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狐再次來訪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8611 字
一棵棵樹冠顯得渾圓蓬鬆的樟樹覆蓋了整座大山。靜靜座落在大山一旁的楠木邸,在外圍樟樹的遮蔽下,模糊了宅院與大山之間的界線。
然而若從空中俯瞰,彼此之間卻又是那麼地涇渭分明。
因爲宅院裏精心造景的一方庭院,與呈現原始狀態──放任草木荒蕪生長的大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重視林木景觀而精心配置的樹木、近乎完美圓形的露天溫泉浴池、蜿蜒橫穿庭院的河流,無一不是精心打造而成的絕美造景。
傾瀉而下時激起水花的瀑布水流匯入河道,猶如一尾無以名狀的龐然大物在河面起伏湧動。
這樣的一座神明庭院,正迴盪着輕快的瀑布聲與無數鳥兒的啁啾鳴唱。
大山一側圍牆附近安置了兩座石燈籠,只有其中一座石燈籠周圍圍繞着爲數衆多的野鳥。
空出正中央圍成一圈的羣鳥昂首仰望的對象,自然是一衆鳥禽動物之首──鳳凰。時隔多日才甦醒過來的鳳凰,正昂首挺胸倚靠在石燈籠的燈室邊,與下方的衆鳥啁啾交談。
待在檐廊處的楠木湊和山神,時不時會往那裏瞧上一眼。
楠木湊正坐在矮桌旁書寫護符,橫臥在他對面的山神則是有些半夢半醒。
山神如今變得比平時還要容易睏倦,現在也纔剛睡醒不久。他的身形依舊小巧,整個身體窩在坐墊上面也依舊露出一大圈空位。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小鳥大人簡直就像是個偶像。」
「偶、像……」
山神結結巴巴地跟着覆述了一遍,在腦海之中略作搜尋,明白這個名詞的含義以後,打了一個哈欠。
「哦,就是那個吧,被稱作藝伎的那一類人。」
「──好像對,又好像有些不對……?啊不對,應該是不一樣的吧?畢竟人家可沒表演……」
隨口說出的自言自語意料之外地得到回應,楠木湊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了句話。不曾停下手中運筆的動作。
製作護符需要極高的專注力。
楠木湊也沒辦法長時間動用力量書寫文字,寫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注意力不免開始有些渙散。原先注意不到的周遭聲音,也在這時逐漸變得清晰,野鳥的啼叫聲隨之鑽進他的耳中。
「好久沒看到小鳥大人甦醒,那羣小鳥似乎都很高興呢!真是太好了。」
楠木湊拿起那張和紙,仔細端詳。
楠木湊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在突如其來的強光衝擊之下,抬手擋住眼睛。
山神雙眼眯起,尾巴用力一甩。
「當然是我啊!」
楠木湊苦笑着將和紙疊起來收好。每當他的手一挪動,山神的鼻子就會跟着微微聳動。
「至少先打個招呼吧!真心拜託了……」
楠木湊聞言停下手裏的動作,手心湊到鼻前聞了聞。
鳳凰曾被怨靈侵蝕過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不久前,世上都還沒有任何一隻活着的鳥類,曾真正見過它們的鳥禽動物之首。
上次也是任務跑到一半就被溫泉吸引過來的
「我想想啊,首先是文字本身呈翡翠色。然後這些文字會粗暴地往外迸射同樣顏色的放射狀光芒……不對,應該說是到處亂閃纔對。」
山神冷哼一聲,昂然挺胸。
「很多鳥兒都渴望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上鳳凰一面。」
「是嗎?不過這願望可不容易實現啊。」
話音剛落,山神全身猛然爆發出極爲耀眼的光芒。
「最後寫的這一張除外。」
今天由山神輔佐官幫忙檢查護符的完成度。因爲魔鬼教官鳳凰忙得抽不開身。
終於捨得從露天溫泉浴池上面挪開視線的茲姆吉,轉頭面向楠木湊及其後方的山神。
他剛一眯着眼睛從指縫間偷看,一臉得意洋洋的山神又增強了幾分亮度。
楠木湊語氣輕快地打了聲招呼。
