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蜜糖

少女依舊在我身邊沉睡着。我拿起用熱水浸溼的毛巾，爲她擦拭着身體，之後又給她換上一套乾淨的新睡衣。做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已經算是相當熟練了。

自從我抱着重傷中的伊田，從大雨中的懸崖邊一直跑到醫院來之後，伊田就一直這樣沉睡着。

她的狀況糟糕到了極點，除了手臂上的抓傷、腹部的劃傷和遍佈身體各處的擦傷以外，還因爲過度的飢餓和勞累而病倒了。

可以說，她的這具單薄的身體真是備齊了“內憂外患”，讓人光是從一旁默默注視着，就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

在給傷口仔細地消了毒，縫合那些過深的創口以止血，之後再打了預防狂犬病的疫苗之後，伊田總算是脫離了最初的危險。但是，她包紮着繃帶的額頭依然滾燙，呼吸聲也略帶痛苦。

不過，即便如此，因爲她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無論如何，我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感到惴惴不安了。

深夜的醫院裏一個人都沒有。我趴在伊田的牀邊，慢慢地睡着了。

只不過，這一次的我有了前車之鑑，即使睡着了，也一直都緊緊地拉着她的手。

我睡得很輕。所以，當身邊傳來細細簌簌的細微響動時，我就從睡夢中被驚醒了。

伊田正在嘗試翻身，但不知道到底是因爲身體有傷，還是因爲一隻手被我緊緊地握住，所以這個動作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困難。見到我醒來，伊田就停止了動作，對我略顯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就垂下了目光。

我默默地注視着她。伊田一直低着頭，說什麼都不敢在視線上和我有所接觸。

我們就這樣相對無言，持續了不知多久。周圍靜悄悄的，靜到足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窗外陣陣的雨聲。

能感覺到伊田的手正在輕微地發抖。

“……我先說，還是伊田先說？”

又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決定不再繼續折磨她了，於是開口打破了寂靜。

“……你先說吧。”

伊田包裹在被子裏的嬌軀蜷縮起來。我能看到她的臉頰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惶恐。這樣猶如犯了錯的小貓等待着主人數落一樣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在伊田的臉上看到。

“伊田……違背了和我的誓言呢。”

聽着我輕柔的話語，伊田猛地顫抖了一下，身體縮得更緊了。

伊田的掌心出了不少汗。她猶豫着想要從我的手中逃走，可我加大了力度，緊緊地抓着她冰冷的手指，讓她怎麼都沒辦法得逞。

伊田咬着自己的嘴脣。

“因爲……松坂就是個大笨蛋啊……如果不是的話，怎麼肯和我這麼扭曲，又這麼麻煩的女孩一直在一起啊。”

“爲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懲罰’纔對，這明明就是……”

但是，我也清楚，這是我最不應該變得軟弱下來的時刻。如果我再一次這麼做了，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向伊田撒嬌，期待着她的安撫和溫存，那麼，這次引爆伊田和我的關係的那根導火線，就會被永遠地埋藏下來，成爲我和她之間最大的隔閡。

緩緩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緊緊地將伊田禁錮在我的懷裏，直到我和她都感到有些痛苦的程度。即便如此，就算緊貼着她的胸膛，我依然聽不見伊田心靈的聲音。

“殺死你？不不，我怎麼會對伊田做那種事啊，因爲……還不夠……那種懲罰的程度，不是完全不夠彌補伊田所犯的錯嗎？”

因爲正把小腦袋埋在我的胸口，所以伊田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讓我有些聽不清楚。

伊田在我懷裏哭喊着。這些天來，她已經被這樣的念頭折磨很久很久了吧。

“所以啊……不一樣哦。伊田和父親，雖然都是我的家人，但完全不一樣……只要有伊田在身邊，幸福就會如同飛瀉而下的瀑布一樣灌進我的心田，把我填得慢慢的。所以……什麼疼痛啊，什麼悲傷啊，完全沒有去體會它們的功夫哦。”

我能夠感受到僅僅屬於她的溫度和心跳。

伊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抖得非常厲害。

“……”

“那時候，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管有多痛，即使是傷口，只要和伊田有關，都只能讓我感受到蜜糖一般的甜。”

