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楠木湊印記的效果如何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2萬 字
——叮鈴鈴。
屋檐下的風鈴發出涼爽的響聲。楠木邸的檐廊有別於外界高溫不斷的酷暑,如同處在春天當中,時常吹拂着涼爽宜人的微風。坐在矮桌旁拿着記事本寫字的楠木湊看上去,也沒有半分酷熱難耐的模樣,很是愜意舒適。
楠木邸裏連一隻討人厭的蟲子也沒有,住起來非常愜意宜人。會爲蟲子的事情頭痛也就只有剛搬來的時候。正常來說這種狀況是不可能發生的。畢竟山腳附近,本就是無論喜歡與否都要被迫與蟲子比鄰而居的地方。
這一切自然得歸功於山神的神力。
相較之下,屋子內部就像是個三溫暖蒸氣室了。庭院絕對更加舒適,楠木湊也大多待在庭院裏。最重要的是這爲他省下了不少電費,晚上也多半直接就睡在檐廊上。
今天也照常佔據檐廊中央的大狼,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看了看坐在矮桌旁奮筆疾書的那張側臉。
「你是不是越寫越有幹勁了?」
「這個嘛,有一點吧。」
楠木湊一開始的時候,集中注意力寫沒幾張紙,就感到萬分疲憊與睏倦。不過他現在掌握到訣竅,已經可以寫出成倍以上的張數了。
「我練習控制風力強弱的時候,也知道了該如何引導那股驅除邪祟的力量。所以寫得很開心。」
「不論你學了什麼,總有一天都會派上用場。」
「是啊。不過最重要的風力控制有些不好說就是了。」
楠木湊雖然發出苦笑,卻沒有半點停頓地從筆尖注入驅除邪祟的力量。那副模樣被山神盡收眼底。細緻而綿長,沒有絲毫多餘。如同一條堅韌的翡翠色絲帶。端正跪坐在坐墊之上,挺直了腰桿,靜心凝神一派恬淡地寫下一張又一張的姿態,儼然是一名修行已臻大成的苦行僧纔有的模樣。
甚至還散發了一種神聖氣息。即使他書寫的文字是日式甜點這種充滿了世俗味的東西。
楠木湊驅除邪祟的能力,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如此穩定,主要還是因爲他時常感受着神明的氣息。
以往常出現書寫的文字蘊含太多或太少的驅邪之力,無端浪費了許多力量。注入文字裏的力量,似乎會根據情感豐沛的楠木湊心情變化而有所增減。至於姓氏門牌則是因爲那是掛在自家門外的東西,所以懷着一股必須寫好的強烈情緒,投注了比平時書寫文字更多的力量到其中。
楠木湊雖然能隱約看到重量級惡靈——怨靈這種污穢,卻看不見自身能力的顏色,也感受不到其中的威力。人的視覺佔據五感的百分之八十。想要不倚賴這項最重要的感知去控制好一股非凡力量,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所以風這種看得見變化且易於調整的力量,就成了一個很好的起點。
如果借用的是雷神的力量,就不可能像如今這樣輕鬆隨意地使用了。那是一種弄不好就會危及生命的力量。雖然風的力量也可能在楠木湊日日的訓練下成爲一股強大的力量,但如今最多也只是用來吹乾頭髮。如此地平靜自得。
向來無利不起早的風神到底知道了什麼,又預先佈局到了什麼程度?
