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如同畫中錦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811 字
如果讓在校的高中生們投票選出“感覺過得最快的一個月”的話,大概一半以上的選票會投給八月吧。暑假開始前,大家總會充滿期待地展望着漫長的假期,然而在逐漸熟悉假日的步調之後,時間就會悄悄地溜走,日復一日,等到回過神來,假期的餘額就會嚴重地縮水。
然而,今年的八月對我來說卻異常漫長。有種說法是,人在經歷生命中重要的階段,面臨關鍵的轉折時,體感時間也會相應延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會因爲精神的高度集中而被無限拉長。重要考試成績公佈的前一分鐘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年夏天,我的世界完完全全地崩壞了,失去了它曾經的模樣。我不惜代價所要維持的事物被可怕的洪水淹沒,直到現在,我依然會因爲那時看到的情景而在半夜驚醒。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者說,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挫折擊倒。就算從泥濘之中爬起來,踮起腳尖向前眺望,也只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即使用最樂觀的態度去看待我的生活,也找不出存在着希望的未來。
可是,有人對我說,這樣就好,我可以就這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把那些痛苦的事情埋藏在心底,可以在世界面前挺起胸膛。所以,我才能一路走到現在。
不過,無論這個暑假對我而言是多麼的漫長,它也總有結束的一天。
自從那天以後,伊田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家裏。
她一定是生氣了吧?雖然在我的哀求下原諒了我,但是,我已經傷害到她這個事實是怎麼也沒法改變的吧?
人際關係總是雙向的,一方後退的時候,另一方如果不想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必須鼓起勇氣前進。這是我也懂得的道理。但是,話雖如此,有好幾次我都拿起手機,想要聯絡伊田,但最後都無可奈何地放棄了。
因爲,我根本想不到應該說些什麼。
道歉嗎?事情已經過去有段時間了,一開口就說這個總有些突兀。而且,伊田不希望我一直自責。
邀請她來家裏玩嗎?我的家裏其實並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之前伊田來我家的時候,我們也只是一起喫飯,一起學習罷了。說實話,我甚至不知道她那段時間爲什麼總會出現在我家門口。明明我家連空調都沒有,夏天熱得要命,兩個人共用裏屋的書桌還會很擠。
約她一起去什麼地方嗎?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十七年,可我在認識伊田之前,從來沒有和朋友一起去過什麼地方。我不瞭解伊田,不知道她對什麼感興趣,因此沒有自信能夠和她在外面愉快地玩耍。
而且,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伊田沒有主動聯繫我,她似乎在躲着我。那天之後,我和她就沒有見過面,也沒有傳過消息。我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但是,同樣的,我也不知道她逐漸向我走近的理由。我是個性格惡劣的女孩,脆弱、固執、古怪又虛僞,捫心自問,我的身上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以吸引別人接近的要素。
我本來也只是伊田的一個朋友而已。既然如此,她當然沒有理由一直將自己的心思都放在一個朋友身上。我依賴着伊田,但伊田並不依賴我。我給她填了很多麻煩,也給她造成了很多困擾。伊田會因爲我放任自己被傷害而憤怒,因爲她關心我,但她不會永遠容忍我的任性。沒有人能夠一直向其他人索取也沒有毫無回報的善意所以我不能這樣下去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所以所以所以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伊田會離開我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我不要伊田離開我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是是是是是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關係不行不行不行就這樣就這樣~@#;@3;@%!!!@&*&*-@#~!#!@!……
我差點讓症狀再次發作,還好從椅子上跌落時的痛覺讓我回到了現實。請忽略我剛纔的反應,你什麼都沒看見。是這樣沒錯。
沒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所以我只能任由自己癱軟着伸開四肢躺在地板上。衣服早就被冷汗溼透了,現在正黏黏地粘在皮膚上,讓我有點不舒服。
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胡思亂想就可能導致症狀發作。這是一條我剛剛總結出來的規律,我暗自把它記在心中。
我還真是個笨蛋。明明早就可以明白的道理,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總結出來呢?我有些懊悔。
我不是個擅長說謊的女孩,所以在混亂中根本找不到藉口,只好實話實說。
“松坂?”
