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如同夏日塵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1.1萬 字
我……究竟做了什麼?
一回想起剛纔的事,強烈的後悔和不安就湧上了我的心頭。
在伊田面前,我就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任性地拒絕了她向我伸來的手,甚至還對她發了脾氣。我怎麼也忘記不了,在我從伊田身邊逃走時,她流露出的那種充滿困惑又略帶傷心的眼神。
我非常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來。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我才越發地討厭自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今天是文化祭,是我和伊田約好,要兩個人一起逛的文化祭。從上週開始,我就被期待與畏縮的矛盾情緒支配着,無數次地想象着今天可能會上演的場景。我害怕自己在伊田面前出糗,更擔心以後伊田不再約我出來玩。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好討厭的感覺。失落、憤懣與厭惡的情緒在我心中攪成一團,但是,我究竟是在責怪誰呢?
我沒法責怪山上同學。我明白他對伊田的心意,也知道他作爲一個男孩子,在空曠無人的車棚裏看到了自己心愛的姑娘,不可能不上前搭話。
而且,他也沒有排擠我,儘管最初向我使了眼色,想讓我給他們留下獨處的空間,但看到我說什麼都要留下來的態度之後,也就沒有強求。山上同學沒有錯。
我也沒法責怪伊田。我想,“一起去逛文化祭”這個句子在我這裏,和在伊田那裏有着不同的含義。
我想要和伊田獨處,想要完完全全地獨佔她的時間,陪在距離她最近的地方。但是,對於伊田而言,這也僅僅是“一個人來回逛很無聊所以找個同伴吧”之類的意思,人越多,就會越熱鬧,玩得就會越開心。況且,同樣是好朋友,伊田沒有理由拒絕山上同學而答應我。
所以,到頭來,我只能越發地討厭自己。討厭這個嫉妒心很強,對於朋友有着病態般的獨佔欲,可做事情的時候又畏縮不前的女孩。
伊田會感到困擾嗎?這是難免的吧。畢竟,從她的視角來看,我完全是無端地在發脾氣,又一個人自顧自地跑開。究竟是哪裏來的底氣,讓我敢於把自己的情緒發泄在她的身上呢?我越想越後怕。
好後悔。可是,現在做什麼都無濟於事了。我茫然地望着四周,發現自己早已從扮鬼屋的教室裏逃走,來到了紛紛擾擾的走廊上。到處都是文化祭的展位,和我一樣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們跑來跑去,好不熱鬧。
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呢?我不知道。
回過頭,望着已經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轉角。
“抱歉,請讓一下。”
女生的聲音從身邊響起。我一開始還有些發愣,在意識到這是在叫我之後,連忙閃身躲向一邊,把走廊讓給費力地搬着大箱子的同學們。她們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沒有再向我這邊看一眼。
看吧,我果然不屬於這裏。伊田不在身邊的話,我就會與文化祭的氛圍格格不入。無論到哪裏,都無法融入歡樂的氛圍,只能成爲礙事的擋路者。
伊田會來找我嗎?她會覺得擔心,然後從教室裏跑出來見我嗎?她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來到我身邊,告訴我要“對世界挺起胸膛”嗎?
儘管知道這很無恥,儘管知道這是貪心又無理的奢望,但我的心中還是升起的小小的期待。
“嗯,我會盡力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也逐漸跌入冰窟。伊田不會來的,殘存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警告着我,但我的心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眩暈的感覺湧上大腦,讓我沒辦法站穩身體。即便如此,我還是死死地盯着走廊的盡頭,期盼着奇蹟的出現。
母親打斷了我。作爲彼此朝夕相處的家人,她自然最瞭解我的個性,而且也對我的……病情瞭如指掌。所以,她完全沒有給我張開名爲“謊言”的防禦的機會,一下子就將我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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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結束了。
醫生帶着一半無奈,一半強制地把我們從診療室推了出來。我低着頭,默默地跟在母親身後,直到走出門都沒有和她說上一句話。
我的努力在三句話之內就化爲了泡影。
母親的視線在我和山上之間徘徊,我抗拒地轉過頭,不和她對上目光。也許是看出了我的排斥,母親也沒有堅持。
“你……不回家嗎?”
