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安及歡迎回家

神明庭院盛開的櫻花樹數量未曾減少。

永遠綻放的櫻花環繞庭院。

櫻花瓣神奇地不會飄落進來的檐廊上，山神正窩在自己的老位置。

猶如一座嵬然不動大山的大狼動了動身體。

祂輕輕抬起前腳，一顆純白的珠子露了出來。珠子雖然完全掩蓋在巨大的前腳之下，但那光滑的表面卻散發一圈耀眼的光芒。

那是山神一有空就會時不時踩捏一下的東西。

楠木湊坐在矮桌旁啜飲杯中茶水的同時，看着山神的一連串動作。經過一晚的睡眠，昨天的疲勞已經緩解得差不多了。楠木湊今天一早就做完了管理員的每日例行公事，現在是他午飯過後，奢侈地享受下午茶的悠閒休息時光。

「那會是將來的眷族吧！要添新成員了。」

「……哦，也可以這麼說吧！」

山神態度罕見地有些微妙。

「不過這傢伙會怎麼想呢？會成爲我的家人嗎？」

「祂跟烏梓祭一樣都是山神大人的分身吧！」

「不，這是要用來放這個傢伙的。」

山神說着用後腳抓了抓後頸，一團東西隨即掉到了坐墊上面。雖然發着光，但光芒非常微弱，似乎隨時都會熄滅。跟旁邊這個可以說是亮得刺眼的珠子一比，更顯黯淡了。

「……難道這是昨天那個附在劍上的神靈？」

「沒錯。」

「禰把祂帶回來啦！不過話說回來，禰怎麼把東西藏那裏了呀？雖然禰身上的毛厚到感覺可以藏很多東西就是了。」

「反正只要不掉下去就好了。」

「是啦，禰這身體也沒地方可以裝東西……」

要是山神說了「幫我拿着」，自己大概也會感到爲難吧！

楠木湊將灑水壺放到池塘裏舀水。應龍立刻無聲無息地遊了過來，只有一雙眼睛探出水面，投來欲言又止的目光。

「祂說什麼了？」

但從那輕輕晃動嫩芽的模樣，看起來似乎非常健康有活力。

「……我會注意的。」

「祂好像不怎麼願意……」

就在灑水壺裏的水快澆光的時候。

可能是想過來自告奮勇的吧！

似乎想說：讓朕來幫忙加快樟樹的成長速度吧？

光芒逐漸收斂，楠木湊放下擋住眼睛的手臂。

「如你所料，好像是想休息。」

光團輕輕顫動，流露出一抹膽怯，以此表達自己不願消失的態度。

「……今天喝很多水呀。」

「……好像沒什麼精神……沒事吧？」

楠木湊默默看着眼前這一幕，山神則是打着哈欠，一邊喝茶一邊等着。

話說三隻眷族也不喝酒。

「禰說得太慢了！」

「早安。還有歡迎回家。」

「這位似乎跟龍大人一樣都很謙虛呀！」

應龍用力閉上眼睛，向後退去。

只是喊完也不等人回應，背上背了個竹筐的烏梓祭就率先走了進來。以絕佳平衡裝在竹筐裏頭的是去年也收到很多的、果肉飽滿到快要爆裂的紅色漿果。

「嗯。」

「謝謝。世裏和拓莉卡也進來吧！」

烏梓祭把竹筐放到檐廊上，立刻伸出爪子去抓木莓，拓莉卡拍了一下祂的爪子。

不，他爲了確認還故意大聲說出了「不想喫放在地上的食物」的要求。然後對方就把東西裝進竹筐裏面，甚至還擺到乾淨的石頭上面。能夠細心體貼做到這一步的存在，應該不可能會是大壞蛋吧！

楠木湊站起身來，用手掌去接徐徐飄落而下的櫻花花瓣。花瓣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就如同雪花般消融，只剩下些許櫻花香氣。

