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檸檬黃
《伊田的煩惱》 · vertinno · 9569 字
天色漸暗的時候,人們就開始往山坡上的神社處聚集。夕陽的身體在海平面上尚存有一半,神社面前的空地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我因爲伊田說着「好熱啊」所以一直拿着剛剛從祭典的攤位上買來的芭蕉葉扇子給她扇風,換來少女可愛的嘟噥聲。
「不要啦……讓我自己來就好。」
「我的胳膊更長一些,這樣子扇風的話,伊田和我都享受得到。」
聽到我的話,伊田似乎有些不服。她挺直身體來搶我手中的扇子,卻被我伸長胳膊輕易躲開。
這樣一來,我的發言似乎恰恰被她自己的行動所證明了。意識到這一點的伊田賭氣似的轉過頭,看向紛紛攘攘的人羣。
「來看一看我們的產品!」
「魯夏爾餅!用魯夏爾樹的嫩葉研磨後與麪粉混合製作的小圓餅,清甜可口,是夏日的消暑佳品,四十日元一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賠本買賣了啊!」
「帕西菲可風格的遮陽草帽!島上日光強烈,不買一個戴上可能會讓您的皮膚受損。還在等什麼,快用六百日元的優惠價格購入吧!」
「傳統日式大和撫子美少女社長親手縫製的護身符,佩戴可驅邪祓祟,好運連連。現在購買只需要一千日元!」
人羣中,我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身穿統一紅色制服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們賣力地吆喝着……話說最後一個是不是有點虛假宣傳的嫌疑?我可不記得伊田有做過這種事情。
帕姆拉卡島並沒有自己的貨幣。傳統上來說,澳元、日元和巴布亞的基那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流通,最近得益於外國遊客越來越多的緣故,收新西蘭元和美元的人也很常見。不過,也許是因爲社長和代理社長都是日本人,西原旅行社的財務結算還是以日元進行的。
將這些顯得有些無所謂的念頭拋出腦海,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祭典的現場……然後一下子就被身旁的少女吸引了過去。
伊田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周圍的人們。在暖色調的燈火的照耀下,少女的臉頰顯得比平常更富有生機,一雙美麗的黑色眼眸中閃爍着奕奕的神采。看得出來,伊田全身心地享受着和大家在一起……以及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光,熱愛着這座接納了我們的島嶼和在這裏的生活。
我喜歡這裏嗎?我開始審視自己內心中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帕姆拉卡島上的生活很不方便,學校的地理位置偏僻,交通非常閉塞,各種用品更是匱乏到了連我這樣從小在貧困中長大的孩子都覺得艱苦的程度。
但是,我依然喜歡這裏。
伊田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甚至在大多數時候都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曾經,在一次睡前,她問過我,如果有一個只有她和我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我是否願意帶着她一起到那裏去。我記得,當時我鼓起勇氣,向她點了點頭。
而帕姆拉卡島,也許就是這個星球上最符合這一點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是不行的,因爲無論是伊田還是我,都沒有能夠在純粹的荒野中生存下去的能力。
什麼都有也是不行的,因爲……越靠近人羣的地方,就會越靠近惡意,這是我在此生短短的十九年間略微領悟的道理。
我感覺到松坂拉着我的手攥得更緊了。即使面對的僅僅是一個比我們還要小七八歲的女孩,松坂還是本能地感覺到了畏縮。在和除了我之外的人們相處的時候,松坂總是放不下她那份過於強烈的戒備心。
如果,我擁有閱讀人心的能力的話,在那副小小的身軀裏,我又將看到怎樣龐大到近乎崩潰的洶湧感情呢?很遺憾,這些就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得而知的了。
隔了好一會兒,栗子才把目光從被我擋在身後的松坂身上移開。不過,她並沒有轉而看向我,而是低下了頭,讓我看不清她接下來的表情。
「總感覺……我好像也做過這樣的事情。」
在上杉先生作爲今晚祭典的主持人和大家閒聊的時候,村民們都表現得相當積極,連聞訊而來在祭典上閒逛的外國遊客們也興致勃勃地聽着。然而……依然有一位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角色正顯得昏昏欲睡。
「好啦,那我們就好好欣賞這場祭典吧……快看,栗子今天打扮得很隆重呢。」
從身旁傳來了令我疑惑的發言。我轉過頭,卻看見此時的伊田也輕輕地蹙着眉頭,面露迷惑的神情。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我不明白。
栗子啊,明明這樣的話語,搭配明媚的笑容再合適也不過了。可是,你爲什麼要一直低着頭,還悄悄地攥緊縮在袖中的小拳頭呢?