……
母親喋喋不休地說着。人類的忍耐能力是有極限的,狂亂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大腦昏沉沉的,身體逐漸發沉。
藉助着牆壁支撐住身體,我緊緊地盯着走廊的轉角處,連眼睛都忘了眨。我是多麼希望,能夠看到那個美麗、嬌小又溫柔的姑娘,從那裏現出身影,揮着手向我跑來啊。
“什麼?”
“給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樂交諍友,不交損友。和那種孩子成天混在一起,你也會變得不正常的。你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文化祭的值班已經結束了。這很好,因爲這樣我就算早點請假離校也不會給別人造成麻煩了。
山上把藥罐和水瓶遞給我。我搖了搖頭。
母親說的“上次”,應該就是松坂的父親犯下殺人罪,松坂驚慌地跑到我家門前求救的時候吧。在那之後,松坂也來過我的房間很多次,但那都是偷偷摸摸的,應該沒有被她發現纔對。
“把今天的藥喫了吧。”
不要和松坂往來?我不缺少松坂這一個朋友?開什麼玩笑?如果面前的人不是我最敬愛的母親,我難以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醫生轉而問我。我搖搖頭。
站在車門前,我並沒有上車。
“到這裏就可以了,我向那邊走。”
雙腿有些發酸,好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但是,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因此也就沒有隨身攜帶野餐墊一類的方便物件。無奈之下,只能靠在路邊的樹幹上,一邊揮動手帕驅趕偶爾飛過來的蚊蟲,一邊傾聽着秋蟬千篇一律的鳴聲。
醫生對着坐在我身後的母親說着。
“怎麼了?”
我咬着嘴脣。
山上是我的好朋友,他知道我的許多祕密,而且也沒有因此而多說什麼,只是一直鼓勵我,幫助我。所以,我對他充滿了感激。
我對伊田的喜歡是哪一種感情呢?
“總之,以後不要再和那種人往來了,你又不是缺少這一個朋友,有那麼多優秀的同學……”
“那麼……小華就拜託你了。”
我向他揮揮手,邁步向十字路口的右邊走去。
站在診所門口,母親同樣一言不發。她鑽進了我們來時開的那輛小轎車,既沒有搖下車窗招呼我和山上上車,也沒有踩下油門揚長而去,只是在原地靜靜地等待着。
沒錯,即使我的內心無數次慌亂地否認,但我對於伊田,的的確確抱有那種能夠被稱之爲“愛”的喜歡。
母親的聲音逐漸嚴厲了起來。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伊田不會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是不是真的很對不起山上呢?不過,人類也許就是這樣吧。人類是弱小的,是無力的,總有許許多多想要做到的事情,但無論是誰都無法做到面面俱到。着重一方面,就會放棄另一方面;想着一個人,就會忘記另一個人。我也是如此吧。
我什麼都沒法做。很快,我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所以,除此之外,請原諒我的不周。
“我……自己也覺得很難過。”
山上因爲我突如其來的話而有些喫驚。
“小華在學校和同學們相處得很好,應該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
“不……”
“沒事的,小傷而已,之前跑步摔倒的時候,擦傷的傷口可比這嚴重多了。”山上看着我,“不過……小華,我想,你以後還是要多關心自己一點,多在乎在乎自己的病情哦。”
山上已經走過了路口,發現我沒有跟上,疑惑地轉過頭來。
我希望伊田能陪在我的身邊,我希望伊田能把我好好地裝進她的眼睛裏,我希望和自己有關的事情能夠佔據伊田的心神。而且……我對於山上同學靠近伊田這件事,採取了那樣的態度。毫無疑問,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阿姨您先回去吧,我負責把小華送回家。”
山上呼喚我的輕聲從身邊傳來,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我看向他,發現山上正在對我緩緩搖頭。
醫生似乎用了“某某病人”這樣的詞語來稱呼我,但我已經聽不清他的話了。
一般而言,想要求愛的人們應該如何行動呢?應該儘量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嗎?應該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嗎?應該把圍在對方身邊的情敵全都趕走嗎?我不清楚,因爲我從未向別人求愛,也從未收到過來自別人的愛。
頭髮有點被我抓亂了,看來在精神失常的時候抓頭髮是個不好的習慣呢,下次要換個不那麼容易被看出來的方式纔行。在剛剛冷靜下來的時候就想着這些,我是不是已經變得相當奇怪了呢?
