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同雲間月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1.1萬 字
豐東野高中的午休時間比一般學校開始得更晚,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我國中也是在豐東野上的,所以對這一點倒不是很清楚。
太陽已經高高地懸掛在南方天際了。漫長的上午課程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以至於不少同學都趴在桌子上發出了哀嚎。我剛把便當盒從書包裏取出,耷拉着眼瞼的比嘉就來到了我面前的空位上。
比嘉的身形相當高大,在她坐下之前,投射下來的影子幾乎可以把我完全遮住——這絕對不是因爲我比一般人矮小,絕對不是。
“中午好~”
“中午好。”
我並不看向她的臉,專注地解着包裹住便當盒的棉布。反正這傢伙也只會帶着一臉疲倦的表情,看不看都沒差啦。
“好累啊,伊田田~”
果然,她發出了不成體統的長聲,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搖晃着。
“要晃暈了要晃暈了。”
我抱怨着,撇着嘴用手把她的胳膊擋開。
“歷史課也太難了,那麼多要記住的東西。”
現在已經是七月底了,距離期末考剩下不到兩週的時間。對於上課不怎麼認真聽講的比嘉來說,現在也許是一段難熬的日子吧。
“伊田田每次歷史都能考第一,一定要幫我補習啊。”
沒想到能從她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請求,我感覺有點新奇。
“比嘉已經金盆洗手了?”
“不對,不良少女還是要當的啦,只是至少把期末考試矇混過去。如果要留級的話,豈不是會成爲伊田田的學妹?我纔不要。”
比嘉口中的不良少女,也只是偶爾翹課去體育館的二樓打乒乓球,並且在放學後騎着腳踏車在附近的城鎮裏閒逛的程度。在她宣稱要成爲不良少女的時候,我還着實爲她擔心,但後來看到了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也就明白了那絕對是瞎操心。
至於比嘉剛纔說的話……我在文科中的確有幾門成績還不錯,但我不覺得這是因爲自己的天賦或者是才能一類的東西。因爲,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才華的類型,在學習的時候經常能感覺到力不從心,彷彿無論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進步。這也是令我懊惱的事情之一。
之所以歷史考的好,應該還是因爲小時候家裏管得嚴,不讓我出門玩,我只能趴在地板上,看父親滿書櫃的藏書自娛自樂積累的知識吧。
“比嘉也要教我數學啊,有很多地方都搞不懂。”
我故意說得有些含糊。我纔不想讓比嘉知道我騎車從坡上摔下來的丟人事情。至於松坂的事,既然我答應了她不會告訴別人,那就不會提起。
我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可供坐臥的椅子。感受到我的視線,松坂指了指地板。
我抬起頭向比嘉發問。
“是啊,上週我們還聚在一起打友誼賽了哦。”
原來,安心其實是一種很容易獲得的感情嗎?我茫然地注視着前方,過了許久,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緊緊地盯着伊田同學的臉頰。
也許是因爲從小就不得不謹小慎微地活着,不得不時刻關注會對我暴力相向的人的表情,我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這種可悲的能力。從伊田同學的臉上,我看到了一絲……隱約的內疚。
“聽說她的家庭條件不是很好,每天除了上學還要打工,經常忙忙碌碌的。怎麼,伊田田認識她嗎?”
“好吧,請便。”
操場上熱烈的氣氛讓我格格不入。因此,我可恥地——這已經是第二次用到這個詞了吧——逃離了操場,向其後的另一幢大樓走去。
真的是這樣嗎?我希望不是這樣,因爲我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心裏在意着昨天的事情。松坂身上散發着不想讓我過分靠近的氣氛,作爲一個外人,我應該就此止步會比較好吧。
此時的我還沒有意識到,往日裏光是思考關於自己的事情就已經被弄得焦頭爛額的自己,開始第一次對別人的事情表露了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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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還在咱們學校的籃球部,沒錯吧?”
