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秋日[Question]

在這個世界上，愛我的人大概分爲兩種。

一種是自從我生下來開始就會愛我的人，比如爸爸媽媽，比如爺爺奶奶。他們會愛我，與我究竟是誰這一點無關。無論我是松坂愛還是其他的什麼人，只要是他們的兒女後代，他們就會對我傾注愛意。

母親愛我嗎？我不確定，因爲在我記事之前，母親就已經去世了。不過，從她努力地把我生下來這一點來看，母親應該是愛我的吧。

父親愛我嗎？我也不確定。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母親去世之後，是他一個人把我養大，給我喫穿，供我上學，我理應對他的愛感到感激。但是，父親會打我，父親會對我說很多非常過分的話，父親在大多數時候並不把我當成他的女兒來看待。

我想，父母是否愛着孩子，這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和孩子本身無關。父母的愛並非是我們完完全全通過自身的努力贏得的，而是與生俱來的。相應的，如果父母不愛我們，我們也毫無辦法。

在這個世界上，第二種愛着我們的人，就是我們通過自己的所作所爲爭取而來的了。曾經，我並不認爲自己有贏得別人的愛的能力。我敏感、畏縮又不討人喜歡，從未得到過來自另一個人的關懷。

可是，這一切，所有的所有在今天都發生了改變。

伊田愛我。顯然，伊田並不屬於生來就會愛我的第一種人，因此，我足以爲自己贏得了伊田的愛而自豪。

我能夠獲得別人的愛。

我值得被其他人傾注愛意。

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擁抱幸福。

從伊田對我的告白中，我明白了這樣的道理。

今夜，我做了個安寧又幸福的夢。

清晨醒來時，望着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屋內的陽光，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自身心境的變化。

緊接着，我就注意到屋內有些不尋常的動靜：有另一個人正在我的家裏……而擁有我家大門鑰匙的，只有伊田一個人而已，也就是說——

“早上好呀。”

伊田笑眯眯地鑽進了裏屋。

“伊田，你怎麼……”

剛睡醒的我還有點不清醒。

“當然是爲了給我親愛的女朋友獻上早安之吻呀。”

松坂的一句話就把我的計劃否定了。我知道自己沒辦法反駁，一時啞口無言。但是，看着松坂沮喪的模樣，我覺得我仍有義務說些什麼來安慰她。

就是因爲會讓她擔心，就是因爲松坂會因爲我而難過，所以我纔不想讓她看見我喫藥的模樣。

今天真的是諸事不順，我苦着一張臉，慢吞吞地走在熟悉的鄉間小道上。

松坂輕輕地抱着我，彷彿害怕把我弄疼一般。然而，不管她的力度多麼輕柔，松坂的手臂都牢牢地環在我背後，不允許我掙脫。

松坂在我面前換衣服……剛剛轉動念頭，試着想象一下那樣的場景，我就驚覺自己的臉頰變得越來越熱，慌忙伸手揉了揉。

“伊田你會做飯嗎？”

“哪裏不舒服嗎？我看到伊田在發抖。”

“生病這種事，是誰也沒法代替的吧。”

“好啊。”

伊田開玩笑似的賭起氣來，嘟起了小嘴。伊田的反應好可愛，伊田的動作也好可愛，生氣中的伊田簡直就是可愛的化身，把我的心都要融化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女友濾鏡嗎？

松坂低垂着目光。

和我想象中的粥有點不一樣。按理來說，放了很多水的粥煮完之後，米粒會被泡得軟軟的，然而這碗粥中的米粒，意外得又乾又硬。

松坂那蔚藍色的髮絲正拂過我的臉龐，柔順又清爽，讓我感覺很舒服。

一整天，我的腦海都完完全全地被伊田佔據着，我沒法讓自己停止思考關於她的事情。然而，事與願違，一起來到學校，在班級門口分別以後，我一直都沒能和伊田說上話。

伊田是我的女朋友。我最愛的女朋友早上專門來家裏給我做飯，如此眩目的幸福足以讓我的味覺產生錯覺。因此，我並非是在勉強自己，而是我真的覺得伊田做的飯很美味。喜歡伊田，所以喜歡伊田的料理，這就是傳說中的愛屋及烏的效力吧。

該死，我竟沒注意到之前已經把杯子裏的水喝完了，真是疏忽大意。

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會有機會好好地教教伊田怎樣做飯的。我這樣安慰着自己，同時把用勺子盛起白粥送進嘴裏。