總感覺雙頰更燙了。
我趴在後排的桌子上,目光呆滯,老師講話的聲音從我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班主任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平時對我很好,也從來沒有因爲各種原因歧視我,我非常喜歡她,所以對自己的分神感到抱歉。
臉不紅心不跳地撒完一個謊,我和她們兩人繼續向前走去。松坂應該不想讓太多人關注她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能過多地提起。
我搖搖頭。
我從書包裏取出腰帶,遞給佐藤。
因此——
“伊田又和她鬧矛盾了嗎?”
今天並沒有上課,老師給我們發了新學期的教學手冊,講了講之後的安排。同學們的興致都不高,畢竟幾乎沒有人會真心討厭暑假。作爲高中三年級的學生,眼睜睜地看着高中生活最後一個暑假在就在昨天逝去,大概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吧。
一旁的佐藤說出了讓我有些迷惑的話。但是,在我看清了她拿出來的東西之後,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有人”究竟是誰。
佐藤嘆了口氣。她也許也知道了我父親的事情吧。
自從那天祭典之後,我就沒有見過鬆坂了。因爲要複習備考,我一直窩在家裏面做題,這個理由佔到百分之九十。另外的百分之十……大概是我不知道應該和松坂見面的時候說些什麼吧。
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所以我繼續誠實地回答。
######
我害怕見到伊田……不,見到伊田這件事本身並不可怕,相反,我還渴望見到她,再一次看到她的身影。我害怕的是,見面之後,看到她露出拒絕的表情。
比嘉竟然能把去年文化祭舉辦的時間精確到日,這讓我感到意外。
“是哦。”我想起了那件事,“比嘉和你的男朋友相處得還好嗎?”
佐藤突然用帶着戲謔的眼光看向我。在什麼情形下才需要寬衣解帶,我自然也稍微懂得一點這方面的道理,所以我的臉頰迅速變得火熱起來。
放暑假前還很合身的制服,現在在我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原來這一個月來我消瘦了這麼多嗎?至少身高不要再變矮了吧。一邊苦惱,我一邊把胸前的扣子扣好。
原來伊田已經和她約好了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好不甘心。
放學後,我將發下來的各種東西全都塞進書包,然後迅速站起身。教室裏已經相當嘈雜了,一個月沒見面的同學們也許有很多話要說吧,但我並沒有加入他們的打算。畢竟,我最想見到的人,並不在這個教室裏。
我猶豫着問她。
人有着羣居的天性,只要活在這個社會里,就難免需要扮演各種各樣的身份。至今爲止,我還算合格地扮演了學生和女兒的角色,但絲毫沒有信心也扮演好“妻子”這個角色。如果逼迫自己那樣做,我大概會成爲最糟糕的那一類妻子吧,我有着自知之明。
“比嘉記得真清楚啊。”
走在去書店的路上時,比嘉這麼問我。
因爲搬了家,所以上學的路也和以前不一樣。身體有點發沉,但還走得動路。開學第一天就因爲力竭而倒在路邊也太尷尬了,所以我拼命地打起精神來。
一路上有不少人在看着我,我想這並不是我的自我意識過剩。我討厭我的髮色,這種過於顯眼的顏色讓別人一眼就能認出我是誰。如果我生活在平常的家庭裏,這當然不成問題,說不定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是好事,但偏偏我……
我和山上之間有着婚約,這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定下來的事情,但這並不能決定什麼。捫心自問,我雖然把山上當成最好的朋友之一,但從未在他身上體會到那種特殊的感情。我不確定我將來是否真的要和他結婚,即使這是我父母定下的事情。
“結婚……我不知道。”
“松坂同學,有什麼事情嗎?”
“這樣的話,能不能麻煩佐藤同學幫我把這個還給她?”