同樣老奸巨猾的大狼呼出一口氣,將下巴搭在交疊的前腳上面,閉上了眼睛。
「……來得真早啊。距他上次過來都還沒滿一個禮拜。」
「五芒星。晴明桔梗紋不是我們家的家徽。」
眼前這個點頭附和的陰陽師,應該很早就發現這裏是與世隔絕的神域了吧!還不厭其煩地多次來訪,真是個膽大的男人呀!山神滾動了一下喉嚨。
「五橫四縱。」
「跟紙的厚度無關。筆的種類倒是多少有些影響。」
外面是酷暑。高溫又多溼。正值只會不斷蒸發體內水分的炎炎夏日。酷熱指數更是刷新了有史以來的新紀錄。但受到山神那番自傲發言影響才這麼隨口一說的楠木湊,只要不出家門就不會發現這個事實。一路汗流浹背踩着產生海市蜃樓浮影的柏油路走過來的播磨,悄悄地用手帕擦去額上的冷汗。
楠木湊一直以爲,播磨沒察覺到總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矮桌一隅的山神。因而即使他聽見山神說話音量沒有半點顧慮的自言自語,也會盡量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不予理會。
他時刻保持最高警覺,內心也萬分緊張,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惹怒神明。後來大概是感受到了山神愉悅的情緒,這才放鬆了下來。
在播磨的屏息注視下,一條又一條,每當楠木湊緩慢而謹慎地添上一條線,灌注到格紋上驅除邪祟的力量就越發地強上一分。被幾條線帶到的指尖微微一抖。楠木湊並未在意那輕微的偏移,依舊嚴肅地畫着。
「是嗎?播磨先生看上去是個非常有教養的人啊。他的言行舉止也都很得體。總是穿着高價西裝,小心謹慎地將輕薄的廉價便條紙,放到名牌錢包裏、面……」
「我已經再三表明最重要的是你的誠心。」
仰躺着的大狼用懶散的姿勢看向他。
「好吧。」仰躺着的山神側目催促楠木湊繼續說下去。
用外觀和觸感都很好的優質和紙包裹起來,再以金繩綁起來的伴手禮。山神從正上方焦躁地牢牢盯着那盒擺在桌上的精緻點心盒。雙眼瞳孔放大。
「應該沒這可能。那是一個非常爭強好勝的男人。」
「怎麼樣?」
「雖然我不知道陰陽師是如何驅除惡靈,但應該是直接把護符往祂們身上貼或扔上去吧!」
播磨的鞋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一步步走離楠木邸。他在手機上面點了幾下,拿到耳邊。
「話是這樣說,但這是要賣給別人的東西,也是我做生意的商品。」
楠木湊一臉驚訝地穿上了涼鞋。
一時之間,寧靜祥和的時光緩緩流逝。
「辛苦了。是,我現在馬上過去。」
「……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你不喜歡星紋嗎?」
一關上楠木邸的正門,神威的氣息便完全消失。
大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點心盒裏隱約飄出來的幾縷甜香盡數吸入鼻腔。祂聞到了紅豆的香氣。眼裏不斷有流星劃過。就算食物密封得再怎麼嚴實,身爲神明化身的瑞獸嗅覺,還是能毫不費力地分辨出心儀美食的香氣。祂絕對不會認錯這股肯定不便宜的高級紅豆香氣。裏頭還夾雜着淡淡的抹茶香氣。
山神看向播磨。對方神情認真,伸出雙手恭敬地接下便條紙以後,雙肩一鬆。緊張不已的情緒也舒緩下來。
默默在一旁註視着的山神愉快地動了動耳朵。趴在池塘晾曬龜殼的靈龜,也睜開一隻眼睛偷偷看向檐廊。與風嬉戲的樟樹也欣喜地搖曳枝葉。
「噗呃!今、今天真涼爽啊!」
「啊,好的。」
「對吧!應該很好扔,而且這樣應該也比較帥氣。甩出名片的陰陽師,好像很有趣,呃不,是很酷,應該、大概吧。好,明天就去買名片紙吧!」
對畫好的成品露出滿意之色的楠木湊臉上並未出現疲態。播磨驚訝於他與上次的疲憊睏倦截然不同的反應,好不容易纔開口說了聲:「啊啊,謝、謝謝!」
「……是啊。」
「原來那是家徽啊。抱歉,我不知道。把別人家的家徽畫你手上真的怪失禮的。那你要畫多少條線的格紋?」