我害怕我和伊田的關係被別人知道。我自己倒是無所謂，本來在學校裏就是被人躲避着的立場，但伊田不一樣。如果因爲我的原因而害得伊田被人排擠、被人欺負，那麼連我都沒法原諒我自己吧。

好希望今天是週六，那樣的話就可以和伊田出去玩了。看着日曆上赫然寫着的“週五”字樣，我嘆了口氣。

松坂就站在我背後不遠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我。

“可是，看着伊田受苦，我什麼都不做的話……”

有人真心地爲我擔憂，真心地想爲我好。這種感覺真好。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完全天黑了。

“怎麼了？”

抱着我的女孩正堅強地壓抑着哭泣的衝動。松坂的溫柔正悄悄地把我的心一點點地融化。

我偏過頭不去看她。

伊田伸手來摸我的頭，我躲開了前幾下，之後就放棄了抵抗，任由她把我本來因爲剛睡醒而亂糟糟的頭髮弄得更亂。

“欸？”

“松坂爲什麼要道歉啦。”

不管那麼多了。反正伊田就是最完美的，是這樣沒錯。

“可是，伊田的父母會允許你在外面待到那麼晚嗎？”

課間，伊田一直被其他同學圍着。雖然我知道，如果我向她撒嬌，溫柔的伊田一定會捨棄她的其他朋友們來陪我，但是，我最終還是沒有向人羣邁出腳步的勇氣。

“……對不起。”

松坂雙手掩面，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沮喪的氛圍。

轉過頭，想要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的身體卻僵住了。

“就算是第一萬天，也不許生我的氣。”

松坂在我的懷中呢喃着，而我也抬起已經恢復了不少力氣的雙手，回抱住她。能感覺到胸前的衣襟有些溼了，但我決定不去提及這一點。

“能者多勞，松坂是大忙人，所以今天可能沒有空……明天去約會如何？”

“哈哈哈……你知道嗎？我就是喜歡松坂的這一點哦。”

“那麼，放學後去哪裏轉轉如何？”

“這樣吧，我到時候就去你的店裏寫作業，隨便點個什麼的話，店主應該就不會趕我走了吧。”

“松坂你也太認真了吧，我當然不可能真的生你的氣啊，今天才是我們成爲情侶的第一天哦。”

米飯……也許是稀飯吧，擅自揣測別人做的究竟是什麼，多少有點失禮，所以我決定對這一點閉口不談。嗯，早上起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機能，喝點粥容易消化，對胃有好處。伊田真是個細心的女孩啊。

猶豫着，我爲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第一次的戀愛讓我變得比想象中還要更加畏縮不前，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是我沒有經歷過的，有太多太多的感情是我沒體驗過的，所以我……

“可是……今天是我要去打工的日子。”

……

喫完早餐，我和松坂一起收拾完碗筷，就快到要出門上學的時間了。松坂躲進裏屋去換學校的制服，而我則提着書包在門口等她。

“松坂不是已經在幫我了嗎？”

松坂立刻就答應了。我之所以會約她週六出去玩，也是因爲我對松坂的日程略知一二。還是個高中生的松坂就要肩負起養活自己的重任，除了上學之外，每週日她都要去打工，平時的晚上有時也要到鎮上兼職，簡直是勞動模範。

感受着從周身傳來的溫度和柔軟，我不禁愣住了。

午休時間，我滿懷期待地拿着便當在伊田班門口等她。結果卻沒能在教室裏看到她的身影。鼓起勇氣向她班上的同學額詢問，這才知道伊田因爲期中考試考了年級第一，中午剛下課就被老師叫走，要求向大家傳授學習經驗。

松坂明確地捕捉到了這個具有很多含義的詞彙，小臉變得紅撲撲的。真可愛。

“嗯。”

“……每天早上都要喫藥嗎？”

“伊田……請好好休息，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伊田吻了我的額頭。雖然昨天我們兩個……咳咳……已經有了比這更親密的吻，但伊田的舉動依然會讓我心臟狂跳。

“想和伊田出去玩。”

某種滾燙的感情從胸口盪漾開來，從松坂的臉頰和我接觸的地方，一直傳到我的頭頂。

相比之下，我這輩子還沒有通過工作掙過薪水。我是不是也應該去哪裏找份兼職呢？積累積累工作經驗也不錯。看着松坂，我走神想着這些事情。

松坂是個堅強的女孩，她只會在我懷抱裏哭泣。抬起頭的時候，她的臉上一定會重新綻放笑顏。

“就是像現在這樣呀。我生病的時候，不舒服的時候，只要有松坂陪在身邊，只要松坂能抱抱我，什麼難關我都能克服。”

