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如同海中珠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8496 字
黃昏的陽光依舊炙烤着大地。逐漸變成橘紅色的夕陽灑下的光芒反而更加刺人,讓人的皮膚火辣辣的疼。這就是所謂的“西曬”嗎?
該去哪裏呢?我猶豫着,最終還是像昨天那樣,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了綜合樓的四樓。
忐忑地推開那扇門,伊田同學作畫的身影再次映入眼簾。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視線與我交錯。
“真好啊。”她似乎鬆了口氣,“松坂同學今天也來了。我還以爲你會一直躲着我呢。”
伊田同學的語氣中一半是安心,一半是責備。這是我能聽出來的部分。
“……對不起。”
我低着頭,回到了屬於我的位置——其實就是什麼也沒擺放,空蕩蕩的牆角。
“爲什麼不肯和我說話呢?”
而她的問話也把我真正逼到了牆角,不得不做出正面的回應。
“因爲……有別人在的話,和伊田同學搭話,有種不安的感覺。”
不知道我的意思有沒有通過話語好好地傳達給她,伊田同學歪着小腦袋,思考了一會兒。
“是麼……比嘉和佐藤看起來應該沒有那麼兇纔對啊?”
她自言自語着,似乎弄錯了我的意思。從伊田同學口中說出了兩個我不認識的名字……不對,佐藤應該還是認識的吧,畢竟她是我的同班同學,還是運動類社團之中的名人。
“算了,總之松坂同學既然這麼覺得,那就只在每天的這個時候和我搭話也挺好啦。”
伊田同學展現了她寬容的一面。真好。
“所以,昨天的短信是怎麼回事?”
她眯起眼睛,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比上個更棘手,因爲我沒法再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矇混過去了。畢竟,我的短信內容本身已經足夠莫名其妙了。
我答不上來,感覺到抓住雙膝的手不斷顫抖着。
我依舊低着頭。被她看着傷口所帶來的難爲情,甚至比傷口本身更令我感到疼痛。
“如果好好複習的話,應該不會被迫參加暑期補習吧。”
希望是我聽錯了,也看錯了。我這樣祈禱着。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在放學之後來到我練習畫畫的教室,但既然這是我和松坂同學之間唯一可以交流的機會,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伊田用她漂亮的雙眸凝視着我,但我感覺她沒在看我。準確來說,是盯着我的方向,而眼神失去了聚焦,茫然地盯着我身後的風景——大約是這樣的感覺。
總感覺聽到了一些令我在意的情報,也擅自定下了一些不得了的規矩,但我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我疑惑地發出聲音。
她大概能猜到,像我這樣的孩子,是沒有可供支配的零花錢的吧。
伊田同學是想來許願的嗎?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有很多閃閃發光的夢想吧。伊田在我的心目中就是這樣的人。
“馬上要期末考試了呢,松坂同學準備得怎麼樣?”
“走吧。”
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枯燥而漫長。在無聊的時候,我會用做作業來填補我空虛的時光。所以即使我的腦子很笨,我的成績也算得上是中等水平吧。
伊田同學注視了我足足有十五秒之久。在發覺我的確沒有任何回答之後,自顧自地嘆了口氣。
“無論是瘀傷還是擦傷,都需要好好處理纔行,否則傷口會惡化的。”
是因爲昏暗的地方更有安全感嗎?我懂這樣的感覺。
最後,我還是這樣含糊其辭地回答了。
最後纏上繃帶,把長袖校服的袖子重新放下來遮住傷口,我才允許松坂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過,她出乎意料地沒有選擇接近神龕或者是求籤的地方,而是徑直向綠樹蔥蘢的後方走去。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啦。”
“沒事,就在附近走走,回去的時候再取。”
真是充滿功利性的回答啊。
我點點頭,走出教室。等她也走出來之後,拿出鑰匙把教室的門鎖好。
所以,我沒能出言打斷她。
伊田用問句爲我們之間的對話翻開了新的一頁。
腳踏車是我在家和學校之間的代步工具,而無論是家還是學校都讓我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所以,不想看到它。
她思考了一會兒,好像沒能得出什麼答案,只能點頭對我的說法表示認同。
途中,伊田被一家賣用籤子串着的糯米糰子的店吸引了注意力。她似乎很想買,但可能是因爲顧及我原因,最後還是無聲地放棄了。
“那我會去做這件事。”
“嘛,就這樣吧。”
終於,她忍不住問我。
“要走了嗎?”
“這樣真的好嗎?”
