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每次回頭看去,總會出現在哪裏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 えんじゅ · 1.5萬 字
感受到了視線。
一道火辣辣的灼人目光刺得人背部生疼。正在檐廊上書寫護符的楠木湊感受到那道目光,默默地轉頭望向身後。大山一側的圍牆上面似乎有什麼東西瞬間消失。楠木湊眨了眨眼睛,把頭轉回來,轉了轉脖子,再次提筆在和紙上游走。
再次感受到身後有道無比強烈的視線。
這次楠木湊一手拿着竹掃把,站在樟樹遮蔽出來的蔭涼樹蔭下。他迅速向後轉身,感覺稻田一側的圍牆上面似乎有個白色的東西飛快消失不見。看了好半晌都沒再看到那個東西,於是便將落葉掃到了畚斗裏。
不輸雷射的強烈視線又刺向了後背。
走在小徑上的楠木湊一有所感覺的瞬間,就用幾乎快將頭甩掉的速度飛快扭頭向後看去。
有什麼東西從後門的木格柵大門處消失,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芒。
〈門牌嚴重破損。備用門牌已用光。儘速製作。〉
這通乍看之下非同小可的緊急訊息,是楠木湊老家的母親在臨近冬季的大冷天裏發過來的。收到這封熟悉的製作委託的楠木湊,坐到了檐廊暖洋洋的矮桌旁,開始進入了量產門牌的體制。
「哪有嚴重破損,頂多就是出現了比較大的裂痕吧!媽她總是愛這麼大驚小怪。」
他拿起已經反覆刷上護木漆並事先晾乾的木牌,沿著書寫在上頭的文字邊緣雕刻了起來。邊說邊動作俐落地雕刻的雙手旁,還堆放了不少相同大小的木牌。他不僅要製作掛在正門的姓氏門牌,還包括了溫泉旅館各個房間的房號。其他堆在旁邊的細木條則是用作各個房間的鑰匙圈。因爲偶爾會有客人順手帶回家,所以他總是會多做一些。
正在工作中的楠木湊對面,側躺在深紫色大型坐墊上的大狼坐了起來。
雕刻了楠木湊父親名字的老家用門牌,就擺在祂面前的地面上。祂伸出前腳輕輕點了一下。一陣金色光芒綻放開來,融入原先的翡翠色之中,更添光輝。山神在楠木湊沒看到的地方,擅自加強了一層保護力。
雖然就只加強了這麼一個。貌似是位懶散又任意妄爲的山神。
「不過門牌會裂開也挺奇怪的啊。」
「是嗎?這現象很早以前就有了,我們家已經見怪不怪到不會往深處想了!鄰居甚至還會來提醒我們呢!」
大狼再次趴回坐墊,搖晃着尾巴。
「大多都是整個裂開來的吧?」
「……門牌裂開,是誰幹的嗎?」
「大概是住在你家裏的那個,不是人的存在吧!」
沒錯。就是那個老熟人偷窺狂麒麟。
「同意。」
「那我就先把東西放這裏。等他回來應該就會拿去喫了吧!」
「……啊喔,嗯。」
「哦哦,禰說的地方就是這裏啊?」
「如果他喫了這個,可以變得像應龍那樣沉穩冷靜就好了。呃,雖然這東西外表一點也不像,只是名字裏有龍而已。」
楠木湊聞言停下手邊的動作,視線望向了半空中。他心裏已經有了個猜想。
楠木湊坐在檐廊上雙手忙個不停編織好要給神木樟樹用的注連繩以後,轉了轉肩膀。
楠木湊內心懷着對童子的感謝,時不時削落木屑。後腦勺感到一道熱切的視線。似是要將他貫穿似地鋒利。他手上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但又不動聲色地重新開始雕刻的作業。
肯定是偷窺狂麒麟來了。
總是發揮出均勻吸力的吸塵器,毫無遺漏地吸過檐廊每一處地板。
雖然很感謝,但老是被人盯着瞧實在有些難以冷靜自持,而且對方還特別多話。因爲是自言自語,楠木湊本來也沒辦法直接聽見,但在山神覺得很好笑的逐句翻譯下,也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在山神一句「那你應該去適當的地方」的催促下,來到了宅院後門。他透過木格柵大門望向清晨還有些霧靄縹緲的戶外。身旁的山神往外邁出一步。
「禰把垃圾帶來這裏是什麼意思?」
「那俐落的手法是如此地技藝純熟。一下子就能幹掉同類跟愚昧的其他種族吧!」
山神態度意味深長地朝安靜的池塘裏瞥了一眼。
「我們纔要問禰這是在幹嘛!」
說完還附帶一聲來自山神的低笑聲,似乎被逗樂了。那傢伙大概又擅自想像出了什麼劇情了吧!用力壓在地板上的抹布留下一道閃着光澤的水痕。
「他打算用那把雕刻刀屠殺自己的同類嗎?不,那刀根本不夠長。那麼是打算用它來瞄準眼睛這個要害嗎?手法看起來非常精湛。」
「還差得遠了啊。居然還讓人察覺異樣。」
應龍扭動細長的身體,甩出尾巴正中榴槤。
「也許已經失敗了呢!」
「這是眷族祂們建立起來的神域。」
如同生了根般時常待在檐廊中央的大狼,華麗地避開了逼近而來的吸塵器吸頭。祂走到室內,「嘿咻、嘿咻」地用前腳勾住坐墊將其拉到身前。吸塵器的吸頭朝小山消失的地方挪去。楠木湊每次打掃都毫不客氣。
見識過人類太多陰暗面的瑞獸,有着非常根深柢固的「人類是一種極其野蠻的生物」的觀念。祂密切觀察楠木湊的一舉一動,擅自產生一連串危險的聯想。全都是聽到一切的楠木湊承受不了的內容。
麒麟嘀咕着身形輕快地跳出了圍牆。山神似乎想到了什麼,渾身一抖。