「……伊田?」
許久之後,女孩纔開口回答我的話。栗子的聲音異常平靜,如果不是因爲之前看到了她的淚水,再加上稍微有些阻滯的發音,就算是我,也沒法察覺到她的異常。
「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伊田搖搖頭,「但是,的確有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我真的做過和栗子差不多的事情似的。」
「……等等!」
與此同時,我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着身邊的少女,發現她也正一頭霧水。
伊田有些懷念地笑着。
在帕姆拉卡島,我就能夠獨佔伊田,就能夠僅僅依靠自己,填滿伊田的生活,讓她只看着我一個人,只想着我一個人。這是這裏得天獨厚的封閉環境所賜予的良機。
「請問,栗子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不一會兒,祭典的主角就來到了我們面前。因爲剛剛的舞蹈和奔跑,女孩顯得氣喘吁吁的,汗珠佈滿光潔白皙的額頭,順着臉頰的稚嫩弧度不斷滑下。即便如此,栗子還是仰着頭,目光中暗含着某種熱切的情感。
幾滴淚珠正順着被女孩掩藏起來的面龐滑落,在它們落在地上,被腳下的泥土所淹沒之前,就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給我留下了過分強烈的印象。
「那個時候,我和松坂還沒有交往,就已經在郊遊的時候單獨行動了呢。」
「完全沒有這回事。」
「困了嗎?」
繼續保持沉默只會讓氣氛越發古怪,所以我開口將之打破。
然而,話雖如此,伊田和栗子之間依然存在某些微妙的聯繫。硬要形容的話……那就是給我的感覺吧。
「不要。」
不過,我早已不會因爲伊田猜到我內心中的想法而坐立不安了。伊田愛我,勝過愛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人,既然如此,這位深愛着我的妻子如此地瞭解着我,我還有什麼怨言呢?
祭典的主角如此行動,祭典的配角也就不得不承受着大家的目光。我能感覺到,至少有一半的目光都向我和松坂所在之處投來。
悠揚的音樂響徹在空地上。帕姆拉卡島與世隔絕,其上的藝術風格也獨樹一幟。用某種我不認識的樂器演奏的曲子空靈而綿長,帶着些許神祕又詭異的感覺。如果不是周圍有這麼多的歡聲笑語,而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的話,說不定真的會讓人汗毛直豎。
話音剛落,栗子就轉過身,像她來的時候一樣,急匆匆地跑開了。從她的動作中,我完全看不出她言語中的輕鬆和歡快。
舞蹈逐漸進入了最精彩的部分,栗子所戴的髮飾在空中搖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我開始佩服起她的舞蹈天賦來——再怎麼勤奮練習,如果沒有天分,恐怕也沒法像栗子表現得這麼好吧。
我無論如何都要懇請她收下的我一切的女孩……不,這樣的稱呼實在是過於冗長,所以還是請允許我以後叫她伊田……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縷髮絲。
這是我沒辦法憑藉自己過往的經驗來判斷的事情。因此,我也只能躲在樹後的陰影裏,側耳傾聽着女孩小跑着靠近的腳步聲。
既然已經確定,這不是松坂和什麼人約定好要給我的驚喜,那也就是說,這完全是栗子一個人的所作所爲。
神社的高臺上,帷幕緩緩拉開,讓圍觀的人羣得以看見已經換上了傳統服裝的上杉先生和他的女兒。上杉先生很受村民們尊敬,也沒有多少身爲神社神主的架子,因此大家都很喜歡聽他說話。
栗子長得很可愛。在如此偏僻的小島上,竟然能夠遇到如此討人喜歡的小姑娘,這是我從前不曾預料到的。而且,不僅在容貌上,栗子的確……和伊田有着幾分相似之處。
她們之間的相似點及其隱蔽,如果不是像我這樣瞭解伊田,根本就無從發覺。栗子比伊田更加活潑,性格也更爲直率。不管是她的想法,還是……她和她已故的那位好友之間的祕密,她都真誠地把它們告訴了我。如果是伊田的話,大概說什麼都不肯將之輕易透露吧。
「栗子啊……她今天有點怪怪的呢。」
因爲周圍還有其他人在,伊田也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只能幽怨地瞪着我。
栗子緩緩行禮,臺下就爆發出一片片的歡呼聲。無論是村民還是遊客,大家都被她毫無瑕疵的表演所折服。
「……也許是我想多了吧。」
「等等!」
從始至終,她都未曾抬起頭,讓我們看到她的眼神和表情。
「啊哈哈,稍微有一點。」伊田有些難爲情地撓撓頭,「說實話,因爲今天要和松坂約會,所以昨天晚上太激動了沒怎麼睡着……」
「當然記得,是在藤林神社呢。」
從身後傳來的嬌聲呼喊讓我們都愣住了。回過頭,卻發現舞臺上的巫女正用力地招着手,絲毫不顧及她此時正處於人們關注的焦點,而她的目光……竟直直地注視着我們兩人。
栗子顯得相當急切。她用小手提起長長的裙襬,一溜煙跑下舞臺,動作快到讓人擔心她是不是會摔倒。女孩穿着的木屐踏在木板搭成的舞臺上,發出細密的噠噠聲。
她的視線直接越過我,定格在了我的身邊。