“……怎麼?”
看着母親的小轎車消失在道路拐彎處,疲倦的情緒攀爬上心頭,讓我沒有邁出腳步的力氣。
我期盼着能和伊田成爲特別的關係,讓我成爲伊田最好最好的朋友,比任何人都更加親密,並能夠永遠保持下去。
“所以,果然還是和上次來我們家的那個女孩有關嗎?”
“但是,小華最近一段時間症狀發作的次數明顯比以前更多了。”
伊田不會來的。
教學樓前的空地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着。我的目光呆滯地追隨着他們的背影,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來到學校的大門口,向門衛解釋了幾句之後,就走出了校門,消失在林蔭道的樹影之下。
不行不行啊這樣下去不行啊儘管拼命努力讓自己不要想到那個名字但還是隻要一鬆懈下來就會想起她腦子裏全是她沒辦法忘掉她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自己太沒出息了離開她我就活不下去了嗎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但是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所以——
此時的山上露出了什麼表情呢?他會困惑嗎?他會生氣嗎?他的視線是不是一直目送着我離開呢?這些我全都不知道。騙你的。
“小華……小華……”
診所距離我家有着相當一段距離,要不剛纔母親也不會開車帶我們來。不過,對於已經從文化祭的現場溜走,徜徉在鄉間小道上的無所事事的高中生來說,這反而成爲了消磨時間的好方法。
我雙腿發軟,跪坐在地上,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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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山上有幾次想要引起什麼話題,但最終都沒能在我們兩個之間形成熱烈的對話。
……
我依舊沒有應聲。複雜的思緒纏繞着我的心,讓我不禁懷疑,就連我自己,是不是都沒法弄清楚現在的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所以,多愛護你自己啊。我知道,小華是個堅強的女孩子,一直以來,你都把病情控制得很好,這些我全都看在眼裏。只要小華不把自己逼得太狠,應該就不會再出現今天這種事了。”
不能想起伊田的事情,因爲那樣會讓我心痛。但又不得不想起伊田的事情,因爲那是橫亙在我面前的最大的煩惱。在這樣矛盾的心情的支配下,我拖着沉重的身體,走上了回家的路。
土豆和蘿蔔很便宜,正好用我的書包裝着買回來不少。這很好,因爲土豆是**最喜歡喫的蔬菜之一,等**來我家的時候,我就可以做給她喫了。
“母親以爲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不會擔心的。山上就回學校吧,現在距離文化祭結束還有好一段時間呢,要玩得開心點哦。”
山上再次開口確認。
稍微偏過頭,就能看見母親緊皺的眉頭,所以我打算一動不動地直視前方。不過,這樣也讓我很不舒服就是了。
損友,她又在說松坂是我的“損友”,母親又在否定我和松坂之間的關係。我緊咬着嘴脣,雙手不停地發抖。
好累,好想休息,但又不願意回家。因爲還有些什麼事情沒有做,還有些很重要的話沒能說出口,還有種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心情沒有弄懂。
來到那個我所熟悉的屋前時,屋子的主人還沒有回家,大門被一把沉重的鐵鎖牢牢鎖着。她似乎有着很重的戒心,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如何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既然知道她的過往,我自然不會對此多說什麼。
