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花朵綻放之處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228 字
伊田再一次發作了。
然而,她的身體似乎已經虛弱到了一定的程度,讓我輕易地就制服了她。平靜下來的伊田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只不過,她的眉頭緊緊地皺着,顯示出她正沉浸在不安的夢境之中。
一開始,我以爲這只是普通的發作。已經見過好幾次伊田不正常的模樣了,我正在對這樣的事情變得習以爲常……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不禁苦笑了一聲。
然而,事情似乎沒有我想得那麼簡單。
伊田睡着之後,我當然一直陪在她的身邊。除了伊田的身旁,我想不到此刻還有什麼地方更需要我。我把她放在牀上,用被子裹好,之後就靠在牀頭,靜靜地看着她美麗到讓人沉醉的睡顏出神。
伊田的眉頭依然緊鎖。不僅如此,少女的呼吸聲也變得越來越痛苦,嘴脣也呈現出不正常的青色。我嚇了一大跳,幾乎是從牀上跳了起來。
家裏沒有電話。我們居住的舊校舍頗爲偏僻,附近連鋪設好的電話線都沒有。所以,我只好一路狂奔,用或許是此生中最快的速度來到了村落的邊緣,闖進了視線中出現的第一戶人家的大門。
對於不速之客的到來,正在院子裏剝野豆子的老人家明顯嚇了一跳。在認出是我之後,他的戒心似乎降低了一些,當我氣喘吁吁地說出“姐姐”、“西原雪”、“救護車”、“拜託了”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語之後,他就立刻理解了現狀。
幸虧沒有人不認識伊田這位新來的鄉村教師,她平日裏也給大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所以,人們才肯對我們施以援手。老人把我引進家門,撥通了電話,把聽筒遞給我。
對他再三表示感激之後,我用最快的速度描述了伊田的情況,說明了我們的住址,之後就重新回到校舍,等待着島上唯一的一輛救護車風馳電掣般地駛來,把她和我一起送到了醫院。
一路上,伊田的表情依然很痛苦。我緊緊地抓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重複着“沒事的,馬上就到醫院了,再堅持一下”的話語,可這並沒有明顯地改善她的狀況。
現在的伊田,應該正沉在某種不安的夢境之中,完全聽不到我講話吧。
伊田正在做夢……伊田的靈魂正被禁錮在一個我一無所知的世界裏……除了拉着她的手,向她傳遞她感受不到的溫暖,向她訴說她聽不見的聲音以外,我什麼都做不到。
深深的無力感讓我開始討厭自己。
伊田發病全是我害的……如果不是因爲我這麼沒用,沒能替她分擔的話,伊田就不會……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不行,不能任由想法在腦海中繼續肆虐下去了。伊田病倒之後,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了我。在這座舉目無親,位於大洋深處的小島上,除了我之外,我想不出能把伊田託付給她的第二個人,實際上也不可能願意這樣去做。因此,我不得不強迫自己變得堅強起來。
軟弱的松坂愛……在伊田需要我的時候,就能夠變得足夠堅強嗎?我不能確定。但是,不管我實際上能不能做到這一點,我都必須將之實現。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是身爲伊田的妻子所需要承擔的責任。
診斷結果讓人有些困惑。除了前些天醫生查出的問題之外,伊田的健康狀況並沒有明顯的惡化,或者說,除了無法恢復意識以外,伊田身體的各項指標甚至還有所好轉。
沒有人能解釋她會變得如此痛苦的原因。事已至此,我只好請求醫生允許她先在醫院住下來,再臨牀觀察幾天。
伊田的身邊並無大礙,也就是說……
慢慢地,同學們都來到了學校。除我之外第一個到達教室的同學自然成爲了我惡作劇的對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卻發現自己的褲子全被水溼透了的男生和我追逐打鬧起來。
她的身體緩慢地癱軟下來,直到雙膝都跪倒在木地板上。
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轉動木門的把手。
意識陷入黑暗之前,因爲過度的自我厭惡在作祟,又因爲擔心她的身體,害怕半夜無意識間壓到她,我沒有像之前那樣抱着伊田入睡。
“……西原小姐?”