百分比的分配可能是騙你的。
“……我不知道。”
“但是伊田田,我們總會要結婚成家的嘛。高中畢業或許還太早,但是大學畢業以後,進入社會工作以後,這就是必須要考慮的現實問題了。”
“是想問問伊田有沒有體驗感情經歷啊。”
“非常融洽哦,暑假不止一次見到過他們兩個感情很好地走在一起。”
我將來會和什麼人結婚嗎?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爲至少在現在,我完全沒有辦法給出答案。
聲音從背後傳來。看吧,我思念伊田已經思念到出現幻覺的地步了,我甚至能夠真切地聽到她的聲音。我還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呢。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你給正在上小學的女兒送去下午要用的籃球后回到家,驚喜地發現丈夫已經提前回了家,你興奮地衝向他。提問,在你的想象中浮現的,是誰的臉孔呢?”
“……松坂?”
“那是當然的。”比嘉驕傲地挺起胸膛,“畢竟我的男朋友就是去年文化祭上對我表白的嘛,我怎麼可能忘記。”
佐藤在旁邊吐槽。
佐藤露出得意的樣子來。她的男朋友好像是其他學校的,我沒有見過。
“受傷……松坂同學還真辛苦啊。”
“去年是九月十九號辦的,今年應該也差不多吧。”
佐藤向她解釋着。之後,她就把探尋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思索着。
“我?怎麼了嗎?”
不行,不能想下去,我給自己的心下達了死命令。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維持住精神的穩定,不讓自己像剛纔一樣那麼危險。
“一會兒……你要去見伊田嗎?”
我撓撓頭,在她們兩個好奇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只好實話實說。
想些其他的事情吧。九月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但已經不會像盛夏那樣給人帶來酷熱了。明媚的藍天展示着秋天的風采,路邊的樹葉還沒有變黃,依舊是喜人的碧綠,在秋風下微微拂動,讓人心曠神怡。
“是我們班的松坂同學,之前和咱們一起喫過午飯的那個。是她拜託我把東西還給伊田的。”
悵然若失地望着緊緊鎖住的教室門,我呆立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的確,這層樓全都是廢棄不用的教室,當然不會有人在這裏。並沒有人在這裏等着我,我所熟悉的那間教室也像其他教室一樣寂靜無聲。
“……佐藤同學你好。”
之所以會這麼慌張,是因爲……其實佐藤的話也不能完全算是誤解。畢竟,我的確和伊田……睡在同一張牀上過。即使那是在特殊的情況下。
等等,“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是什麼意思?我是伊田的朋友,面前的佐藤同學也是。伊田和自己的朋友約好去哪裏,當然沒有任何的理由要向另一位朋友報備。眩暈感湧上腦海,不能在這裏暈倒,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今天是開學第二天,新學期上課的第一天。結果,今天我也沒能和伊田說上話。
“伊田田~想考哪裏的大學呢?”
佐藤把腰帶小心地收好,走出了教室。
向門外走了幾步,我的腳步又停下了。得把腰帶還給伊田,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是,真正走到伊田的教室門口之前,我就因爲缺乏勇氣而半途而廢。
“當然沒有,我又沒有男朋友。”
“伊田田你呢?”
思索着“戀愛”這個話題的時候,在山上之前,絕對沒有另一個人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裏。絕對沒有。
觸景生情,我的心情也變得舒暢了些許。
“我是不太懂這方面的事情啦。”
轉過身,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回到綜合樓的一樓。操場上籃球部部員們的吶喊聲傳進我的耳中,我這纔想起來自己也是籃球部的一員……半年多來連一次活動都沒參加過的幽靈部員也算部員吧,我不太確定。
拎着書包出門前,我想了想,還是把伊田不久前爲我包紮傷口用的那條粉色衣帶疊放整齊塞進書包。雖然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機會和伊田說上話,但至少要把人家的東西好好還回去。
比嘉平時總是一副輕飄飄的態度,但現在的語氣卻相當沉靜。看來,她有好好地考慮過未來的事情呢。真了不起。
“欸,伊田的條件這麼好,肯定不會缺少喜歡你的男生纔對。”
“好的,交給我吧,保證還給她。”
“伊田?沒錯,我們約好了一起去書店買新學期用的參考書。怎麼了嗎?”