“在學校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疲憊地低下頭,我揉了揉已經痠痛難忍的眼睛。就在這時,偶然間看到的窗外景象映入了我的眼簾,讓我全身都僵住了。
“小華當時抓傷的是我,所以無所謂,但要是傷到別人,就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我也不願意看到那麼善良、那麼溫柔的小華,做出這些違背自己內心的、傷害別人的事情。”
說來慚愧,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醒悟了,明白了現在的我應該做些什麼。
山上走在我的前面,他的步伐很大,我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的背影。
吐出這個詞頗爲艱難。“愛”是我的名字,正因爲它是我的名字,所以一直以來都被我強烈地排斥着。我討厭我自己,所以也拒絕說出這個詞,更拒絕自己的心靈被“愛”的潮水淹沒。
“好了,夫人。今天就讓令嬡好好休息吧。”
午間集市還沒有完全散場,菜市場上還有很多菜可以買。這很好,因爲平時放學時已經是下午菜市場關閉的時間了,導致我只能去商店街的菜店裏買貴一點的蔬菜,像今天這樣能省下不少錢。
“你的手臂。”我看向山上的右手,“現在沒事了嗎?”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一會兒打量我,一會兒低頭看着檢查報告。這樣的氣氛讓我如坐鍼氈。
所以,我想要做什麼呢?特地折磨自己的精神,逼迫自己承認“我愛着伊田”這個事實,又是爲了什麼呢?
我其實明白自己對伊田的心意。如果用“你喜歡伊田嗎”這樣的句子來問我,那我的回答一定是“是的”;如果繼續追問“你對於伊田的喜歡是哪一種感情”的話,那麼我大概率會陷入沉默。
“各項檢測的數據和上次沒什麼區別,夫人。”
真希望她能早點回來啊。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逐漸平靜下來。無論如何,我得剋制住自己,不能在這裏發作。
“夫人!”這回輪到醫生打斷她了,“對精神……說這種話是禁忌……”
山上明顯正斟酌着言辭,挑選那些能讓現在的我聽進去,又不會傷害到我的用詞。
山上看着我的表情,嘆了口氣,轉頭對母親說道:
我沒有回答。因爲,我不知道該如何把現在的心情和想法傳達給他。
駐足在十字路口,我茫然地看着自己家所在的方向。在這個位置,雖然還看不見我家的房頂,但已經能夠看見屋旁那幾棵標誌性的大樹了。據父母說,那幾棵樹在房子建好之前就已經在那裏生根發芽了,比我的年紀還要大上不少。
還沒到太陽落山的時分。我們走在路邊的樹蔭下,陣陣的蟬鳴傳進耳中。已經九月份了,這些充滿活力的生靈,是不是也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呢?我不禁這樣想着。
坐在診療室角落處的座椅上的山上開口爲我解釋。比起我的話,母親總是更願意相信山上的話,雖然知道母親這麼做有合理的理由,但我還是會感到沮喪。
山上向我走近了一步,伸出雙手,然後又猶豫着放下。我不確定他剛剛想要做什麼。
我從她身邊逃開了,所以她不會再向我伸出手。
“少說謊!”
……
山上好像還在小聲呼喚我的名字,看來我現在的神色真的已經很糟糕了吧。但是,我已經沒有了回應他的餘裕。光是對抗內心中的夢魘,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了。
“我……愛……”
親密,特別,永遠。這些詞彙背後的感情,已經不是友情能夠涵蓋的了。
我喜歡伊田,當然就希望伊田也能喜歡我。然而,先拋開伊田會不會喜歡女孩子這一點不談,就算我能夠成爲伊田的愛慕者之一,我也絕無可能贏得她的心。
山上同學是我的情敵。這麼說似乎有些奇怪,但我既然瞭解了山上同學對伊田的心意,那麼就不得不把他和我放在一起進行比較。那麼,結果如何呢?
