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欢迎回来，我的英雄

过了几天，巴德尔山脉的骚动在帝都广为流传。

前所未见的骚动，中心居然是举世闻名的名校──帝国军官学院，必然成为一大问题。

当然，也有人要追究包含学院长克萝诺雅•海兰德在内各理事会成员的责任。

但是早在最终测验开始之前，克萝诺雅就已遵从国家决策离开雷欧梅尔。

此外，理事会保有的议事纪录上，也有她将巴德尔山脉排除在选项外的发言，所以追究她责任的声音渐渐消失。

「我听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艾德加。」

刚从帝城内大会议室走出来的尤里西斯•伊格纳特这么说道。

「似乎有一名理事会成员死了。」

「对菲欧娜小姐所搭乘那艘魔导船做最终确认的贵族吗？」

「没错，据说那个男人是服毒自尽。似乎在这次事件公开之前就死了。也因为这样，大批骑士前往他家搜证。」

「不过，反正什么都找不到吧？」

「我也这么想。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死，感觉准备得很周到。」

伊格纳特侯爵停下脚步，靠着墙抱胸而立。

「虽然尸体已经腐败得很严重，不过有趣的是，他死的时候好像在笑。」

「听起来像是他根本不怕死呢。」

「那个贵族大概很高兴吧。好比说，他可能有效忠的主子，而且这场骚动能为主子带来好处──就算是死也能对主子有益，或许让他觉得很幸福吧。」

「看样子，这人和我一样忠心。」

伊格纳特侯爵笑了笑，全身上下散发近似于杀意的强烈情绪。

尽管脸上依然挂着笑容，那股霸气却让路过的人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话说回来，那艘把考生带往巴德尔山脉的魔导船怎样了？」

「魔王教啊。连少爷……更正，解救菲欧娜小姐的冒险者是这么说的。」

「这么一来就麻烦了。要是我们国内有人被魔王的力量吸引，代表派阀也不能信任了。」

「推测是这样喵。」

「因为妳不认真，蠢蛋。更何况根本就不会痛吧？」

「没想到会从主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不过，我认为主人的想法没有错。」

伊格纳特侯爵回想父女之间的对话，接着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的女儿还真傻。要是我找克劳赛尔家的骑士确认，他们有义务要回答那位冒险者是什么人的。」

「那么，不肯原谅的你会怎么做？」

前几天的事──

「本来已经决定回欧培海姆，不过既然是拉迪乌斯殿下的邀请，无论要去哪里，我尤里西斯都愿意奉陪。」

说到这里，伊格纳特侯爵闷闷不乐地说道：

『真是的……无论是我的女儿还是他，收尾都做得不够漂亮啊。』

「但是，只靠我一个做不到。要是我全都自己来，恐怕不止会被敌人咬一口，搞不好还会被吞下肚。」

少女的随兴口吻，让銀发少年叹了口气。

少年身旁的女性年纪比他大一些，是猫妖（Cait Sith）──外观像是猫变成人的种族与人类的混血儿。

她一改先前的随兴，换上正经的表情，以略微严肃的口气说道：

「这样好吗？我还以为主人会留点痕迹才回去。」

「自杀的理事身上有刻印对吧？从那里开始。」

「能够与殿下有相同主张的人，都不怎么好应付喵。」

伊格纳特侯爵猜到连的意图，并未觉得反感。

「为什么要捏我喵！」

他就像回瞪似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态度堂堂正正。

「理事身上刻印带有的魔力，已经确认到和过去魔王臣下身上的一样喵。」

『唉呀呀……要是除了同伴之外，还能找到专属骑士就好了。』

「当然，是后者。」

可能是因为继承了较多人类特性，少女身上的猫妖特征只剩猫耳和尾巴，配上她亮眼的五官显得很可爱。

「嗯？你为什么要笑啊，艾德加？」

銀发少年再次叹了口气，对以近侍自居的混血少女这么说道。

打了照面的两人相互凝视起对方的眼睛，仿佛要发掘潜藏其中的真意。

「那么，该怎么办喵？」

目前，信得过的人还有克劳赛尔男爵。

容貌端正的少年无奈地重复：

◇　◇　◇　◇

「嗯？」

「那还用说。为了抓出魔王支持者，必须找到一批信得过的同伴。」

然而，他的主人只是闲聊似的随口回答：

菲欧娜回到伊格纳特侯爵身边时，侯爵先是因为能见到她活着回来而松口气，然后才询问爱女经过，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