“因爲……我口口聲聲說着喜歡伊田，但是在伊田難受的時候，卻不能爲你分擔。”

“伊田要喫藥的事……我也知道。所以沒必要瞞着我啊。”

我嘆了口氣。

“沒事的。伊田做的飯，我會全部喫完的。”

整齊排列在碟子裏的小魚乾是從便利店買來的成品，但是，從擺放的整齊程度，也能看出伊田的用心。

我不會錯過鬆坂的任何一個表情。

騙你的。實際上我很清楚，我那顆正在砰砰直跳的心臟絕不只是因爲藥效。

“嗯……這畢竟是我第一次談戀愛嘛，所以我其實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好。總之，我想給愛人做飯總沒錯，所以一大早就過來了。”

松坂把頭埋在的我懷裏，就像個尋找媽媽的無助的小女孩一樣。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看來——我也沒有資格笑話松坂嘛。

這一方面是因爲我剛喫完藥，副作用讓我提不起力氣，雙手顫抖得厲害，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在現在這種情形下抱住她。

看來，雖然已經是這樣的關係了，但松坂還是不好意思直接在我面前換衣服，明明之前在我家留宿的時候都一起洗過澡了，真是的。

“不管伊田做什麼，我都會全部喫下去的！”

松坂的個子比我更高，但此時的她正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所以我很容易就能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留下一個吻。

接水，把藥塞進嘴裏，仰頭用水把藥服下。一整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過後，我重重地鬆了口氣。

現在這段時間當然不能浪費，難得有松坂不在旁邊的機會，我迅速從懷中掏出白色的小藥罐，從中倒出早上應該服用的藥量，然後端起自己的水杯……

聽着女孩溫婉悅耳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我的心裏五味雜陳。原本，伊田這麼優秀，是大家學習的榜樣，我應該爲她高興，同時爲身爲她的女朋友而自豪纔對，然而……

“約會？”

下一瞬，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煎雞蛋的品相很好，一側帶着硬硬的外殼，另一側剛剛凝固，頗有些太陽蛋的神韻。最近很多家飯店裏都喜歡這樣做，主打的是口感上的層次感。沒想到伊田竟然掌握了這樣的本領。

嗯……這算是我第一次邀請松坂去約會嗎？之前也有很多次和松坂一起出去玩的經歷，但那時候畢竟還沒有確定關係。一想到這一點，我稍微有點難爲情，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飄開了。

伊田也喝了自己煮的粥，小臉上帶着令人過意不去的萎靡神情。我想起自己剛剛說過的話，笑着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有些驚訝，因爲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伊田親自掌勺。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我就從廣播裏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老師似乎讓伊田寫了一篇稿子，然後通過廣播宣讀，爲的是激勵大家好好學習。

“沒事的。這點程度，我早就習慣了。”

“不好喫的話……請不要勉強。”

“從伊田接水的時候開始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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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我尷尬地訕笑着，“松坂是什麼時候……”

真是一頓完美的早餐。

呃……這麼說的話，是不是就能淡化一些伊田的黑暗料理屬性呢？

“其實，我是想做些身爲女朋友該做的事情啦。”

起牀後洗漱完畢，我放下梳頭髮的梳子，來到餐桌前。桌上擺放的是……伊田的傑作。

我一邊懊惱着，一邊向外屋放置廚房用品的水槽旁邊移動，同時心虛地瞟了一眼裏屋的門。不錯，松坂沒有換完衣服要出來的跡象。

還好，雖然有疏忽，但沒有被松坂發現。

“哼，虧我好心好意跑來給松坂做早飯，得到的就只有對我廚藝的質疑。”

“伊田……”

“最近天氣還不太冷，可以多做些戶外活動。鎮上有家很古老的雜貨鋪，據說已經開了幾十年了。沒事的話明天去逛逛吧。”

今天早上在伊田的懷裏不爭氣地哭了。服藥之後虛弱的伊田看着實在是太讓人心疼了，我甚至渴望能夠代替伊田患上那種病。但是，這終究是沒法做到的事情。

“嗯，還是有些副作用的，現在心就跳得很快。”