嗯,我完全看不清她變成了什麼表情,因爲今天晚上的月光很微弱,背後的這棵大樹也隔絕了燈火的光亮,再加上栗子正低着頭,所以……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松坂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人終究沒有辦法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都要與外界建立或多或少的聯繫,而在這個過程中,松坂卻未曾品嚐到除了傷痛以外的其他滋味。和她的父親相處的時候,在學校一個人默默地躲在角落的時候,甚至是……在和我交往之後,松坂受傷的次數都太多太多了。
除了回握住伊田的手以外,此刻的我什麼都不想做。
而且……她並沒有用平常已經叫慣了的「雪姐姐」來稱呼我,而是……「西原老師」……這究竟是因爲什麼呢?我想,即便是我這樣對於那種方面多少有些遲鈍的人,也已經能夠略微猜到一二了吧。
我嘗試吸引伊田的注意力,免得她被瞌睡蟲打倒。不得不說,今天的栗子小妹妹的確很漂亮,不僅穿着繁複而顏色鮮豔的巫女裙,秀麗的黑色長髮上還戴着金光閃閃的髮飾,將頭髮高高挽起,讓我想起了伊田在那次夏日祭典上的髮型裝束。
栗子正哭泣着,而且,是正忍耐着聲音,竭盡全力不讓我們發覺地哭泣着。
這一瞬,我竟產生了想要永遠留在這裏的願望。
與我並肩站立的少女,永遠都是最先察覺到我的各種變化的人。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臉上浮現幾分因害羞而產生的紅暈。
所以……就在帕姆拉卡島就好。
音樂漸息,臺上的巫女也停止了舞蹈。因爲伊田和我站在空地的角落處,離得足夠遠,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臺下人們臉上的陶醉和興奮。
站在角落裏,仔細觀察四周,發現沒人能夠偷聽到我們的對話之後,伊田用輕柔的聲音說着。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臉頰也稍微有些泛紅,顯得可愛極了。
「松坂是我所愛的女孩。」
「那我們早點回家吧?」
「這是什麼特別節目嗎?」我試圖在突發的狀況中保持鎮定,「難道說,旅行社和神社有什麼合作項目,要讓我們在結束前登臺嗎?」
伊田戳了戳我的手指,貼在我的耳邊說着。她的吐息讓我的耳根有些發癢……不對不對,明明纔剛剛說了伊田怕癢的事情,我自己怎麼能敗下陣來。嗯,我一點都不怕癢,這種程度的事情對我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是這樣沒錯。
「感謝西原老師和西原小姐能來祭典,你們願意來看我的舞蹈表演,我真的很開心。」
我的妻子就是如此。所以,之前她竟然能夠幫助我完成旅行社的管理工作,甚至短暫地替我教過一段時間的學生,纔會讓我那麼驚訝,那麼欣慰。
我尚沒有完全想明白這個道理,許多人生的道理對我而言還太過高深。但是,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我的身體就擅自行動了起來,向前踏出一步,伸出胳膊,將那個正在輕微發抖的女孩擋在身後。
很遺憾,雖然我能找出一百個足以解釋爲什麼我看不清栗子表情的理由,但這的確是騙你的。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看不見她臉頰上變幻的喜怒哀樂,然而,黑暗之中,我依然能看見點點的淚光。
而伊田和我,或許是因爲性格,或許是因爲經歷,又或許是因爲對彼此這份濃稠到有些凝滯的愛戀……讓我們比一般人更容易被惡意傷害。過去令我有些心酸的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讓我禁不住咬緊了嘴脣。
其實,我們之所以會單獨行動,大概率是因爲伊田的體力讓她在登山的時候跟不上同學們,只能遠遠地跟在後面,而我想要和她獨處,所以留下來陪她……我當然不會把這樣的理由說出口。
所以,我沒辦法苛責她,讓她一定要如何如何,改變鬆坂這樣的性格也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既然我愛她,選擇由她來陪伴我度過此生中餘下的時光,那麼,盡我所能地將她抱緊,充當她和這個世界之間的橋樑,就是我必須要做,而且是非常樂意去做的事情吧。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和伊田一起做,還有很多夢想想和伊田一起實現,所以,我們必須離開帕姆拉卡島。但是,這並不意味着,這一年來,我們就是在虛度光陰。
「走吧。」
伊田會跳舞嗎?以她的氣質和美貌,應該不會輸給翩翩起舞,惹得天照大神也忍不住觀看的天鈿女命大人吧。不過……伊田真的能夠完整地跳完一支舞嗎?總感覺今天針對伊田的體力發表了許多不敬的言論,所以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
「沒……沒什麼。」
我們面面相覷,努力地在記憶的角落裏搜尋着,可最終還是沒有什麼結果,因此只能作罷。
萬衆矚目的感覺簡直棒極了,伊田華生來就是個愛出風頭的女孩……不用說也知道是騙你的。被圍觀的感覺讓我有些不快,因此,我拉着松坂,快速地躲在了一棵參天大樹的後面……真是的,我還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過帕姆拉卡島上蔥鬱茂盛的樹木。