「皇族派无法信任的此刻，我需要能够共患难的伙伴。」

「您是指这一次的事吗？还是指皇族拒绝提供素材那一次呢──拉迪乌斯第三皇子殿下。」

「好像坠毁在某处荒野。因此巴德尔山脉一事知情的人都死了，待在原定考场等候的考官们也要过好几天才发现情况不对。帝都花了很多时间才有所行动，也是因为这样。」

说得斩钉截铁的伊格纳特侯爵，其实另有想法。

看见男子微笑以对，先行迈步的拉迪乌斯询问已经在他背后的伊格纳特侯爵。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死掉的贵族，还真是下了不少工夫呢。」

艾德加故意这么说，伊格纳特侯爵听到后怒火稍微平复了些。

一个是五官英挺的銀发少年，年纪和连相差无几。

「不过殿下！要寻找同伴也行，但是还请殿下尽快选出专属的骑士喵！」

身为一个父亲，他并未追究女儿话中的不对劲之处。

「看样子，这是个连派阀都不能信任的时代。」

『是的，就如父亲大人所说。』

「据说是无意间在公会听到的。幸好有从菲欧娜那边得到他的消息。」

「话先说在前面，我明白您无法干涉陛下的决定。真要说起来，我是私底下向陛下提出请求，拉迪乌斯殿下应该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就算将这点也考虑进去，我的恨意恐怕还是难以用笔墨形容。」

接着，伊格纳特侯爵就在转角遇上了说话的人。

「大概是后者。他自己也需要些时间冷静，才会拜托菲欧娜这么说吧。」

「如果菲欧娜因为以前那件事而死，我恐怕不会原谅雷欧梅尔和皇族。」

「虽然只是想像，但我应该会期望雷欧梅尔灭亡。为了达到目的，想来会杀掉很有希望成为下任皇帝的第三皇子。」

『那么，之后妳的力量也变得比较稳定了。这点也没错吧？』

「──唉呀呀，居然是拉迪乌斯殿下。」

「毕竟是能当上理事的贵族嘛，恐怕为这场骚动赌上了身家性命吧。那名御用商人的引导，也是由死掉的贵族安排的。」

「什么叫就是这样──不要省略，重新说明一遍。」

听到他这么说，混血少女喵哈哈地苦笑。

「喔？」

另一条走廊上，有一对男女。

◇　◇　◇　◇

「嗯，你应该会这么做吧。」

「菲欧娜小姐和那位『冒险者先生』当时可能累到顾不了那么多吧。要不然，也可能是那位『冒险者先生』无意隐瞒。」

各自说出对方的名字后，两人都沉默下来。

在伊格纳特侯爵的惊讶声之后，接着就是銀发少年的疑问声。

即使晓得和随从谈话的内容应该已经被对方听到，两人还是要试探一下对方。

听到伊格纳特侯爵这番话，燕尾服绅士艾德加微微一笑。

『父亲大人……？您刚刚说什么？』

「我知道，但我还没找到合得来的骑士，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尽管面前是让许多贵族都要避开的大贵族尤里西斯•伊格纳特，名为拉迪乌斯的少年也绝不退让。

「待会儿有空吗？」

伊格纳特侯爵十分苦恼。克萝诺雅当然是个选择，但是自己也想寻找其他的可能性。

「嗯。这点我也能理解。」

「如果你的女儿不幸身亡，你会怎么做？」

「所以说，就是这样喵。」

「换句话说，若不是魔王军的余孽，就是那些企图让魔王复活的家伙。」

相反地，其他贵族倒是声音很大，还有人把一些耸动的词挂在嘴边。

「啰唆。这种赞美听了也不会开心。有空闲扯还不如快点告诉我。」

起头的是拉迪乌斯。

「──原来是你啊，尤里西斯。」

听到主人意外地不打算在帝都有什么大动作，让长年在旁伺候的艾德加感到不太对劲。他觉得主人为这件事杀几个贵族都不奇怪。

说到这里，拉迪乌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伊格纳特侯爵。

声音从前方转角处传来。

「一旦牵扯到魔王教，就得是能够托付性命的人，头脑要好不用说，心志也必须坚定。唉呀呀，我自己讲了都觉得很难找啊。」

想到人家前后救了女儿两次，就让侯爵愿意尊重对方的意见。

伊格纳特侯爵自嘲地回了句「确实如此。」接着说道：

「消息迟早会透过克劳赛尔男爵传来吧，不过表面上只会是克劳赛尔家骑士听到的情报。在这件事情上，那个少年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所以连的事暂时不急，伊格纳特侯爵打算先处理自己做得到的部分。