爲什麼,我又回到了這裏呢?
“這是……浴衣的腰帶?”佐藤一頭霧水地看着粉色的衣帶,“這是伊田的嗎?爲什麼會在松坂同學手裏……啊,難道說你們……”
“算是鬧矛盾嗎……應該也不是吧。”
“這方面的事情,都可以向作爲前輩的我們諮詢哦。”
比嘉好奇地探過了頭。
“對了,咱們學校的文化祭是什麼時候來着,去年記得九月份剛開學沒多久就是了。”
我們學校只有每年的春季學期會重新分班,而現在已經是高三的秋季學期了,所以我還像往常一樣,來到了自己班級的教室。
只要一點點,只要伊田表現出任何一點點疏遠我的感覺,我想我就會立刻壞掉。早上出門前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不敢保證我能一直剋制住內心的恐懼,所以不敢冒這個險。
“松坂同學什麼時候受傷了嗎?她把腰帶給我的時候說是伊田給她包紮傷口用的。”
我低着頭來到佐藤的座位旁邊。這位身爲運動健將的少女抬起頭,疑惑地看着我。她早就忘記我是誰了……要是這樣就好了。不過我想,我的外貌特徵這麼明顯,想讓她忘掉也很難吧。
“因爲……我想象不出來自己和什麼人組成家庭,養育兒女的場景。感覺……那些都是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啊,其實也沒有,只是她從坡道上摔下來有幾處擦傷而已。”
我是伊田的朋友。她沒有義務,也沒有足夠的精力每天和每個朋友都說上話。想起我的時候,她就會來到我的身邊;沒有想起我的時候,她就會過着自己的生活,不會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喜歡我?會有人喜歡我嗎?總感覺“喜歡”這個詞和“我”放在一起,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明明她自己來給我就好了。但是,換位思考的話,如果我是松坂,我應該也不會直接來還東西吧。真是的,我們還真的在這些不討人喜歡的地方上有着驚人的一致呢。
我停下腳步,依她的話閉上眼。
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是既貪心又無理取鬧的,但我無法抑制自己不去這麼想。
“有道理。”
“是誰啊是誰啊?”
騙你的。
“不……不是那樣的。”我慌亂地擺手,“只是……我之前受了傷,伊田用它幫我包紮傷口而已。”
“謝謝。”
還好,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厭惡感。雖然能體會到她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和我說話,但是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
比嘉在這個話題上問及我,讓我不禁喫驚。
“我想想……應該還是會去大阪吧。那裏的好大學挺多的,離家裏也近。”
或許,現在這種狀態對於伊田來說,纔是“正常”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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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休息了一會兒,我拖着沉重的身體從地上爬起來,開始換制服。因爲,今天是新學期開學的日子。
“伊田,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伊田並沒有躲着我,我逐漸明白了這一點。刻意“躲着”什麼人,也就意味着這個人在自己的心中佔據着相當重要的位置。不能見到伊田的面,不能聽到她的聲音,這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一件事,即便僅僅是在一天之內。然而,伊田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我接過腰帶,收進書包。
“那麼,這樣吧,請伊田田閉眼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
什麼……我猛地回過頭,驚慌地看着聲音傳來的地方。那個被我今天想起過千百次的女孩就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在想什麼事情呢?這麼專注啊,我叫你都聽不見。”
伊田撅起小嘴,臉頰上浮現不滿的神情。真可愛。
“伊田……”
話說出口,我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相當嘶啞,所以連忙收住了聲音。不過伊田已經聽出了我的異常。
“松坂,你的嗓子怎麼了?不舒服嗎?”