身後傳來山神愉快的笑聲。
「禰們這是在幹嘛?」
再怎麼誤解也該有個限度吧!這都已經算得上是誹謗了。楠木湊手上的雕刻刀一滑,削到了不該削掉的地方。
在山神慢慢眯起的雙眸與半開玩笑的語氣中,楠木湊湧起了十足的幹勁。
他靜靜地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引動寄宿在體內的力量。釋放出一般情況下因爲擔心力量失控而刻意壓制住的所有力量。
很久以前,最早做好的那塊旅館門牌曾經掉落過很多次,儘管他們都已經把門牌牢牢固定好了。每次掉下來也只是掛回原位沒有做更換。當時祖父已經過世,誰也沒察覺到門牌掉落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緩緩睜開的眼皮下,露出一雙橄欖綠的眼瞳。
麒麟悄悄地把臭到爆的榴槤放到了檐廊前方的地面上面。池塘兩處冒出氣泡,水面掀起一陣激烈的波動。麒麟邁出輕快的步伐,形似牛尾的尾巴左右搖擺着朝圍牆而去。池塘衝起兩道細小的水柱。
山神翻譯的聲音還帶上了抑揚頓挫,伸出前腳摸了摸編成三捆的主繩。繩子發出異常耀眼的光芒,大狼滿足地哼了哼。
從水底飛竄出來的靈龜砰咚一聲落到了檐廊前面。立刻抬起前腳用力拍中榴槤的斜上方。榴槤直直朝上飛起,飄浮在半空中的應龍轉了一圈,長長的尾巴用力往上頭拍了一下。疾風般飛出去的一顆荊棘瞄準了麒麟的後腦勺。快要擊中目標的前一刻,榴槤突然被定格在半空中。榴槤下方回過頭來的麒麟散發出一股十分危險的氣息。
「走了!」
山神成熟好聽的嗓音說出了這番危險的說詞。這是在同步轉述視線的主人——在大山一側圍牆露出半張臉偷窺的麒麟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山神的雙眼開心地彎成兩道月牙,只有聲音顯得一本正經。
楠木湊用腳固定住兩束精麻的根部一端,雙手來回揉搓扭成一條繩子。手中的繩子在雙手反覆連搓帶拉下,閃爍着金黃色澤,看上去也更顯亮澤。
就在這件事情反覆發生的時候,父親的身體開始出現狀況。大夏天也渾身發抖着直呼「好冷、好冷」。只繼承了極少一部分祖父體質的父親,能透過肌膚感受到靈體的存在。家中的頂樑柱每天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令平時陽光樂觀的楠木一家籠罩在陰鬱的氣氛裏。而後就是門牌嚴重毀損。
圍牆上面探出半張小臉,東張西望地偷窺庭院各個角落。
目光順着眼前的樹幹上移,高聳入天的樹梢之間是萬里無雲的藍天。看不到太陽的蹤跡。低下頭來,本應在樹冠遮擋下照不到自然光的環境,卻顯得異常明亮。能見度極好,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得很遠。
「就是說啊!」
「你是說童子?」
「你什麼也不用在意。這都是假的。」
火龍果滾入庭院裏面。
○
靈龜和應龍對夾在中間的麒麟散發出憤怒的氣場。久未齊聚的瑞獸之間瀰漫着鋪天蓋地的殺伐氛圍。應龍鬍鬚倒豎,怒瞪着下方的麒麟。靈龜也睜開了平時老是半睜的眼睛,定睛看着麒麟。
「……那繩子是要用來綁住同類的吧!拖到城裏繞行一圈,然後送上斷頭臺的流程。這我自然懂。看得多了,嗯,好懷念啊。」
山神說出嚴厲的評語。瞬間變化的景色令楠木湊萬分驚恐。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正佇立在巨樹高聳林立的平緩斜坡上面。看來似乎是在山裏。
坐鎮在座墊上面的山神低聲說出這麼一句。楠木湊握住拖把柄的雙手用力一緊。即使他不去看也不回頭,都能輕易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這樣的東西,根本算不上食物。這難聞的刺鼻臭味,聞了就噁心!禰是不是瘋了?竟然對這股臭味無動於衷!禰的鼻子該不會是壞掉了吧?」
雖然是三小隻無比高興終於順利建立起來的空間,不過這裏正好適合拿來做使用。大狼搖了長尾巴。
麒麟悄悄潛進庭院,將罕見的熱帶水果放到了地面。長着紅色長毛的紅毛丹在地面滾落開來,祂飛快地翻過圍牆逃離原地。
「不,應龍也沒有多麼沉穩冷靜。」
讓開、讓開。楠木湊毫不留情地逼退神明,盡職盡責地完成身爲管理員的份內工作。因爲山神不會掉毛,所以打掃起來也沒有多費力。如果這麼龐大的身軀會掉毛,光是想想換毛期就覺得可怕。
看了看屋內的動靜,明白了人不在家。祂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鬍鬚也跟着晃來晃去。
「可是我不想傷到這些樹木。」
「食物不是這樣拿來玩的!」麒麟也用自己長長的尾巴將榴槤彈了回去。靈龜半睜着眼睛,擺好架式迎接以驚人速度逼近而來的榴槤。
靈龜用前腳揮開的惡臭源頭,朝着位於斜上方的應龍飛了過去。
就在楠木湊被自己力量吞噬失去知覺不久之前,無人的楠木邸庭院裏出現了入侵者。