少年讲得坚定，混血少女却面有难色。

『菲欧娜，救妳的是冒险者，而阿斯瓦尔最后等于是自我毁灭，对吧？』

「嗯……我也考虑过很多，不过这种事做了也只是演出闹剧。现在根本没有魔王教的情报，做什么都会变成互相推卸责任吧？没用没用，只是在浪费时间，所以我不干。与其搞这些，还不如回去陪菲欧娜。」

毕竟先前那场骚动的犯人，盯上了英雄派和皇族派都有关系人士参加的考试。帝国军官学院特待班最终测验考生的父母，全都有同样的愤怒，这和彼此的派阀无关。

「是啊喵。话又说回来真不愧是殿下！您就连捏人的力道也恰到好处，真是天才喵！」

少女轻咳一声。

在旁陪同的艾德加，此时心跳快到胸口隐隐作痛。要是主人接下来毫不保留地把话说出口……一想到这里就让他担心不已。

他愿不愿意先放一边，伊格纳特侯爵想要更多可以共患难的同伴。就在侯爵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时──

「帝都这边已经没事了，回去吧。还有比追究责任更重要的工作。」

銀发少年伸手轻捏少女的脸。

『没什么。我只是在说……幸好菲欧娜妳能活着回来。』

「不过尤里西斯，如果彼此目的一致，你不觉得大家可以合作吗？就算你对皇族怀恨在心也一样。」

「喔？您不怕我从背后刺您一剑吗？」

「如果我所做的事也对你女儿有益处，我敢肯定你会选择实利。」

接着又是数分钟的沉默。

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随从也都没有开口，只是屏息旁观，专心得连眨眼都忘了。

「哈哈！面对我尤里西斯还能这么强硬的人，您可是第一个啊！」

尤里西斯伸出手，拉迪乌斯握住他的手。

在连所知的故事里，夺人性命者与被夺走性命者。

还要再过一段时间，连才会得知他们携手合作。

◇　◇　◇　◇

连搭乘马车回到克劳赛尔。

涌上的倦意让他叹了口气，然后仰头看向克劳赛尔的中央区域。

（总算……回来了。）

告别菲欧娜至今，正好过了三周。

若问为何会过这么久，则和造访巴德尔山脉的魔导船有关。

魔导船上有许多帝都骑士。连并未遭到他们盘问或调查。克劳赛尔家的骑士必须善后，所以连也保险起见而留下。

至于护卫考生的冒险者们，则被带往帝都查问。

不过，想来用不着担心。冒险者之中甚至有人博得贵族子弟的好感，让对方想要雇用他。

此外，菲欧娜（不是连）也向克劳赛尔家的骑士们说明了不少事。

例如跌落吊桥之后发生什么事、那场骚动与凯和梅达斯关系重大，以及魔王教的存在。

毕竟原本以为不会穿帮，听到人家已经发现，让莉希亚感到很害羞。

「唉呀，真厉害。不过，连赢了嘛。」

「当然是带着莉希亚小姐赶来克劳赛尔那时。」

他搭乘的马车登上山坡，停在克劳赛尔男爵宅邸前。

在莉希亚的注视下，连放下沉重的眼皮。不过他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睁开眼睛看着莉希亚。

「嗯，这个我也知道。」

「嗯，欢迎回来──我的英雄。」

一阵子不见的市民向连打招呼，连不禁对眼前景象感到怀念。以前他就有过这种念头。不知不觉间，在克劳赛尔的生活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的日常。

就算详情可以明天以后再说，好歹还是该报个平安，告诉人家自己回来了。

「那句话让我觉得好温暖，而且多亏了莉希亚小姐送的短剑，才能折断阿斯瓦尔的角。我能活下来，都是多亏了莉希亚小姐。」

而且乖乖枕着自己大腿的他好可爱，莉希亚舍不得这段时光。

连一边和骑士闲扯，一边从窗户打量克劳赛尔。

和雷札德、拜斯擦身而过时，连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看着在自己腿上闭起眼睛，随时都会睡着的连，莉希亚微微一笑。