緩慢地走在稻田間田埂小路上的腳步顯得沉重。總是挺得筆直的背脊也微微彎了下去。
站在他斜後方的陰陽師同僚聳了聳肩,跟上那個頭也不回地走向長廊深處的黑西裝背影。
楠木邸的庭院,隨着山神恢復原本的力量而逐漸與外界隔離。不久前還會配合外界的天氣出現變化,但現在已經完全不再同步了。楠木湊總是因爲能在外面晾曬衣物而感到萬分高興。但也因爲不下雨而必須要爲庭院澆水,每天都要用灑水壺到池塘裏舀神水去澆灌植物。
答得這麼快,還多次強調。而且說話的時候還稍微身體前傾。看來輕薄的便條紙果然很不好用啊。
「有什麼問題嗎?」
「對啊。話說回來,我之前自己使用的時候,也猶豫過這要怎麼扔,所以改讓那些紙從上面飄下去。播磨先生光是拿到我的便條紙就擺出萬分感激的模樣,但會不會其實背地裏也感到不滿,只是不好意思抱怨……」
就在楠木湊面帶微笑正要起身之際,恢復成俯臥姿勢的山神望了望圍牆方向。
「真嚇人!」
「看來是來不及了。」
大狼愉快地搖着尾巴。
「我又不會咬人。我可是山神呢!」
「辛苦了。這事業就交給你好好經營了!」
楠木湊放在端正跪坐雙腿上的拳頭有些顫抖。
山神用力地、深深地點了點頭,用低沉的聲音鄭重宣佈:
「名片紙。名片紙好!請務必一定肯定要用名片紙!」
「請把手給我。」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身邊的確有個近乎神明的異類存在,密切地關注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不知道祂是否滿意這次的供品。應該沒有惹神明不快吧。
他簡潔有力地說完要事,掛斷電話。他動作粗魯地把手機放回上衣口袋,並不全是因爲全身上下令人萬分厭煩的黏膩汗水。
手背上面線條筆直的格紋綻放着翡翠色的光芒。從那比上次的晴明桔梗紋還要耀眼奪目的光芒可以看出,其中蘊含了格外強大的驅邪力量。被那股氣壓所籠罩的播磨喉頭滾動了一下。
播磨規規矩矩地朝着大門口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來,從上衣裏面取出皮手套戴到手上,格紋散發出來的翡翠色光芒便再也看不見了。就算天氣再怎麼炎熱,這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人形惡靈的鬼手指變得尖利,從天花板的一隅竄出,朝着來人的心臟部位刺去。
「啊,播磨先生。」
楠木湊身體稍微後仰,若無其事地看向山神。只見對方一條尾巴不斷拍打着地面,低着頭努力憋住笑聲。
楠木湊正要把便條紙護符遞給播磨的手一抖。山神看到他臉頰和脖子都十分用力,似是在咬緊牙關,拚命忍住喉嚨深處即將湧出的笑意。
楠木湊停下用記事本代替團扇扇風的動作,用力抬起頭來。
「啊,對了。」楠木湊蓋上筆蓋,視線落到播磨身上。
潛伏在廢棄校園一樓教室裏的低級惡靈,短短几分鐘就全數剿滅殆盡。
——叮鈴。拂過春光明媚庭院的一陣風,如同戲耍般地吹響了風鈴。
「好了,今天就先寫到這裏。」
多方嘗試的結果,鉛筆和自動鉛筆很難注入力量,寫出來的字沒有多少驅除邪祟的力量。如果能夠注入力量,學生時代提交的試卷等文書上面寫的字也很有可能會消失。他反而萬分慶幸其中沒蘊藏多少力量,拍了拍胸口。
靈龜舒服地在蓄着涼度適宜神水的池塘裏遊動,蕩起一波波扇形漣漪。
「好,畫好了。」
「這些單薄的紙張真的能好好發揮作用嗎?」
山神揮了揮前腳催促楠木湊接着說下去,就見他認真地晃了晃手裏的記事本。
按時節來看,應該是水羊羹吧!
「可以的話請幫我畫上格紋。」
剛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的播磨,又再次坐了回去。楠木湊從口袋裏面拿出一支油性筆,朝播磨伸手。
楠木湊點了點頭,整個人的氣息隨之一變。
「不會太薄嗎?」
拉起播磨的手就要動筆的楠木湊,被對方一聲氣勢過於令人寒毛倒豎的「慢着!」所阻止。死也不退讓的意志無比堅定。山神十分感興趣地發出「呼呼」一聲鼻息。那銳利的目光即使隔着眼鏡也分毫不減,楠木湊感受到那股壓迫感而脖子一僵。