伊田會害怕這樣的曲調嗎?因爲畏懼而瑟瑟發抖的伊田縮在的懷裏,讓我能夠透過衣衫感覺到她的呼吸,而我則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髮,安慰着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妄想之後,我連忙搖搖頭,將這些讓我感到難爲情的念頭驅逐出去。
順利的話,明年一月,我們就會再次參加聖多弗朗明哥學園的入學考試。因此,至少要在十二月份就坐船離開。我們在帕姆拉卡島上僅僅度過了不到一年的時光,但正是這段時光,徹徹底底地改變了伊田和我之間的關係。
舞蹈環節開始了。在與先前風格類似的神祕音樂的伴奏下,栗子開始了一個人的奉納演舞。她的舞步相當熟練,一看就是練習了無數次的成果。音律跳躍、裙裾飄飄,場下的觀衆們想要喝彩,但又怕打擾了巫女大人的表演,因此只能滿臉期待地屏息靜觀。
「不管是在島上接下來的生活,還是明年回到日本以後的生活,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松坂一起經歷呢。」
栗子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過,從巫女袍上衣正在顫動的袖口處,就能看出她的內心並不像表面上這麼平靜。
我很清楚,就算栗子真的有想要說出口的話語,她想要對話的人也只會是松坂而不是我,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不過,恰恰因爲如此,在話語中將我和松坂結合在一起,用「我們」來統一代指,反而變得至關重要。我說不出其中的原委,但的確有着這樣的預感。
「還記得上一次和我一起看神社表演的事情嗎?」
松坂的回答否定了我的猜測。因此,除了疑惑地看着臺上依舊在奮力招手的女孩以外,我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也做過?」
若是放在從前,我應該已經開始爲伊田的敏銳感到汗顏了吧。不需要冗雜的敘述,僅僅是幾個眼神,幾個動作,伊田就能捕捉到隱藏在我話語中的真實想法。她甚至在我之前就抓住了此時正徘徊在我的心頭,使得我變得患得患失、畏縮不前的罪魁禍首。
「就這樣……時間不早了,不早點回去休息可不行呢……明天學校再見啦……」
伊田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的提議。她正蜷縮在我掌心的小手似乎有些想要逃開的架勢,也許是害怕我強行拉着她回家,就像一隻剛纔還在和主人愉快玩耍,得知主人要帶自己去洗澡之後就委屈地喵喵叫,縮在沙發角落裏的小貓。真是可愛極了。
「怎麼了?」
欣賞了如此美妙的舞蹈,心滿意足的伊田拉着我的手,就準備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知道她今天本來就很困,穿着浴衣和木屐行走又有些不便,此時一定相當疲倦,因此我當然不會阻攔,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後。
她究竟要做什麼?從祭典剛剛開始,她焦急又略顯可疑地在路邊等我們的時候起,這個我原本相當熟悉的小女孩就給了我一種陌生的感覺。她有什麼話想要對我……不如說,是對松坂說嗎?而且還非得是在這樣的場景下說不可。
所以……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這樣問着,但伊田還是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這是最能讓我感到安心的動作之一,伊田自然也明白。
伊田對我甜甜地微笑着。看到這樣的笑容,我的呼吸幾乎都要爲之停滯,只得偏過頭,掩飾着自己變得火紅起來的雙頰。這個話題自然也就被擱置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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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面前說謊毫無意義,所以我只好坦白地說出內心所想。
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小聲呼喚她,同時輕輕地抓撓着她的掌心——因爲我們的手從剛纔開始就牽在一起,所以我只需要稍微彎曲手指,就能用指腹感受到獨屬於伊田手心的柔軟觸感。
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伊田疾病發作導致力竭倒在路邊,卻依然什麼都不肯和我說的那一幕。
作出這樣防禦性的姿態,並不意味着栗子就是敵人。正相反,儘管沒辦法理解她這些異常的舉動中所蘊含的意味,但無論怎樣深究,栗子的目光中失蹤都只有真誠和善意。
「伊田……現在是怎樣看待我的呢?」