“她不經常去社團嗎?”
松坂走累了想要休息嗎?不,她其實根本就沒有一定要走到這樣偏僻的地方的原因。話說她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我本來就是因爲綜合樓的四樓沒有人來,所以才央求老師把這裏的一間教室借給我練習的……還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
西沉的斜陽把橘黃色的光投射在走廊上。夏日的陽光罕見地顯得溫暖而不是熾熱,這讓我悄悄鬆了口氣。
她還不忘豎起大拇指。
比嘉回憶着。松坂的事蹟少到需要絞盡腦汁才能想起一兩件的程度了嗎?我不禁啞然。
松坂似乎鬆了口氣。我不知道她的擔心的來源,因此感到有些不明就裏。
比嘉把切成塊的胡蘿蔔夾到了我的飯盒裏。
嘆了口氣,我背上書包。今天也直接回家吧。
嘆息一聲,我把畫筆扔在調色板的凹槽裏,身體向後傾,長出了一口氣。我的動靜似乎驚動了此刻正棲身在教室裏的另一個人——松坂抬起頭看着我。
松坂吞吞吐吐地說着。糟了,我下意識地想要隱藏我正在做的事情,但又想到松坂早就看到了我的畫架,此刻再做什麼補救無疑都是掩耳盜鈴,因此也就放棄了。
如果我逃開的話,如果我不回到那個令我感到窒息的家中,而是前往一個沒有其他人在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世界的話,是不是就能忘記那些糟糕的事情呢?哪怕只有暫時也好。
接着,她提出了一個令我更加不明就裏的請求。
想起中午和比嘉的對話,我深刻地理解到我對於松坂還知之甚少。對於這樣一個似乎正處於不幸之中,身上又全都是謎團的同學,大部分人都會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
對松坂同學當然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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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盒裏裝着米飯、梅子、玉子燒、番茄和肉丸。剛剛打開飯盒,一條手臂就如同閃電般伸了過來,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一個肉丸就出現在了比嘉不斷嚼動的嘴裏。
“那只是你不願意喫的東西吧。”
悠揚到有些拖沓的下課鈴響過後,我慢吞吞地收拾着書包。
她站在門口,小心地向我確認,而我再一次向她露出歉意的笑容。這是什麼對話?
雖然沒有趕她走的意思,但老師在把這間教室的鑰匙交給我的時候,刻意叮囑我一定要記得好好鎖上門,所以也不好讓她在我走之後還留在這裏。既然松坂有離開的意思,我也悄悄鬆了口氣。
不過,我從微妙的空氣中讀出我不應該開口打斷這份沉默,所以只好重新拿起畫筆,用失神的雙眼看向空白的畫布。
“就坐在這裏就行。我會安靜地縮在角落裏,不會打擾伊田同學的。”
反正不管在哪裏,都沒有什麼區別。
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不知道是因爲這是在一般人不會前來打擾的四樓,還是因爲地面上帶着寧靜感的薄薄灰塵,還是因爲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用她的小手小心地在畫板上塗抹顏料的美麗女孩。總之,這裏沒有讓人不安的因素,彷彿只要我願意,時間就能夠凝固,我的眼前的一切就永遠不會改變一般。
看清楚來人之後,我不禁陷入了驚愕的呆滯。
“怎麼了?”
半強迫地使得自己的大腦處於什麼都沒在想的狀態,我慢慢地沿着樓梯向上。越往上層的教室人就會越少吧,這正是我需要的。
我歪着頭,努力思考着松坂想要這樣做的原因。
就這樣決定了。畢竟,我也有一大堆頭疼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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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不遠處的一間教室裏,我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情況。這並不是因爲我的感覺有多麼敏銳——事實上,我反而覺得自己的感覺因爲思維的遲滯而變得遲鈍了——而是因爲,我透過半開着的房門,看到了一個白色的畫架,以及在其上忙碌着的身影。
明明在記憶中,我就不曾有過這種安心的感覺。不論什麼時候,我總是在惡意和殘酷的現實面前瑟瑟發抖,眼睜睜地看着維繫我生活的部分被撕碎,被拋棄。我原本以爲,我的一生中是不會體會到這種感覺的。
“坐一會兒?在這裏嗎?”