「下次開始我打算寫在名片紙上。你覺得怎麼樣?如果還是便條紙好,我就繼……」
——叮鈴。光看外型就令人感受到夏天氣息的風鈴,在微風的拂動中發出動聽的聲響。描繪在圓形玻璃上的紅色金魚輕快地轉動着。
「不用跟我客氣啦!畢竟你也會帶伴手禮過來,就當是我提供的免費服務。」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
楠木湊啪的一聲闔上記事本,看着自己覆蓋在記事本上面的手背。
楠木湊歡快的話語聲響起,沉浸在那潔淨氣息的播磨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也不是,只是……」播磨說話支支吾吾的期間,楠木湊耐心地等待着。但播磨的氣息不知爲何越來越急促,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擺放着的記事本,有氣無力地小聲說道:
玄關輕輕響起門鈴聲。會前來這個家裏拜訪的人不多。十之八九是出手大方的陰陽師不會有錯。
原本眼裏失去神采的播磨睜大了低垂着的眼皮。眼前之人已與剛纔那個有些大而化之的人判若兩人。他的身周散發一股砥礪鋒利的凜冽氣息。
夏蟬的大合唱驟然從天而降。悶熱的暑氣與溼氣籠罩住全身。體感溫度一口氣攀升,汗水直飆。這原本應該令他感到不適的感覺,此刻卻只感到一陣舒暢。
「對了,名片!寫到名片上就好了!」
○
播磨事不關己地理了理西裝衣襟,轉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禰覺得一整本記事本的護符怎麼樣?」楠木湊事到如今才如此想到。
其實播磨察覺到了。
就在祂即將碰觸到來人的時候,戴着黑手套的纖長手臂一彎,緊緊握着的拳頭貫穿惡靈扭曲的頭部。連發出一聲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身形潰散,化爲粉塵消散在空氣裏。刻不容緩之間,一隻獸型惡靈從房間角落飛撲而來。那人抬腳從側面將其一腳踹飛,惡靈筆直地飛了出去,撞上牆壁化爲塵埃消散無蹤。
「應該……很難拿來扔吧!」
「唔嗯。好像挺不錯的。」
得利於播磨一個人就剿滅了潛伏在教室裏的一衆惡靈,頭戴巴拿馬帽的壯年男人——葛木,才得以全然地置身事外。二人同爲國家機關之一陰陽寮下的陰陽師,爲了驅除在日本各地肆虐的惡靈而日夜奔走。
這次他們便是被派遣來清除盤踞在這棟三層樓廢棄校園裏的惡靈,眼下剛完成了一樓的掃蕩。
惡靈肆虐的地方大多是廢棄的學校、醫院等大型設施。出入人口越是複雜、棄置時間越長的地方,越容易有惡靈盤踞。人們產生的嫉妒、怨恨、不捨、後悔等各種負面情緒的餘念黏附在建築物之中,同樣帶着負面情緒死去的靈體以此爲食羣聚到了一起。
而後靈體們彼此爭鬥、相互蠶食強大自身,遂而化爲怨靈。最終爲禍作祟危及生者健康,威脅到了人們的正常生活。
夏日無情的陽光穿透碎裂的玻璃窗,照亮了走廊。播磨二人就這樣走在與陰暗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明亮長廊上。
即使葛木將護符展開成扇狀往臉上扇着風,這種程度的微風在這封閉的校舍裏,壓根無法讓人覺得涼快。
「好——熱啊!我是不是也該效仿老爹改穿和服了啊。」
播磨側目看向身穿夏季西裝外套發着牢騷的葛木。
「老先生最近還好嗎?」
「他啊,前幾天回來過一趟,馬上就又走了。」
葛木的父親不願歸附身爲一方組織的陰陽寮,因而作爲一名實力強大的編制外驅魔師,行走各地去驅除惡靈。是個一年到頭都身穿和服、戴着巴拿馬帽的瀟灑男人。
葛木戴着與父親一脈相承的巴拿馬帽,看向播磨那張沒出多少汗的側臉。
「你不熱嗎?還戴上那種手套。」
「當然熱啊!這還用問嗎?」
「看起來不像啊!話說你們武鬥派誅滅邪祟的方式,真的好嚇~人唷!我這種大叔肯定學也學不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驅除邪祟手段。」