山上同學是伊田的青梅竹馬,是她從小的玩伴。就個人而言,雖然我和山上同學的接觸不多,但大抵明白他是個溫和的人,再加上高大英俊的外表,算得上是標準的美少年;就家庭而言,他似乎已經取得了伊田父母的認可,甚至還和伊田有着婚約,和她門當戶對。
我是伊田隔壁班的同學,在被父親家暴毆打的時候遇到了她,她也因爲同情和善良幫助了我很多。我們認識了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伊田的母親很討厭我,完全不贊成和她接近。我的家庭四分五裂,一貧如洗。
看吧,根本不用仔細思考,光是把我和山上同學的條件擺放在這裏,勝負不就已經分出了嗎?
所以,我還在做什麼不切實際的夢呢?
想要贏得比賽的勝利,那麼至少要站上起跑線,和其他的對手決一雌雄。可是,我根本就沒有站上起跑線的資格。
是的,在這件事上,我不是輸給了山上同學,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和他競爭的資格。我不可能從他那裏贏得伊田。
這樣好嗎?這樣就可以了嗎?我有點不甘心,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是嗎?
我們都會長大。總有一天,伊田會在自己心中發現愛情的種子,會和別人墜入愛河,會成爲別人的戀人。再往後,她會和別人組成家庭,相伴一生。
而我呢?伊田是個溫柔的女孩,所以我相信她會遵守自己的諾言,一直做我的好朋友。即使她戀愛了,即使她成家了,應該也不會斷絕和我的往來。或者說,她並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在她看來,我和她之間的友誼和戀愛完全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不會產生任何的衝突吧。
好討厭的感覺。對未來的憧憬正被一點點地從我的身體中剝離。是啊,就算高中順利畢業,升入了大學,或者找到了合適的工作,步入了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那又能怎麼樣呢?除了眼睜睜地看着伊田離我越來越遠之外,我看不到自己的生命會產生什麼變化。
好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好希望我和伊田永遠不會從高中畢業,好希望我能夠一直名正言順地陪在她身邊。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腦袋開始發沉,雙手開始發顫。書包裏裝着的新買來的土豆好重,讓我提着有些喫力。我不愛喫土豆,爲什麼還把它們買來了呢?
或許,我真的已經無可救藥了吧。
已經能看到自己家的家門了。我不想回家,因爲在那裏隨處可以看見我和伊田裝修新家留下的痕跡,我也忘記不了伊田坐在我家的書桌前,和我一起學習時的身影。但是,我並沒有其他的歸處。
腳步越來越沉重,我踉踉蹌蹌地走向家門口。突然,我的身體僵住了。
門前的樹下,美麗的少女正倚靠在樹幹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出神。秋風、蟬鳴、藍天、綠樹、少女,一切的一切構成了一幅多麼美麗的畫卷,美到令我沉醉。
搞不清楚松坂的想法,也搞不清楚我自己的想法。這樣的體驗,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吧。
擅自從她身邊逃走,陷入和伊田漸行漸遠的失落之中,最終得出了令人絕望的結論。但是,就在我心灰意冷地回到家門口時,那個牽動着我的每一分神經,讓我無比渴望見到,又害怕見到的女孩,卻正等在那裏。
感受着從手部傳來的溫暖,我再一次確認了伊田就在我身邊這個事實。伊田不在別處,沒有和別人一起歡笑,而是陪在我身邊,即使我放聲大哭,她也不曾離去。這讓我逐漸平靜了下來。
“可以哦。”
能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我知道伊田正跟在我的背後。
伊田試探性的問詢被我粗暴地打斷了。
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因爲在伊田面前流淚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因爲我知道,不管我做什麼,她都會溫柔地包容我。伊田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說是爲什麼……當然是因爲山上也想和我們一起玩……而且我不是也徵求松坂的意見了嗎?你也同意了的……”
“不要帶上別人?”
“嗯。”松坂的手指稍稍用力,“果然伊田最好了。”
“爲什麼會和山上同學一起?”
伊田看起來很困,但她看到我之後,還是立刻就對我露出了微笑。
“……真的嗎?”