“……松坂同學?”
她在對什麼感到內疚呢?我覺得應該不是我。畢竟,對待像只流浪狗一樣闖進這裏的我,她已經大發慈悲地接納了我,給了我一個容身的地方了。我想,她絕對沒有什麼需要對我道歉的地方。想反,打擾她作畫的我纔是應該內疚的那一個。
“嗯,昨天在路上遇到了些麻煩,她幫了我的忙。”
現在的我真想狠狠地扇當時的自己幾個耳光。我早該知道,性格這種東西,是很難光靠氛圍就改變的。
現在還只能看見影子。我快走幾步,貼在木質的門框上,終於與那個教室裏的女孩對上了視線。女孩從畫架後抬起頭,因爲聽見了我的腳步聲而看向這裏。我們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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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的家不是。我的家既狹小又擁擠,將本來就已經昭然若揭的雜亂襯托得更加肆無忌憚——我用對詞了嗎?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就對了——我不想仔細回憶家裏的情景,因爲那會讓我感到痛苦。
我對她點了點頭,松坂的表情比剛纔明亮了一些。她抱着膝蓋,蜷縮在房間的一角,就像她剛纔說的那樣。
這是我們學校的綜合樓。除了倉庫、理科的實驗室和學生會的辦公室以外,就是一些文藝類社團的活動教室了。這棟樓一共有四層高,據說只有部分教室有人使用,上層的教室都空閒着。
所以,現在要去哪呢?我抬起頭,茫然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好奇怪。我努力探索着自己的記憶。
晚回家會捱打嗎?肯定會的。不過我本來就會捱打,只是增加一個捱打的理由罷了,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樣的事情,果然完全不適合自己。我再一次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真的?”
“那麼……我也就不打擾了。”
今天的畫畫練習很不順利。這一方面是因爲我逐漸浮躁起來的內心,另一方面是因爲無形的壓力壓在我的肩頭,讓我每次揮動畫筆時都能感覺到雙臂的沉重。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不是因爲松坂同學纔不開心的。抱歉讓你誤會了。”
“不……我不知道伊田同學在這裏……我沒有打擾你的意思!”
這樣算是浪費嗎?不過在我們這樣的鄉下,本來就是地廣人稀,空蕩蕩的房間也應該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了吧。
“是的,只有偶爾纔會來,來了也不打球,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讓我們都快忘了有這麼個成員。”
松坂也從地上站起身。可能是因爲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的緣故,松坂的身體看起來有些發麻,站起來的時候搖晃了幾下。有點好玩。
直到無法再踏上下一級臺階,我才意識到我已經來到了四樓。
想到和這有關的另一件事,我的表情不由得擅自陰沉了下來。
“伊田田的媽媽做的飯……還是這麼好喫。”
“對了,比嘉。”
她露出一副得意的樣子。看着她,我也不禁流露出了笑容。
“你們籃球部裏,有一個姓松坂的女生嗎?”
一邊把筆、調色板、顏料和畫板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收進靠牆放着的小櫃子裏,我一邊說着。
“時間不早了,我打算回家了哦。”
這樣的想法有些幼稚,也甚爲可恥。但是,我還是在它的支配下走上了另一條路,向着學校院落的後方走去。
甩了甩頭,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松坂同學略帶驚慌的聲音驚醒了我。我這才意識到,松坂似乎誤解了我臉上所帶表情的含義。
那麼,她爲什麼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呢?我不由得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只要是人,就會下意思地在意別人的看法,就會不自覺地想要把自己積極的一面展現給別人看。我在學校裏也算是有幾個朋友,但和她們的感情都沒有要好到即使讓她們看見我的醜陋也不會不放心的程度。所以,這樣的功夫在學校裏是必須要下的。
“……那就好。”
伊田同學是個好人。我也許可以相信她。
“哼哼,包在我身上!”