「大概勉強能涵蓋到樟樹那邊吧。現在這麼多張放在一起,光芒已經亮到後門那裏去了。至於光芒正中央的亮度,簡直就是閃光彈。」
「當然,請進。」
「這說法有些過分了喔!」
「好久不見了呀!」
對茲姆吉也是如此。
「裏頭大概也有不遠千里飛來,爲了見上這一面的鳥兒吧……」
楠木湊不用回頭親眼確認,也知道茲姆吉的確如來人所說的那般活力充沛。
果不其然,正在自家大山留守的三隻眷族同時提出抗議。
他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將護符放回矮桌。
那副忠於內心渴望的模樣,真是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山神心情愉悅地低笑出聲。楠木湊拿起一疊和紙輕敲桌面,對齊紙張邊緣。
山神鼻間嗤笑出聲,語氣傲慢回答的同時,默默收斂了光芒。雖然嘴上總是抱怨個不停,還是會把眷族的意見聽進去的這一點,也是山神的優點之一。
「你是聞到我做的稻荷壽司香味,才聞香而來的嗎?」
那正是茲姆吉家的神明──天狐發出的強行邀請。
「當然好得不得了。」
「哎呀呀,好像有點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在動筆書寫護符之前,捏了一些稻荷壽司當作午餐。
山神煩躁地甩了甩頭。
楠木湊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氣惱。雖然這道能讓肌膚感受到壓迫感與熱度的光芒,是山神力量有所恢復的佐證,令他頗感欣慰,但他就是怎麼也習慣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強光衝擊。
他肯定是故意的。這惡作劇有些太過頭了。
「原來河裏的神水連氣味都能洗掉啊……我還真的不知道呢!不過在庭院的河裏洗手這種事,該怎麼說好呢……感覺,呃,很原始?明明住在房子裏面,卻又像是根本沒住在房子裏。」
「去河裏洗一下手,立刻就能洗掉了。」
「現在因爲張數夠多,所以光芒的強度與範圍都遠遠勝過單張。如果只有一張的話──」
自矮桌處射向四面八方的翡翠色光芒,轉眼間就被吞沒在這道金光之中。光芒的亮度簡直相去萬里。
「味道還這麼明顯嗎?」
因此,即使這些野鳥總是聚到一起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楠木湊也不覺得煩擾。「想和自家老大待多久就待多久吧!」他懷着包容的心情默默守望着這一切。
楠木湊隔着窗戶望向客廳。屋子裏既有的傢俱擺設依舊維持他初來時的模樣。沒有任何佈置品陳設,缺乏擺飾,也少了一股溫暖。
只是那張狐狸臉卻始終面朝露天溫泉,連瞧都沒往這邊瞧上一眼。從他後脖頸上還揹着的包袱來看,大概又是在執行任務的途中吧!
楠木湊轉頭望向瀑布。那奔騰而下的磅礡水勢,光是看上一眼便會帶來一陣涼意。瀑布附近的大岩石被濺起的細密水霧打溼。
「確實還殘留一點味道。」
這句話究竟是褒是貶?楠木湊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要是不快一點,可能又要釣到某隻狐狸了哦!」
「是雲雀啊。」
一大半受到驚嚇的野鳥也紛紛振翅逃竄。只有早已對山神金光免疫的鄰近常客──麻雀、鴿子、烏鴉依舊留在原地。
山神嘿咻一聲站起身來到矮桌旁。像在鑑定商品價值似地微微抬起下巴,一一掃視那些護符。
「今天就到這裏吧。山神老師,請幫忙確認一下。」
楠木湊之所以能如此寬容,或許也是因爲這些野鳥向來行止有度的緣故吧!它們從不會靠近河流與溫泉附近。
「嗯,每張很不錯。有一半都很好地禁錮住了驅邪之力。」
楠木湊欣然應允,山神也微微頷首。
「──不過話說回來,你手上有股甜甜鹹鹹的味道喔。」
在他眼中,這張紙上勾勒出來的線條,無論是粗細、長短還是形狀,都和其他別張紙上的線條沒有半點差別。
原本經常盤踞在那裏的常客──靈龜與應龍,如今卻不在老位子上。
「算了,現在想這個也沒意義。我把這些東西收好就去河邊。」
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鳥鳴。