現在的我無法判斷這種改變是好是壞,但是……所有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能夠真切地在伊田身上看到屬於它們的影子,而伊田對我來說,恰恰就是全部的世界。所以……無論如何,我都需要學會適應它們。
「是嗎?」
不過,將伊田和其他的什麼人放在一起比較,本來就是無稽之談。伊田是我的太陽,是我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她……不,是我無論如何都要懇請她收下的我一切的女孩。就算把伊田和這個世界上除了伊田的全部放在天平的兩端,我的心靈也會毫不猶豫地傾向前者吧。
舞蹈……我自己從來沒有跳過舞。因爲,跳舞是一種將自己的肢體動作展現給其他人看的事,而這樣的事很早就被我從選項中剔除了。我不知道究竟有誰會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也不知道我要把自己展現給誰,所以……這對我來說,門檻還是太高了。
我能感覺到伊田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伊田相當怕癢,之前突發奇想親吻她的脖頸的時候,她的身體就總會不自然地扭來扭去,呼吸也會變得急促,模樣可愛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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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回到家,我們先是換掉了行動不便的浴衣,接着輪流洗了澡,將去祭典上游玩時因爲流汗而變得有些粘膩的皮膚重新洗淨。當我把木桶裏洗澡用的熱水倒掉,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回到臥室的時候,卻看見伊田正默默地坐在牀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伊田搖搖頭。之所以搖頭,並不是想傳達「沒什麼事」的意思,而是「現在不適合說這個」的信號。伊田很擅長將她的情感隱藏在一舉一動的細微之處,若不是和她相處瞭如此之久,恐怕我也沒辦法細細分辨吧。
「……來。」
伊田依舊坐在牀邊,但張開了雙臂。
這樣的事情,我們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就像過去無數場那樣,我來到伊田身邊,在牀前跪坐下來,同樣張開雙臂,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肢,同時任由她摟住我的脖頸。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洗過澡,伊田身上那份獨屬於她的花朵般的清香更加迷人了。我挺直身體,也不顧依舊溼漉漉的頭髮把我和伊田的前襟沾溼,向她的臉頰靠近着。
伊田看到我罕見地如此主動,臉上露出略顯困擾的笑容。即便如此,她還是溫柔地接納着我,和我輕輕地吻着。
我的身高比伊田稍微高一些,但是,這樣的姿勢——伊田坐在牀上,而我跪在地上——使得伊田處於比我還要更高的位置。不管是她還是我,都很享受這種擁抱和親吻的姿勢。所以,這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事。
片刻之後,伊田率先抬起頭,讓我們彼此分開。
她似乎正在猶豫着什麼。因爲不再保持擁抱的姿勢,所以我伸出手,將她搭在牀邊的手握住。
「怎麼了嗎?」
我再次發問。
伊田嘆了口氣,終於決定向我吐露心事。然而,她說出的話,卻讓我有些喫驚。
「嗯……栗子她……應該是喜歡松坂呢。」
「……喜歡?」
「嗯,就是我對於松坂的這種喜歡……」
「不可能!」我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起來,「這個世界上絕不會有其他人能像伊田一樣愛我。伊田有多麼愛我,伊田在我身上傾注了多少情感……我都再清楚不過。所以,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來輕視自己的感情了……」
曾幾何時,我不斷地懷疑着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獲得伊田的愛,也擔心她對我的這份感情是否只是那種由同情轉化而來的,脆弱又無法持久。
「松坂,你還記得栗子給你講過的那個故事嗎?」
「沒錯。所以,我想她恐怕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曾屬於那位摯友的影子吧。」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無論在哪裏,我都只會喜歡伊田一個人,聽到了嗎?」
「好啦。也許是我的措辭有些不妥。我的意思是,或許只是處於萌芽階段,但栗子的確對於松坂抱持着那種能夠被稱之爲『愛』的感情。」
伊田不懷好意地盯着我。我突然想起了我們還在高中的時候,自己曾躲在一堆廢箱子的後面,偷看高一的後輩向伊田告白的那一幕……當時,伊田雖然明確拒絕了對方,但我還是因此而有些不開心,讓伊田哄了我好久。我調皮的妻子果然是想要在這裏報復我一下吧?