“真的。”
嘛,畫畫本來就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應該不是吧?
算了,反正每次母親給我裝的便當我都喫不完。與其剩下了回去被數落,還不如填飽這個看起來很餓的傢伙的肚子。我這樣自我安慰着。
而我呢?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現在的我唯一能夠確信的是,我似乎並沒有排斥松坂的意思。
“那麼,我可以……可以在這裏坐一會兒嗎?”
今天還是不想去社團。我對於打籃球其實沒有什麼興趣,高一剛入學的時候,我對於自己陰沉的性子多少有些自覺,所以並未打算加入任何社團。但是,我害怕那種被孤立的感覺,不想讓學校成爲除了家之外的第二個地獄。所以,我硬着頭皮報名了看起來最能讓人變得開朗起來的籃球部。
“……這樣啊。”
感覺到我的視線,伊田同學也把目光轉了過來。四目相交,伊田同學低下了頭。
這樣一來,就沒法在社團找到她了。不過,我也沒有刻意要找她做的事情就是了。
“作爲交換,請你喫這個。”
稍微有些累啊。
“松坂?是有這麼個同學沒錯,和咱們是同一屆的。但她不經常來參加社團活動,也從來沒見她在比賽上過場。”
我搖搖頭。我是怎麼和這種傢伙成爲朋友的呢?總感覺已經記不清楚了。
穿過教學樓之後,遇見的學生就明顯少了起來。除了某些社團的成員之外,放學後一般不會有人來這邊。操場上能看到打籃球的女生們,我這時纔想到我或許本應該是其中一員纔對。
“伊田同學……你是在……畫畫嗎?”
昨天她試探性地問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幫到我的時候,我就在想她大概是個好人。今天她又收留了我,我就更加肯定了。
比嘉的個子在女生之中算是中等偏上的,運動神經也很好,所以是籃球部的主力之一。和我完全不同。
我之前在學校裏露出過這麼頹廢的表情嗎?松坂同學看起來會不會覺得奇怪?首先湧上心頭的是這樣的擔憂。我挺直身體,努力向她露出一個微笑。
爲什麼會有人不喜歡喫胡蘿蔔呢?這麼美妙的口感,就算在蔬菜裏也算得上上乘。我一邊把胡蘿蔔放進嘴裏,一邊思考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我想到了昨天那件難忘的事情。
這樣說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哪裏奇怪呢?我一時也說不上來。我就這樣把自己隱藏在牆角的陰影裏,默默地看着積着少許灰塵的教室木地板發呆。
有必要離我這麼遠嗎?難道我散發出來的氣息會讓人感到害怕?我稍微有些沮喪。
她爲什麼會來這裏呢?這依然是一個未解之謎。
而爲了解開這個謎題,我選擇——
“松坂同學今天爲什麼會來這間教室呢?”