我連忙立下這樣的誓言。看着我認真的樣子，伊田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伊田對我的愛。伊田說，只要我能陪伴着她，給她溫暖的懷抱，她就已經滿足了。爲此，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地回應伊田的感情，絕對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伊田揮了揮右手，我這才發現她正握着湯勺。

我的女朋友一副非常受傷的樣子。我連忙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卻又在半途中停住了。

總感覺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放學後，我不得不立刻去車站，因爲如果錯過了一班車打工就會遲到了。遲到了會扣工資，這對我而言是不能承受的負擔。路過伊田班級的時候，發現她們班的老師還在拖堂，所以只能忍痛離開。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和伊田說上哪怕一句話。

在飯店打工也很不順利。炒菜的時候，我不慎被燙傷，胳膊上紅腫了好大一片。簡單敷藥之後，我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雖然用力拿鍋的時候被燙傷的部位很痛，但出勤時間不夠也會被扣工資，所以我不得不帶傷上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我重新給傷口上藥，用繃帶包紮好之後，就往車站趕去。結果，還是錯過了平常會搭乘的那一趟電車。

在我們這樣的鄉下，錯過了一班車，就需要等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纔會有下一班。身心俱疲地站在站臺上，旁邊都是同樣早出晚歸的上班族——說到早出晚歸的話，我其實是下午放學後纔來打工的，所以不算是早出晚歸……這種事情不重要啦。

有很多人沒趕上上一班電車嗎？他們會感到很困擾嗎？我想，對於急着回家和妻子兒女團聚的父親們，或者想要早點看到孩子的臉，和他們聊聊今天上學時的趣事的母親們而言，這段時間的等待應該是相當煎熬的吧。

而我呢？家裏並沒有誰在等着我回去，伊田是不可能在外面待到這麼晚的。所以，錯過了一班車，也許只是把消磨時光的地點從家裏變成車站罷了。

人總是不知足的，一旦品嚐過醉心的甜蜜，就不再能夠忍受往日的苦澀。我已經得到了來自伊田的溫暖，那麼，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狀態，在初冬的夜晚感受孤獨和寒冷，這樣的時光對於我來說就沒有任何的吸引力。

沒有伊田的日子毫無光彩。我需要伊田，就像沙漠中的旅人需要綠洲一樣。

我唯一的願望，就只剩下了讓今天早點過去。

大家都是怎麼消磨時間的呢？奇怪，按理來說，我應該算是個很會打發時間的人才對。在認識伊田之前，我麻木地往返於學校和家的雙重地獄之間，過着日復一日，毫無希望的生活。那個時候，我是靠什麼來度過那些漫長到看不到盡頭的時間的呢？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久遠到彷彿是上輩子一般，經歷過那些事的也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叫做“松坂愛”的小女孩。

過去……過去的事情……對啊，只要思考，只要讓自己陷入思緒的洪流，不就是對抗時間最有力的武器嗎？站在有些寒意的電車站臺上，我一邊裹緊了外套，把雙手往袖子裏縮了縮，一邊這樣想着。

曾幾何時，我下定了決心，不再思考關於未來的事情，因爲我無法描繪出自己和伊田在一起的未來。然而，現在不同了，我和伊田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實質性的改變，所有的感情、想法和認知都在昨天晚上那個決定性的時刻裏融化在一起，重塑着我和伊田未來的道路。

已經完全不同了。伊田向我伸出了手，願意與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並肩前行。她會陪在我的身邊，不管我如何思考我的未來，我都一定會發現，我的未來裏有着屬於伊田的影子。

所以，我可以盡情展望了。或者說，現在已經到了我不得不面對那些即將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了。

突如其來的幸福擾亂着我的頭腦。從昨天晚上一直到現在，我其實都還沉浸在被伊田告白之後的餘波裏，未曾從中抽身。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發生得太突然，讓我沒辦法思考更多的事情，只能任由感情的浪潮淹沒一切，除了伊田對我的愛，以及我對伊田的愛之外，我成了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盲人。

然而，一旦我稍微冷靜下來，把自己對於伊田瘋狂的愛情暫時掩埋起來，就會有排山倒海一般的問題向我襲來。

山上同學的話依舊縈繞在我的心頭。我的確勝利了，我真真正正地贏得了和山上同學之間的較量，將這場比賽的獎品——也就是伊田擁入了懷中。但是，我絕沒有達到可以高枕無憂的地步。