「對於那件事,栗子一直心存愧疚。況且,她後來竟下定決心,用島上的劇毒植物毒殺了將女兒逼上絕路的父親,可見那個女孩在栗子的心目中究竟有多麼重要。在得知事情的經過之後,我也想過,如果……如果遭遇不幸的變成了松坂,我恐怕也會做出和栗子相同的事情吧。」
「我?」
「當然了。你的想法,難道不是在這件事裏最重要的嗎?」
「然後,栗子就遇到了你。松坂初來島上時那份幾乎要壞掉了的眼神,就和她好友最後的絕望目光別無二致。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栗子還是難免將她對於自己好友的情感寄託在了你的身上……或者,換句話說,正因爲栗子和我很相似,所以她纔會對松坂這樣的女孩毫無抵抗力吧。」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完完全全地體會到了屬於伊田的那份心意,特別是……在伊田從我身邊逃走,又被我尋找回來之後,這份來自伊田的感情幾乎已經成爲了支撐着我活下去的全部動力。因此,我自然不會,也不可能再次對此提出質疑。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伊田認真地看着我,「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栗子在某些方面和我有些相像。因此,我才能體會到她的那份心意,以及想要將這份信息傳遞給你,最終卻又暗自神傷的悲情。」
「我會好好處理這件事的,請把它交給我,相信我,好嗎?」
突然,伊田話鋒一轉。
「真的嗎?」
「可是……爲什麼?」
「嗯。」
「怎麼做?當然就是嘴上說着『那不也挺好的嗎』、『祝你幸福』一類的話語,用苦澀的微笑祝福你們在一起……啊,好痛好痛,求饒求饒……」
「哼,明明已經知道答案了,卻還是要戲弄我……你說,如果我的回答的肯定的,你會怎麼做?」
我看着伊田的臉頰,享受着洋溢在少女美麗的眼眸中的,那份濃郁到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柔情,和她同時笑了起來。
「……不許再開這種惡劣的玩笑了,聽到了嗎?」
伊田愛着我,我也愛着伊田。我們就是這樣一對彼此舔舐着對方身上的傷口,相互依偎着才能活下去的夫妻……不,妻妻……不……算了,稱呼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啦。
「她們之間的感情也許不是愛情,但栗子依然牽掛着她,同時無法阻止自己在夜裏做噩夢的時候夢到她。我想,栗子一定是希望時間能夠倒流,再給一次回到當初的機會,真正地成爲那個拯救她的人吧。」
「所以,對於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呢?」
「畢竟……我自己也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你,不是嗎?」
伊田的身材非常瘦削,因此,這一招對於她來說格外管用。伊田笑着求饒,之後又和我一起倒在牀上,嬉笑着打鬧在一起,直到我們全都精疲力竭了,才軟倒在牀上,彼此緊緊地擁抱着,
「嗯。」
「嗯……看來,雖然剛剛洗過澡,之後又要再洗一次了啊。」
「嗯。」
雖然我親愛的妻子是個擅長使用謊言來保護自己的女孩,但我能夠確信,現在的伊田絕非信口雌黃。
「當然。栗子和她的那位朋友……真是有段令人心酸的過往呢。」
說到一半,伊田的話就被止住了,因爲我正狠狠地掐着她的側腹。
伊田苦笑着,用另一隻沒有被我握住的手撫摸着我的髮絲,安撫着我的情緒。這一招對我相當管用,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這麼想想,我自己還真沒出息呢。
「得知別人對自己的心意之後,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不得不說很有松坂的風格呢……」
「愛你哦。」
我無言以對,只好讓伊田繼續說下去。
伊田無奈地攤了攤手。
既然不再質疑伊田的判斷,那麼,這個問題就橫亙在了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