在把所有事情全都理清之前，我就被伊田強行拉着，進入了某種……沒辦法繼續好好思考的狀態。

伊田沉默着。我也沒有再次開口的打算，只是坐在她的牀邊，前傾着身體，凝視着那張無比美麗，卻因爲越來越強烈的慌亂和內疚而讓人看了有些心疼的臉頰。

伊田的呼吸正在變得越來越急促。她抓着自己的喉嚨，似乎正在忍耐某種感情。

“我原以爲……自己能給松坂帶來幸福。我和那個人是不一樣的，他會傷害松坂，會踐踏松坂的努力和尊嚴，會讓你覺得生活充滿痛苦。而我，只會不斷地愛你，讓你明白自己擁有被愛的資格和價值，填補你心中的任何空缺。”

“不是哦。這對伊田而言，的確是懲罰沒錯，因爲……伊田那麼努力地想要從我身邊逃走……”

“怎麼？好好地說給我聽啊。”

“我愛着伊田，勝過愛着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我愛着伊田的全部，那些伊田自己喜歡的部分也好，那些伊田自己不喜歡的部分也好，我全部都把它們當成最珍貴的寶物。我所愛的……正是有些殘缺的伊田……正是名爲‘伊田華’的，這個身負傷痛和祕密的少女啊……”

好想哭，好想把所有的情緒全都傾倒給伊田。因爲伊田回來了，因爲伊田就在我的身邊，因爲又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是可以依靠的了，這些衝動一股腦地湧了上來，讓我有些難以抑制。

抬起手臂，我將之湊到伊田面前。在發現我說的的確是事實之後，伊田緩緩睜大了眼睛。

“這真的……不是獎勵嗎？”

看着她的模樣，我不禁噗嗤一笑，心中的不安和緊張也沒有那麼強烈了。

“你看……這些傷痕……全部都是我造成的啊。如果不是我……松坂就不會……”

保持着被她壓在身下的姿勢，我這才意識到，剛纔因爲向她展示傷口的緣故，我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被褪下了，只穿着單薄的內衣。我的臉頰不僅變得滾燙了起來。

伊田大哭起來，我則輕輕地撫着少女的後背，儘自己所能地安慰着她。

“……對不起。”

伸出手指，輕輕地點在伊田的脣上，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之後，我就俯下身，將她的嘴脣完全含住。

伊田似乎無法相信我說的話。我搖了搖頭。

“嗯。只是……如果松坂想要的是我的命的話，我也會接受，但我現在還不放心。可以等我教會你怎樣不會被其他人發現，怎樣藏匿我的屍體之後再殺死我嗎？”

位置繼續向前挪動。我緊緊地盯着伊田的雙眼，讓她無處可逃。

低下頭，凝視着手臂上的傷痕，我的臉上洋溢着溫柔和幸福的笑容。

“……松坂？”

“是啊……”目光逐漸變得溫柔下來，“所以，伊田是怎麼做的呢？”

一開始，伊田有些抗拒，但很快就放棄了掙扎，默默地接納着我的吻。在確定她完全平靜下來之後，我才重新抬起頭，和伊田分開。

心中的大石已經落下了。沒有人比我更加清楚，能夠哭泣的地方，就只有在自己感到完全安心的懷抱之中。

伊田的聲音依舊哽咽着。

什麼都聽不見。

將她的不安全都收進眼底之後，我抬起頭，望向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大雨。

“既然如此，那麼，伊田爲什麼要離開我？”

好痛苦。

似乎是完全放棄了一般，伊田身體中的力氣緩緩地剝離，軟綿綿地靠在牀頭，苦澀地笑着。

“松坂的這些話……不就是在說……如果我沒有這些疾病，如果我不會歇斯底里地發狂，松坂反而不會喜歡上我一樣嗎？”

少女抽泣着，抬起手，胡亂地解着我的衣釦。我維持着抱住她的姿勢，任由她這樣做着。

用手臂支撐着牀沿，我挺起上半身，直到自己的嘴脣一直貼到伊田的耳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傾聽着混雜在雨聲中的少女呼吸，我的笑容越發越大。