楠木湊聞聲望去,只見一隻褐色小鳥邊叫着邊降落到庭院之中。它雀躍地加入同伴的行列,頭頂那撮顯眼的羽冠隨之微微晃動。
「方便打擾一下嗎?」
他也幾乎從未懶洋洋地躺在客廳那張氣派的沙發上面消磨時光。完全就是借住的狀態。
雖然當時曾與天狐短暫見過一面,但因爲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情,之後也沒有再起波瀾,所以楠木湊並未對他抱有什麼負面情緒。
「說什麼傻話呢,我的亮度你望塵莫及。」
早上照例來到河邊巡視的時候就發現,瀑布下的深潭空無一物,連帶着也不見靈龜蹤影。想來是與應龍一起從龍宮門出去了吧!麒麟也依舊未歸,想必這趟旅程他應該玩得相當盡興。
「──搞什麼啊,突然吵什麼吵。居然敢跟我說『山神!請立刻收斂光芒!』、『快點適可而止!別再得意忘形了!』、『不要再浪費神力啦──!』吵死了,不許對我指手畫腳。你們只要做好自己的巡查工作就好了!」
楠木湊站起身來,嘴角微微上揚。
「我已經仔細洗過手了,但就是怎麼都洗不掉。」
分別書寫上墨跡鮮明文字和格紋記號的和紙在矮桌上一字排開。只有一半的和紙裏面注入了驅邪之力,另一半則是將禁錮驅除邪祟的力量禁錮於其中。
楠木湊不久前和山神一起路過茲姆吉居住的那座三角形矮山時,還差點被拉進神域當中。
楠木湊在最後一張和紙上面畫完格紋線條以後,放下毛筆。
不過他自己也很清楚,剛纔確實是有些注意力渙散了。大概是禁錮之力的部分沒能完整地傾注其中。
當時山神毫不留情地阻止了這場邀約。
山神語氣肅穆。
「這張只有驅邪之力的護符,在山神大人看來是什麼樣子?」
楠木湊把那張寫了「酒釀饅頭」的播磨專用和紙遞給山神。
「你看,世裏他們都生氣了。」
「真不曉得誰纔是家長。」
他說着視線停在楠木湊手邊的那張和紙上面。
即使味道淡到不仔細嗅聞就很難察覺的程度,但對嗅覺特別敏銳的狼來說,氣味或許依舊十分強烈。畢竟這位神明的鼻子無比靈敏。
一隻黑色狐狸蹲坐在鄰山一側的圍牆上。
身後傳來一道爽朗又響亮的說話聲。
楠木湊每回看到不曾見過的野鳥,都會上網查找。當中甚至還出現過愛鳥人士夢寐以求、終其一生也想親眼見上一回的珍稀品種。
這些野鳥在鳳凰沉睡期間,也時常飛來庭院。它們會停在圍牆上面小歇片刻,靜靜凝望着那座石燈籠。確認過自家老大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又會悄然飛離。
茲姆吉「噠」一聲身形輕巧地落到院子裏面。腳步無聲,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地徑直走了過來。蓬鬆的狐狸尾巴優雅地輕輕擺動,將步履無聲一詞演繹得淋漓盡致的走路姿態,帶着幾分刻意的矜持。
隔壁神明──天狐的眷族,茲姆吉。這次依舊被暖呼呼的天然溫泉深深迷住了。
山神轉頭望向庭院。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棵迎風起舞的樟樹嫩芽。
「不會吧,難道我的力量已經足以帶來山神大人等級的光害了嗎?」
「你是說上次我做稻荷壽司時出現的那隻黑狐狸吧?好像叫茲姆吉來着?那之後他都沒再出現,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更何況對方還是一隻全身毛茸茸、會說人話的狐狸。如果只是普通的鄰里往來,他也不會有所排斥。
額頭上面帶有白色蓮花紋樣的小狐狸,擺出前腳併攏、背脊挺得筆直的端正坐姿。
甚至還有不少這一帶不常見的珍稀野鳥特地飛來探訪,那沒能見上一面只能失望飛走的模樣,總讓人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事實就是即使那光芒美不勝收,但對能看到文字光芒的存在來說,真的刺眼到帶着難忍的灼痛感。」
隱隱傳來一股稻荷壽司──滷油豆腐皮的淺淡香氣。
就在楠木湊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就看到山神的耳朵陡然往後一倒。大概是收到眷族的意念傳訊了吧!