「唔，放的不是我的靈魂所以情況也不同了。正常情況下是會立刻出現變化的……」

「祂說放在庭院邊緣也沒關係。」

「你那樣的舉止是在邀請非人存在進來的行爲喔！你最好銘記於心。」

兩小隻追在烏梓祭身後，噠噠噠地跑進庭院。

「……祂自己進去珠子裏面的，應該不是在拒絕吧！會不會是想休息？」

『他貌似有着很嚴重的誤解呀！』正待在庭院某處的麒麟聞言發出一聲「呃欸欸欸」的怪叫。

○

「不用準備一些東西來賞櫻嗎？」

「山神大人去年也是自己跑進來放竹筐的吧？」

上次種下種子，到樟樹一夕之間長成小樹苗，花了幾個禮拜的時間。

世裏和拓莉卡與做事自由隨興的老麼不同，還老實地待在門外等着。甚至周到地說了聲「打擾了」，鞠了一躬才進到宅院。

「這次吸收得有些慢了。是水澆夠了嗎？」

「是啊。雖然沒在櫻花樹下賞櫻，但我每天都看着這麼美麗的庭院喫飯，現在就不必了吧，而且我的體質不能喝酒。」

「那祂可能是不喜歡被放到珠子裏面。」

「那就讓祂待在我這裏好好休息一下吧！找個地方……對了，還有一個石燈籠是空着的。」

嘩啦灑下一場小雨的地方空無一物。只有平坦的泥土地。

「唔，真是頑固的傢伙。難得我想將祂放到珠子0;棲身物1;裏成爲我的眷族。」

他是不是該慶幸山神是友善的存在呀？

「禰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呃，要看什麼，難道……」

楠木湊再次把裝到灑水壺裏的神水，全都灑到那塊土壤上面。

白色珠子瞬間光亮大增。

叩、叩。

楠木湊剛露出想要詢問的表情，山神就抬起頭來。

酒徒們表現得意志消沉，楠木湊發出一聲苦笑。

話音剛落，一龍一龜便飛快向着檐廊而來。

櫻花樹齊齊迎風搖曳。彷彿是在慶祝樟樹的迴歸。笑得一臉燦爛的楠木湊與打着哈欠的山神，置身在漫天飛舞的櫻吹雪之中。

楠木湊環顧了一圈庭院。無限盛開的櫻花爲靜謐的日本庭院增添了幾分絢麗的色彩。這是他最後一次欣賞如此夢幻的美景了。不知道明年是否還能再次看到。

楠木湊蹲下身來仔細查看。

「咦？」

山神嗖地伸出前腳舉到那團東西上面，對方快速朝前一竄，山神再次把前腳伸了過去，對方又迅速往一邊閃躲。

前幾天樟樹還能自己晃動枝葉告知的澆水量，改由坐在對面的山神代爲轉達。

「是啊，都已經過季了。就到今天爲止吧！」

「祂不想成爲……山神大人的眷族嗎？」

「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我不希望祂一下子長得太快，希望這次能慢慢長大。」

山神垂眼看向珠子，隨後便眯了眯眼睛。

「人類不都會在櫻花樹下喝酒嬉鬧嗎？」

一根細細的小芽鑽了出來。小芽前端慢慢分開，淡綠色的綠葉如花朵綻放般舒展開來。小小的嫩葉，完全沒有了以往參天大樹的高大可靠。

放在坐墊上的白色珠子散發着一圈光暈，一動也不動。

「那祂就不會乖乖跟我走了。」

「烏梓祭跟山神很像，所以奇怪的是世裏和拓莉卡嗎？」

「嗚哇，好刺眼！」

山神似乎就等着楠木湊說這句話似地搖了搖尾巴。山神尾巴扇出一陣櫻花花瓣對流的對面，靈龜正緊緊閉着眼睛趴在大岩石上面，應龍嘩啦一聲潛入水裏。

「雖然我不喝酒，但禰不要來點糯米糰子？」

山神露出一抹獰笑。

「阿湊——是木莓喔——！來喫吧——！」

「你什麼意思？」

「快閉上眼睛。」

希望這次能看到樟樹完整的成長過程。

「唔，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呀！哦，行吧！」

「但要是再這樣放任不管，祂很快就會消散於世喔！」

「我叫你仔細看清楚一點。」

「櫻花季也該結束了吧？」

而後，他看見了眼前的土壤稍稍隆起，一株嫩芽從土壤的縫隙裏探了出來。只是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再往上長，一動不動。

