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紙兔子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770 字
「可以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醬油瓶嗎?」
「……」
「……伊田?」
「啊?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
「松坂?」
「……可以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醬油瓶嗎?」
「嗯……給你。」
接過醬油瓶,把黑色的液體倒進正翻炒着青椒和海蝦的鍋裏。竈臺上的聲音熱火朝天,卻難以掩蓋刺耳的沉默。
我知道伊田就站在我的身後,但不太敢回頭去看她的表情,只好裝出一副全神貫注地料理的模樣。我糟糕的演技應該一下子就被她看穿了吧。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週。自從那天以後,伊田和我之間就被這種灰濛濛的霧靄所包裹着。
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裏,伊田則在我身邊依次給兩個小碗裏放入米飯。之後,我們相對坐在桌邊。
「我開動了。」
放在桌子上的一個盤子和兩個碗就是我們的日常,而給這種日常中摻入不安的,是她沒有拿起筷子的手。
「……飯好像有點多了,我把多餘的放回電飯煲。」
「嗯。」
明明是伊田自己盛的飯。
伊田和我擦肩而過,回到廚房。我則呆呆地盯着桌子上僅剩的一個盤子和一個碗。
從那天晚上喫核桃時起就是如此。
起碼在夜深人靜的晚上,在這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世界裏,伊田還是會把讓人心醉的溫柔傾注在我的身上。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和伊田說更多的話。但我知道,自己就算一直說到天亮都不會滿足,而伊田又顯得很困了……我重新躺回被窩,爲了不吵醒她,只是近距離地凝視着伊田的睡臉。
長久的相處,已經讓我熟悉到光看背影就知道伊田有沒有真的睡着了。然而,我還是說着這樣的話。
有點寂寞,又有點幸福。
似乎完全不把我的失態放在心上,伊田繼續說着。
就算伊田是大叔我也會喜歡。這樣的想象對於面前嬌小可愛的女孩來說有些失禮,所以我很快就放棄了。
昨天晚上一直輾轉反側到深夜才入眠,所以在清晨細微的響動聲中睜開眼時,我因爲睏倦有些頭痛。
「抱歉,吵醒你了嗎?」
伊田以前是會做出這種發言的人嗎?自稱是美少女什麼的……果然她還是有點奇怪。
稍微有點開心。今天一整天,凝結在伊田和我之間的空氣都說不上正常——我們就像兩顆海膽一樣,在海浪中費力地接近,然後又在自己身上的刺扎到對方之後歉意地飛速逃開,循環往復。
「我出門了。」
我開始給她講述今天在學校的見聞。話雖如此,但我的言語組織能力遠不如伊田,並不能像她一樣將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只是些平鋪直敘的陳述罷了。不一會兒,貼在伊田身上的耳朵就聽到了少女平靜均勻的呼吸聲。我不禁苦笑。
「那個,後天的學園祭,我們去約會吧。」
伊田化身愛撒嬌鬼的進度似乎又提升了一點。她今天因爲沒課所以沒去學校。
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之前已經說過「我開動了」,我用筷子夾起一塊青椒,放進嘴裏。
回到桌邊的伊田開心地說着,歡快的語調搭配上明朗的笑容。明明這一切都是我所希冀的。
「嗯,在聖雅各大道上,我看到學生會的人新搭建了一個大舞臺,應該是要在學園祭的時候用的……」
「嗯嗯,伊田最好了。」
在被子裏伸展四肢,我本想枕着伊田的手臂,又怕把她壓痛,最終只是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即使知道這種味道的來源大概是剛剛用過的沐浴露,但我還是有點難爲情。
心裏反覆默唸着由摯愛澆灌出來的名字。
「……不管是發言還是語氣都像大叔一樣。」
回過頭,和我的視線接觸,伊田稍微有點臉紅。飛快地扣好衣釦之後,她回到牀邊,俯下身來,親吻我的側臉。