我想起了導致她昏迷的導火索,也就是那次發病的全過程。
還好……我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別擔心……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伊田只是早上醒來後想去衛生間,但是因爲她過於溫柔,又不願意吵醒我,所以才一個人躡手躡腳地出門了……一定是這樣沒錯。
醫生探尋的話語還未落下,我就從牀上跳了起來。他用驚恐的目光看着我。
是誰呢?雪姐姐的身體情況應該不允許她這樣做,所以正在奔跑的應該是西原小姐吧……明明雪姐姐都說過,在學校的走廊裏跑步是不對的,看來得找個機會偷偷向雪姐姐告狀纔行呢。壞心眼的主意從心底浮現。
就這麼睡下吧。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擁抱伊田,但是……在她身邊,至少還有着屬於我的小小位置吧。
“不見了……伊田……不見了……伊田……不見了……伊田……不見了……”
這次他換了英語。雖然發音有些奇怪,但我總算能聽懂大致的意思了。但是,這反而讓我更加疑惑了。
無可奈何的孤獨感湧來。明明就在伊田的身邊卻依然感到孤獨,這還是第一次。即便近在咫尺,但我心愛的姑娘卻正忍受着我連想象都做不到的精神上的痛苦,無法聽到我的呼喚,更別提回應我正在哭泣的心了。
無暇顧及教室裏吵鬧起來的同學們,我剛剛追出門,就看到西原小姐愣愣地站在隔壁的門口。她扶着門框的手不停地顫抖着。
天氣晴
因爲繞到西原小姐背後向屋內窺視的緣故,我現在距離她相當近。因此,我能聽到從她不斷髮抖的嘴脣中發出的自言自語。
忘記了呼吸。
可是,校舍裏靜悄悄的。
伊田的精神崩潰了,這是我從她悽切的笑聲中所能讀出的所有內容。彷彿受到了什麼強烈的刺激一般,伊田在我的懷中顫抖着,儘管我拼盡全力,都還是無法讓她平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被凍得冷冰冰的心也越發僵硬起來。
“請問,今天身體有什麼症狀嗎?”
穿着白大褂的年邁醫生正站在門口,見到我醒來,他重複着剛纔的問話。
在我的印象中,雪姐姐一直是一副溫和的樣子。雖然有的時候會有些我理解不了的想法,但我可以確定,雪姐姐並不是那種會故意傷害別人的人。
這是我對誰也沒有提起過的祕密。
“你沒事吧……”
可是,我依然停留在原地。
這是經常會在教室裏上演的場景。我們整蠱別人,有的時候也會被別人整蠱,大家都樂此不疲。
嗯……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爲在那兩個有話語權的人之中,一個下落不明,另一個精神崩潰到完全沒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是這樣的,這種敘事方式是雪姐姐的特權啦。
陽光有些刺眼。我費力地睜開眼,適應着從窗外照進病房的強烈光線。
這是一個讓我後悔了一輩子的決定。
即便伊田處於昏迷之中,即便現在的伊田連回應我的話語都做不到,但是,我還是無可救藥地單方面依賴着她。沒有伊田就不行,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
鼓起勇氣發出聲音。即使存在危險,但我還是向西原小姐搭了話。因爲,她也是我的老師,我不能就這樣放着她不管,任由她一個人沉浸在顯而易見的巨大痛苦之中。
同學們的目光一齊匯聚在她的身上。然而,就當我們以爲西原小姐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對我們說的時候,她卻只是用迫切的目光在室內掃視着,似乎急於搜尋某個目標。
2024年4月26日
教室裏當然沒有同學,像我們這些平日裏玩心很重的孩子,誰也不會這麼早就乖乖地到學校來。與其坐在椅子上傻傻地等着老師來上課,還不如去林子裏捉六腳蟲,或者是爬到樹上去採甜果子呢。
沒法去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謊言。我之所以陪在伊田身邊,並不是因爲關心被病痛折磨着的妻子,因爲就算我在這裏,實際上也幫不到她的什麼忙。既然如此……
難道說,因爲我無意間發現了雪姐姐和西原小姐的祕密,導致她們大爲光火,決定搬離帕姆拉卡島嗎?從昨天西原小姐的態度來看,應該還沒到這種程度纔對。
我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不應該站在這裏呢?如果……如果這扇門的背後,隱藏着什麼足以令西原小姐發瘋的狀況,我就有可能成爲被殃及的池魚。
西原小姐的注意力正被其他的什麼事情佔據着。很快,她就從我身上移開了目光。
他的語速很快,直到講完一整句話之後,醫生才意識到我沒能理解他在說些什麼。
“……不見了……不見了……”