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剛纔爲什麼沒能問出口呢?是因爲剛纔瀰漫在這間教室裏的氣氛不允許我這麼做嗎?氣氛這種東西,還真是奇妙啊。
聽到我的問題,松坂的雙肩顫抖了一下。她並沒有看向我的眼睛。
“不知道。”
她囁嚅着說出這個回答。不過,似乎是害怕這樣的回答會讓我不滿,她緊接着補充。
“……可能是因爲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吧。”
女高中生放學回家後應該去哪呢?這也許是一個常識性的問題,但似乎也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是乖乖回家寫作業呢?還是和朋友一起去車站前面的商場裏閒逛呢?還是在操場上揮灑着運動系的汗水呢?我發現我的常識存在缺漏。
所以……想想松坂的情況,特別是我之前還親眼目睹了那樣的事情……我大概能理解她這句話的含義。
“打擾到伊田同學的話……抱歉……我以後不會來了。”
她畏縮着說出這句話。我發現了關於松坂的一個新情況:她並不是不會和人打交道,而是對於這種事有種刻在心裏一般的恐懼。她可能分辨不出我,她的其他同學們和她會動手打人的父親有什麼區別。
我不會打你,也不會無緣無故討厭你,所以你儘可以挺起胸膛來和我說話——雖然很想這樣說,但真這麼說的話反而會嚇跑眼前的這個小女孩。面對她需要循序漸進的態度,我猜。
“當然不會打擾我了。因爲一個人待在空曠的教室裏,整層樓都沒有其他人,真的是件很寂寞的事情。”
我撒謊了。
但我認爲這是一個必要的謊言。
我看到松坂的眼神逐漸明亮了起來。
我和她之間的故事,或許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吧。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旁白擅自這樣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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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應該在這裏就要分開了吧。因爲松坂同學的家是在那邊。”
話還沒說完,母親的聲音就從屋內傳來。我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她從書包裏取出筆記本,撕下一頁紙,用圓珠筆飛快地在上面寫下些什麼,然後把這張紙遞給我。
啊,我立刻就明白了,伊田一定是誤會了我的意思。她把我一直盯着她遲遲不肯離開的舉動,解讀成是因爲我害怕回家遭遇暴力導致的。實際上也有這個原因,但更主要的不是這個。
想到這點,我似乎察覺到自己對於她的事情究竟有多麼在意了。
所以,還是先發短信給她吧。我接着爲短信的內容而煩惱了起來。
“我回……”
電話又響起了有新來信的聲音。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沒有爬下去拿起手機的力氣,只好任由聽見了聲音的母親走進房間,拿起我的手機檢查起來。
“這是什麼短信啊?”
晚飯桌上,我看到了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熟練地翻閱着報紙的父親。即便他已經這麼忙了,還是不忘往我的碗裏夾着各種各樣的菜,直到菜堆成了我絕對喫不完的小山峯。
母親的聲音從臥室門外的走廊傳來。我的房間是正常的現代佈局,門外則是通往餐廳和客廳的走廊。
過了很久很久……其實應該也沒有多久,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我記不清了。
手機響了起來。我趕緊坐起身來,用顫抖着的手按亮屏幕。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如果松坂同學有需要,而且還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找警察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
還有,雖然到現在才說有些晚,但[小華]指的的確是我。我的名字是伊田華。
“不錯不錯。下週有幾個比賽組委會的老師會來日高辦畫展,到時候我們請他們喫頓飯,你也要來。到時候再具體跟你說吧。”
從正常的角度來看,晚飯稱得上是美味。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松坂同學?”
走進院落,穿過熟悉的石子路,我推開了門。
“放學後一直在練習。今天按照計劃,練習的是上色。”
我擺出急於逃離現場的樣子。今天的我總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會做出一些和往常不一樣的舉動。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嗯。”
來信的是已經被我標識爲“伊田同學”的那個號碼。
[是松坂同學嗎?我是伊田哦。]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父親和母親的目光一齊投射過來。
疼痛感驟然加強。
父親留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我的房間。
可是,要回復些什麼呢?觀察別人的心情,或者是儘自己所能地討好對方,這些都是我擅長的事情。但隔着手機屏幕,要我尋找一個可以和伊田同學聊下去的話題,就實在有些爲難了。
父親的怒火就像夏天的暴風雨一樣,上一秒還未見蹤跡,下一秒就會暴雨傾盆。就算我從他身上習得了不少察言觀色的技巧,但直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他究竟會在什麼情況下發瘋。
我倒是有聽說過自己被稱爲不良少女的傳聞。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嗎?因爲我有個那樣的父親,所以我最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總有種很討厭的感覺。
然後,就在我轉身的時候,卻再次被她叫住了。
只是在喉嚨裏發出了這樣的輕聲。母親當然是聽不到的。
“練習畫畫的情況呢?”