“所以,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
伊田垂下目光,輕輕抓住我的左臂。我不敢看她的表情,也不敢從她的手裏掙脫。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她開口。
“可是,伊田同學的畫……”
她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可惡,烙印在我DNA的察言觀色基因又復活了。我無意識地觀察起伊田的表情來,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我的問話還沒問出口,就被伊田同學解答了。
我不是保健科的老師,也沒有爲別人處理傷口的經驗,所以即使擦藥的時候故意下手輕了一些,但還是讓松坂的臉因爲疼痛而微微扭曲着。
“好吧……其實那樣也挺好,因爲……有人會翻閱我的通訊內容。以後松坂給我發消息的時候也要堅持這個傳統哦。”
伊田同學的聲音中夾雜着痛苦,因此我回頭看她,發現黯淡無光的表情從她的臉上一閃而逝,被隱藏進臉頰美麗輪廓的僞裝之中。
一路走到小山坡的頂端,伊田這才停下腳步。這裏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因爲平日裏會來參拜的香火客只有附近的居民,此處也不是什麼有名的旅遊景點,所以顯得格外安靜。
“去保健室。雖然現在處理傷口已經有些晚了,但針對瘀傷還是可以擦點藥,總比一直讓你忍受着疼痛慢慢痊癒要好。”
我面前的少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着。
咦?她不打算說明嗎?
“……嗯。”
她睜大了眼睛。松坂的頭髮是蔚藍色的,而眼睛則是淺藍色的。真好看。
有很多話是我沒法說出口的。我知道這是我身上最大的缺點,也在想盡辦法克服,但有的時候還是事與願違。改變一項長期以來的習慣是這個世界上最艱難的事情之一,我明白了這樣的道理。
我回頭看着被她丟下的畫架和畫板。
一路走出校園,我拐上一條和平日裏回家的路相反方向的道路。明明沒有約好,可松坂就這樣跟在我的身後,保持着大約半個身體的差距,不緊不慢地走着。
她溫柔的聲音流進我的心田。
伊田小心地捲起我的衣袖,露出了大片的淤青和結了痂的傷口。即便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伊田還是抽了口涼氣。
“……嗯。”
我有些意外,因爲這是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松坂點點頭。我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話,可氣氛卻陷入了沉默。
“可以讓我看看嗎?”
她向我確認。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原來是在給我發完消息之後才負的傷。所以……那些莫名其妙的詞語就不是因爲捱打後沒法好好打字才發過來的,而是出於本意嗎?
“松坂同學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暑期補習啊……明明放暑假了還要來學校,想想就覺得可怕。所以還是好好努力哦。”
“這樣啊……”
不過,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抱怨,也沒有叫出聲來。這加劇了我的自責,也讓我覺得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
“如果……這個人是你的父親呢?”
“倒是松坂同學你,不回家嗎?”
“……應該吧。”
我們離開保健室,回到綜合樓的四樓。我草草收拾好畫板,一手拿起我的書包,另一隻手把松坂的包從地上撿起來遞給她。
“松坂同學……你覺得,如果有人要你去做一件你很不喜歡,你也認爲是不對的事情,你會怎麼辦呢?”
伊田甩了甩小腦袋,臉頰上重新浮現明快的笑容。她把某些陰沉的思緒強行壓回了胸膛裏,我清楚地看到了這個過程,就好像那是什麼有實體的東西一般。
神社的後方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樹林。若是在正午,這裏一定能成爲絕佳的避暑遮蔭之地,但現在已經是黃昏了,搖曳的樹影讓這裏顯得更加昏暗。不過,伊田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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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到了不少和我們一樣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其中有人向伊田打招呼,伊田微笑着回應他們。認識她的人果然很多。
雖然是在鄉下,但學校附近這一帶還算得上熱鬧。我跟在伊田的身後,看得出她刻意把腳步放得很慢,因爲沒有着急的理由,我也配合着她的步伐,漫無目的地穿過兩邊開着各式商店的坡道。
我不再看她的臉,想着“這樣還不壞”類似的事情,稍微加快了腳步。
“謝謝。”
“在那之後。給你發完消息,我就在客廳的地板上睡着了……所以被半夜起來的父親打了。”
“你的腳踏車。”
不過,關於她放學後不想回家的理由,我也不是猜不到就是了。
正因如此,能猜到我沒說出口的意思,能理解我話語含義的伊田,才顯得這麼特別吧。
當然有。我想要一個和睦的家庭,想成爲和身邊那些同學一般無二的正常高中生。但是這樣的願望,真的有人有辦法爲我實現嗎?
