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看不清的夜幕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5135 字
伊田哭了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不去管因爲跪在地上而越來越痠痛的雙腿,緊緊地抱着伊田,讓她的淚水把自己和她的衣襟全都浸溼。
直到她重新安靜下來,我纔回過神來。
伊田已經哭昏過去了。她的精神本來就非常脆弱,再加上今天又經歷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煎熬,早就油盡燈枯了。
將失去意識的少女抱在懷裏。我今天其實也相當疲勞了,伊田的身體再怎麼瘦小,終究也還有着一個人的重量,一邊抱着她一邊向前走讓我非常喫力。
但是,這份重量是我必須承擔的。伊田毫無保留地信任我,把她的一切都託付給了我,既然她願意放下自己所有的戒備,在我的懷中哭到昏迷過去,我就需要肩負起保護她的責任,這是身爲妻子的我應該做到的。
費力地拖動着腳步,向小巷的盡頭走去。剛纔,爲了不被看見哭泣的難堪模樣,伊田和我走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巷子。這裏的氛圍有些可怕,冬季的寒風呼嘯着灌進巷口,帶着尖銳的聲音,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人影在黑暗的角落裏閃動,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停住腳步,側過身,將伊田護在懷裏,我緊張地盯着前方。
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從街角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攤着雙手,示意他並沒有攻擊性。
可是,從他身上瀰漫而出的酒精氣息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看着這個醉漢,我想起了昨天在旅店裏看到的那個來買酒的年輕人。
看來,在這樣的貧民窟裏,酗酒成性的人並不罕見。
呼吸稍微有些紊亂,我後退了一步,握緊了拳頭,竭力壓制着心中升起的恐懼。
黑夜……醉酒的人……無數次被喝到酩酊大醉的父親深夜回到家後毆打的記憶湧了上來,無論我怎樣努力地想要把它們驅除都無濟於事。
怎麼都忘不掉……過去的記憶如同夢魘一般纏繞着我。我看見父親的身影和麪前的醉漢重疊在一起,對我露出猙獰的微笑。
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想要尖叫,想要逃走,我緊緊地咬着牙,剋制着越來越劇烈的戰慄。
不能逃走。因爲,擋在伊田和惡意之間的,只剩下了我。
“小姑娘,別害怕嘛。”
醉漢搖晃着靠近了一步,我連忙後退和他重新拉開距離。
“從剛纔……你們在一起抱頭痛哭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們了。”
也許是因爲被酒精麻痹了神經,醉漢的聲音含糊不清,斷斷續續的。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就儘管和我說……”
所以……
我不顧一切地撲在她的身上。松坂沒有意識,就這樣摔倒在地上,更可怕的是……松坂的臉上和身上沾滿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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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喘着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再也沒有支撐我站立的力氣了。我摔倒在冰涼的地面上,雙手抱着頭,發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接下來的話過於含糊,讓我無法聽清。
記憶喪失的前一刻,我記得自己正撲在松坂懷中痛哭。昨天……不知道現在有沒有過凌晨零點,所以也有可能是今天……我受了很多委屈,也喪失了許多一直以來堅守的信念。所以,我纔沒能維持精神的穩定。
她用不確定的目光看着我。
俯下身,把耳朵貼在她的脣邊,我才勉強聽見了松坂的聲音。
低下頭,親吻着松坂的臉頰。少女天使般的容顏上沾染着鮮血,但是,我卻連同這抹鮮血一同親吻着。
在那之後,我有發病嗎?如果因爲發病而傷害到了什麼人的話,一直陪在距離我最近之處的松坂就是最危險的。想到這裏,並且意識到從剛纔清醒過來之後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看見松坂的身影,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粘稠的液體順着臉頰滴落,還帶着些許溫度。
四周一片漆黑。夜空中肆虐的寒風帶來了幾朵雲,將皎潔的月亮完全遮掩。
“沒錯……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了……反正,看你們在如此的深夜還在外面遊蕩……也不過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女罷了……她和你是什麼關係……是同一家酒吧裏認識的酒友……還是被同一個有錢人拋棄的情婦……總之,把她給我,我就放過你……還可以給你一筆錢……”
一直以來,松坂都有着自己的信念。既然她因爲自己父親的暴力而揹負惡名,既然她本人就是這份暴力最大的受害者這一,這位善良的姑娘就不願意把暴力繼續傳遞下去。正因爲曾經身處地獄,她纔不想讓更多的人也經歷這份痛苦和煎熬。松坂就是這樣一個過分善良,又過分堅強的女孩。
被我包裹在掌心的手冰冷無比,還帶着無意識的顫抖。松坂的體溫比我還要低,在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吧。
可是,看到她眼神的瞬間,我卻愣住了。
“什麼……”
“……是嗎?”