楠木湊心底並沒有那種想要盡情撫摸動物的渴望,只是單純喜歡小動物而已。他是那種光是旁觀動物的一舉一動,就會覺得內心得到撫慰,心緒跟着平靜下來的那類人。
不知不覺間,他對野鳥的名字也熟知了不少。
「……那幾個傢伙,一點也不客氣地大吼大叫……吵得我腦袋嗡嗡作響。」
「──果然是這樣……」
楠木湊露出一臉不出所料的無奈表情。
值得一提的是,每當楠木湊開始製作護符的時候,檐廊附近的風都會變得十分輕柔,不會出現紙張被風吹走的狀況。山神不着痕跡地調整了風力強弱。
茲姆吉故作不解地回答,目光也不再緊盯着露天溫泉。
只是那黑色的鼻尖卻不停微微抽動着。
「今天的稻荷壽司只是加了白芝麻的簡單款,可以嗎?」
「聽起來就很贊!」
茲姆吉的聲音變得高亢,腳步也跟着加快幾分。噠噠噠地朝楠木湊跑來,圓滾滾的大眼睛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他似乎是那種很難在一開始就放下矜持的個性。
「還有一個包了蕎麥麪的版本,要不要也嚐嚐看?」
「那、那是什麼樣的稻荷壽司……?」
「就是用煮好的蕎麥麪取代裏頭的醋飯。我叫它蕎麥稻荷壽司。」
「蕎麥稻荷壽司……我沒看過也沒喫過。醋飯固然美味,不過蕎麥聽起來也很不錯……!請務必讓我嚐嚐看!」
茲姆吉剛喊完這句話,突然止住腳步。嬌小的身體差點因爲前傾的作用力而撲倒。嚇得他慌忙穩住身體重心。
茲姆吉這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讓正準備轉身回屋的楠木湊不禁停下腳步。山神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茲姆吉在檐廊附近端端正正地坐好,神情看起來異常神聖肅穆。
而後他輕咳了一聲。
「其實我今天是來謝罪的。」
「謝什麼罪?」
楠木湊問完,在廊檐邊緣站定。位於斜下方的茲姆吉抬起頭來,偷偷觀察他的神色。
緊接着,他的目光飛快地瞄了一眼楠木湊身後的山神。
「前幾日,我們家的神明──天狐對你發出強行邀約,真的非常抱歉。」
山神輕哼一聲,將下巴枕到坐墊上面,楠木湊聞言屈膝蹲下身體。
懸浮在半空之中向下俯視的小狐狸,光是一個銳利的眼神,便猶如王者降臨。
「真是隻卑劣的母狐狸啊!」
場面雖然顯得相當驚心動魄,但雙方不停歇的叫罵聲卻削弱那種緊張感。
「跟茲姆吉如出一轍……」
於是,各式各樣的傳說就這樣繪聲繪影地流傳下來。不少人也因而篤信稻荷神的神力深不可測,稍有不慎便容易招致神罰。
然而那道光芒纔剛來到雙方中間的位置,就倏然如霧般消散開來。
稻荷神社遍佈日本全國,不少人都會經常前去參拜,稱得上是享譽各地。其知名度甚至已廣泛深入人心到大部分人一看到硃紅色的鳥居,就會聯想到稻荷神社的地步。
九條尾巴嘲諷似地輕輕甩動,帶着神威的風輕巧地化解山神的攻勢。
僅短短數分鐘,一狼一狐便輕易分出勝負。山神完全不是對手。連楠木湊都清楚地感受到雙方的神力差距。
庭院裏的幾棵庭園樹同時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樟樹也被強風吹彎到幾乎貼地,剛長出來不久的嫩葉也幾乎要被扯飛。
「你這傢伙……」
「汝現今有何資格這麼說啊!汝自己就是隻小狼崽子!這副可恥的鬼樣子!還是快去照照鏡子吧!」
楠木湊把風收了起來,山神便咚一聲落到庭院之中。穩穩立於地面,不見半點踉蹌。
天狐俯視着眼前的山神,瞳孔緊縮。
「這話可不該由汝來說。汝可是能被一點甜食輕易收買,壓住火山脾氣的傢伙。」
「慢、太慢了。汝這副遲鈍的樣子是怎麼回事?難得久違一戰,汝居然就擺出這副德行?讓吾更盡興些吧!」
山神從檐廊上面一躍而起。
只是此刻天狐散發出來的神威遠勝當時。楠木湊被那股壓迫感逼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腳跟碰到坐墊邊緣。
一狼一狐的較量,不知爲何竟演變成肉搏戰。
「我們家的天狐大人可是非常強大的存在。畢竟我們那座山上的神社,是這一帶參拜人數最多的神社。」
剛纔發生的一切,對兩位神明來說,不過是玩樂般的較量、相互打鬧。
「我反倒還覺得自己很幸運,能見到尾巴那麼多的稻荷神呢!」
「少胡說。我跟你可不一樣,我從來不曾爲了食物私闖別人的神域。你怎麼可以未經許可就擅闖?立刻給我滾出去。」
大概是天狐降臨,附身到茲姆吉身上了吧!