「這個嘛,話是這樣說沒錯。可能是太久沒跟你組隊所以不清楚,你是不是換方法了?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吧!我記得是用九字真言手印。」
「用揍的比較快。」
已經到了開始在意腹部贅肉年紀的葛木,一臉見到鬼的表情。
「你原本就是這種『拳頭大就是正義』的人嗎?」
在葛木興奮得大呼小叫的期間也沒停下腳步的播磨,已經走到教室門口。葛木飛奔過來將人留住。播磨感受到身後似要殺人的強烈目光,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道:
播磨脫下皮手套,露出裏頭的翡翠色光芒。鋪天蓋地的驅邪除祟光芒迸射而出。怨靈將一條丟到地上,瞬間化爲一團黑霧,打算朝着窗戶飛竄離去。
播磨很早以前就放棄改善兩人關係的想法。只要盡到陰陽師的本分就好。只要這樣就好。也只能這樣想開一點了。
熟悉得不想聽到的聲音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慘叫。播磨轉頭回去和葛木對望了一眼。「一條!」女人變調的喊叫聲也緊隨其後傳了過來。
同樣閉着雙眼,用聽覺察探的葛木身體微微一側。
相對地,正在三樓奮力驅除惡靈的陰陽師之一,同時也是與播磨同期的一條卻是一味地依賴天賦。因從小不必努力就能驅除惡靈而疏忽了鍛鍊自身的本領,唯有自負日益增長。年紀相仿時常被拿來比較和相互競爭的兩人,其實力與地位也隨着年齡的增長而逐漸拉開了差距。
葛木和播磨的爸爸是摯交好友。葛木見過小時候的播磨,「小少爺」便是自那時叫到大的稱呼。他沒有絲毫愧色地爽朗一笑。播磨雖然知道他並非故意調侃也不是有意惹怒自己,但一直被人當作小孩子對待真的太沒有意思了。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如果直接拿到惡靈遍佈的地方,會無差別地驅除一切邪祟,以至於無法在緊要關頭髮揮作用。
身邊的人都十分同情播磨這個徹頭徹尾的受害者,極力避免將關係勢如水火的二人分派到同一個工作地點。然而這次還是因爲人手安排撞到一起了。來到這座校園剛碰面的時候,一條就一副想找吵架的架式。他們在殺機四伏的氣氛裏判斷出最強的惡靈出現在三樓。一條當即趾高氣揚地對身爲上司的播磨下達「樓下的小嘍囉就交給你們」的命令,說完就帶着身旁青梅竹馬的女子徑直走向三樓。連回答的時間都不給。
兩人佯裝着急,穿過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的走廊,一腳踏進教室。充滿煞氣且略微昏暗的空間,與中庭一側越過已無玻璃的窗框可以看到的蔚藍天空,形成鮮明對比。
「就是個頭腦派。分明給人一種適合坐在辦公室裏的感覺。」
葛木一甩衣襬,一腳跨上了臺階。
這個庭院明顯是個與世隔絕的特殊空間。沒有外界生物的獨特空間。屬於外界的生物唯有楠木湊一人。
「二樓好像沒問題。抱歉啊,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叫得太習慣了。」
他笑着看向池塘。那連連划動高透明度池水的游泳速度也不是普通地快。帶着強烈淡黃色珍珠光澤的烏龜盡情地來回遊動,池中的水草也在水壓的扇動下搖曳生姿。
上了二樓,播磨左右張望了一下。在筆直延伸的長廊上呈等距排列的教室門全都是打開的。集中注意力查探動靜好一會兒。二樓似乎沒有邪祟。
「哇,龜大人難得來個大跳水啊!看來心情很不錯喔!」
播磨的聲音裏有着難以抑制的痛苦,表情也有些扭曲。渾身散發出藏也藏不住的抗拒之情。葛木蹙眉,安慰地拍了拍播磨比自己還要高的肩膀。
「咦、啊?」
怨靈的身形劇烈顫抖。似是有些畏懼。
「畢竟那傢伙對你那麼疾言厲色。除了嫉妒還是嫉妒。這次找不到別人來湊數還真是一場災難。算了,嗯,一起加油吧?晚餐想喫什麼叔叔請客。」