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我攤了攤手,儘可能地表現出沒有敵意的樣子。現在的西原小姐非常嚇人,而且明顯正處於異常的狀態之中,說什麼都不能做出可能激怒她的行動。
總感覺,最近對西原小姐的興趣比對雪姐姐還要濃厚呢。果然這兩位遠道而來的神祕大姐姐都不那麼簡單啊。
沒有……哪裏都沒有伊田的身影……空蕩蕩的衛生間裏沒有……堆滿藥品的庫房裏沒有……地上灑着金色陽光的走廊裏沒有……飛舞着蝴蝶和蜜蜂的草叢中沒有……已經陸陸續續有了些行人的小路上沒有……
夜色越來越深沉,醫院裏的醫生們也都按時下了班。整座小房子裏只剩下了我和伊田,一切都籠罩在寂靜之中。
想要抱住她,想要不顧一切地撲在她懷裏撒嬌,想要再一次感受那份我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但卻始終都不會覺得厭煩的溫暖。
今天早晨,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出了門。要是能在同學們都還沒有來的時候到達學校就好了,我想要再次申請探望雪姐姐,而且,就算西原小姐不允許也沒關係,我正好有些話想要問她。
是的,“這一次”。
無果之後,西原小姐一言不發,重重地關上了門,邁着踉蹌的腳步走遠。教室的木門在她背後發出“砰”的聲音。
西原小姐扶着門框,不停地喘息着。她披頭散髮,髮梢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頭頂的黑髮之中,隱約間暈出藍色的髮絲,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凌亂。
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不是這樣的……這都是我的錯覺……心理上的自我保護開始讓我強烈地否認着,但某個發現卻還是讓我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原來如此。什麼嘛……他只是把我誤認成伊田了而已啊。解開了誤會之後,我鬆了口氣。
我猛然發現,她的眼神……又變成像之前那樣空洞得可怕了。
仔細地傾聽着隔壁的動靜,可還是一無所獲。我開始後悔這麼早就來了學校,於是開始想些惡作劇的主意打發時間。
一切都很整潔,除了破損的窗戶還沒來得及修補。我知道,那是之前雪姐姐和西原小姐搏鬥的時候就被打破了的。
一個人影都沒有。
教室裏逐漸變得嘈雜起來。因爲同學們的年齡差異很大,而且一共就只有十幾個人,所以雪姐姐當初並沒有在班裏設置“班長”一類的職位。身爲神社巫女,又是年齡最大的孩子,所以我有時候會幫老師一些忙,但我的性格並不適合管理別人,最重要的是,我對於這種事情一直缺乏興趣。
劇痛讓我身體一顫,眩暈感卻消退了些許。我邁開雙腿,拼命地向島嶼的另一端跑去。
若是有一天,我連這個位置都失去了的話……我根本無法想象那時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我不明白。
接下來他又說了什麼呢?我已經完全聽不到了。我不顧一切地衝出病房,發狂般地在醫院裏搜索起來。
危險的衝動開始在心中萌芽。即使西原小姐的眼神讓我不寒而慄,即使我完全沒有必要將自己置身危險之中,但我的確想要停留在這裏。因爲……我想到了某種最可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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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件。剛剛看到西原小姐的表情時,我就產生了這樣的猜想。將她的一系列動作全都看在眼裏之後,我就可以確定這一點了。
並沒有看到那樣的場景。我並沒有見到與那個直到今天,仍舊會不時化作夢魘來到我的夢中折磨我的景象相同的事物。
啊……好希望雪姐姐能早點康復回來教我們——直到兩天前,我都還是這麼想的。可是,最近發生某些事讓我對西原小姐的好奇心直線上升,甚至產生了“讓她再教我們一段時間也不錯嘛”的想法。
“你……你……”
可是,我最終還是縮回了已經向伊田伸出的手。
“啊,您認錯人了,我不是……”
昨天,我鼓起勇氣把治療瘀傷的藥給了西原小姐。感覺她和雪姐姐之間有着很多我不知道的祕密,但是,既然她不願意說,我也沒辦法深究。畢竟,即便是現在,回想起她那恐怖的眼神,我還是會感到通體發寒。
我看到她身體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指關節處都有些發白。
我們身上的衣服都被水潑溼了。大家都玩累了之後,就重新回到座位上,等待着老師從門口出現。這幾個月來,這已經是每天都會上演的情景了,只不過,等待的老師已經從雪姐姐換成了西原小姐。
身體有什麼症狀?他問的真的是我嗎?