“能原諒我嗎?”
回答她的時候,我也感到有些難爲情,所以轉頭直視前方,不讓松坂看到我的表情。
“松坂……”
伊田和我重新坐下。和之前不同的是,我們不再是坐在桌子的兩端,而是坐在同一邊的兩張椅子上,肩並着肩,連牽在一起的手都沒有鬆開。
伊田的眼睛逐漸睜大,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正在發抖,想要從我的手中抽離。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死死地抓住伊田的手,讓她沒辦法逃走。
“欸?”
我聽見了伊田的輕聲。
我再也無法忍受各種各樣的念頭對我的折磨了。就在這裏全都表達出來,全都發泄出來吧,有什麼後果的話也不用管了……白天的傷心、恐懼和絕望過度地消耗了我的精神,讓此時的我無比脆弱,無力維持內心的防線,也沒法將一直以來的堅持繼續下去。
松坂的表情是那麼的好懂。我看着她那張美麗的臉頰上首先是佈滿疑惑,隨後疑惑逐漸被驚訝和喜悅所取代。
松坂的側臉變得非常紅。
家裏只有速溶飲料粉。我把橙汁粉鋪滿沖泡飲料用的玻璃壺壺底,再將燒開的熱水倒進去,逐漸攪拌着。
面前的小女孩抽泣着,點了點頭。
“對不起……一直都沒能體會到松坂的心情,對不起哦。”
松坂對我發火了。然而,這個脆弱的小女孩連憤怒都是那麼的溫柔,並不像排山倒海的浪濤,而像剛生下來的小貓在雨中的悽切悲鳴。
人類的世界是有限的,在看音樂表演的時候,我這樣想着。比方說,我之所以知道我的面前擺放着一個木頭桌子,是因爲我能看見它深褐色的顏色,能夠摸到它有些粗糙的表面,用手指去敲,還能聽見沉悶的聲音。除了我所能感覺到的以外,我再也沒有其他的方法來感知面前的木桌子。
看啊,我果然是個性格糟糕的女孩子啊。因爲,我又在用問句回答問句了。
伊田驚慌地看着我,被我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手足無措。
我故意將“看了會心疼”的人究竟是誰這一部分略過。因爲,此刻在這裏的,能夠看到松坂的眼淚與笑容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全部!我是指全部!”
我喜歡伊田,喜歡她喜歡到死去活來的程度。我愛她,除了伊田之外,我什麼都不需要。人類是羣居的生物,沒有人能夠完全獨立地活在這個社會中,這個道理我也隱約間明白。但是,這不是一個高中生該考慮的。我只知道,伊田已經佔滿了我的心,而我甘願如此。
伊田用真誠的目光看着我。我抑制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不爭氣地哭泣起來。伊田站起身,來到我當時身邊,拉住我的手。
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確認丟失之後又失而復得了,讓我感到如此的不真實。
夏末秋初的微風還帶着些許溫度,但已經不會讓人覺得炎熱了,湛藍的天空讓人心曠神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誰讓我這麼喜歡她呢?
松坂默默地和我並肩走着。從剛纔開始,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她有點心神不寧。
原來如此,她是對我鬧脾氣般的發言感到厭煩了吧。伊田想要叫醒我,讓我從半夢半醒般的狀態中醒來,把我拽回現實,回到這個不會因爲我的任性而有絲毫改變的世界,然後……
她小心翼翼地確認。
“爲什麼,伊田要……”
“沒關係的,不用難過。”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只和我一起?”
很久很久以前,我看過這樣一個童話故事。在大海深處的某座小島上,世代居住着雙目失明的小松鼠們。自從有歷史記載以來,松鼠們就看不見任何東西。從島外流浪而來的小兔子向它們述說海洋的湛藍,它們卻根本不知道有顏色這種東西存在,甚至沒有辦法想象出“顏色”的概念來。
語序逐漸混亂起來,我的大腦也不能完全理解此刻的我究竟在說些什麼。或許,我只是把積壓在心中的感情一股腦兒地全部倒向伊田罷了。
我抿着脣,整理着混亂的思緒。伊田也不開口催促,只是坐在我身邊,靜靜地拉着我的手。屋內安靜到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伊田實在是過於溫柔,以至於讓我沒辦法直視她的眼睛。
這份愛戀,是不是有點過於卑微和扭曲了呢?