一個從三樓窗戶掉到茂密草叢的白色物體正輕輕地動來動去。幾道帶着濃濃藍色珍珠色澤的光芒隨即升騰而起。沒多久,這個散發着珍珠光澤的物體就筆直地朝天上壯觀的積雨雲飛竄而去。
那隻並非惡靈而是怨靈的傢伙朝他們望了過來。祂一發現兩名嚴陣以待的陰陽師,便展示般地將手中吊着的男人轉向他們。祂的眼睛如弓彎起,月牙般細長的嘴巴咧開到臉頰。
播磨若無其事地推了推眼鏡框,抬腳踏上臺階。
「……哦、喔!」
桌椅倒落一地的教室中央,一隻人形惡靈伸出長臂纏繞住一條的上半身,向上舉起至有些離地卻又並未完全懸空的邊界點。被迫踮着腳尖、一臉慘白、滿頭大汗的一條看起來着實有些可憐。
晴明桔梗紋是一條家的家徽。上次他就一直提心吊膽,害怕手背什麼時候被別人瞧見。這次被看到實在是失策,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
「算了。還是要以龜大人的舒適度爲優先。」
播磨跨出教室門口,摸了摸手背。
祂嗤笑出聲。發出一聲戲耍完人類的愉悅諷笑聲。
這是個比預料中還要危險的敵人。播磨覺得這是自己的疏失,本以爲是一條也能驅除的中級惡靈程度,沒想到竟是自己小瞧了對方。播磨握緊拳頭,皮手套發出咯吱的摩擦聲。
上半身沐浴在陽光下的播磨就着日光看了看手背。格紋雖褪去了一半的光芒,但仍舊留有相當充足的驅邪除祟力量。將特製的手套戴回棲宿着格紋光芒的那隻手,光芒當即隱去不見。仍舊跌坐在地的一條、始終站着的葛木都親眼目睹了剛纔發生的一切。
「你還是一樣不懂得客氣,明明自己就是個大少爺了。請就請吧!」
一股煞氣似是在呼應那愉悅的情緒,從祂的全身上下瀰漫開來。煞氣形成的黑色帶子在呼吸一窒的播磨二人面前,只抓向一條的脖子左右搖晃起來。他顫抖的雙腳被迫只能交替着單腳點地站立,身不由己地做出胡亂舞動的姿勢。即使被鉗制脅迫的一條拼了命想要逃跑,卻完全不是祂的對手。其中一隻腳的鞋子眼看着就要掉下,只發出不甚靈活的踏地聲。被扼住喉嚨的他似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必須得去那個長不大的幼稚鬼所在樓層的他,重新面向那座通往三樓的樓梯。
播磨戴好後隔着手套圈住手腕,握成拳頭又張開,滿意手指的靈活度以後,轉頭看向二人。
「畢竟是那樣的一個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並未令他產生半點恐懼。
「怎麼樣?要……出手幫忙嗎?去幫那個非但不會感激,還會反過來埋怨你的傢伙。」
陰陽師這行靠與生具來的資質說話。體內流着自古傳承下來的術士血統的播磨,憑藉着不過度倚仗既有天賦的勤奮努力,成爲如今陰陽寮內實力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說得沒錯。」
二人踏着甚是從容優雅的步伐,雙雙走上樓梯。
葛木說着還特意耍寶似地用雙手壓住左胸口。播磨見狀露出苦笑,沉重地踏上樓梯的第一階臺階。緊接着——
他陰鬱地垂下目光,就看到自己那雙蒙了淡淡灰塵的皮鞋。愛乾淨的他不由皺起眉頭。老實說在這裏到處都是灰塵,還有些髒亂,空氣更是混濁的惡劣環境當中,他甚至連呼吸都想極力避免。應該要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惡靈,儘早離開這棟校舍。
「哎唷!我躺着也中槍啊!」
播磨與葛木二人步入走廊,腳步聲逐漸遠去。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的一條,拳頭青筋暴起地用力捶打地面。嘶啞的吶喊聲迴盪在一片凌亂的教室當中。
上次他只不過是走近了一點,那個星紋就將實力半點也不強的低級惡靈一一剿滅,輕易地消失掉了。雖然很感謝它發揮了作用,但那實在是太大才小用了。沒想到昨天又能重新在手上劃一個,爲了以防相同情形再次發生而託人做好的特殊手套,成功地派上了用場。楠木湊注入的力量單憑手套也不能完全封印。於是他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採用直接碰觸惡靈予以誅滅的戰術。