「啊呀,學園祭有很多好玩的哦,松坂最期待的是哪一個呢?果然還是《野貓公主》的舞臺劇吧?」
「……晚安。」
「吶,給我講講學校的事情。」
……
嗯,這樣的話,一定能睡着。我也閉上了眼。
伊田。
當時,看着還殘留着奶油痕跡的盤子,伊田有些傻眼,不知所措地絞着手指。
「……抱我。」
伊田正在換衣服。站在衣櫃前端詳鏡子的少女亭亭玉立,纖細而又脆弱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真的有資格去享受如此奢侈的盛宴。
兩根筷子一先一後掉在地上……讓我回想起當時伊田和我一起從椅子上摔倒的情形。
「什麼?」
「哼,這種發言是從美少女口中說出來的所以沒問題。」
今天,她爲什麼沒跟着我一起去上課呢?出門的時候沒能問出口的話,即使到了現在,也依然哽在喉嚨裏,不敢一吐爲快。
伊田。
「上高中的時候……伊田和我沒能在鬼屋玩得盡興,所以……想和伊田一起再去一次鬼屋。」
「啊……抱歉。」
就算是松坂愛這樣懦弱又遲疑的女孩,在得知心愛的人正在家裏忙碌着等待自己回來之後,也會變得動力滿滿呢。
兩年前的場景浮現在眼前。在三個人的鬼屋裏,是我狼狽地從伊田身邊逃走,而這一次……
……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看到伊田正側身朝向牆壁,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聽到我的腳步聲,她翻過身,和我四目相對。
把嘴脣貼到耳邊。就用這個來安撫心裏殘留的寂寞吧。
「沒問題,真期待呢。」
生日蛋糕並非是生日所必須的。只要有伊田在身邊,我就已經滿足了。我在腦海中重複這樣的信條。
我開口叫她。剛剛甦醒的嗓音有些沙啞。
彎腰撿起筷子。
「松坂……嘿嘿……好聞的味道……」
側躺着的少女張開雙臂,向我撒嬌。
「伊田。」
「……鬼屋。」
「啊,我忘記自己已經把失敗的蛋糕喫掉了。」
核桃一點也不好喫。希望今天的青椒和蝦仁不會如此。
平時,我有課而她沒課的時候,伊田都是會和我一起去教室的。或是自習,或是看書,或是簡單地盯着我發呆,伊田總是喜歡把閒暇時光消磨在我的身邊。我並沒有忘了這一點。
伊田。
「被子是我在下午松坂出門的時候剛剛曬過的哦,今天的太陽很好呢。」
「嗯……沒事的。我們喫核桃吧,伊田不是說想喫嗎?」
「好暖和。」
……火候有點沒掌握好,夾生的青椒還帶着些許苦澀。和那天的核桃一樣。
我也笑了起來,卻不慎把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悄悄地挺起身。月光下,少女的耳垂像晶瑩剔透的寶石,讓我有種想要咬住的衝動,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在牀邊坐下,猶豫着投入她的懷抱。明明伊田的請求是「抱我」,但她卻做出了像是要擁抱我的動作,這讓我有些爲難。
她微笑着和我說着出門前的問候語。
一路順風。
我應該這樣回答她。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緊緊地盯着她漂亮的眼眸。
「……怎麼了?」
敏銳的伊田注意到了我的反常。
伸出手,我抓住了伊田的手腕。
「……」
穿着出門的衣服,伊田就這樣在牀前半跪下來。儘管我用的力氣很小,就算是她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掙脫,但伊田還是順從地任由我抓住她。
出門前的準備還有很多。她既沒有梳頭,也沒有化妝,但我還是不讓她離開。
「今天……」
剛開口,我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連忙止住了話頭。
鬆開伊田的手腕,我用被子矇住頭,勉強沒讓她看到我從眼眶中溢出的淚珠。
黑暗之中,我什麼都看不到,所以本能地依靠聽覺,去捕捉身邊之人的蹤跡。意料之中的腳步聲並未響起,伊田依然留在牀邊,從外面輕撫躲在被子裏的我。
「今天,就請假吧。」
事到如今,遠比我聰明的伊田應該早就發現了我的狀態,所以我索性不再掩飾,用哭泣的聲音低低地哀求着。
伊田沒有回答我。
「請假……留在家裏陪我。」
我繼續着自己的任性。
身體在輕微地發抖。
她點着頭,同時投來探尋的目光。
伊田隔着被子靠在我的身上。