還有些狀況外的楠木湊向前一步,正打算開門走出去,鼓膜鼓脹的感覺還有什麼東西撫過全身皮膚的奇怪感覺,令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穿過了類似一層膜的什麼東西。
麒麟說着將榴槤拋向靈龜,又被打了回來。
「說不定是去獵殺同類的人頭了說!還是心血來潮去搶奪別的土地呀?肯定是會全族趕盡殺絕的吧!他終究是個日本人,刻在骨子裏東西是改變不了的。不對,也可能是因爲太年輕,所以血氣方剛了點吧!」
楠木湊朝身邊的大狼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處理完不得不處理的諸多瑣事以後,楠木湊爲了該儘量學會自由操縱風的力量而展開行動。
楠木湊抬起頭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伸手拿起了新的精麻。如果隨便開口說話,一個搞不好可能就又把人嚇跑了。
「……是出門了嗎?」
「你可以在這裏隨意大展身手。」
接着他很快就換上了拖把。
之後就一直樂此不疲地反覆進行偷看,和偷偷留下浪跡世界各地拿到的特產。每次留下來的果實都極其罕見,盡是日本很難取得的水果。
○
「要是喫了這個能讓他稍微冷靜一些就好了。」
「是在收拾殘局嗎……?」
之後溫泉旅館、老家的門牌便都會定期出現深深的裂痕。大概是童子學會了控制力道,繼續用這樣的方式來告知他們的吧!如今知道箇中原委,對童子只有滿滿的感激。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都承蒙對方關照了。他決定寄門牌回去的時候,一定也要順便把這裏有名的甜點和好酒,都打包送過去。
現在回想起來,四分五裂的門牌也許就是出自童子憤怒的鐵拳。無聲地在對他們說「趕緊換個門牌」。大概是祖父過世以後,沒有了可以幫忙溝通的人,纔會如此焦躁不耐吧!換上新的門牌以後,父親沒過幾天很快就康復了。楠木家又迎來了往日的寧靜平和。
麒麟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沒有半點猶豫地翻進了圍牆。連同一顆表面覆蓋了一層荊棘的果實一起飄浮在半空之中。
楠木湊嘆了一口氣,打算走過去撿起散落一地的紅毛丹。雖有諸多不滿,但還是因爲對那些果實心懷期待而顯得腳步極其輕快。
一陣輕微的響動聲傳來,一大顆波羅蜜被放在了圍牆旁邊。淡淡的甜香乘着風飄到了檐廊。楠木湊轉身望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有那抹帶着珍珠光澤的身影了。
想起這些往事的楠木湊,一臉恍然大悟地重新拿好雕刻刀。
「我知道我媽爲什麼這麼大驚小怪了。最早那時的印象太深刻了。」
「……是真的。」
這頭麒麟用長篇大論的致謝詞佔用掉楠木湊許多時間,甚至還試圖贈送只會給他帶來麻煩的謝禮。次日又出現在這裏,在庭院外面仔仔細細地觀察過楠木湊以後,留下了來自異國的水果。
「八成是祂。可能是在藉此告知門牌已經失效了吧!」
「嗚哇,感覺有點不舒服……怎麼回事?這裏是哪裏?」
「真是個叫人開心的傢伙。」
「看是要砍碎枝葉或是隨意修剪都隨你喜歡。或是試着把山砍成兩半,辦得到的都可以盡情嘗試喔!」
「畢竟血跡什麼的要是不及時擦掉,事後就會很難清理嘛!甚至還會傷到地板。重要,太重要了。」
「什麼垃圾!太失禮了!這是一種很好喫的水果啦!」
大狼的視線前方,那削瘦的身體隱隱散發出的淡藍色微光,一點點慢慢加深,向上升騰而起。頭髮在風中拂動,上衣的衣襬也在風中獵獵作響。散落在腳邊的落葉向上飄浮而起。
以楠木湊爲中心爆發出一陣巨大的狂風,落葉跟枯枝被風吹起,遮蓋在頭上的樹冠沙沙作響。楠木湊最後在附近的巨樹搖擺的畫面中失去了意識。
那時之所以能立刻替換是因爲有備用門牌。楠木湊被客人稱讚門牌做得極好以後,覺得應該繼續提升門牌的完成度,便一直持續製作門牌。
楠木湊伸手摸了摸樹幹,並沒有察覺奇怪之處,外表看上去也跟真的一樣。但湊得近一點卻聞不到半點木頭的味道。經山神這麼一說,這裏也沒有山林獨有的潮溼木頭與溼潤土地的氣息。這一點在他遠離散發着森林清香氣息的山神以後就更加明顯了。
「我這裏有很多好喫的,他一定會很滿意的吧!希望他能寬心一點。」
「在下的鼻子好得很!」
麒麟大叫着又將榴槤甩給靈龜。三頭瑞獸就這樣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的榴槤傳球。
已經對此感到厭倦的應龍低吼着用三趾爪抓住飛來的榴槤。裏頭的汁液流了出來,應龍即使懸浮在半空中也嫌棄地背過臉去。
「禰說說這下該怎麼辦?害朕身上都染上這股垃圾臭味了!」
應龍惱怒地說着,靈龜也臭得別過臉去遠離自己的前腳。不只身體沾上汁液和臭味,庭院也瀰漫着一股濃濃的惡臭。麒麟緩緩地搖了搖頭。
「哎呀呀!看來尊駕不認識這種可口美味的極品水果啊。是因爲一直宅在家裏才這樣孤陋寡聞的嗎?尊駕也許應該如在下這樣遊歷世界,多增廣一下見聞比較好吧!」
橫眉怒目、鬍鬚倒豎的應龍身上,散發出一陣銀藍色的光芒。