不过，莉希亚决定以连的身体状况为优先。

灼伤处留存的些许痛与热，慢慢消失。

「～～不会吧？你发现了吗？」

只是现在心思大多放在治疗连上面。

莉希亚把手放上连灼伤的部位，发出白光。

「……连！」

他咕哝了句：「对不起。」反射性地想要起身。

莉希亚把手放到连肩上。

「父亲大人！我带连进去！」

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全身上下的力气都溜走了。

在稍后来确认状况的优诺眼里，这一幕如梦似幻。

莉希亚再度露出微笑，为连拨开他脸上的头发。连已经落入梦乡。

「嗯，我知道。」

「咦……已经到啦？」

「先是碰上想让魔王复活的人……又碰上突然复活的阿斯瓦尔。」

对他们说明时，菲欧娜都明讲是多亏了「连」而非「冒险者先生」。

既然连刚刚有提到阿斯瓦尔复活，那么大概是自己的魔力对不死生物有效吧。莉希亚心想。

就在这时──

「连兄弟，咱们总算到了呢。」

「还有，我好累。」

「……连！欢迎回──」

两人笑着要连别放在心上。

「连兄弟，我们到喽。」

「这段在我的人生里密度高到可以争前两名的时间，总算要结束了。」

声音里的温柔，不输她的表情。

不用说，这些都只是闲聊谈笑。

「那么，晚安。」

两人进了本邸，正要从玄关大厅的沙发旁通过时，连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妳不怀疑吗？」

「连……？」

但是，一听到是那句话和她的短剑救了连，莉希亚顿时把羞怯抛到脑后，脸上有了笑意。

连试着闭上眼睛。可能是先前都无法安心休息吧，眼皮不可思议地愈来愈重。

以圣女大腿为枕的连，已经昏昏欲睡。

通过城门之后，同乘一辆马车的骑士说道。

「对着灯光就看到了……抱歉。不过……」

（……好想睡啊。）

「……好。」

看见连手上的灼伤，莉希亚瞬间明白被衣服遮住的部分──手臂多半也一样，于是她强行拉住灼伤比较不明显的那只手往回走。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莉希亚小姐。」

连「啪！」地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然后走下马车。

莉希亚先是「咦？」了一声，不过很快就藏起了惊讶。

总算回应了莉希亚的「欢迎回来」之后，连闭上眼睛。

吃了一惊的莉希亚，露出满是慈爱的温柔表情，轻轻抚摸连的头。

还想再听一下他的声音，所以忍不住开了口。

「看来你果然很累。向当家老爷报告之类的交给我们，你先回去休息如何？」

「嗯……虽然听起来很像假的……」

当然，她还有很多事想问。

「呵呵，乖孩子。」

「要不要就这样睡一觉？」

全身瘫软的连倒向沙发时，也牵连到了莉希亚。

此刻的连，已经没有余力思考。

她没等雷札德回应，就把连带进本邸。

「我觉得……我已经够努力了。」

雷札德和拜斯也从屋里现身，朝马车的方向走来。莉希亚抢在他们两个之前，握住连的手。

「──我回来了。」

莉希亚往马车跑来，从她脸上能看见种种情绪。

「……哼哼，我的护身符确实有效呢。」

英雄在圣女腿上安眠，圣女治愈英雄。

从小看着长大的白色圣女与她的英雄，构成一幅宛如圣画的美景。

「那段藏在备忘录上的话──」

莉希亚表面上和平常一样，内心则是满满的惊讶。

对于连回来的欣喜、听到消息后对骚动的担心、得知巴德尔山脉一事的震惊，以及想要早点让连休息的体恤。

「我反而想问为什么要怀疑呢？真是的。」

「巴德尔山脉的吊桥意外后，我们立刻向当家老爷报告。大小姐一听到就说，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要去巴德尔山脉。」

来迎接马车的骑士在连耳边说道。

「连，你做了些什么啊？」

仿佛灵魂得到洗涤一般，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

她立刻闭上嘴。

「顺带一问，另一段是什么？」

「辛苦你了，连。」

大概是神圣魔法吧。一股令人感到很舒服的暖意，让连的眼皮变得更为沉重。

莉希亚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了吗？」于是──

莉希亚可爱地歪头，回了句：「问我？」

于是迎接的骑士退开，莉希亚来到连身旁。

莉希亚坐到沙发上接住连，把他的头放到自己腿上。

连罕见地想同意骑士的提议，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这次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