「怎麼了?伊田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哦。」
松坂心情不好,而我大概知道原因。
我垂下目光,將額頭和伊田分開。
我熟練得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說謊。
請不要從我的身邊離開。
「伊田……去上班吧,不要留在家裏……因爲我……」
「不要!」
她拿出一袋餅乾,從中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我。
伊田點點頭,從牀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剛纔被我拉的有些凌亂的衣服。
伊田拉着我的手,遲疑地看着我。
「嗯……好的。」
我挺起身,卻因爲重心不穩而差點摔倒。伊田連忙扶住我,沿着牀邊坐下。
請留下來。
「伊田還是去上班吧……早上是書店的值班,沒錯吧?」
「所以,是去上班,還是留在家裏陪你,松坂只要把心裏想的告訴我就好。如果松坂對我說實話,我會很開心哦。」
「誒,那還真是辛苦啊。希望它能早點康復哦。」
「……果然還是請假吧。」
拉着我的衣服,央求我請假在家陪她,這樣的松坂還是第一次見。我真的很放心不下,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遵從她的決定,我還是依言來到了這裏。
「那個……真的沒關係嗎?」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少女明媚的笑容。
我說不出話來。
「其實啊,我今天從右代宮阿姨那裏買了寵物小餅乾哦。本來是買給我家貓咪喫的,伊田家的狗狗應該也會喜歡。」
掀開被子,我伸手去抓伊田的衣角,同時吸了一下鼻子。連我都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沒出息極了。
追到之前對松坂說了很過分的話的母親面前,把她的話全都悉數奉還嗎?我認爲松坂需要的不是這種方向上的安慰。
想着心事的時候,沒注意到有人已經來到了身邊。我晃晃腦袋,發現和我一起在這家書店打工的同事正站在櫃檯邊,好奇地打量着我。
「嗯,我聽你的……稍等一下,我馬上就打電話請假,今天一整天都陪着松坂哦。所以……」
我明白,自己的感情並不正常。在遇見伊田之前,我從未有過這般激烈到讓我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感情。即便是對經常打罵我的父親,我更多抱持的也是「啊,是這樣呢」或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之類消極的想法。
「去上班吧。」
「你知道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棉花一樣塞進了我的耳朵裏。
就像我之前所決定的那樣,一次又一次地在松坂耳邊訴說愛意,直到她對於我們的關係感到心安嗎?言語所能傳達的事情總有其限度,松坂也不會總是相信我這個大騙子所說的話。
說出口的是與剛纔的願望完全想法的內容。
我該怎麼做呢?
停頓腳步,伊田回頭望向披散着頭髮我。
我聽見她從牀前起身,大概是要去拿櫃子上的手機吧。
「在家裏要乖乖的哦,我中午回來想喫燉蘿蔔。」
「……去上班吧。」
「……等一下。」
「嗯,家裏的寵物犬生病了,昨天帶它去治病,但沒什麼起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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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如今只剩下了這樣的願望。
我明白這樣是不正確的,但比起冒着傷害到伊田的風險進行改變,我寧願保持現狀。
伊田華身高兩米三,所以她也是小巨人。我們這家書店是海拔很高的書店。這當然是騙你的。
「覺得痛苦嗎,松坂?」
伊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真的沒關係。剛纔是我起牀時有點鬧彆扭……沒事的。」