手中染血的刀悄然滑下,掉落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松坂閉着眼,沒有說話。和歹徒戰鬥的時候,她消耗了體力;和心中的夢魘戰鬥的時候,她消耗了精力。現在的松坂,一定很累很累了吧。
少女的眼皮微微顫抖着。哪怕意識正深陷在最黑暗的谷底,松坂的靈魂依然因爲我的呼喚而產生了反應。
想不起來。
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做了什麼。剛纔,所有的行動都是在憤怒的支配下,憑藉着本能完成的。也就是說,大腦的運轉沒能跟上手部的動作。
松坂……壞掉了。
“我……傷害了其他人……因爲他想要傷害伊田……因爲他侮辱了伊田……我把刀刺進了他的手臂……血……”
我的眼睛逐漸睜大。醉漢大笑着,伸出他的手指,指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癱軟在我懷中的伊田。
思維就像被貓揉亂的毛線團一樣糾纏在一起,讓我什麼都沒辦法思考。如果不能集中注意力,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克服此時的眩暈和疼痛,我恐怕會再一次昏過去吧。
我傷害了其他人因爲他侮辱了伊田因爲他想要把伊田從我這裏奪走所以我傷害了他我用尖刀刺進了他的身體我看到了血到處都是血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變成這樣已經成了這樣這一切已經發生了我並沒有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當的反擊是爲了保護我和伊田但是但是但是父親來了我看見他了父親在對我笑父親沒有腦袋父親要把我一起帶走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至少不能讓她就這樣躺在地上。可是,我的身體實在是過於虛弱,僅僅是把松坂移到我不久前坐過的那把長椅上,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了。
可是,現在與那時的情況完全不同了。
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我驚慌地四處查看,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不遠處的松坂。
“不客氣……哈哈哈哈,你一個小姑娘,又能做些什麼……既然你不願意把她給我,那我就只能連同你一直制服了。”
“摸頭”是我對松坂的祕密武器之一。之前許多次,我都是依靠着這樣的舉動來安慰她的。
我厭惡父親的暴力。我不願意成爲他那樣的人,就算身上早就被貼上了“那個人的女兒”這樣的標籤。
滾燙的熱流淌過我的心田。
不管發生了什麼,只要松坂沒有受傷,事情就還有迴旋的餘地。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松坂殺了人,我也有帶着她逃走的自信……我還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所以這可能是騙你的吧,請不要當真。
這是我第一次傷害什麼人。
看着她的雙眼中的空洞,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松坂空洞的眼神中突然升騰起劇烈的怒火。近在咫尺的憤怒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慶幸自己不是它所指向的對象。
我急切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松坂直愣愣地看着我,嘴脣顫抖着。
“請不要再過來了,我們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逃避着,十幾年來,我都一直逃避着這樣的結局。
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一個人思考這個問題的地步了。
無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麼。最恐怖的可能性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所犯下的罪孽,就遠遠不是我用一輩子所能贖清的了。
松坂仍在自言自語。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剛纔發生的事,一定對她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吧。
“我對會反抗的女孩沒什麼興趣……所以,把她交給我……我就放你走。”
“既然這樣……我就直白一點來說吧……把那個女孩給我。”
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頭部正經歷着彷彿要由內而外裂開一般的劇痛。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落得和他相同的下場。
我清楚自己的妻子到底有多麼的愛我。她對我的感情,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傳達給我,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底。我能看見那份潔白無瑕的感情,正是它一直給予我溫暖,給予我握住夢想的勇氣。
不過,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松坂在這裏沒有用到被動語態,換句話說,是“刺傷”而不是“被刺傷”,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松坂沒有錯。從法律的層面上講,松坂的行爲是正當防衛;從我自己的層面上講……松坂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和英雄。所以,不管以哪種立場來看,松坂都沒有做錯任何事。”
“松坂傷害其他人……是爲了保護我嗎?”