「拿回去!」
榴槤隨着這聲壓抑着激憤的聲音一起被甩了回來,麒麟疑惑地稍微歪了歪頭。
「這個明明就超好喫的……」
祂納悶地小聲嘀咕。帶着那顆已經變形的果實翻過圍牆離去。
一道銀藍光芒更盛的光柱直衝天際。東邊天空的雲朵蜂擁着湧了過來。厚厚的雲層轉眼間籠罩住楠木邸的上空。
應龍的身體迸射出蘊含怒氣的強烈光芒。只有神明庭院在此號召降下了淅淅瀝瀝的雨珠。庭院裏的異臭瞬間消失不見。應龍與靈龜沐浴在帶着淨化之力的豪雨之中,舒適地眯起了眼睛。
這場雨一直下到了後來背上扛着暈倒的楠木湊,步履沉重歸家的山神正要走進後門時戛然而止。
溼答答的庭院。歡快的樟樹雀躍地搖晃樹冠,將水滴甩往各個方向。望向池塘,只看得見重返靜謐的水面上倒映着翠綠的樹木。
山神鼻子輕哼出聲。蘊含如此強大淨化之力的雨水究竟用來抹去了什麼?靈龜和應龍似乎並不打算告知。只要這裏仍舊是充斥着神威的正常神域就沒有什麼問題。
祂若無其事地重新向前緩步走去。
○
楠木湊每天往返於眷族的神域,終於不會再昏倒的時候,神域也出現了變化。清新的微風吹過山間,天上也出現了太陽。
楠木湊佇立在林木之間,感受自樹梢間灑落的陽光,用力深呼吸。
「感覺超自然的,跟真的一樣。」
他向上聳了聳肩膀,隨意轉動舒展了一下四肢。身體變得非常輕盈。全身已經沒有哪個地方還會痠痛了。他轉身面向一臉笑咪咪的雷神。
指尖竄出一道細長的帶狀強風纏到粗壯的樹幹上面,不斷往上竄升。被這銳利的圓筒狀風刃砍斷的樹枝一根根掉落地面。高高揚起的塵土一點也沒有波及到站在附近的楠木湊和山神,而是被全部彈開了。時刻包圍住他們身周的風膜起到了防護作用。
「看來你真的很努力呀!」
山神緩步走進小山。
「不可能突然就學會吧!現在最好就是先集中精力去控風。這本來就是超越人類可控範疇的力量。」
一個盤子遞到了楠木湊面前。他心懷感激,恭恭敬敬地將香氣四溢的扇貝夾到盤子裏,直到再也裝不下。雷神笑容滿面地單手端着堆得如小山般高的扇貝,滑行般地回到了檐廊處。如果可以,真希望對方能在出手前先知會一聲。楠木湊將那條從中間攔腰折斷的秋刀魚,回收到了自己的盤子裏。
喜歡胡亂腦補一連串神奇的情節,又偷偷溜進別人的宅子裏,最後甚至還潛到家裏來偷窺。這個討厭人類卻又無法停止觀察人類的奇怪夥伴,一般情況下只會偷偷躲在遠處觀察別人。這樣的麒麟能離楠木湊這麼近,就足已證明祂心底明白楠木湊是個沒有壞心眼的人。
「哦哦,這個甕是要用來裝哪個被砍掉四肢的同類的吧!哎呀他該不會是去爭風喫醋了吧?還以爲他是個溫和的人,果然啊……被嫉妒衝昏了頭腦的人會化身爲修羅惡鬼。這一點在下清楚得很,畢竟早在很久以前就親眼見識過了。」
是個寬口的壺狀水甕。大小正好能塞進一個小孩或身形苗條成年人,搬動起來會有些費力。擺到庭院裏似乎能成爲一個不錯的亮點。有些昏暗的倉庫裏看不清上頭的紋樣。他傾斜陶甕往倉庫門口滾去。
楠木湊嘴裏喫着東西,夾起泛着奶油光澤的乾貝送入張大嘴巴等待餵食的兩小隻口中。祂們也和烏梓祭一樣手舞足蹈起來。果不其然,烏梓祭開始專挑扇貝,不留半點空隙地擺放到空出來的烤網上面。
○
楠木湊在庭院裏架起燒烤爐,烤起了從風神與雷神那裏收到的海鮮,以及山神家送來的山林物產。他們老家也經常會開烤肉派對,所以烤起來相當得心應手。因爲太過擔心火候而離不開燒烤爐的男人,獨自在那裏燒烤着,時不時還會偷喫幾口秋刀魚。
世裏和拓莉卡語帶寬慰。烏梓祭說話卻不留半分情面。楠木湊雙手用力握緊。他接受神域內迴盪着眷族們的聲援,聆聽着身旁山神懶洋洋躺在地上熟睡的呼吸聲,在體力許可範圍內不斷催動風力。
坐鎮在一旁,看到連樹皮也受到同等對待的山神點了點頭。
雷神繞到楠木湊背後,伸出食指對着他的後脖頸輕輕一點。一陣電流從那裏竄入,流遍他全身上下。他的身體用力一抖,剛夾起的秋刀魚掉到了烤網上。嚇了一大跳的楠木湊還發現了一件更令他震驚的事情。肌肉痠痛的感覺消失了。
烤好的扇貝殼如彈開般用力敞開。
露出來一顆多汁彈牙的乾貝。擺滿半張烤網的新鮮扇貝接連露出裏頭的乾貝肉。整齊擺滿另一半烤網的秋刀魚身上滴落油脂,帶起一陣白煙。楠木湊眯起雙眼,拿着筷子將秋刀魚逐一翻面。
楠木湊望向池塘。靈龜照樣趴在心愛的大岩石上面盡情晾曬自己的龜殼。應龍偶爾濺起水花地在池水裏逐波而遊。表現如常,依舊是悠哉沉穩的兩位神明。
「還差得遠呢!」
「……多少會一點了。」
麒麟目不轉睛地盯着楠木湊刷洗廚房水槽,坐到了檐廊上面。柔和的微風拂面而來,吹動了麒麟的鬍鬚,還有那垂在地板上面長尾末端的毛髮。也吹動了一隻後腿跨到窗框上穩住身體,陷入熟睡中的山神肚毛。神木樟樹有些疑惑地晃了晃樹冠。
和煦的陽光令人昏昏欲睡,兩位神明開始打起了小盹。
楠木湊面向巨樹,振臂一揮颳起了一陣強風。樹幹受到這陣強風的襲擊,落下了一小塊樹皮碎片。他提高威力,再次颳起強風。整片剝落下來的樹皮被風吹起,大量的枝葉掉了下來。還是使不出腦海裏如風神那般的風刃。砍不斷樹木。
「謝謝!」
根本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山神裝傻地瞥了眼積了一層灰塵的水甕,一道金光籠罩上去。隨着微量殘存物的消失,陶器光潔地映射出陽光。