打工的後輩……其實應該說是前輩對我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這個姓六角的女生還只是剛上一年級的高中生,但比我要更早地來到這家店,按理來說應該叫前輩。但看到她和我也差不了多少的身高,我總是從情感上拒絕這樣做。
伊田的語氣中染上了難得的慌亂。
我一直一直在剋制着表達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對於我最珍視的伊田。我不曾頑固地向她懇求什麼,即使是表達愛意,也是以最溫和的,不至於讓她手足無措的方式。
但是現在,我還是邁出了不可挽回的一步。
即使是坐在書店的櫃檯前,我還是忍不住繼續思考家裏的事。
思來想去,沒能得到答案的我只能抱着腦袋嘆息。比起徒增煩惱,不如早點回到她身邊。腦海中浮現早晨出門前松坂不安的表情。
「松坂,你知道的……在我心裏,你永遠是被放在第一位的。松坂希望的話,我可以爲你做任何事,而這也是我所希望的。」
是的……越是和伊田建立堅固的關係,我就越不敢在她面前表達自己。我不確定自己的情感是否過於沉重,又是否是在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伊田靠近我,讓我們的額頭輕輕地碰觸在一起,制止了我混亂的話語。
接觸到她的目光,我的身體不由得縮了一下。我原以爲她會因爲我的出爾反爾有些惱火,可伊田的表情依然那麼的溫柔,帶着有些困擾的笑容,平靜地注視着我。
被窩裏的悶熱讓我從額頭上流下汗水,和方纔的眼淚混合在一起,被我胡亂抹掉。
「我會等着伊田回來的。」我也對她笑了,「一路順風。」
儘可能地對她露出笑容。
「希望它喫了以後早點好起來哦。」
真是個好人啊。我有些感動地接過袋子,出問題的其實不是寵物犬而是妻子的事情已經沒法說出口了。
越是想着早點回家,時間彷彿就會變得越發漫長。因爲心情有些不好,我還對一個把書藏進書包裏想要偷偷帶走的小孩子說了有些重的話,現在想想有點後悔。
終於到了中午十二點換班的時間,我衝進更衣室換下制服,抓起手提包就準備回家,出門的時候迎面遇到了同樣下班了的六角同學。
「啊,別忘了寵物小餅乾哦。」
「真是多謝你了。」
我拍了拍手提包,示意已經裝好了。
真是親切的同事,之後給她點什麼回禮吧。
掛在天頂的太陽已經有了幾分熾烈。我走過兩邊都是二層結構小屋的住宅區,沿着小路向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松坂做的燉蘿蔔一直是我最喜歡的料理之一。將白蘿蔔去皮洗淨,切成方形的小塊後,在魚乾和海帶形成的高湯中燉得軟爛,加入鹽和胡椒,喫起來味道總體和便利店的關東煮差不多,但不知爲什麼就是令人印象深刻,有種說不出來的好喫。
而且……因爲準備這道料理需要的時間很長,我希望松坂在早上能有些事做,而不是一個人窩在牀上胡思亂想。
「喵?」
響亮的貓叫聲從旁邊響起,讓我不由得向那邊望去。毛茸茸的橘貓正跨在欄杆上,兩條前腿已經來到了路上,兩條後腿還留在院子裏,圓滾滾的肚子正好卡在欄杆中間,看起來有些滑稽。
「你好呀。」在它面前蹲下來,「那個,請問需要幫忙嗎?」
橘貓歪着腦袋看我,一動不動。我伸出手想解救它,它卻飛速縮回了院子裏,隔着欄杆警惕地看着我。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我一直都不太受貓狗之類的動物歡迎。據說動物能夠通過人的神態和氣場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好對付……奇怪,我應該並非強勢類型的人才對啊。
對了。和橘貓對視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包裏的小餅乾。
很抱歉撒了謊,但我家裏其實並沒有一隻生病的寵物犬在等我回去餵它,所以得想辦法消耗掉餅乾纔行。不如就便宜眼前的這個傢伙吧。
「來,據說是很有名的寵物小餅乾哦,這幾條街的貓貓狗狗都愛喫。」
我一面誇大其詞,一面將一塊餅乾放在欄杆外面,期待它伸出爪子去夠的模樣。
「好好地給人家拿藥啦,可不要忙中出錯哦。」
「外面很冷嗎?」
還沒等我轉動鑰匙,門就在面前打開了。藍色頭髮的小精靈從門縫裏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向外面。