來到東京後發生的各種事情過度地消耗着我的心神,說實話,現在的我尚沒有從那場對我而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失敗中回過神來。
似乎是看出了我強烈拒絕的態度,醉漢停下了腳步,眯起雙眼。
醉漢把手伸向我,準確來說,是我懷裏的伊田。我弓着腰,猛然發力,將手中的小刀刺向他的手腕。
因爲,沒有什麼,比它更能彰顯出松坂在那時所迸發出的決心。
或許,松坂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是個大騙子的本質吧。但是,她依然願意相信我,相信我的謊言中所蘊含的只有善意。
“你說……讓我把她給你?”
把帶着凝固血跡的刀小心地收好,我依舊不放心地檢查了松坂身體。雖然松坂在我面前一直很誠實,但爲了不讓我擔心,而隱瞞自己的傷勢,她真的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發生了什麼事?松坂有受傷嗎?”
我拉着松坂的手,看着昏沉的夜空,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我做了和父親一樣的事。
“松坂!松坂!”
我並不在乎除了伊田以外的其他人如何看待我。從小到大,我就是從輕蔑和非議的深淵裏慢慢爬出來的。但是,無論是誰,只要敢把侮辱的污水潑向伊田,就會讓我的心裏升騰起難以抑制的怒火。
反覆確認松坂的確沒有受傷,我費力地將松坂從地上抱起來。
他持續地向我們靠近。可是,我的背後已經抵住了街巷中低矮破敗的圍牆,沒法繼續後退了。
“都交給我吧。接下來的事,全都交給我吧。”
是爲了保護我嗎?當時的我還處於昏迷狀態,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如果說在松坂的心目中,有什麼東西能夠壓倒這份信念的話,那也只剩下了我吧。
松坂沒有反抗,任由我擺佈着她的身體。將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看在眼裏,我心疼地皺起了眉頭。
發生了什麼?我爲什麼會躺在地上?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的松坂慢慢地睜開眼。見狀,我欣喜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樣的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發病結束後,剛剛恢復清醒的時候,都會經歷這樣的折磨。
醉漢不以爲意地大笑着。他搖搖晃晃地向我們走來,也許是因爲酩酊大醉而沒看見我手中的武器,也許是因爲他根本不相信我有揮動它的勇氣。
“那個人……想要把伊田從我身邊奪走……”
“我……用刀……刺傷了……”
持續地撫摸着。松坂緩緩地閉上眼,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
不僅是雙腿,現在,我的全身都開始發抖了。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對她說着,我伸出手,撫摸着她的小腦袋。
看着呆滯中的松坂,我握緊了她的手。
松坂的神情軟了下來。見狀,我悄悄地鬆了口氣。
溫熱的液體飛濺而出,沾溼了我的手臂和臉頰。醉漢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捂着自己的手腕,向小巷的另一端倉皇逃去,直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從前,我一直都是被施加暴力的那一方,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別人造成身體上的創傷。
今天一整天,我至少目睹了不下五次餐廳裏的領班辱罵伊田的場景。我清楚,我們是初來乍到的新人,既然領人家的薪水,就需要在某些場合下盡忍耐的義務。在全日本的職場裏,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壓抑着自己的衝動,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目光所及之處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伊田是我的太陽,我仰慕着她無瑕的光芒。那份光芒中出現哪怕一絲污穢,都是令我無法忍受的。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呢?
就這樣直挺挺在地上躺了幾分鐘,我才慢慢有了些感知周圍世界的能力。我茫然地環顧四周。
精神恢復到足夠我說謊的程度後,大腦就重新開始了運轉。這樣看來,伊田華根本就是以謊言作爲養料,將虛僞當作水源的一株荒草嘛。騙你的。
“既然是爲了保護我,那麼,松坂就什麼都沒做錯哦。”
松坂極度缺乏安全感。看向這個世界的時候,她的目光會不自覺地放大其中的惡意,忽視其中的善意。撫摸她的髮絲時,我能從松坂臉上看到彌足珍貴的安心感。也許,比起擁抱和親吻,這個動作更能讓松坂感覺到我就在她的身邊,感受到我的心中正懷着對她的溫柔感情吧。
醉漢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奇怪眼神看着我的妻子。我用一條手臂環住伊田的腰,騰出來的那隻手從懷中抽出水果刀。自從和伊田一起逃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把這樣的武器隨身攜帶着。
好累。
雖然懷抱着這樣的信念,但是,她最終還是不得不做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做的事情。
“現在,立刻離開我們。要是再靠近,或者是用言語侮辱她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不。不管伊田說什麼,我都相信。”
背後靠着矮牆,藉助月光,我仔細觀察周圍,確定這個醉漢沒有同夥。之後,我就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的一舉一動上。
“嗯,松坂不願意相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