從大岩石高處縱身躍下的華麗跳水,濺起一道高高的水柱,落下的水花噴到了在附近走動的楠木湊涼鞋上面。
他不久前就發現這個只鋪了礫石的池塘,不知不覺間長出了各式各樣的水生植物。所以現在已經見怪不怪。這麼大的池塘裏不見其他生物的蹤影,只有一隻直徑約莫十公分大的烏龜,老實說多少顯得有些冷寂。他想着是不是也來養些魚。不過……
即使是有一定承受力的播磨也開始感到噁心想吐。他用手捂住口鼻,從上衣口袋的小卡夾裏抽出便條紙護符。
楠木湊的護符威力強大。一旦見識過那壓倒性的威力,就不會想要再花高價去買別人手裏沒什麼威力的護符了。
他不打算擅作主張,往池塘裏頭放養其他生物。
中庭一角。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大叔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哎?你手背上那是什麼?呃,那應該是小少爺你們家的家徽來着。還有一開始的那什麼,也太厲害了吧!那是什麼啊?」
「呀啊啊啊——!!」
「那我要喫壽司。」
「可能是因爲我戴了眼鏡,纔會給人這種印象吧?」
不過。他左右環顧一圈庭院。
就在緊張氛圍攀升至最高點之際,怨靈開始膨脹起來。從祂體內迸射出來形同泥漿的煞氣,如舔拭般地爬滿了天花板與地板。過於削瘦的女人跌坐在門口,被逐步緊逼的煞氣嚇到,連滾帶爬地逃往走廊。看到這一幕的一條,一雙驚恐的眼眸裏染上了憤怒之色。
惡靈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葛木一手押着帽子閃避過去,扔出護符。惡靈的身體從護符擊中的地方開始,如瓦片剝落般開始碎裂開來。然而惡靈並未就此坐以待斃,回頭看了眼狀況,掠過拐角逃往中央樓梯。
「請別那樣叫我!您總不能一直稱呼已經二十七歲的男人爲小少爺吧?」
「怎麼說呢!你這人看上去,哎唷!」
播磨用言語暗示晚點再解釋,觀察力很好的葛木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葛木也跟着望向三樓,臉色一沉:
播磨輕嘆一口氣,放下心中的煩躁,抬頭看向樓梯。一股煞氣慢慢地從沒有窗戶的昏暗樓梯飄了下來。還隱約聽到說話聲與物體的碰撞聲。很明顯是有別的陰陽師正在三樓驅除惡靈。
「只有外表一年比一年老成,真的是……」
他無意和一直瞪着自己的人說話。有那個精力瞪人,想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就算好意慰問,換來的也只會是惡語相向。簡直不堪入耳。
霎那間,室內變得明亮。半躬着身體的葛木睜大了眼睛。單腳點地的一條也瞪大了雙眼,看上去顯得萬分困惑。
「熟人給我的一點小心意。」
「不對,纔不單單只是因爲這個。播磨小少爺!」
播磨抬腳朝地面用力一蹬,越過四處翻倒在地的桌椅,沒幾步就來到窗邊。伸手就用覆蓋在翡翠色光芒之下的拳頭打中已經有一半竄出窗外的黑霧。怨靈如霧消散空中。短短一瞬間就誅滅掉邪祟。窗外吹來一陣溫熱的微風,吹動脫離窗簾軌道的窗簾。從注意力裏消失的巨大蟬鳴之聲傳入耳裏。
播磨也有身爲陰陽師的傲骨。雖然他壓根無意只倚賴楠木湊的護符,但他的靈力着實有限。最近這幾個月與惡靈有關的案件不斷增加,逼得他不得不倚賴便條紙。他們今天手上還有另一個案件,必須得趕往下個地方纔行。
「是啊。如您所見。」
怎麼可能讓祂逃走!
濃重的煞氣籠罩下,房間的亮度也更加昏暗幾分。雙手捂住耳朵的葛木痛苦地發出一聲呻吟。他主要是透過聽覺來感知邪靈的存在。太過強大的惡靈,會引發耳膜幾欲破裂的痛苦與頭痛欲裂的劇痛。
「是嗎?」
○
上衣口袋裏的小卡夾是用來封印便條紙驅邪力量的東西。
「任務完成了。那麼,接着去處理下個案子吧!」
結果就是兩人的關係逐年惡化。再沒有比如此毫不掩飾的敵意更讓人鬱悶的了。誰誅滅了更多惡靈、誰幹掉的惡靈更強。凡事都要與播磨爭出個高低,心情隨之忽好忽壞。他是長不大的小孩嗎?