想着想着,腦子裏就被藍色的小精靈佔滿,握着筆的手也開始漫無目的地亂畫……一張格子紙就這樣被浪費了。
回憶起剛纔入手處的冰涼,我忍不住又揉了揉松坂的臉頰,幫她取暖。
因爲桌子上堆着很多本寫論文要用到的書,顯得有些雜亂,所以剛纔我還沒發現……一隻由白紙折成的紙兔子正安靜地蹲在書堆的背後,臉朝着窗戶的方向。
沒關係,紙還是買得起的……自我安慰着,我把這張紙撕下,剛想扔進垃圾桶,目光就和擺在書桌角落處的某物接觸。
是她在無聊的時候折的嗎?想到這裏,我看了看手裏廢棄的格子紙,不禁想象起松坂坐在這張桌子前努力地做手工的可愛模樣。
好像能在海面上行走,又好像全身都陷在冰冷的水中。就這樣,我慢慢地劃開水面,向前方走去。
「明明上午還耍賴不想讓伊田出門的,現在你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卻要去值班……」
形狀很漂亮,每一個摺痕也都很工整,完全是我心靈手巧的妻子的手筆。
這裏是我和松坂的二人世界,紙兔子的主人自然不言而喻。我用手指輕輕地捧起這隻昨天晚上還沒看到過的兔子,仔細地端詳着。
醒來時,我眨着茫然的眼睛,睡意朦朧地看向前面。
「沒有,只是起風后有些涼。」
十分鐘後,我看着擺在桌子上的五個很難被稱爲「兔子」的怪物,有些傻眼。
喫過飯後,我和松坂小小地午睡了一會兒,睡前的互動相當溫馨,但因爲我會害羞所以請允許我一筆帶過。
畢竟,你們正是在主人寂寞無聊的時候才誕生的嘛。
「我回來了。」
不太記得睡着之前發生的事情了,總之在時鐘過了八點以後,我就決定在門口等着松坂回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沉入了夢鄉。
知道你們很寂寞了。
直到我將她的長髮仔細地束好,松坂才站起身,腳步拖沓地前往門口,似乎有些依依不捨。
到處都是紙兔子。
確實還是有點寂寞的。
房門在面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站在原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全神貫注地傾聽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時,不禁苦笑了一聲。
「那個……真的很抱歉。」
要是我認真拜託的話,松坂大概也會穿給我看,但是真可惜,我並不是那種會因爲某些衣服而興奮起來的類型。會讓我興奮的點,全部集中在衣服包裹下的那個人身上……這並不是騙你的。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兔子包圍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靠着牆壁,從地上站起身來。
「……伊田?」
我朝大海俯下身,伸手去摸其中一隻兔子。
啊。在夢裏伸向兔子們的手,最終碰到了它們的主人。
接着,我就把橘貓的話題拋在腦後,邁着輕快的步伐,一心一意去思考那個我愛着的女孩的事。
……
「很累了吧,我們先喫飯?」
「不,該道歉的是我。」松坂有些不安地低着頭,「沒想到會有急事要值班到這麼晚……還讓伊田這麼辛苦地等我……」
我走到她身後,接過梳子,幫她梳理柔順又夢幻的蔚藍色長髮。
唔……只能之後讓松坂去餵了。如果是她的話,應該可以讓小動物們放下戒心,畢竟松坂總是將那種顯而易見的善良和溫和展露在外……我意識到,也許正是她身上的這種氣質,讓我在最初產生了想要親近的感覺吧。
「沒事的,回來了就好。」
最終,紙兔子的頭頂多了一顆白色的小星星,我的論文也只停留在開頭。
可愛的小女孩一邊梳頭,一邊露出爲難的表情。
「我下午還有論文要寫,就算松坂有空,也沒法去約會哦。」
不如我也折一隻兔子和它作伴吧。伊田華向來說做就做。
午睡時補充的一點點松坂能量根本不能滿足如此長時間的分別。我去洗手間洗了臉,用涼水沖走愛撒嬌的軟弱和跟蹤松坂到醫院去的衝動之後,就在書桌前坐下,面對空白的格子紙發呆。
近在咫尺的,是松坂美麗的臉頰。她同樣茫然地被我捧着臉蛋,有些不知所措。
從後面看去,就能發現女孩的耳垂稍微有點發紅,這大概是肌膚接觸的結果。我沒有提及這一點,以免讓那裏變得更紅。
好啦。
橘貓蹲在波浪上。你還真了不起啊,我對它投去讚歎的目光,它則轉過身跳了下去,消失在深藍色的褶皺裏。
「明天就是學園祭了,我們可以開開心心地約會一整天哦。所以,今天就請稍微忍耐一下。」