帶着伊田這樣的美少女在校園裏來回走動果然非常引人注目。在我們一起逛文化祭的時候,伊田被人叫住打招呼不下二十次。不過,就算有人邀約,伊田也沒有再允許別人與我們同行了,這讓我感到無比的心安。
世界正在旋轉,天花板和地板連在了一起,燈光像是火蛇一樣舞動。先是大腦停止了思考,接着就連嘴脣也不聽使喚,只能不停地發出簡單重複的幾個音節。我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鮮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疼痛讓我的吐字越發含糊了。
“同意?那個情況下的我怎麼可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我知道山上同學是伊田的好朋友。逛文化祭什麼的,果然還是一起的玩朋友越多越開心,你是這樣想的沒錯吧?我有什麼理由能夠拒絕山上同學加入我們呢?我是伊田的朋友,山上同學也是,我沒有辦法讓伊田的目光只停留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所以,我一直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着許多許多我們沒法感知到,但的的確確存在着的事物。我們只有有限的感官,所以沒法去認識無限的世界。
“因爲我惹松坂不開心了呀。”伊田用雙手捧着玻璃杯,“不管怎麼樣,松坂會不開心都是我的原因,所以我要道歉。松坂,能原諒我嗎?”
在這期間,我們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
伊田用右手的手指捏着自己的長長黑髮的髮梢,目光飄忽不定,偶爾偷偷地窺視着我的神情。這讓我突然意識到,伊田在我面前,似乎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遊刃有餘。
猶豫間說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略顯尷尬的氣氛在我們之間持續着。現在是不是應該說些其他的什麼呢?我不知道。因爲只是站在伊田面前,就已經讓我緊張到雙腿發抖,思考的能力也相應地喪失了。
文化祭一直持續到傍晚才落下帷幕。我們首先去逛了伊田的班級舉辦的科技展,然後又去觀摩了學校戲劇部上演的話劇。那出講述古代王室愛情的劇目實在是過於刻骨銘心,以至於又讓我流下了不少眼淚。
“現在才下午三點多。回學校的話,還能趕上文化祭的末尾哦。”
在松坂洗臉和整理頭髮的時候,我把杯子的橙汁慢慢喝完。在那之後,我們重新踏出了家門,來到了明媚的陽光之下。
伊田罕見地對我敞開了心扉。看來,對於今天的事,她也有認認真真地思考過啊。
松坂怔怔地看着我,用那雙紅彤彤的,現在依然滿溢着淚珠的漂亮眸子。
再怎麼說也不能一直讓伊田站在門口。我從書包裏取出鑰匙,打開了那把大鎖——這把鎖看起來的確有點嚇人,讓人不禁聯想到古老陰森的地牢。它是被我從舊物集市上淘來的,可靠又便宜,所以外觀之類的就被我拋在腦後了。
在玄關換上室內鞋,我來到外屋的窗邊,打開窗戶,驅散午後屋內有些沉悶的空氣。想了想,我又隨手把紗窗關好。伊田很害怕蟲子,無論什麼種類的蟲子出現在家裏都會讓她失去往日的沉着冷靜,所以,我逐漸也養成了關紗窗的習慣。
“雖然有很多地方還不明白,但是……松坂是想和我兩個人一起去逛文化祭,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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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把手收回來,但松坂似乎很貪戀我摸着她的頭的感覺。每次撫摸她的髮絲的時候,松坂就會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哭泣也能止住。所以,我決定再摸一會兒,直到她滿意爲止。
幻覺更嚴重了。我似乎聽到伊田她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話劇之後還有音樂表演,雖說參演者都是學生,技術可能不是那麼嫺熟,但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其實大家玩得開心與否我根本無從知曉,因爲我的注意力全程都放在伊田身上,沒法去觀察別人的反應。伊田看起來還是很開心的,這就足夠了。