但是,我卻聽不懂他的話。
在走廊上就能看到伊田……很快就能看到她的面容……伊田會對我露出無奈的微笑,會數落我大驚小怪……盡情數落我吧,就算罵我也沒關係,求你了,求求你下一秒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世界開始旋轉。
西原小姐是個可怕的女孩。她雖然本性不壞,但似乎對於某件事,亦或是某個人有着超乎想象的執着。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我打算用日記的形式記錄下來。
【附錄:上杉栗子的寫作實驗室-2】
閉上眼,側耳傾聽着身旁少女並不均勻的,依舊夾雜着不安的呼吸聲,我慢慢地睡着了。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這一次,我不願意僅僅再做一個旁觀者了。
她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小心地移動,不發出任何可能驚動她的聲響。我悄悄地繞到西原小姐的身後,向屋內看去。
因爲,雖然貪戀她的溫柔,可是……我卻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還擁有將她擁入懷中的資格。
既然如此,偷偷從門縫看到了雪姐姐毆打西原小姐的我,是不是已經做了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呢?真爲那時候看到的情景感到心悸。
從理性的角度來看,現在轉身逃走,遠離正醞釀着風暴的西原小姐,應該纔是正確的決定吧。
所以……
冰冷的血從指尖緩緩擴散開來,直到流淌進我的胸膛,凍結了我的心。
我已經受夠了當一個束手無策的外人的感覺。我……恐怕永遠也沒法忘掉那時候的事情,永遠也沒法忘掉那時候的感受。
天旋地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一咬牙,抬起手臂,狠狠地咬了上去。就算隔着袖子,也能看見牙印形狀的鮮紅色緩緩滲出。
的確,正如我們很難單從容貌上區分兩個波利尼西亞人一樣,他們對於我們的辨認也存在客觀上的困難。我和伊田同齡,身材雖有差異但沒有達到一眼就能清晰區分的程度,我的頭髮甚至因爲之前要躲避追蹤而染成了黑色。他會認錯也是在所難免。
我並不知道她所在乎的究竟是什麼,但是,我可以確定,如果有人敢於染指,她絕不會吝惜用一切手段予以報復。這是我目前能夠讀出的部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的右手狠狠地抓着依舊留有傷口的左臂,企圖用這份疼痛讓我自己清醒一點。
更何況,她和她妹妹之間的關係還相當要好。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肯定不會相信她會攻擊西原小姐。
門打開了。西原小姐屏住呼吸,用有些發紅的雙眼看向屋內。
雪姐姐和西原小姐在隔壁嗎?隔壁的教室被改造成了她們的臥室,未經允許就闖入是很不禮貌的行爲,這是雪姐姐教給我的道理。雪姐姐說的話全都是正確的,是這樣沒錯。
門被拉開了,強烈的異常感從門外徑直撲來。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喫驚地看着站在門口的西原小姐。
好累。儘管最近也沒做什麼值得稱道的大事,但我還是因爲伊田的各種狀況而心力交瘁。我還真是個沒用的女孩啊。
精神上已經疲倦到了極點。直到什麼人說話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響起,我才從睡夢中醒來。
時間就這樣在胡思亂想中過去了。已經過了平常應該上課的時間,可無論是雪姐姐還是西原小姐,都沒有推開門走進教室的跡象。
每分每秒就這樣流逝着。終於,鞋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奔跑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細密的冷汗從額頭上湧現,不爭氣地混雜着淚水一起從臉頰上滑落。儘管張開嘴,大口喘着氣,但我的胸口還是發悶到覺得痛苦。
呆滯地轉過頭,看着身邊空空如也的牀鋪。一時間,所有的思考都停止了。
我嘗試着對他露出微笑,用以消除誤會帶來的尷尬。然而,微笑卻連同話語一起,僵在了我的脣邊。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引起了她的警惕。西原小姐轉過頭來,直盯着我。
西原小姐的腦袋僵硬地轉了過來,視線與我接觸着。
她的眼神,與真正的死人毫無區別。就和那時候……我所見過的一樣。
西原小姐已經完全地壞掉了。
正因如此,我才願意相信,她此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褪去了戒備和懷疑的外衣,包含着血和淚水的真實。
那麼,從她口中反覆吐出的這個詞……這個“伊田”所蘊含的含義,我想也就沒有必要在這裏贅述了吧。
三分鐘後。
把同學們都召集在院子裏,我看了看身旁依舊雙眼無神,呆呆地望着天空的西原小姐,不僅苦笑了一聲。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我對同學們說着,“看來,雪姐姐……我們的西原老師似乎失蹤了。”
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着,一個個都露出慌張和焦急的神情。看來,不光是我,大家也都對雪姐姐充滿了好感啊。
“這是不得了的大事,我們必須要把老師找回來,這是比在教室裏上課重要得多的事情。”
況且,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人能在教室裏給我們上課了吧。用餘光偷偷觀察着西原小姐,我決定不把這句話說出口。
“長崎同學,拜託你回家找你的爺爺,告訴他老師失蹤的事情,請大人們也來尋人;高松同學、千早同學,拜託你們到西面的碼頭去打聽一下,是否有和老師特徵相似的人搭船離島;椎名同學,拜託你外國人的鎮上去,問問他們有沒有見過老師……”
我一項項地安排着工作。這並不是我所擅長的事情,但是,爲了雪姐姐,爲了西原小姐,我必須承擔起這樣的職責。
雪姐姐下落不明,西原小姐也一蹶不振——我就是爲了應對這樣的處境而生的。不知爲何,我的心中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感覺,而且揮之不去。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經也面臨過這樣的困境一般。
是在哪裏呢?我完全想不起來。
同學們都跑開去做各自的事情了,站在原地的只剩下了我和西原小姐。我甩甩頭,將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全都驅除。
西原小姐一動不動。
太陽很曬,就這樣一直暴曬會讓人受不了。爲了讓西原小姐移動到陰涼下面,我伸出手,嘗試着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
伊田不曾存在過……自從那天,我看到騎着車的少女從坡道上摔下來時起,我其實就一直沉浸在過於美好的夢中,遲遲不願醒來。這樣的可能性讓我恐懼到幾乎發瘋。
那麼,睜開眼,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的我,又將會看到什麼呢?