“你會穿長袖校服來學校,果然還是因爲那個吧。”
原來這就是她口中的“輕鬆快樂”的話題嗎?優等生的世界真可怕。
如果那個人是伊田的話……我應該也會去做吧。我的大腦中突然浮現了這個問題,並擅自做出了回答。
“真好啊。”
伊田同學笑了,我想她一定猜到了我說出這句話所經歷的心理歷程。和她說話有種莫名的舒心感,我突然察覺到了這一點。因爲,如果是和其他人交流的話,他們早就被我不知所云的說辭給嚇跑了吧。昨天晚上也是,今天也是。
有點想成爲她的朋友。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想法。
如果是在札幌或者青森這樣的北方地區,即使是在盛夏,太陽落下去之後也會變得非常涼爽吧。我沒有去過那些地方,所以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我的家鄉,溼熱的空氣會讓整個夜晚都變得難熬。
我的性格糟糕透頂,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會做出這樣的回答,也在我的預料之內。
爲什麼呢?明明從伊田的身上,我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像是我父親那樣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懼感。我搞不懂。
接着,我就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伊田同學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徑直走到了我的身邊,蹲了下來。
即便如此,我的心裏還是沒有升起半分想回家的念頭。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爲什麼。
“都怪我,可不能在如此輕鬆快樂的放學時間聊這麼沉重的話題哦。”
“伊田同學?”
“……我會依據這個人是誰來做出不同的選擇。”
咦?她沒有感到厭惡嗎?正常人這種時候不應該被我猙獰的傷勢嚇跑纔對嗎?我感到意外。
走上山坡,路邊的建築物慢慢變得稀少起來。七月的酷熱讓我流了很多汗,被打溼的制服貼在身上,有些不舒服。我開始後悔沒有把頭髮紮起來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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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開口問我。
我把有些脫線的話說出口。本來沒期待她能聽懂的,但松坂卻異常順利地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她第二次發給我的信息,雖然措辭上有細微的不同。
她的雙手在身前交叉在一起,微妙地躲閃着我的目光。
我再次深刻地意識到了伊田究竟是一個多麼溫柔的孩子。
“嗯。”
“不想繼續練習了。出去透透氣吧。”
她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在我驚慌目光的注視下拉着我向教室外走去。
“會在明亮的地方感覺喘不過氣,而在黑暗的場所卻能安下心來。伊田同學也有這樣的感覺嗎?”
我們接下來又陷入了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伊田應該是個很會尋找話題的人才對,這從同學們對她的讚美以及她身邊總是圍繞着朋友這一點不難看出。但是,在我面前,雖然她很努力地想要說些輕鬆的話語,但總是會以碰壁告終。
是因爲和我之間沒有什麼共同話題嗎?也對,除了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之外,我和伊田身上幾乎找不出第二個相同點來。我們過去的人生經歷沒有重合之處,家庭環境天差地別,也沒有互相契合的興趣愛好。就像我不會對期末考試的科目感興趣一樣,伊田應該也不會對……我嘗試着在腦海裏尋找一個可以用來舉例的興趣,卻發現我實際上什麼興趣都沒有,只好苦笑着作罷。
既然如此。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聊的話題才應該是正常現象吧?
雖然知道這是正常現象,但我的心裏還是有點難受。
“今天多謝伊田同學幫我處理傷口了。請你務必幫我保守這個祕密,不要把我受傷的事情告訴其他人。拜託了。”
必須要說些什麼。所以,我只好讓話題重新變得沉重起來。沒辦法,這就是我的風格。實際上我就是一個很沉重的人也說不定呢?