雖然我應該的確是個奇怪的人沒錯。
是因爲我身上的傷痕太多會引起注意,還是因爲不想把我逼到絕路,還是僅僅因爲懶得每天都對我動手呢?我想這些都不是他的理由。
“上次讓你給老師送的茶葉,老師有說什麼嗎?你覺得他喜歡嗎?”
再次發出意義不明的輕聲,我掙扎着支起上半身,強行把湧上來的倦怠感驅除。
洗盤子這種事多少還是被允許的吧,畢竟他半夜起來如果看到髒盤子沒有洗,也會把我從被窩裏拉出來扇耳光。我一邊想着這些無所謂的事情,一邊小心地不弄出聲響把他吵醒。
[測試。]
是一串號碼。
真是的……她真是個思維有些古怪的孩子啊。
“……老師說很好,會照顧我的。”
我感覺心臟跳動得有些緩慢,身體無比沉重,暫時還沒有爬起來的力氣,所以並沒有立刻回覆她。
“……嗯。”
知道自己沒辦法堅持,所以只好把盤子交給她,默默地回到了房間。
我走到客廳的角落,靠着牆坐下,把手機捧在手裏。我甚至沒有把伊田同學給我的那張紙從書包裏取出來,因爲這沒有必要,我早就把她的號碼牢牢地背下來了。
“……鈴木老師問了一些關於我準備比賽的情況。今年比賽的通知還沒有下來,按照去年的情況來說,應該會在下週發佈通告吧。”
因爲她說了“休息會兒”這樣的字眼,所以在母親反悔之前,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拿起我的手機。按鍵式的手機已經是老古董了,但我還是在慶幸至少他們允許我擁有一臺手機。
最終,看着屏幕上顯示着“已發送”字樣的[測試]兩個字,我開始懊悔起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麼?這樣莫名其妙的詞語是怎麼回事?伊田同學看到了會覺得很奇怪吧?
“歡迎回家,小華。”
“快來喫飯,手洗了嗎?”
學習的時候,房間的門不能關上。他們要能隨時觀察到我的一舉一動。
因爲他們愛我。
即便我還沒有看到信息的內容,但我聽着他們的話,就已經大概猜到是誰發來的短信了。
######
“只有一個[測試]?是發錯人了,還是詐騙啊?”
“你不用幹這些事情。休息會兒就去學習吧!”
正當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在櫥櫃裏的時候,我想起了今天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喫過飯後,我剛把盤子端到廚房,就被母親搶了過去。
因爲他們愛我。
“今天的藥喫了嗎?”
啊啊啊我爲什麼變得這麼奇怪了啊,這樣莫名其妙的回覆是要搞哪樣?我惱怒地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因爲自己的不爭氣而嘆息。
[是松坂同學嗎?我是伊田哦。]
即使是這樣的慣用詞句,我每天也都得小心斟酌着改換說法。如果今天和昨天說一樣的話,父親就會用“敷衍”這樣的評價來責備我吧。
就在這時,父親走進了我的房間。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示意我在牀上坐下,然後坐在了我原來的椅子上。
父母和母親打開我的收信界面議論着。
我換了鞋,拎着書包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總感覺房間裏比之前又亂了一些,得好好地收拾一次了。不過這是很耗費心神的工作,而現在的我明顯沒有這樣的精力。因此,在把制服換掉之後,我就躺倒在我自己的牀上,抬起手臂遮住雙眼,回想着今天發生的各種事情。
希望不會被認爲是個奇怪的人。
不過,這反而起到了歪打正着的作用。這個意義不明的詞語,彷彿成爲了我和她之間的密碼。即使父親和母親再怎麼絞盡腦汁思考,都不會理解這是什麼情況吧。我苦笑起來。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因爲正在想着心事,所以我沒能立刻回應伊田同學。
“這樣吧。”
從那個教室裏出來之後,因爲我們都要回家,所以很自然地在一起走了一段路。伊田同學推着她的腳踏車,因爲不論是我還是她,都沒有那種騎着腳踏車雙載的不良少女的氣魄。
我把紙張疊好,放進書包裏,夾在最厚的課本中間。這樣它就不會在書包搖晃的過程中被揉皺了。
[多謝。]
然而,我又想不到什麼更好的點子,就這樣像個傻子一樣看着伊田同學發給我的信息,呆滯了許久。
我意識到把手機隨身攜帶是個錯誤。但事已至此,只能不情願地把手機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來,交到他們手中。
不能讓我看起來像是個無趣的人。看吧,我下意識地想要討好別人的性格又在作祟了。
“挺好的,上課都有認真聽講,和同學們也都和睦相處。”