星空使人安寧。仰望着閃爍的夜空，那些因爲不安、恐懼和不確定感而升起的煩躁逐漸褪去。

捫心自問，我能夠接受和伊田分隔兩地的局面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就算不和伊田在一起，我也能維持和她之間的愛情，我沒有這樣的自信。

我清楚自己的學習水平究竟如何，所以，這是一個無比棘手的問題。

電車來了。我跟在人們身後，踏上了這趟冷冷清清的電車。

保鮮膜上還放着一張紙條，我伸手把它取了下來。

打開冰箱，拿出之前從集市上買來的切段南瓜，放在水龍頭下衝洗……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在打開冰箱門，看到端端正正地擺放在裏面，蒙着保鮮膜的炒飯時，我怔住了。

蒼茫的夜幕籠罩着天穹，頭頂是無窮無盡的繁星。聽說在都市沒法看到如此美麗的星辰，只能在霓虹燈和光幕之間彷徨，我完全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

今天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燈泡閃了幾下之後才亮了起來，看來它也有點不堪重負啊，有空的時候換個新的吧。每次換燈泡的時候都非常艱難，我不得不把椅子搬到屋子的正中央，顫顫巍巍地踩上去，把手舉到最高才能勉強摸到安裝的位置。

鼻子好難受……視線變得模糊了起來……奇怪……我現在明明……明明很開心纔對……我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有幾次，伊田雖然也很想幫我，但是以她的……咳咳，伊田幫我舉手電筒真的是幫了大忙，得找個機會好好地感謝她纔行。

我並沒有天真到相信只要放任不管，事情就會慢慢變好。所以，必須做些什麼纔行。

從現在開始，廢寢忘食地學習嗎？先不談我的天資是否聰穎到能夠用幾個月的努力追上別人幾年的付出，光是考慮到我還有需要養活自己的壓力，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時間都拿來學習，這就只能停留在一個美好的願景罷了。

好累。自從和伊田交往……不對，是自從和伊田認識以來，過多的感情就灌滿了我的心，讓我無所適從。休息休息吧，那些麻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去想就好。

時間是我最大的的敵人。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後，我們就將從高中畢業。現在，我雖然和伊田不在一個班級，但至少能夠在同一片空間之內朝夕相處。那麼，畢業之後呢？我能夠升學嗎？就算可以，我能夠和伊田上同一所大學嗎？

能夠毫不顧忌地哭泣的地方，也只有在能感受到愛的地方吧。

淚水接連不斷地從眼眶中溢出，而我也不再抑制，任由它們在臉頰上流淌。就這樣，我哭着，一直哭着，彷彿要把今天所有忍住沒有哭出來的份全都彌補回來一般。

伊田愛着我，確認了這一點的我本應該感到心安纔對。在這個浩瀚無垠的世界上，有一個我深愛着的靈魂回應了我的心意，這是過去的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是，爲什麼還會有如此之多的苦惱橫亙在我的面前呢？

到站，下車，拐進走過無數次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伊田的父母都討厭我，更何況，就算他們喜歡我，那和允許我與伊田交往也是兩碼事。在這個世界上，有着太多太多的人不能接受兩個女孩子之間的愛情，伊田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勢必也需要承受數不清的艱辛，這是我不願意見到的事情。

肚子好餓，隨便做點什麼喫吧。雖說是在飯店後廚幫忙，但店方並不提供工作餐，每次回到家都是飢腸轆轆。還好之前已經在冰箱裏準備好了食材，我換上居家的衣服，走向外屋的開闢爲廚房的一角，準備對付一頓晚餐。

煩躁的情緒在心裏蔓延，我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抓着電車的吊環。

[歡迎回家，工作辛苦了！雖然不能在家裏等着松坂回來，但我放學以後來這裏做了炒飯，記得熱熱再喫哦。]

電流一樣的幸福震顫着我的每一個細胞，讓我全身上下都痙攣般地雀躍着。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就已經抓起了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我在想什麼啊……我用力甩甩頭。不對不對，現在的我根本還沒到有能力思考這些的時候。在那之前，就有着更加緊迫的危險逼近着，那就是時間。

如果此時的家裏還有其他人在的話，一定會笑話我像個傻子一樣吧。

他說的不無道理。既然我深深地愛着伊田，希望她成爲我的女朋友，並在將來的某一天成爲我的妻子，那麼，我就需要面對紛繁的挑戰。

打開家門，映入眼簾的是我早就熟悉了的黑暗。當然不會有人在這裏等我，我把書包扔在一邊，按下了電燈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