伊田是個溫柔的人,所以被她知道了無所謂。但是,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難免就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事情如果傳開了,可能會給我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家庭帶來滅頂之災。我已經失去的夠多了,不想再失去手中僅有的事物。所以,就算需要咬緊牙關,我也想要維持現在這樣的生活。
沒錯,這樣就好,什麼都不要改變。
伊田看着我的眼睛,用她的目光探尋着我的想法。直到我冒出想要退縮的念頭時,她才點了點頭。
“……好,就把這當作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祕密吧……這種感覺也不壞啦。”
接着,她似乎是害怕我誤解,連忙補充着。
“我不是說松坂同學捱打這件事還不壞,而是說,我能夠用自己的方法幫到你哪怕一點點這件事。我在想,如果我是大人的話,說不定就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來幫松坂同學解決困境了。但是,抱歉,我沒有那樣的能力,也缺乏足夠的智慧,無論怎麼思考,都沒辦法找出兩全其美的方案來。”
原來,她那麼認真地思考過我的事情啊。有些感動。
“所以,以後松坂同學若是受傷了,請儘管來找我吧。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哦。”
總感覺一低下頭,隱藏在眼眶中的淚水就要不爭氣地流下了,所以我趕緊抬起頭,仰望着黃昏時橘黃色的天空,掩飾着。
“……好。”
稍微平靜了一會兒,在確保自己的聲音不會顯得異樣之後,我纔出言回答。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情攫住了我的心。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的事情,所以沒法找到合適的方式來形容。總覺得……就像是秋日的雨。有點冷,有點讓人想哭,又有點釋然。
“不知不覺間和松坂同學也有了很多祕密啊。你的傷、兩個字的短信、放學後的四樓教室……希望不要再增加了呢。”
伊田有些傷腦筋地笑了笑。不過,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厭煩來。
教室門口人來人往。站在這樣的地方,會讓松坂感到不適,所以她飛快地逃走了。
哦,對啊……我仔細想了一下,才發現松坂身上的這處矛盾。她的父親當然不會給她零花錢,但松坂卻每天都在福利社買午飯。她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呢?既然有在打工,那麼這個未解之謎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是不這麼做就會被開除,所以我也像身邊的同事們那樣把冰塊肆無忌憚地倒進塑料杯裏。入鄉隨俗,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所謂的進入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因爲他們愛我。
她有時會露出迷茫又痛苦的表情,這讓我有點在意。
一邊坐在椅子上等佐藤回來,我一邊觀察着教室裏的情況。
順帶一提,我打工的店是一家賣外帶飲料的小門店,開在熱鬧的商業街裏。
佐藤不在她的座位上,應該是去買午餐了吧——沒錯,我和比嘉其實是不速之客,之前並沒有約好要和佐藤一起喫午餐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她們班的教室。不過,佐藤這個人也不會拒絕我們啦。
先前踏上電車時,我沒有感覺到那種久違的輕鬆感。反而在心裏,還稍微有點……惆悵。
比嘉從後面拍我的肩膀,說着“你和松坂同學關係真不錯啊”之類的話。我的注意力並不在對話上,所以沒太聽清,只能隨聲附和,裝出開朗的表情。
我就是懷抱着這樣骯髒的事物一直長大的。所以,我能用自己污穢的雙眼,從光輝美麗的伊田同學的靈魂上,看到那個被它的主人竭力掩藏的污點。
佐藤班的教室會比我們班的吵鬧一些,可能是因爲男生更多的原因。總有人說她們班是學校帥哥俊男的聚集地,但我倒是沒什麼感觸。
不過,實際上打工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吧。需要和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接觸,需要做很多自己不那麼喜歡的事情,才能賺來一點辛苦錢。
現在的她,是不是也在用自己的雙手繪製着我看不見的畫卷呢?
因爲這種感覺上週還沒有,所以我可以確定,是這周發生的什麼事情改變了我的心境……不如說,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她會直接來教室找我,還真是稀罕事。
店裏爲了給剛從酷熱的外界鑽進來的客人們製造出清涼的感覺,所以空調開得很低,再加上需要用雙手捧着外帶用的塑料杯,感受着冰塊的觸感,所以難免有點冷。
我總有種預感:這樣的“祕密”,在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今天我有帶便當來,比嘉也是。所以,午休的鈴聲一響,我們就鑽進了隔壁佐藤她們班的教室。
而在佐藤她們班,最顯眼的……其實也不是很顯眼啦,只是我一眼就注意到了的,無疑是松坂。
松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會像昨天那樣逃走嗎?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藍髮少女的俏臉上露出了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
我當然是個病人沒錯,從各種方面來說都是。但是伊田是病人嗎?
我突然想到,也許就是因爲打工會接觸到很多不同的人,父母纔會禁止我去打工吧。他們討厭我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變化,他們討厭我締結他們所不知情的人際關係。
在那個只有黑灰色記憶的地方,難道還有什麼我留戀的東西嗎?
……直到上週來這裏時,我還是這麼想的。
即使是如此長的通勤時間——不對,對於大城市的人來說這算不上長吧——不過對於我來說已經很長了,所以就這麼說吧。重新來:即使是如此長的通勤時間,我依然選擇這裏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爲這家店的工資比開在我老家的那些高上足足一倍,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這是我唯一能夠短暫地逃離那個令我喘不上氣的地方的機會。
戳破那層隔膜,夢想就會照進現實,我的心就會開始渴望那些我絕對沒辦法得到的事物,奢求那些我絕對不可能觸碰的未來。
“不需要來向我請假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哦。”
打工啊……真了不起。我非常佩服那些高中時期就依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的同學。父親母親不允許我去打工,所以我甚至有點羨慕松坂。
無論是比嘉、佐藤還是我的其他朋友,她們都未曾窺見過我的內心。這是因爲我變成了一個擅長隱藏的孩子嗎?還是說,她們都是溫柔的人,所以不想戳穿我的僞裝呢?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直面它而已。
雖然在看向我身邊的比嘉時,還是會顯得畏縮不前,但松坂無疑已經做出了改變。至少,她在我面前會露出輕鬆的模樣了。這應該是好事情吧?