可是,信息已經發送出去了,我也沒有在對方回覆之前就發出下一封短信的勇氣。因此,我只好在牆角處躺下來,抱着手機,忐忑地等待着回覆。
不過,她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來信者是我。這是因爲平時不會有其他人給她發信息嗎?還是因爲她多少也有點把我掛記在心裏呢?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讓我有些雀躍。
心裏開始隱隱作痛。
父親每天都會出門上班,正常的時候還會給我做飯。這算是家人的感覺嗎?我不知道。
伊田同學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指着面前延伸出來的兩條岔路中的一條。看來她很清楚地記着我家的位置。
“……喫過了。”
我這樣回覆着,按下了發送鍵。多說一句,我設置的是不自動保存已發送信件。
她再次出言提醒我。我回過神來。
喘不過氣來。我就這樣直挺挺地倒在牀上,呆呆地凝視着刺眼的白色天花板。牀單被我抓得佈滿了褶皺。
“鈴木老師對你說什麼了?菑山神社的比賽什麼時候舉行?”
果然,門外傳來腳步聲,房門被推開了。
疼痛感幾乎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號碼很快就存在通訊簿裏了。我對於要不要打電話給她而煩惱起來。伊田同學的家世很顯赫,從她的爺爺……不,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開始就是這裏有名的地主。就算在放學以後,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吧?我沒法想象有錢人家的生活。
“小華,來喫飯了!”
“啊……是這樣沒錯。那麼,明天見。”
[是的,我是松坂。今天多謝伊田同學了。]我在輸入欄裏輸入這樣的文字,想了想,又把它們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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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他們要檢查我的通訊。所有的。
我看着最近的一條已讀短信。
今天的父親看起來有些累,喫完飯就直接鑽進他的屋子悶頭大睡去了。我輕手輕腳地收起盤子,拿到廚房的水槽下去洗。
不過……這似乎也不是壞事。
對了。我現在纔想起來,只是我單方向地獲知了伊田同學的號碼,伊田同學並不知道這個號碼就是我的。因此,我擅自發了[測試]過去,她應該並不知道來信者是誰纔對。我爲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
伊田看着我思考了一會兒。
父親從來不讓我做飯。之前他回家很晚的時候,我爲了不讓他餓着肚子心生煩躁進而打我,就嘗試着先給他做好飯等他回來。但換來的只有他說我的食物難以下嚥的咒罵和把盤子摔在我身上的待遇。
即使是我,也不會每天都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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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濱海地區,無論去哪裏都會悶熱得讓人哀嘆,除了有颱風來的日子。不過,那就是另一幅令人不快的景象了。
所以,在這樣的日子裏,還穿着長袖校服的松坂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是在午休時下樓前往福利社買麪包的時候遇到她的。今天母親要出差,沒空給我做便當,所以要依靠麪包作爲午餐。而松坂麼……我想起了她的境遇,知道應該不會有人給她做便當,因此對於她出現在這裏並不感到意外。
我對她招了招手,她也看到了我,拘謹地向我還禮。
“你和松坂同學關係很好嘛。”
走在我右手邊的比嘉依舊是笑眯眯的表情。
“之前也給你說過,她幫了我的忙,所以認識了。”
我和松坂之間的關係算得上是“很好”嗎?大概吧。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她謎一樣的回覆,因此上前兩步,想要向她搭話。松坂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逃開了。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被她逃走了呢?”