雖然沒有直接去看,但我也能感覺到松坂正把我的右手握在掌心。松坂的體溫比我略高一點,手指纏繞着我的手指,暖暖的、軟軟的,讓我感到很舒服。
“當然是真的了。”我拍了拍她的小腦袋,“不過,要先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哦。掛着淚水的笑容雖然美麗,但看了會讓人心疼的。”
“嗯。”
完成了沖泡飲料的動作之後,我把一杯熱橙汁放在伊田面前。伊田吹了又吹,淺淺地抿了一口。
“所以,能告訴我更多嗎?如果松坂不願意對我說也沒關係,只是,我不想再像今天這樣,在自己意識不到的情況下傷害你了。”
“那麼,出發吧。”
手指被什麼東西碰觸了一下。我疑惑地低下頭,只看見另一隻飛快逃走的小手。
“……對不起哦。”
“……下午好。”
頭部傳來了什麼觸感。是我在恍惚間倒下碰到了桌子嗎?還是頭頂的電燈泡落下來砸到我了呢?不對,都不對。現在的我或許沒有辦法分辨上下左右,沒有辦法判斷頭頂傳來的力度的大小,但是,我依然能夠看見那隻,向我伸出的手。
“……欸?”
所以,在我自己意識到之前,我就伸出了手。
但是,這沒關係,只要我喜歡伊田就夠了。既然我沒法如願以償地把她永遠留在我的身邊,那麼,就讓我陪着她,一直走到不能再同行的時候就好了。
“你是指……”
右手的五指悄悄張開,我等待着松坂的回應。
伊田一半疑惑,一半畏縮地叫着我的名字。然而,此時的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請坐吧。”
伊田需要我的時候,我會扮演好朋友的角色;伊田忘記我的時候,我也會乖乖地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抱怨,就像那個在主人長大之後,就被放在角落裏落灰的洋娃娃一樣。
是啊,除了伊田之外,我已經沒法看到別人的表情了。
我讓伊田在桌邊坐下,自己則往水壺裏倒水,把它架在竈臺上,打開煤氣竈的開關,慢慢地等待水燒開。
“……可……可以嗎?”
“爲什麼……”
“當然……因爲根本就不是伊田的錯……”
欸……伊田她……在摸我的頭……爲什麼呢?
“爲什麼會和山上同學一起?明明是和我約好了一起去文化祭玩,爲什麼在車棚遇到了山上同學之後,就會和他一起同行?明明已經約好了……明明是和我一起……”
“嗯。”
“……嗯。”
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某種感情被點燃了。想要愛護她,想要安慰她,想要承受她全部的淚水,想要讓她重新露出笑容。
我保持聲音的平靜,然而還是難以抑制聲音中的哭腔。所以,我連忙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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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啊。”
她有些慌張地安慰着我。我也知道,現在的自己顯得有些無理取鬧,但感情的泄洪閥門一旦打開,在得到宣泄之前就難以停住。我所能做的,只有用雙手掩住臉面,不讓伊田看見我臉上的淚珠。
“原諒我了嗎?”
伊田因爲我的話而陷入了驚詫之中。顯然,她從未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
伊田並不像我喜歡她那樣喜歡我,這我也明白。她有自己的人生要過,有各種各樣的人需要來往。總有一天,當高中時代的記憶逐漸遠去,在這片濱海的鄉下土地上發生的種種都變成模糊的往事時,伊田也會把我遺忘。
不過,我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遺憾的事情。每個人的心都是有限度的,不可能裝下所有的東西。所以,只去看那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只把那些在自己看來是無比珍貴的寶物裝在心裏就好了。此時此刻,在我的眼裏只剩下了伊田,我卻對此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