我猛地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臂,不顧一切地撕扯着袖口的衣服。
是不是……伊田從來都不曾存在過呢?這個過分美麗,又過分善良的女孩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夢境。因爲我正身處於痛苦之中,因爲我已經無法發出絕望的呼號,纔會將自己禁錮在想象之中,創造出了這個拯救我的虛幻之人呢?
伊田不在我的身邊。
它們是“伊田的愛”。
這些傷口……它們就是伊田存在過的最好證明。
完成這一切之後,我換了件衣服,將手臂上的繃帶全都遮住,這才重新來到了院子裏。
絕對不會。
她也一樣。
苦笑一聲。我抬起手臂,小心地舔舐着傷口處流出的多餘血液。隨後,我就搖搖晃晃地走回校舍,來到伊田和我的臥室,費力地從抽屜裏取出醫藥箱,爲傷口消毒包紮。這樣的動作已經完全熟練了。
無論哪裏,都沒有伊田的身影。
仰起頭,我望向帕姆拉卡島之上一望無際的藍天。
身上剛剛痊癒,馬上又會增添新傷的傷痕。
好疼。
如果……
但是,沒關係。
沒有什麼,比這份疼痛更能讓我感到安心。
上杉同學依舊站在這裏,用驚恐的目光看着我。
再變得更疼一些吧。
伊田沒有回到我的身邊,我仍不知道她身處何方。
“我要去找姐姐了。”我對她揮揮手,“上杉同學要一起來嗎?”
內心中最大的不安消除之後,我的理智稍微恢復了一些。
脆弱的布料很快就被撕開了,露出了其下……猙獰的血痂和淤青。
就像一個美麗的泡沫一般,伊田在我心中留下了五彩斑斕的光暈,接着就消失在陽光中,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因爲,那裏纔是我應該在的地方。
環視四周,卻只看到了不遠處,正因爲我的舉動而嚇得瑟瑟發抖的上杉同學。
伊田不見了。
連一個願意向我搭話的同學都沒有的學校。
因爲,離開了伊田,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生存下去。
傷痕……對了,傷痕!
如果伊田真的是我幻想出來的話……
鑽心的疼痛一陣陣地傳來。可是,這份疼痛,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比蜜糖還要更甜。
我不會讓她從我的身邊逃走。
還真是個勇敢的孩子啊。
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不用回頭也知道,上杉同學正默默地跟在我的後面,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它們是伊田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
既然已經知道了,她和我之間發生的一切並不是我的妄想,知道伊田的確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麼,我就總能到達她的身邊。
完全尋覓不到伊田的蹤跡。
是啊……像我這樣的女孩……這樣醜陋、懦弱又卑微的女孩,如何能希冀天使的救贖呢?
“啊哈哈……”我對她露出尷尬的笑容,“沒事的,剛纔有點失去理智了,現在已經完全正常了哦。”
上杉同學沒有任何靠近我的跡象。也對啦,剛纔親眼目睹了我的那些舉動,若是僅僅因爲我的一句話就消除戒心,那纔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這還不夠……這還不足以證明……我瘋狂的抓撓着自己的手臂,直到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被撕裂,鮮血汩汩地順着手臂流下,滴落在腳下的黃土之中。
癱坐在酒瓶之中的父親。
完全望不到希望的生活。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對此,我也沒有在意,徑直就轉過身去,朝着學校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