話音未落，我就驚叫出聲。因爲懷中的女孩突然挺起身，將毫無心理準備的我撲倒在了牀上。

“這是我一直堅信不疑的事情。所以……當我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情實際上和他沒有什麼區別之後，我就明白，自己沒辦法繼續留在松坂身邊了……我是個殘缺不全的女孩，我的‘愛’上面佈滿了荊棘，以它的名義繼續傷害松坂……我做不到。”

算了。即使現在是在醫院，不過反正也沒有其他人在，頂多就是……明天把牀單帶回家，然後再給他們買一套新的罷了。

“伊田覺得，你是在傷害我嗎？”

“也不能這麼說。”我認真地思考着，“如果說，將來有一天，伊田的病能夠治癒，那也是最值得我慶祝的事情呢……不過，就當下而言，陪在這樣的伊田身邊，只由我自己一人承受你全部的笑容和淚水，的確就是我的心願呢。”

“……怎麼懲罰都可以嗎？”

聞言，伊田的臉龐抽搐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之後，就發出了無可奈何的嘆息，之後就把小腦袋靠在枕頭上，緩緩地閉上了眼，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着我最後的宣判。

“能對我再說一遍嗎？結婚時的誓言。”

伊田驚恐地看着我。

“無論健康與疾病……無論幸福與痛苦……無論快樂與悲傷……無論富有與貧窮……我們會一直相守，直到……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是這樣沒錯，因爲……”

接下來的事情……哼，說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們啦！

“哈哈哈哈哈……”

“笨蛋……松坂是個笨蛋……”

衣衫悄然滑落，皮膚暴露在雨夜溼潤又寒冷的空氣中，讓我不禁打顫。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是相同的溫度，但伊田的身體中的確蘊含着某種溫柔的事物，足以讓我感受不到冰冷。

“笨蛋……笨蛋……大笨蛋……”

伊田的病並沒有痊癒。她依然會不受控制地發狂，只不過……她似乎已經把這份瘋狂轉移到了我的身上，轉化爲了……對我純粹的，龐大到令人瞠目結舌的愛意。我這才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不管松坂決定怎麼懲罰我，我都會接受的。”

我因爲伊田的話而笑了起來，笑到連眼淚都從眼角溢出。

少女的淚珠打溼了我胸口的衣襟。我將自己的肌膚貼在伊田柔軟而冰冷的身體上，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

“不對哦。”

伊田和我之中的某塊堅冰已經融化了。

因爲觸及到了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本質，所以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嗯……對不起，但是……我現在心中對松坂的愛馬上就要滿溢出來了……不做點什麼的話……要忍不住了……”

“沒錯。在伊田離開我之後，我又傷害自己了哦。”

“抱歉……我……”

“在結婚的那天夜裏……伊田也這麼說過我呢……”

“伊田……你要幹什麼？”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嗎？

伊田沒能發出聲音。

伊田不停地否認着。可是，她越否認，就會越讓我感覺心焦。

“我……我們在上帝面前聚集……立下永遠的誓言……”

“因爲……我做了和你的父親相同的事情。”

“不是這樣的……留在松坂身邊是一種懲罰什麼的，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我和伊田之間正隔着山嶽。我和我所愛的姑娘的心之間相隔的距離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遙遠過。我需要保持堅強，才能找到兩顆心靈所在的方位，讓它們重新貼合在一起。

“無期徒刑哦。”我在她的耳邊輕語，“我要判伊田無期徒刑，讓你一輩子都在我的身邊服刑。”

“仔細看這裏，這是新的傷痕哦。”

採用如此強硬的態度對待伊田讓我有些於心不忍。但是，我明白，這是現在的我必須做的。

我的囚犯睜開眼，怔怔地與我對視着。少女的眼圈似乎有些發紅，但因爲此時屋內的光線過於昏暗，讓我無法確定這一點。

“或許是這樣沒錯呢……啊！”

“怎麼？”

“好啦，伊田想做什麼都可以……只是，你現在的身體受得了嗎？”

伊田開始了嗚咽，而我則在遲疑了幾秒之後，還是將她抱在懷裏。再次找到伊田之後，我也曾經幾次將她的身體抱住，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抱住伊田的時候，內心中除了純粹的愛意之外別無他物。

“……從今以後……我與你同甘共苦……愛你，敬重你，永遠對你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