「是吧!」
「麒麟似乎也相當習慣囉!」
另一道旋風將散落的枝葉集中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作風明顯有別於風神。
「太嚴格了。」
「誰知道呢。」
「啊啊!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那就只能是撒旦之夜了。同類相殘……哎呀好可怕啊!」
「刻在骨子裏的記憶和成見,不是能輕易抹去的吧……」
「是不是!」
「我果然還是該把力量也借給他試試吧?」

給出贊同意見的風神,在剛交換得來的秋刀魚上面擠上酢橘汁,開心地用筷子夾起了魚肉。
「龜大人和龍大人抱怨了?祂們會抱怨嗎?」
大狼咬了口泡在醬油裏的秋刀魚。
庭院的角落裏有間靜靜座落在那裏的小倉庫。楠木湊決定確認裏面的狀況連帶着打掃一下,打開了倉庫的拉門。只見裏頭擺了個巨大的陶甕。
來到飯廳一側窗外,露出半隻眼睛偷偷往裏瞧的麒麟突然靈光一閃,情緒激動到鬍鬚都向上豎起。
旁邊的靈龜與應龍只是一味沉醉在日本酒與紅酒當中。並排而坐的風神與雷神一手拿着日本酒,爲松茸的芳香馥郁而連連咂嘴。
雖然想說的話不只一兩句,有一大堆話都等着吐槽,但看麒麟這麼有精神,他也就放心了。
等在小倉庫外的山神自然而然地做起了翻譯。臉上露出無聲的笑容,如實轉述那萬分逗趣的自言自語。真是一頭表情豐富的大狼。麒麟在大山一側圍牆探出了身體,楠木湊感受背後那道火熱目光的同時,將水甕擺正到了地面之上。
○
楠木湊一大早就打開了家中所有窗戶,努力打掃環境。
「欸,你現在能掌控好風的力量了嗎?」
「我現在已經熟練多了。也許還得感謝雷神大人,我的身體變得更輕盈,也更方便行動了。」
楠木湊坐在滋滋聲不絕於耳的燒烤爐旁邊,突然想起最近都沒感覺到那道銳利的目光。不知道先前還頻繁出現的那頭瑞獸是怎麼了?修行第一天就昏倒,不知不覺間回到家裏,在檐廊醒來的那一天。自從應龍可能是好心幫忙在庭院灑水的那一天開始,就沒再看見祂的蹤影了。
「如果這能給他帶來一點寬慰就好了。換成這東西,靈龜跟應龍也就不會有怨言了。說到那兩位,早在以前就……」
「是啊。有得苦惱囉!」
楠木湊一手抓着肩膀,來回轉動另一條手臂,臉上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懊惱。每天專心修行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天。總算是能隨心所欲地掌控風的力量了。過去因爲風力不好掌控,他總是會緊繃着身體,無謂浪費力氣,但現在已經顯得非常自然了。大概是雷神隨手一指的身體調適成功奏效了吧!白色的狼尾高興地甩來甩去。
他將奶油烤軟絲送入嘴裏的同時還想着,要是有一天麒麟能毫無負擔地跑來家裏玩,和靈龜、應龍和睦相處就好了。
「這個醬油甜甜的很好喫。我大推。」
諸位神明都是特意讓楠木湊看得見自己的。之所以在他面前現身,也都是出於對他的好感。
眷族建立起來的神域之中。楠木湊站在紮根於地的一棵大樹前面。
「不客氣。」
不能充耳不聞的一番話。雖然最後一句說得很輕,但楠木湊還是聽得一清二楚。他神情有些複雜地往彈開的扇貝里滴了點醬油。扇貝里冒起茶褐色的泡沫,一股可口誘人的香氣在附近瀰漫開來。雷神笑容滿面地飛了過來。轉眼間就來到身前,將臉湊近扇貝嗅聞香氣,對着楠木湊上下一番打量。
「應該就差臨門一腳,了吧?」
麒麟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將飄浮到圍牆下的山竹留在牆邊。祂這次沒有進到院子就悄悄離開了。
楠木湊目前還沒達到可以挺起胸膛回答雷神一句「那當然」的狀態。雷神加好醬油以後,順手在風神那盤秋刀魚上面也淋上了大量的醬油。
把菜端去給山神的世裏和拓莉卡也跑了回來。
今天楠木邸的一衆成員齊聚一堂,在庭院裏辦起了烤肉聚餐。
「怎麼扯到這上面來了。而且我覺得秋刀魚配酢橘更好喫。」
「不夠鋒利呀。」
「……感覺你掌控得越來越好了?已經不會再昏倒了。」
應龍輕輕嘆了口氣,把自己盤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幾位神明各自用舒適的坐姿坐在檐廊邊緣,乖乖等待投餵。祂們喫東西不是爲了從中獲得營養,而是當成一種滿足嘴饞嗜好的行爲,而且還喫得非常頻繁。一有東西烤好,眷族就會忙不迭地送到幾位神明身邊。
「對吧!」
「因爲祂是個膽小鬼啊。」
楠木湊蹙眉,山神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人各有所長,你這樣也很好。」
烏梓祭回到化身爲燒烤主廚的楠木湊身邊,張開嘴巴。加了奶油和醬油的乾貝被放進祂的嘴裏。唰一聲渾身貂毛倒豎,前爪捧着雙頰到處蹦蹦跳跳。好喫到都手舞足蹈了。楠木湊笑着朝鋁箔烤舞菇伸出了筷子。他的動作非常笨拙不靈活。每天往返神域也無法如願駕馭風的力量,只是白白浪費力氣,換來一身的肌肉痠痛。