最後，光團分外順利地融進珠子裏面。黯淡的光芒被珠子吸收，彷彿融化般融入到裏面。

滴答。最後一滴水滴落到地面。水分以驚人的速度被土壤吸收，表面已經完全乾燥。這已經是第三遍澆水了。

「祂在壓抑成長。」

「真是歪理。不過還真有山神大人的作風。」

「好吧。隨禰的便。」

庭院中央處，楠木湊正在進行每日的澆水作業。

幸好這裏的存在都不會強硬勸他喝酒。楠木湊說了自己的體質不能喝酒，大家也都欣然接受了。

片刻過後，光團主動朝着白色珠子緩緩靠近。在珠子旁邊來回打轉，看得出對方內心的掙扎。

「我行動之前有先敲響門牌喔！然後你就一臉開心地過來開門。所以我纔會覺得那是可以進來的訊號。」

「……難道，是因爲我嗎？是因爲我希望祂慢慢長大嗎？抱歉，禰想長大就長大吧……！」

他想好好記住這副美景，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裏，銘刻於心。

「睜大你的眼睛。」

「龜大人和龍大人可以喝酒喔！」

後門的門牌被敲響，似乎是眷族們來了。最近連祂們也開始把門牌當成門環來敲響了。

「嗯。已經，夠了。」

「我已經充分欣賞過了。」

山神看了眼楠木湊。

「表現怎麼會差這麼多呀？祂們可以說是同樣的存在吧？」

「再澆一遍。」

沒錯。山神自己也是擅自闖進來的。

重新在這裏種下樟樹，已經過去幾天了。雖然種子本就不會那麼快發芽，但這裏是神域。有了上次的經驗，楠木湊已經知道樟樹的生長方式不同尋常。

只見竹筐裏的紅色漿果多到都快滿出來了。去年將那紅色漿果放到玄關大門旁邊的存在，如今就端坐在自己身邊。

鳳凰棲息的那座石燈籠對面，還有座石燈籠。

所以楠木湊纔會收下。並不是什麼人上門都會隨隨便便請進家門。

「雖然有些早了點，不過我們來喫午餐吧！」

「那剛好，來喫這個吧！」

風神的聲音近在耳邊響起。

楠木湊嚇了一跳。身邊那位連前腳的爪子動都沒動一下的山神，抬頭看向天空。那裏出現身後率領着魷魚與鯛魚等海鮮，飄浮在半空之中的風神與雷神。人形物體懸浮在空中的模樣，不論什麼時候看到都令楠木湊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辦到唷！」

「我會好好考慮的。」

楠木湊很想拒絕。這些海鮮掉下來的場面可能會慘不忍睹，肯定還會無比引人注目吧！

風神與雷神落到檐廊上面。

就在楠木湊也想跟在山神後面走向檐廊的時候，麒麟回來了。

祂從天空的另一邊飛馳而來。穿過雲層，逐漸逼近這裏的樣子簡直迅如疾風。祂先是落到屋頂，再往下一跳，落到了庭院。相隔幾天纔回來。

看祂身後還飄浮着自己從沒見過的果實，應該是去了趟海外吧！

「歡迎回家，麒麟先生。」

對方搖頭晃腦地走了過來，把那些果實交給楠木湊。那是一粒粒跟大顆葡萄差不多大的茶褐色果實。

是龍眼。

果肉也跟葡萄一樣呈白色果凍狀，中間還有大顆的種子。這種果實因爲看起來像龍的眼睛，所以纔有了這個名字。

「謝謝。」

這次也是在日本國內很難買到的罕見水果。

楠木湊真心實意地感到高興。麒麟在他看不到地方看了一眼待在檐廊的應龍，咧嘴嗤笑。

應龍張開翅膀，鬍鬚倒豎。

『麒麟自己也有個龍首呀……』

石燈籠的玻璃被打開，鳳凰也蹦跳着走了出來。原本位在對面的另一座石燈籠此時已經不在原位。它被移動到了庭院角落，燈室的地方正牢牢緊閉着。

楠木湊爬上檐廊。心裏還一邊想着，要是能在自己還待在這裏的時候再見上一面就太好了。

山神家的新成員正在那裏沉睡，一次都還沒走出那裏。神明的時間概念跟人類有很大的不同。究竟什麼時候會醒來？還是會一直沉睡下去？這是連山神也不知道的事情。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一片色彩絢麗，山林一處傳來麻雀的啾啾鳥鳴。

看着眼前最後一次漫天飛舞的櫻吹雪。

靈龜有些愕然地小聲嘀咕。同樣有些錯愕的山神一家也表示出了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