可惡。這個時候你的視覺就不用這麼敏銳了吧,比嘉!
“我不是很擅長應對那個孩子。”
有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我說的是實話。
我發現除了她的家庭狀況之外,松坂身上又多了些讓我在意的部分。
“對了,你聽說了嗎?”比嘉搖晃着她的腦袋,“佐藤同學已經回學校了。她可是拿了縣裏的大獎!”
“佐藤?”
我想起了那個留着橙色短髮的女孩。
“我記得她是去參加和歌山縣的羽毛球賽了吧?這麼快就回來了?”
佐藤是我的另一位好友。昨天只有我和比嘉兩個人中午湊在一起喫便當,因爲她跟着她的隊員們去離家光是坐車就要好久的地方參加比賽去了。
“一定在花園那邊接受新聞部同學的採訪吧。我們趕緊過去。”
……她逃跑的樣子真的很像小兔子。
看來,要成爲傳說中溫柔體貼的女孩子,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實在是非常感謝。我正愁餓着肚子沒地方喫飯呢。”
“實在是太熱了。”
當然,這也是因爲他們愛我。
又被她逃掉了,我有些煩惱地托起腮幫子。
擠在福利社的車前買麪包的同學很多。等我們排隊買完麪包,已經是七八分鐘後的事情了。我和比嘉抱着戰利品跑了起來,直奔校舍後面的花園。
比嘉用起我母親似的口吻。我想起出門前母親曾經讓我撐上遮陽傘,並強迫我塗防曬霜的事情。
佐藤的採訪過了一會兒才結束。擁有着令人羨慕的健康身材的女孩向我們跑來,比嘉把一個裝着麪包的包裝袋丟給她,被她穩穩接住。
“皮膚都要被曬起皮了。伊田田長得白,更要注意防曬纔行。”
對哦,既然松坂和佐藤在一個班上,我來到佐藤的教室,看到她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了。我對松坂露出微笑,算是打招呼吧。
“沒錯,而且她們隊還拿了第一名哦。”
她也看到了我們,便很用力地揮起手來,引得人們的目光紛紛投射過來。比嘉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們在一旁等她,便躲進不遠處爬滿綠色藤蔓植物的遮蔭架下。
邀請她一起來喫午飯吧!我看了看她手中同款的麪包袋子,剛想站起身,松坂就好像察覺了我的意圖一般,慌張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匆匆忙忙地跑出教室,連麪包袋子都忘了拿。
比嘉一副得意的樣子,彷彿拿獎的是她本人。
這裏果然圍着不少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羣簇擁在中間,露出燦爛笑容的佐藤。
我擦掉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抱怨着這惱人的天氣。
佐藤一到午休時間就被新聞部的同學們圍了起來,沒有時間去買午飯。比嘉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剛纔在福利社也買了她的份。我爲自己欠考慮的粗心而有些自責。
我和比嘉在同一個班,但佐藤卻在隔壁班,所以早上沒能碰見,我因此以爲她還沒回來。對了,松坂也在她的班裏。
撕開手中麪包袋的時候,我感覺到了視線。我轉過頭,就看到了那個坐在很遠的座位上,正用不安的眼神看向這裏的藍髮女孩。
“那還真是得好好恭喜一下。”我高興起來,“她現在在哪?”
今天佐藤是主角,所以我自覺地走進了佐藤班級的教室,在她桌子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比嘉則搬來了她的凳子,三人圍在一起。
下次一定要多留心。我一邊下定這樣的決心,一邊和兩人聊着羽毛球比賽相關的事情,走回教學樓。我們可不會在酷熱難耐的太陽底下喫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