神域內響起了烏梓祭得意洋洋的聲音。然而,山神抓了一下地面盤根錯節的樹根,輕而易舉地就把樹根挖了出來。上頭沒有泥土的氣息,還如砂石般鬆散。前腳踩上挖出來的樹根,立刻就深深埋入泥地裏牢牢嵌在裏面。
○
時隔許久纔再度上門的偷窺狂,似乎還是一如既往地很會自己編故事。
山神從正上方俯瞰擺在盤子裏的秋刀魚。魚皮焦香酥脆,魚皮縫隙間隱約可見鬆軟的白色魚肉,散發着一股香噴噴的熱氣。好好用眼睛、鼻子和鬍鬚品味過一番以後,一口接着一口送入嘴裏。祂閉上雙眼,慢慢地細細咀嚼。
「哎唷,他這還真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把家裏擦得好乾淨啊!地板一塵不染。玻璃窗乾淨得連半枚指紋都沒有。窗溝也沒有任何髒污和灰塵。太完美了!這樣不就到處都是亮晶晶的了嗎!……難道是要邀請誰到家裏來嗎?」
風神輕輕嘆一口氣,接受了搭檔率性而爲的舉動。對着身後那位喜歡醬油口味的山神,相互說了一句「我跟禰換」、「好啊」,就順利達成了共識。
「嗯。小有長進。」
趴着的大狼忍着笑意全身輕輕顫抖,與恐懼作鬥爭的麒麟也打了個寒顫。楠木湊低着頭的背影消失在浴室裏頭。
靈龜悠閒地趴在被日光照得暖洋洋的岩石上休息。從那裏爬出池塘的應龍也慢慢地往前湊近。
「……是啊。威力也在增加,這是肯定的。嗯。」
多虧仰躺在檐廊上的山神,森林的清香充斥了整間屋子。他抱着臥室裏換下來的牀單被套,輕快地走過客廳。
「唔,醬油加這麼多,大大減損了食材本身的美味啊。」
「走自己的路就好!」
一人一神並不怎麼在意那種細節。
三束並在一起、五束並在一起的帶狀風刃同時散開,將樹幹砍成了木柴。山神趴臥在枝葉堆成的軟墊上,默默看着楠木湊既認真又樂在其中地,挑戰自己最多能合併多少束風刃的能力極限。
既然都已經能準確掌控力量到這種程度了,修行也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山神想着用鼻子輕哼出聲。綠葉的氣味太淡了。
「還差得遠啊。這種程度連人都瞞不過喔!」
「我們會加油的。」
「下次一定成功。」
「哎咦~就是這樣的味道啊~?難道不是山神的氣息太濃了嗎?」
「禰說什麼?」
大狼怒瞪傳出眷族聲音的藍天。
周圍的大樹終於被楠木湊盡數砍光。而後四周景色驟然大變。
「厲害!剛纔這一幕好有趣!」
一派悠哉無比開心的楠木湊和剛睡醒的山神,正佇立在一片草原之中。聳立在眼前的是一座覆蓋在樟樹圓形樹冠之下的高山。順着山坡抬頭望去,只覺得那座山高得他把頭都仰到脖子痛了。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眶有些溼潤的山神告訴他:
「這座小山還不到我一半大小,你最後再把這小山上的樹木都修剪一下就好。」
「山的大小是地位的象徵嗎?」
人類無法理解。在身體稍微後仰的大狼注視下,風刃貼着山的邊緣滑行而去。剛開始是一道,接着是兩道同時飛出。從底部到山頂,快速向上修剪。最後放出了五道風刃,將整個樹冠都砍了下來。這段修行在楠木湊學會不輸園藝師的修剪技術後,畫下了句點。
○
楠木邸因着四周環繞宅院生長的參天大樹,散落到宅院內外的落葉數量不是普通的多。楠木湊花費相應多的時間,拿着竹耙和竹掃把將落葉集中到一起。
他拉起代替圍巾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剛望向堆在腳邊顏色枯黃的枯葉山,就見山神用鼻子推開後門的木格柵大門走了出來。
「好不容易掃到一起,不如拿來烤地瓜吧!」
徜徉在如此寧靜閒適時光中的楠木邸迎來了一位客人。是經常上門拜訪的常客播磨。前來應門的楠木湊看到播磨站在大門外的那副憔悴模樣,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真的太萎靡了。
楠木湊身穿短袖搭配七分褲的輕便服裝,拿着鐵夾在燃燒過的枯葉灰燼裏,翻找已經烤得變黑的鋁箔紙包裹物,就這麼滾動到早已忍不住流了一些口水的山神面前。
不巧的是沒人喝啤酒,所以家裏連半罐啤酒的儲備都沒有。靈龜忽然抬頭。燙得直朝天空呼哈呼哈吹着熱氣的山神,嚥下嘴裏的烤地瓜以後,代爲發言地說道:
「帽子下次再接着去……」
「你可以留在這裏多睡一下,我不介意的。」
烤地瓜是秋天的一大樂趣。在秋風的吹拂下,圍坐在野外燃起的篝火旁享用烤地瓜是最美味的一種喫法。但宅院外面實在是太冷了。已經被這四季如春的氣候慣壞了的楠木湊,將掃好的落葉搬到了庭院裏。
「……呃不,我已經睡夠了。抱歉。」
麒麟雖然獲得了內心的安穩,但也似乎無法停止對人類的觀察,偶爾也會外出去世界各地旅行,帶着果實回來。
「嗯啊。」
麒麟一臉嚴肅地果斷回絕。雖然對人類感興趣,但對於靠近人類這樣的行爲基本上都是堅決拒絕。祂是一頭打從骨子裏厭惡人類的麒麟。
或許是因爲身邊沒有了那個時刻散發莊重神威的存在,播磨看起來並不顯得緊張。楠木湊剛將護符遞給動作有些遲鈍的播磨,他的黑色衣袖就晃了晃。播磨朝池塘的方向望去。三頭瑞獸並排盤踞在池塘的大岩石上。麒麟興致盎然地身體前傾,應龍搶上前去擋住祂過於銳利的目光。