天狐的體型雖然比山神更嬌小,卻絲毫不顯弱勢。周身景物如海市蜃樓般扭曲顫動。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神威,甚至影響到了其所處空間。
九條尾巴意興闌珊地甩了甩。
楠木湊不免心想,果然如此。
「誰要跟你去數這種無聊的事情啊!」
天狐的目光越過山神,落到楠木湊身上。他雖然下意識地擠出一抹笑容,但整個面部表情卻顯得十分僵硬。
只是他們的外表仍是可愛的小狼與小狐狸。
面對面對峙的一狼一狐瘋狂揮動前爪,彼此又抓又扯。小狼「嗷嗚嗷嗚」地吠叫,小狐狸則是「嗚咿──!」地低吼。

山神看起來極度不悅。這副過去不曾展露過的姿態,令楠木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這狂妄放肆的傢伙……我這就讓你見識見識!」
山神敗北。
環繞在山神周身的閃電,光芒如羣蛇般翻騰扭動。
「汝不是允許吾的眷族進來了嗎?那也就等同於汝認可吾進來了啊!」
白狼與黑狐在半空之中──高於屋頂的地方近身交鋒,又瞬間拉開距離。雙方亮出尖牙與利爪互相纏鬥不休。肉搏聲與獸吼聲劃破天際。相互齜牙怒吼的兩位神明仿若戰神降世。
「──外界或許顯得吵鬧,但吾的神域還是相當寧靜舒適的哦。怎麼樣,要不要來吾家裏作客呀?」
山神帶着嘲弄的語氣說道。話語裏的輕蔑令楠木湊感到一陣愕然,下意識地往腳邊看去。
山神踏足在檐廊邊緣處,俯視下方的小狐狸。
「胡說八道!你少在那邊強詞奪理!」
「能有那麼多人前來參拜固然值得感謝,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有些過於吵鬧。不過那也只限外界──」
正巧看到山神慢慢站起身來,身上長長的狼毛隨風飄動。
不過也只維持片刻,一陣強風在一狼一狐的互罵聲中呼嘯而下。
楠木湊察覺到一股異樣氣息,站直了身體。他身後的山神齜牙咧嘴,喉間發出陣陣低鳴。
當他來到檐廊邊緣時,整個身軀都流竄着閃電般的流光,不斷翻湧奔騰。最外側的電光,甚至直衝檐廊的天花板。
一狼一狐就這麼忽上忽下地快速變換位置。速度快到站在檐廊上的楠木湊再也無法用肉眼捕捉,只看到黑白交錯的兩道身影不斷在空中描繪出一道道蜿蜒曲線。
這畫面讓楠木湊心裏閃過「越吵感情越好」這麼一句耳熟能詳的名言佳句。
小狼和小狐狸照樣還在互抓互咬。
天狐不屑地冷哼一聲。
一口氣變成九條尾巴。
山神發出低吼,接連甩出數道光鞭。然而這些光鞭無論橫斬、直劈、斜砍,全都被天狐悉數抹滅。
茲姆吉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黑狐背後的尾巴如同展示般舒展開來。伴隨着一聲輕笑,四周空氣如同泛起漣漪般發生震盪。
「算起來,這是第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二次戰鬥了吧?如此一來,便是吾第兩萬兩千兩百二十二次獲勝了。」
茲姆吉輕輕甩動自己僅有的一條尾巴,自傲地昂起下巴。
「好弱啊,弱得可笑。真是可悲啊!如今汝的實力,別說蒼蠅,甚至連蚊子都不如。」
石燈籠下的一衆野鳥也連連拍動翅膀,飛散離去。鳳凰雙眼眯到一起,蹦跳着鑽入石燈籠的燈室之中,隨後啪一聲關上玻璃窗。
雖然有些失禮,但楠木湊心裏還是冒出這樣的想法。或許是因爲九尾妖狐迷惑人心的形象太過鮮明,以至於他一看到九尾狐狸就產生這樣的聯想。
那是因爲天狐體內蘊含遠在山神之上的神力。
「原來如此啊。」
「哎呀呀,汝這話說得真奇怪。眷族本來就是吾的分身啊。」
無論打得多麼激烈、氣氛多麼火爆,看起來都像是在嬉戲打鬧。
地面雖然恢復平靜,但半空中的口角交鋒依舊顯得殺氣騰騰。
等楠木湊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被這可怕的一幕嚇得背靠玻璃窗了。
茲姆吉額上那朵蓮花的顏色出現變化,由白轉爲硃紅,由內而外慢慢渲染開來。