擔憂的目光向我投來。
“沒有,只是……今天一天都沒說過一句話,所以剛開口嗓子會有點沙啞。現在已經好了。”
“原來還有這麼神奇的現象啊。”
伊田嘖嘖稱奇。這也難怪,像伊田這麼受歡迎的女孩,應該不會有一整天都不開口說話的時候吧,所以也沒有這種經驗。
這還真是隻有孤獨的人才會積累下的經驗呢,我自嘲地想。
“伊田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因爲我在等你啊。”
“欸……等我?”
“因爲我在想,松坂說不定會來這裏。果然被我猜對了呢。”
伊田對我微笑着。被她完全看穿了心思,我的臉一定紅到不能自已吧。
我侷促不安地站在原地,目光在伊田和牆壁之間來回躲閃。伊田看出了我的動搖,因此率先向外面走去。
“走吧,今天可以和松坂一起回家了哦。”
從前,我的家和伊田的家在不同的方向,所以即使等她練完畫畫一起走出學校,我們也只能在校門口分開。不過,既然我已經搬到了和伊田家很近的地方,那當然就可以和她走同一條放學路了。好開心。
我的心情還真是容易弄懂啊,明明剛纔還在自怨自艾地哀傷着,現在卻因爲這些事情而擅自雀躍起來。真不像話。
“所以,松坂爲什麼不自己還給我呢?”
對啊,爲什麼呢?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要被路邊的秋蟬鳴叫聲蓋過,幾乎是囁嚅着從喉嚨裏傳出。
佐藤同學是那種看起來辦事很靠譜的類型,拜託她果然沒錯。
伊田走在我的前面,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這是因爲我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就入神了,腳步也放慢了下來的原因導致的。
輕聲嘆了口氣,伊田的臉上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呼……”
什麼?什麼?什麼?伊田的話完完全全地出乎了我的意料,讓我呆若木雞。
我胡亂擺着手,言語同思維一道變得遲鈍起來。我的行動不僅沒有消解伊田心中的不安,反而讓她畏縮地後退了一步。
“沒來找松坂?我今天這不是來找你了嗎?”
“所以,我才一直沒有來找松坂的勇氣。”
穿過幾條大路,我們拐進了通向家的方向的小路。小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不行,不能任由事情這樣發展這樣下去。現在的我沒法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傳遞給伊田,不管說什麼,我的話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既然如此——
伊田也許沒聽懂我的話。
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心中升起小小的歡喜。因爲,在我和伊田的關係之中,我總是被牽着鼻子走的那一方,伊田總是在處處佔據着主動權。能用自己的行動走在伊田前面,讓她因爲我的原因而動搖,這讓我稍微有點開心。
“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聽到伊田剛纔的話……我沒法形容自己的想法,也沒法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你……所以……”
原來,伊田並沒有覺得來找我很麻煩,更沒有討厭我。而且,她還會因爲我——僅僅是因爲我的緣故,就露出這樣的表情……
“對不起哦……是我惹得松坂不開心了吧。”
腳步好沉重,不過,我還是拼盡全力踏出了一步,來到足以貼近伊田身體的地方。伸出雙手,在自己的大腦反應過來,被羞澀和遲疑所支配之前,就緊緊地把伊田抱在懷裏。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呼吸恢復之後,伊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因爲,伊田是個溫柔的女孩。如果我哭了,她一定會體貼地安慰我。那樣的話,雖然我能收穫無比的幸福,但有些心裏話,就沒法好好地說出來了。必須要說出來,我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昨天,我收到松坂還給我的那條腰帶了。”
懷中的女孩掙扎起來。我收緊雙臂,用力環着她的腰,不讓她掙脫。
因爲已經抬起了頭,所以我清楚地看到了洋溢在伊田雙眸中的溫柔情感。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我的頭上。是秋天的落葉嗎?不對,落葉的質感比這更輕……我茫然地抬起頭,發現……那是伊田的手。
沒錯。伊田正在用她的右手,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髮。
然而,在那之前,手就被抓住了。我震驚地看向自己的手,發現它正被伊田輕輕地牽着。
直到她發出略帶痛苦的呼喚聲,我才猛然驚醒。我的身體驟然軟了下來,癱坐在地面上,不停地顫抖着。
我咬住嘴脣。我驚恐地發現自己沒法很好地說出口,因爲就連我自己,也沒法完全釐清心頭的這份感情。
“……欸?”