○
難得脫去西裝外套、無力坐在檐廊上的那副模樣,跟他初次踏進這座宅子的那時一樣疲憊不堪。雖然衣着整齊,臉上卻帶着一看就知道沒能好好睡上一覺的睏倦之色。
「不是真麥啤不喝喔!」
「……感覺我一靠近祂就會逃跑啊。」
「感覺祂對味道也很挑剔——」楠木湊笑了笑,伸手去拿楊桃。
用尖山般的龜殼接住陽光的靈龜不負責任地對祂說道:
播磨的感知極其靈敏。雖然看不到,但似乎也能隱約感知到祂們的存在。也有可能是麒麟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了。
楠木湊眨了眨眼睛,轉頭往一旁看去。烏龜啣住了大酒盞,應龍抱着紅酒杯開始在空中飄浮。既然是祂們中的一員,麒麟肯定也是個酒鬼。
楠木湊過了幾分鐘再回來的時候,播磨已經整個人趴在桌上。山神起身來到端着托盤走過來、瞪圓了眼睛的楠木湊腳邊。
「你喫不出其中的差別嗎?呃嗯……這不太好說明啊。不過你這樣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唔,十三代啊,太天真了,功夫還不到家啊!根本還沒受到足夠的鍛鍊。這種程度要想接下第十三代的頭銜,簡直就是在作夢啊!跟十二代比起來簡直就是判若雲泥、天壤之別、雲龍井蛙!」
「意見太多了啦!」
本以爲是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偷偷靠近,沒想到卻是前進三步、後退兩步,發出輕微響動地一點點靠近。他若無其事地默默將表面覆蓋了一層奶油狀泡沫的啤酒杯,放到了靈龜和應龍之間。
多數時候都會待在樟樹的樹蔭或石造拱橋。雖然現在就算楠木湊靠近也不會逃跑,卻依舊會投來無比熾熱的目光。實在令人難以忽視了。祂的注視沒有盡頭,也沒有實質傷害。頂多就是會讓他感到背後一陣發癢。
大狼鼻頭皺起,眯了眯眼睛。
完全被啤酒迷住心神的麒麟,立刻抬眼偷偷看向一旁的楠木湊。看不出有絲毫恐懼的跡象。
○
「……是嗎……」
播磨睡着期間一直很老實的麒麟,在對方醒來的瞬間又將目光牢牢地鎖定到了他的身上。祂佔據大岩石最邊緣的位置,專心致志地監視檐廊。
山神一點也不客氣地掃光酒釀饅頭。
嗖地一下子往前飛竄了三公尺的距離。麒麟緊緊抱住啤酒杯,往下一探,鼻尖沾上了泡沫。這還是自從上次在山神家幫助過祂以來,頭一次靠得這麼近。麒麟亮閃閃的尾巴左搖右擺,身體連連被尾巴甩到的靈龜朝祂投去一個錯愕的眼神。應龍也鬱卒地甩動尾巴回擊。
山神給出有些裝糊塗的回答,誇張地點了點頭。楠木湊躲在門後只露出半隻眼睛偷看,「山神大人真是一點也不正經。」小聲嘀咕了句頗爲失禮的吐槽,惹得山神轉頭投來一個萬分銳利的目光。楠木湊登時躲到了門柱後面。
慢慢地、緩緩地。故意想讓人着急地拖長了倒酒的時間。他絕對不是蓄意對某人一直以來想到什麼就瞎說些什麼的行爲做出報復。絕對不是。
「是污穢。不知是在哪裏沾上的。」
楠木湊覺得應該讓播磨待得更久一點,起身去爲他重新再沏一壺茶水。
「這我知道。」
播磨發出一聲輕哼,動了動身體,打斷了楠木湊要說的話。山神照樣毫不在意,忙着將鼻子湊近最後一個粉色酒釀饅頭,享受上面的香甜氣味。楠木湊也將饅頭送入口中。
「哦,那聽起來……」
之前一起去買東西的時候,山神陪他花了不少時間挑選帽子。那時的楠木湊苦惱了許久,結果還是沒有買。山神用一種難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楠木湊。
楠木湊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到播磨前面。播磨深呼一口氣,道了聲謝。氣色明顯已經比剛上門那時好上不少。不過睡眠不足大概是長期累積下來的結果,不可能打個瞌睡就完全彌補過來。
「唔,都喫光了……」
播磨猛地抬起頭來,和嘴裏喫着東西的楠木湊四目相對。他一臉茫然,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地快速掃視了一眼四周。隨後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剛纔睡着了。他坐直身體,取下披在肩上的毯子仔細摺好,看起來似乎有些尷尬。
「……也不完全是。」
「大概吧。太挑剔感覺會活得很辛苦。不管是什麼食物我大部分都能接受,輕鬆得很!」
是工作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嗎?還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陰陽師這個特殊職業,應該也有守祕義務吧!楠木湊不敢發問,只在心裏暗自想着儘量讓對方在家裏多休息一下。
祂輕聲說了句「他不省人事了」,就將鼻子湊到擺在桌上用紙包起來的酒釀饅頭上面。
「那麼想留在這裏,直接留下來就好了嘛!」
輕易就被成功捕獲的麒麟,在那之後也住進了庭院。
