「嗯？喔喔，祢说记事本啊？」

「我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感觉就像是我的力量一直从纸里往外漏吧？」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人多热闹我才开心。」

「我可以在这里凭藉我的力量实现任何事情。」

「……那是，小岛？为什么……？」

山神骄傲地哼了哼。真是太感谢山神了。祂的脚边附近，还能看到池塘角落里的龙宫门。

楠木凑目送那道白色背影活力十足地四肢并用着朝前飞奔，消失在翠绿的树林之间。

「为何啊？」

由于楠木凑本身就是不太会受灵体侵扰的体质，不免因此有些缺乏危机管理意识。虽然外出的时候不会忘记带上记事本，但里头顶多也只书写了几张纸。他如今驱除邪祟的能力有所提升，这样便也已经相当绰绰有余了。

楠木凑苦笑着将记事本放到矮桌上面。

楠木凑朝着池塘走去，山神也起身跟在后面。

眷族虽然刚被创造出来不到一年，却继承了山神的记忆，即使并未亲眼所见也有着渊博的知识，因而也十分了解人类的品行作风。

楠木凑觉醒了原本毫无所觉的除祟能力，又把风的力量锻炼到了运用自如的程度，这才有办法掌握住那种感觉。勤加自我锤炼的结果就是这股除祟力量，已经成长至超出人类极限的程度。

「祢这话说得没错。虽然没错，但怎么听起来就是有些怪怪的啊。」

「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谢啦。」

「站在邪祟的立场，的确是只带来了大麻烦。你对祂们来说简直就是随机杀人犯般的存在。」

「快出门了祢才说，我也是很无奈啊。算了，还有字就没关系吧！」

楠木凑拿出记事本翻开一看，发现写在上面的文字大部分都消失不见了。

龟壳顶部的位置都已经高出楠木凑的头顶了。体型变得这么巨大，连抱都抱不起来。

哗啦。一声响亮的水花飞溅声传来。楠木凑本以为是灵龟或应龙在叫他，转头朝池塘的方向看了过去。

「今年的艾草看起来也很美味。」

直径不满二十公分的乌龟咕噜噜冒着气泡沉下水底。四肢划动着穿过石造拱桥，往自己的居所游去。

乌梓祭越过楠木凑，看了眼檐廊上的山神。

「毕竟是从我身上0;大山1;采摘下来的蔬菜，味道当然有保证。」

这一点无法否认。

「嗯。祂好得很。我们现在都忙得团团转呢！你也知道，春天常会冒出很多怪东西嘛！你们人类不也是这样？」

龟壳一阵颤抖。待在石造拱桥上面往这里偷看的麒麟、飘在半空看向这里的应龙都纷纷流露出同情。

门刚一打开，乌梓祭就恭恭敬敬地把竹筐递了过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一段时间不见，祂似乎一夕之间就长成了一个大人，令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快失效了喔。」

「来来，交给我来处理吧。」

「世里也马上就回去了。拓莉卡还好吗？」

「……这是龟大人。」

毫不关心外面凡俗世界的灵龟和应龙，有时会透过那里前往别处。

碧绿的水草之间隐约可见那扇以硃红色和白色为基调的龙宫门。

「这说法有些夸张了吧！」

葫芦状池塘较小的那一边是灵龟的居所。只见该处正中央突然出现一座隆起的尖山。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岛。不，说是一座小岛，但其实都已经大到快要塞满池塘边缘了。

「还得是红豆沙才能有这样的美味。换作是红豆粒可就没——」

「那我走啦！」

「还以为祂会一点点变大，没想到竟然一口气变得这么巨大……都比我还要大得多了。」

不知祂们去了哪里？该不会是……虽然楠木凑脑海里冒出了几个可能性，但因为早已决定不多过问，故而至今仍旧是个未解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