最後,我只能逃避似的拋出了這個疑問。用疑問句來回答疑問句一定會被判零分,但是,現在的我只能這樣去做。
她遲疑地叫着我的名字。
“松坂……”
“因爲,松坂的心情,已經很好地傳達給我了。很多情況下,言語都是無力的,所以在這方面,我說不定還得向松坂學習呢。”
因爲和她的身體貼在一起,所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伊田的僵直。她一定是被我的突然襲擊弄得不知所措吧。
“那就好。”
伊田偏過頭,把視線投向我。我低垂下眼瞼。
我睜大了眼睛,抬頭看向她,發現伊田的神色正變得落寞起來。
“因爲……”
伊田捂着自己的胸口,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把因爲我剛纔擁抱時的壓迫而變得紊亂的呼吸調整正常。
清醒過來的我逐漸理解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全都結束了,我的世界正在走向崩潰,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有些事情,只要做了,那就是再怎麼道歉都無法挽回的了……
“我不是說今天。我是說……”
“對不起……對不起……”
“松坂沒有聯繫我。所以我想,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松坂是不是需要自己一個人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緒呢?還是說……那天晚上,我對松坂生氣了,說了些有點沉重的話,所以松坂不太願意見我呢?”
“松坂……松坂……”
我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道歉着。就算這樣,我想也沒法修復我和伊田之間的關係了,但不這樣做的話,我的心就會被罪惡感吞沒。到頭來,我只能在地上一邊發抖,一邊道歉,做個無能又軟弱的壞孩子。
“什麼?”
我慌亂地否認着。不,這的確是因爲伊田沒錯。事到如今,伊田牽動着我大量的心緒,讓我沒辦法否認她在我心中的重要性。然而,雖然是因爲伊田纔會讓我有這種心情的,但這絕對不是伊田的錯。伊田沒有任何錯,是我自己……
“……爲什麼?”
糟糕,聲音逐漸顫抖起來了,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雖然我沒出息的哭泣模樣已經被伊田看到過不止一次了,但唯獨此時此刻,我拼命忍耐着淚水,不讓自己哭出來。
過了一會兒,伊田似乎想收回手,但我立刻把身體挺得更直了,就像不想離開母親懷抱的嬰兒一樣向上夠着她的手。看着我的樣子,伊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縱容着我的任性,繼續摸我的頭。
“……伊田……爲什麼沒來找我?”
必須以這樣的氣勢纔行,非得用這種把一切都拋在腦後的決心不可。因爲我知道,只有這樣,我才能衝破常識和理性的藩籬,做到這件在我清醒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因爲你看……現在的松坂,明顯是一副難受着忍耐着什麼的表情啊。”
“松坂不用道歉哦。”
我斷斷續續地說着。我的臉頰上應該已經佈滿淚痕了吧,不過現在的我早就沒有餘裕去管這些了。我慶幸自己正低着頭,因爲這樣,就可以讓我的淚水沒入腳下的黃土,而不是落入伊田的視線中。
伊田今天並沒有騎腳踏車。是因爲她在早上上學前就想好了,下午要和我一起走路回家,所以纔沒有騎車嗎?我警告自己,這也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不能因此就得意忘形。
“不是……不是因爲伊田……”
混亂支配着我的大腦,各種情感就像亂流一樣絞在一起,讓我感到天旋地轉。思維停止了,身體就會很誠實,所以我挺起了上半身,撒嬌般地追尋着伊田的手,讓她持續地撫摸我的腦袋。
“暑假……那天之後,我確實沒有來找過鬆坂。因爲松坂……也沒有來找過我,不是嗎?”
在此期間,我一直不敢抬頭看伊田的臉,因爲我害怕看到其上究竟是何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