朦朧的海面上,籠罩着讓人看不清的霧氣。
和我一樣,在去打工的路上,松坂也是穿便服,到了醫院纔會在更衣室裏換成制服,所以我還沒看到過她穿醫院制服的樣子。
燉蘿蔔一如既往的好喫,米飯也很贊。
「嗯,歡迎回家。」
嗯……這種距離感和不坦率也很像過去的松坂。
松坂換下鞋子,走進客廳,靠在沙發上休息。我發現她有些疲倦。
緊接着,就到了松坂該出門的時間。
隨着時代發展,現在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學生在做作業或是寫文章時都可以在電腦上完成,但我們還沒有買電腦,等再有些積蓄了,就和松坂去買一臺便宜點的筆記本電腦共用吧。
走到廚房,我摸着盛滿炒飯的盤子,當然已經涼透了。
「嗯……我會盡快回來的。」
「沒事啦。」
可惜,橘貓依然躲在欄杆後面,只是緊張地注視着我的動作。
爬上樓梯,來到二樓,我站在有些陳舊的防盜門前,從口袋裏取出鑰匙。
入手處是冰涼的觸感。
「抱歉,我好像睡着了。」
不如折個星星吧,這個最簡單。我爲自己退而求其次的妥協感到好笑。
站起身,我對橘貓揮手告別。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後,我悄悄回頭,發現它已經出現在了欄杆外,一邊嚼着餅乾,一邊望着我的背影。
嗯。廢品有五個,格子紙浪費了七張。還不錯,這個結果我很滿意。當然是騙你的。
取而代之的,我俯下身,輕輕咬住了那泛紅的耳垂,讓女孩發出小小的驚叫聲。呵呵,伊田華就是這麼壞心眼。
……
紙兔子們有大有小,但形狀完全一樣,全都朝向我。每當我邁出一步,兔子們就會以我爲中心跟着旋轉,依然保持正面。
說實話……
「伊田還沒喫飯嗎?」
「當然要等你回來一起呀。」
我看了看錶。是有些餓,但在家的我還能喫點小零食,一直在醫院裏忙個不停的松坂顯然更讓人心疼。
「嗯……」
松坂的表情鬆懈了下來,眼角也多了些笑意。見狀,我也放下心來,打開竈臺和抽油煙機,開始熱飯。
「是伊田的炒飯嗎?」
「是哦,不過這次放的是黃瓜和雞蛋。」
「最喜歡伊田的炒飯了。」
「呵呵,承蒙關愛。」
縈繞在我們之間的,是一如既往的恩愛氛圍。
嗯,這樣就好。
就算今天分開了很長時間,但只要能像現在這樣,重新把全身浸入蜜糖的海洋,我就已經滿足了。
加熱炒飯,把它們盛進兩個盤子,端上餐桌。
「我開動了。」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我注視着松坂用勺子把炒飯送進嘴裏,露出開心的表情。
「回到家,能看到伊田,喫到伊田的愛心料理,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也一樣。」
光是看到松坂,就能感到幸福。
「那個,趁這個機會,我有件事想對伊田說。」
洗完澡,來到臥室的時候,松坂已經吹乾了頭髮躺在牀上。她的目光有些遲疑,又有些委屈。
我在她身邊躺下,背過身去。
「今天很累了,早點休息吧。」
「那個,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想讓伊田知道,我今天下午決定了……」
松坂到底盯着我看了多久呢?迷迷糊糊終於即將睡着的時候,我這樣想着。
我重複着自己的話,默默地喫了一口炒飯。
看得出這樣違背了她的意願,但松坂最終還是順從了我的決定,乖巧地點了點頭。
「嗯……好……」
閉上眼,很想強迫自己睡着,但存在於黑暗中的只有恐懼。我只好重新睜開眼,默默地盯着牆壁。
放下餐具的時候沒控制好力度,勺子和盤子發出了清脆的碰擊聲。松坂嚇了一跳,有些驚訝地看着我。
「……伊田?」
我低低地說着。
「不要。」
「那個……」
握着餐具的手停下了,緊接着有些發抖。
「求你了……不管松坂要說什麼,都等到明天,好嗎?」
能感覺到視線一直從背後射來。
「不要說……求你了。」
彷彿鼓足了勇氣,又彷彿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松坂放下勺子,直直地盯着我。
牙齒緊緊地咬進嘴脣。
「不要。」
想要深呼吸,但是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強迫我屏住了呼吸,眩暈感在大腦中橫衝直撞。
……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