好吧,她好像必須擠在人羣裏去買自己的午飯。我爲不能把她介紹給比嘉和佐藤感到惋惜。不過,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真的很神奇啊。
“今天……”她的臉上湧現不好意思的表情,“要去打工,所以沒法過去了。”
不會察言觀色的話,就可能因爲任何一件事而觸怒喜怒無常的父親,就可能變得遍體鱗傷,被丟出家門。所以,這樣可恥的技能對我來說,其實是能夠保命的必需品。
她那麼美麗,學習成績還好,家庭條件也是一等一的,如果說她是病人的話,那麼學校裏還會有健康的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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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午餐會依舊是佐藤的主場。因爲有關羽毛球賽的事情,她簡直有說不完的趣聞要和我們分享,而我和比嘉都是她熱衷的聽衆。
但我並不認同這樣的話。即使伊田同學再優秀,即使她再怎麼表現出幸福的樣子,但我的眼睛不會騙人。說具體點,就是我在那樣的環境下十幾年來鍛煉出的那雙會察言觀色,會拼命觀察別人表情的眼睛不會欺騙我。
她在嘗試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也對她笑了起來。
爲什麼呢?
果然,因爲我在接待點單的客人時總顯得手足無措,即使經過店裏的訓練也沒法露出合格的笑容,所以現在被髮配來後廚負責製作環節的工作。雖說是發配,但工資沒有變,需要乾的活反而少了不少,我也樂得接受。
伊田的畫很美,我有幸看過幾次。不過,她總是不滿意,還會自暴自棄般地把剛畫好的畫撕掉。
總感覺不論是哪個答案,都讓我高興不起來。
因爲不可能,所以纔會被稱爲“夢想”,纔會被封印在只存在着瑰麗色彩的夢境中,與現實之間蒙上名爲虛幻的隔膜。
陰鬱、無趣又沉悶。這大概是最適合寫在我名片上的形容詞吧。
我在後廚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按照客人的訂單,把不同種類的飲品和輔料按照配方混合在一起。這種可定製的飲料包括但不限於紅茶、綠茶、牛奶、咖啡和半融化的冰淇淋。現在是夏天,所以無論什麼飲料裏都會加上大塊的冰,這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偷工減料,少倒點飲料了……這真是糟糕透頂的做法。
咖啡和牛奶在杯中悄然混合着,繪製出一幅溫馨的畫卷,和凍得讓人直髮抖的溫度截然相反。我突然想起了伊田。
松坂躲在教室門框的陰影裏,坐立難安地向裏面張望着。在看到我的身影后,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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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一次,我由衷地感謝自己的這雙眼睛。
我們學校的規則相對來說比較自由,沒有限制學生進別的班級的教室。所以,在午休時間,每個班裏都會出現各個班級的陌生面孔。正值青春年少的高中生們可不會把自己的交友圈限制在班級的範圍內,這是常識。
來到店鋪後方的更衣室,我脫掉制服,換上黑色的工作服襯衫,再圍上防止衣服弄髒的圍裙。
要一起喫飯嗎?我用目光向她傳遞出了這樣的疑問。她攤了攤手,將空空如也的桌面展示給我看,然後指着福利社的方向。
商業街這種東西,在我們這樣偏僻的鄉下當然是沒有的。所以每次上班,我都需要坐電車到最近的城鎮,花上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不過,作爲一個出了名的問題少女,我沒法多管別人的閒事。這就和一個自身難保的病人沒法再去當醫生給別人看病一樣……不,感覺上還是有些微妙的差異。
“怎麼了?”
這一天放學後,就在我收拾好書包,打算前往綜合樓的四樓時,卻在教室門口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剛來這裏的時候,店長讓我在前臺接待客人,理由是“可愛的女孩子會吸引客人”之類的謊言。這當然是謊言,因爲就算用很寬容的眼光來看,我全身上下也沒有哪裏和“可愛”這樣的字眼能扯上關係。
擁有了各種各樣的祕密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嗯。”
她今天還穿着長袖校服。當然了,我昨天也近距離地看過了她的傷勢,知道那不是一天就能完全痊癒的。今天要不要再給她上一次藥呢?好像會變成保健室的常客。我這樣想着。
所以,現在這樣就好。只要能欺騙住自己,不就沒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