「而且話說回來,吾欲進入此處,哪裏需要汝的批准?只要那個人點頭,任何人都可以進來這個庭院,不是嗎?」
那清亮又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蘊藏着足以令人心神震顫的力量。
「感覺比五百年前更不堪一擊了呢!」
坐墊裏的山神依舊伏臥着身體,半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靜觀事態發展。
「閉上你的嘴!」
曾看過山神佔用烏梓祭身體的楠木湊立刻察覺這點。因爲他曾當面見過天狐,倒也不至於太過驚訝。
小狐狸──天狐的視線緩緩移向屋內廚房。
「話說回來,汝的力量也衰退得太厲害了吧?」
「到哪都這麼貪喫。」
「當然還要帶上那盤稻荷壽司。吾也很好奇那個蕎麥稻荷壽司呢!」
廚房吧檯上面擺了個裝有稻荷壽司和蕎麥稻荷壽司的大盤子。
小狐狸整個身體飄了起來,懸浮到比山神視線更高的位置。
天狐既未閃躲,也沒采取任何防備姿態。僅憑一眼,便令那道光鞭瞬息消散無蹤。似乎遊刃有餘到還能再打呵欠。
氣息陡然一變的小狐狸,抬起眼來目光直直盯着楠木湊。
他猛然用力一蹬,瞬間就已逼近目標──天狐身側。銳利的狼爪直取面門,天狐卻僅以毫釐之差閃身避開那直逼而來的前爪。
「吵死了!」
「你這小狐崽子!」
「我們尾巴的數量和力量成正比喔!」
「雖然有點喫驚,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喔!」
天狐在空中做了個後空翻,高聲大笑,看起來高興得不得了。
楠木湊立刻使出風的力量,在屋頂與庭院之間築起一道防禦牆。四處肆虐的強風瞬間平息,樟樹也如不倒翁小法師般猛地彈起,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山神朝前邁步,一步又一步。
每當他緩慢地向前邁出一步,全身的狼毛就更瘋狂飛舞一分,周身散發出來的金色光芒也連帶着更加耀眼一分。到最後,光芒裏甚至還交織出火花,傳出噼啪的爆響。
不時還會夾雜幾聲「哇呀哇呀」、「呃呀呃呀」的怒嚎聲。
環繞在小狐狸身周的氣流震盪一口氣擴散開來。全身釋放出來的神威也隨之增加,帶起一陣如同小型地震般的震顫,令整個庭院都跟着微微震動。
楠木湊全身上下的緊繃感,已在不知不覺間鬆懈下來。
「……那就好。」
是因爲神明這類存在天性如此?還是因爲維持着動物形態之故?他們無一例外,都對食物有強烈的執着,輕易就會上鉤。不過如果茲姆吉本就是以天狐爲原型誕生出來的存在,雙方如此相似也就顯得十分理所當然了。
「如今的汝,僅憑茲姆吉這副遠比吾本體還要弱上萬分的分身之軀來對付,便已綽綽有餘。反正結果都會是吾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天狐避重就輕地迴避問題,煩躁地甩了甩尾巴。
動作有一瞬間出現停頓的小狼,被這股餘波震飛,跌到楠木湊用風築起的防護牆上面。
他的聲音和姿態都流露出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山神的身體迸射出一道光束,發出抽動鞭子般的破空聲,徑直襲向天狐。
聽起來還異常甜美。帶着年輕女子韻味的低柔嗓聲,最適合用來蠱惑人心。
「煩死了。被汝這樣的傢伙俯視,真教人心生不快。」
茲姆吉額上的紋樣已完全轉爲硃紅,身後那條尾巴輕輕顫動一下,數量瞬間暴增。
此刻正朝楠木湊走來的山神臉上,也沒有任何煩悶惱恨之情,僅僅只流露出一絲不甘。
楠木湊完全能夠理解。畢竟山神自己就曾說過。
能有個偶爾會和自己全力交鋒的對手,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只是楠木湊還是受到不小的打擊。
因爲他潛意識裏,一直深信山神是無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