這完全在楠木湊的預料之中。平民百姓買得起的便宜食品,壓根就入不了神明的眼。在楠木湊眼裏,幾位神明早就已經和高級商品畫上了等號。
應龍被麒麟無論如何都不停止注視播磨的行爲氣到,放棄掙扎地跳入池塘。祂翻身橫越自身地盤的岩石區域上空。粗暴的跳水動作激起一陣漣漪,濺起的水花噴濺到了圍住池塘的石塊上面。
播磨手裏拿着護符,呆呆地望着庭院好一會兒,用力嘆了一口氣。
「呃,禰說什麼?難道是睡着了?」
山神無精打采,有些捨不得地發出一聲嘆息。播磨剝掉白色酒釀饅頭的包裝紙。
「這麼想看的話,可以靠近一點就近觀察啊!」
「你看起來似乎累壞了。」
咕咚咕咚。楠木湊在液體注入容器的聲響中,將瓶裝啤酒倒到了桌上的啤酒杯裏。瓶身上面還貼了張類似麒麟生物的標籤。這是他想起自己被扣上同類相殘大帽子而買下的、某家知名啤酒品牌的啤酒。
楠木湊一直看着播磨的一舉一動,嚥下了嘴裏的饅頭。
雖然沒有花卉點綴顯得有些單調,但綠意盎然的神明庭院不但養眼,看上去更是讓人心曠神怡。即使無法消除身體的疲勞,也能療愈心靈吧!大狼身上的天然空氣清新劑氣味也比平時更加濃郁。在這裏待得時間越久肯定對身體越有好處。
楠木湊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山神。此時的山神難得沒有坐在位置上,而是躺臥在窗邊。雖然祂的目光如往常那般正緊緊盯着桌上的伴手禮。
楠木湊爲了保險起見沒有出聲,只是手掌向上做出「請用」的手勢,麒麟見狀隨即猛地把臉湊進啤酒杯裏。楠木湊側過身去用拳頭捂住嘴巴,身體抖了又抖。麒麟完全不在意,盡情享用豪飲啤酒的暢快感。
山神嘴裏叼着綻放着大片翡翠色光芒的記事本緩步走了過去,先前還圍繞在麒麟周邊的煞氣,頃刻間就消失不見。麒麟大大鬆了一口氣,垂下眼簾。
楠木湊從旁邊偷偷觀察了一下。播磨臉上還戴着眼鏡,但睡容安詳。他立刻又轉身回到屋子裏,上下輕輕一甩抖開拿來的毯子,披到了播磨肩上。雖然趴睡的姿勢跟身上的裝束都不便於好好休息,但播磨罕見地用了比較放鬆的坐姿,應該多少會舒適一點吧!
喝乾日本酒的靈龜和飄浮在空中的應龍,不約而同地深深頷首。
「我明天就去買。」
楠木湊半邊身體感受着身旁搖個不停的尾巴所揚起的微風,目光望向了檐廊。那邊的盤子裏擺了幾個黃色的星形水果。是麒麟留下的謝禮,楊桃。那頭麒麟將水果遞給山神之後就離開了。像是有人從後面揪着祂的頭髮似地,在離去的一路上無數次轉頭回望楠木邸。
咻砰。打開瓶裝啤酒蓋的瞬間,庭院傳來一聲獨特而暢快的聲響。大山一側的空氣一陣波動。圍牆上方射來兩道前所未有的強烈目光。太熱烈了,火熱到楠木湊的背後都快要起火了。
「在下不喜歡那樣。」
麒麟身後飄浮着一顆黃色果實,龜行而來。楠木湊搶在祂抬頭之前就閃身躲進後門內側。
「酒釀饅頭我喫了,超好喫的。」
楠木湊無精打采地嘀咕着,用戴了棉紗手套的雙手剝去外面的鋁箔紙和報紙,將烤地瓜剝成了兩半。鬆軟綿密的金黃內裏散發出甜膩香氣,往外直冒熱氣。鼻子用力嗅聞的大狼,豎起耳朵留意也在檐廊上對酌的靈龜和應龍。
上鉤了。自己的計劃大爲成功,令楠木湊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山神用鬍子承接抹茶碗裏飄香四溢的熱氣,側目看向在旁邊偷笑的楠木湊。
「播磨先生要不要也來一個?」
楠木湊雖然從口袋裏拿出了記事本,但也不能就這麼朝對方扔過去吧!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山神朝他張開了嘴巴。他將記事本遞了過去,山神就用尖牙輕咬着叼在嘴裏。
「差別這麼大嗎?我覺得都很好喫啊。」
楠木湊一臉豁然開朗的表情,快速剝去地瓜外皮,放到了山神的盤子裏。
山神話說到一半頓住,抬起頭來。黑色鼻尖對準的前方,出現了沿着山間小路走來的麒麟身影。垂着腦袋,腳步也顯得十分沉重,珍珠光澤似乎也稍顯黯淡。
播磨這個人看上去自尊心很強,大概不會那麼輕易說出喪氣話。不過他每次一完成交易就會立刻起身告辭,今天卻是一動也不動。播磨每次來訪都時常眺望庭院。像是非常喜歡這裏的風景。
「麒麟好像很愛喝麥酒(啤酒)。」
楠木湊將白色酒釀饅頭分成了兩半。山神對着他搖了搖頭。
咕嘟。他聽到身後傳來特別生動的吞嚥聲。
「那個人可不是普通人啊!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過你前陣子買帽子倒是挑得非常仔細。」
「那不一樣。東西如果挑得好,可以幾年、甚至十年以上都不需要再買了。」
「在下簡直無地自容。」
楠木湊低聲勸解用正常音量高聲闊論的山神。壓根無所顧慮的山神幾乎是囫圇着喫完了第十三代傳人制作的白色酒釀饅頭。接着就是令祂迫不及待的、第十二代傳人制作的粉色酒釀饅頭。祂閉上眼睛,慢慢咀嚼、細細品味箇中美味。一副要蓋掉口中殘留餘味的模樣。
在地面上走動的沙沙聲響。聽起來比剛纔的聲音還要近。他知道目標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