「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
噗通。楠木邸池塘裏的烏龜猛地跳進池塘。
「府上不也差不多嗎?」
綠葉青翠的落葉喬木賞心悅目,輕柔的微風不停歇地徐徐吹來。不冷也不熱的舒適氣溫,就像置身於春天。伸手探入池塘,感受到的是恰到好處的沁涼。池水也時刻保持着一定的水溫。他撥動了一下池水,映照在水面上的自身臉部倒影也隨着水波的盪漾而變形。
壓根就不這麼認爲的播磨,一腳踩碎等在樓梯轉角的惡靈將其消滅。在事先嵌於鞋底的護符作用下,惡靈如同被踩到的皮球般往兩側膨脹彈開。看到這一幕的葛木「嗚哇啊」一聲,用護符的扇子擋住抽搐的嘴角。
「不過,唉,怎麼搞的。那傢伙粗嘎的慘叫,壓根激不起我想快點趕過去的慾望。」
風鈴在輕風的拂動下,發出輕輕的叮噹聲。楠木湊抬頭仰望天空。陽光自高空無情灑落,充分顯露自身存在感的積雨雲在藍天裏留下清晰的輪廓。不管怎麼看都是盛夏光景。
「……不去也不行吧……畢竟是工作。」
播磨與葛木出身自世代任職陰陽寮的大家族,皆是菁英中的菁英。
「誰叫這裏住起來這麼舒服呢!」
他哼着歌從池水裏抬起手來,將灑水壺放到池塘裏舀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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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木專用的壽司店今天依舊生意興隆。
這裏是不同於熱鬧喧囂的用餐區,位處靜謐別館的個別包廂之一。鋪了榻榻米的寬敞房間中央擺放了一張矮桌,一旁設有掛上水墨畫掛軸的牀之間。紙拉門的另一側是做了簡單枯山水設計的坪庭。模仿水流線條的砂紋中間設有石燈籠,從中映射出來的淺淡光線,在特意擺放的石塊上面形成一道道光影。
已經下班的陰陽師圍坐在矮桌旁,一副剛喫完飯在休息的模樣。盤腿而坐的葛木一手拿着啤酒杯,伸手去拿毛豆。
「原來如此。所以你最近氣色這麼好,就是因爲那些難能可貴的便條紙啊!」
「是的。」
播磨說完便條紙和手上格紋的來歷以後,喝了口威士忌潤喉。空掉的玻璃杯放回桌上的時候,發出了冰塊碰撞的聲響。桌上排列着爲數衆多的空酒瓶。幾乎獨自一人喝光那些酒的播磨依舊面不改色。
播磨驅除的惡靈比其他人還要多上一倍。最近有不少其他人應付不來的怨靈,稍微有些過度勞動。他已經很久沒跟不需要客套的熟人一起喫飯了,而且還是對方請客。多少想趁機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憤地喝下肚了。
葛木伸手拿起桌上的便條紙,凝神細看。
「……厲害啊。就只是寫了日式甜點的名字而已。」
「很罕見的能力吧?而且最近能力好像又提升了。」
「哦。不過,那人的背後有個太古神明是吧!太嚇人了。就算這護符威力多麼強大,想要拿到手還得走進貨真價實的神域欸,大叔我還是免了吧!」
葛木縮起肩膀抖了抖。而後他不經意地將便條紙翻到背面,發現上面用一行小字寫了店名。他看着那行字,挑起眉毛連連點頭。
「備前庵的大福,很好喫呢!餡料不會太甜,麻糬皮也不會太黏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每天販賣的數量有限,開店沒幾個小時就會賣光,難得喫上幾個。」
「是這樣啊。那我得提早過去買纔行。每次都會寫店名給我,真的是幫了大忙。」
「你還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啊!」
葛木哈哈大笑起來。無法當成笑話看待的播磨將琥珀色液體倒滿整個玻璃杯。不管便條紙上寫了什麼字,只要有效就不要緊。更何況他說的幫了大忙是向天地神明起誓,沒有任何虛假的真心話。畢竟他只要帶着上頭寫的店鋪商品上門,幾乎就不用擔心會引來神明不快。
播磨跨進楠木邸正門的瞬間,全身當即籠罩在一股無比沉重的壓力之下。
擁有強大力量的太古神明投來的關注,令人覺得呼吸都很困難,想往前踏出一步都萬分喫力。甚至還吹來一陣帶有神威的清風。那股壓力重到似乎只要稍微有些鬆懈,就會彎下膝蓋匍匐在地。
(注:漫畫《貓眼》中,身穿緊身服專門竊取美術作品的三姐妹,總會在作案後拋下帶有貓眼的卡片。)
「這你聽不懂啊?這就是代溝嗎……我感受到不同年代間的隔閡了。」
「是啊,的確是這樣。不要緊,之後好像會寫在名片紙上。」
「丟名片啊……跟身穿緊身衣的姐妹三人一起嗎?」
㊟
然而只要拿出伴手禮,這種情況就會驟然有所改變。輕易地從身處地獄邊緣無路可走的心境中解放出來。
在這個皺起眉頭面露不解的年輕人面前,葛木壓了壓眼頭,散發出屬於中年大叔的感傷。比起緊身衣那些,要跟生性積極且同是陰陽師的自由人姐妹花一起行動的問題更大。一個就已經十分棘手難以應付了,光是一想到要三人一起共事,播磨就感到十分胃疼。
「……怎麼說?」
實際上那並非是山神施加的威嚇,而是包含了「今天的點心是什麼啊?當然還是紅豆沙餡的吧!」這樣深切期待的殷殷催促之情。
「不過我說,便條紙不會很難用嗎?有時必須得用扔的纔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