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重逢於降雪時

早晨，連望着窗外萬里無雲的天空。

就在這個時候，雷札德來找他。

「早安。昨天莉希亞多虧你照顧了。」

「哪裏，昨天對我來說也是個寶貴的經驗。」

兩天前成爲剛劍士的連，昨天帶着莉希亞進行對抗魔物的訓練。

對於連成爲剛劍士，莉希亞就像做到的是自己一樣開心，一直說「好厲害！」、「真不愧是連」之類的話。

此外，她還問了連「纏」的感覺，連回答像是有了看不見的鎧甲或肌肉。

『魔力怎樣？消耗會很大嗎？』

『沒有想像中那麼大。莉希亞小姐魔力量應該比我高，或許會更有餘力。』

昨天的訓練十分順利，對剛劍技很感興趣的莉希亞一直在和連聊這些事。

回家後也問個不停，兩人一直聊到夜深。

「話說回來，連，聽說你今天也有行程？」

「是的，我打算跑一趟帝都。因爲我想在過年之前領報名表。」

「原來如此，帝國軍官學院嗎？」

目的是參加入學考試的報名表。對於已經決定報考特待班的連來說，這份文件必須準時繳交。

比連早決定報考的莉希亞，已經辦完手續了。

抵達帝都車站後……

連走在一早就很熱鬧的車站裏，準備換乘魔導列車。

連搬到埃蘭迪爾之後買的都會風格大衣，在寒風中晃動。

呼喚他的聲音響起。

果然，或許只是錯覺。菲歐娜沮喪地離開，但她的雙腳並未走回穿廊，而是轉向屋外。

「喔！這不是好小孩────不對，這不是連嗎！」

「……連君。」

儘管如此自嘲，但她希望至少看看雪。

此刻，菲歐娜正從圖書館走出來。

兩人在站內並肩而行，搭上開往鍛造街附近的魔導列車。

不管她揉多少次眼睛，前方橘色燈光之中連的身影都沒有消失。

擦身而過的少年少女之中，也有些穿着帝國軍官學院的制服。即使如此，連依舊繼續往前走，甚至有餘力猜今天的晚餐會是什麼。

腳步沉重，彷彿在爲她沉重的心情代言。

吊燈灑下的橙色光亮，妝點了這片溫暖的空間。

今天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口，也是難免。

「讓您久等了。」

但是，沒看見連。無論是他剛剛所在的櫃檯，還是周圍的座位，都沒見到他的身影。

圖書館是獨立建築，透過穿廊與校舍相連。從穿廊窗戶看着雪景的她，想起約一年前的事。

菲歐娜在訪客用大廳裏走來走去。

來看雪的菲歐娜，走着走着就到了這裏。她抬頭看向這棵樹。

抵達目的地之後，她連喘氣都來不及就將門打開。

下意識抱住自己肩膀的她，準備離開眼前這棵樹────

守衛表示負責人很快就會過來，然後轉身離去。

擅長冰魔法的她自認比較耐寒，但是隆冬時節不穿大衣在室外待這麼久，身體還是會難受。

「請在這裏稍候。」

「好像是。不過，聽說因爲下雪所以會稍微晚一點喔。」

「瞭解。方便拿出能證明身分的東西讓我看看嗎？」

菲歐娜的手，伸向胸前的項鍊。

帝國軍官學院校地廣大，站在正門的守衛這麼說道。

「唉，這也沒辦法。當成準備時間變長就好。」

「不過，我還是好想見他……」

連心想在這裏見面也算是種緣分，決定先幫忙韋裏奇再去帝國軍官學院。

「您是要領取入學考相關文件對吧。」

「來本學院有何貴幹？」

因爲想他而順勢出現的幻覺。

「嘎哈哈！別誤會啊！老子只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那個素材應該快送到了吧。」

櫃檯旁邊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感覺相當開闊。

她記得很清楚，在巴德爾山脈那些日子辛苦又危險，沒什麼開心的事。不過，遇上連、回程收下他送的星瑪瑙，都是寶貴的回憶。

周圍沒人。畢竟現在是寒假，時間也不早了，所以一個人也沒有。

連出乎意料地不怎麼緊張。只是和平常一樣走路。

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侯爵千金，輕聲呢喃。

因爲怕給連添麻煩，已經不知道多少次想送信給他卻又放棄。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路上行人的穿着開始出現變化。

「是啊！抱歉啦，還麻煩你幫忙拿。」

之所以不主動去找連，也是因爲這樣。

「……居然會看見幻覺，這證明妳內心軟弱喔，菲歐娜。」

菲歐娜再度轉向方纔眺望的窗外。這回不是仰望天空，而是平視。她把注意力轉向寬敞庭園後方的訪客用大廳。

或者，是她的內心在自嘲才產生的幻想。

「要回鍛造街嗎？」

沒穿制服的少年一個人來到這裏，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吧。

一想到有可能像以前那樣爲連帶來麻煩，就讓菲歐娜不敢去找他。

◇　◇　◇　◇

抬頭一看，已經開始飄雪。

帝國軍官學院有間藏書十分豐富的大圖書館，在雷歐梅爾國內也算得上罕見。

帝國軍官學院引以爲傲的校舍，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雪。看着雪景的連，在守衛引領下踏入了那棟建築。

少女咬着嘴脣，仰望冬季的天空，然後輕輕閉上眼睛。這麼做時，與他共度的冬季時光就會一再復甦於眼底。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菲歐娜讓心情平復下來，往女生宿舍走去。

它主要用來接待訪客，像是學生的監護人、商人等。即使是上級貴族的豪宅，也難以和它相提並論。

（…………）

巴德爾山脈的騷動過後，她一直持續着令人讚歎的努力。當時給連添了很多麻煩令她懊悔不已，爲了能自己保護自己，她無論學什麼都很認真。

「好美的雪……」

大多是身穿制服的少年少女，偶爾也有像是在某間學校執教鞭的大人。看來雖然多數學校在放寒假，卻還是有不少人蔘加了寒假輔導。

即使如此，菲歐娜依舊想要道謝，所以在尤里西斯送信過去時，她請尤里西斯幫忙加上了幾句自己的話。雖然「想見你」、「務必來歐培海姆作客」之類的話還是說不出口。

「我來領取參加入學考需要的文件。」

她突然停下腳步。

來到沙發旁的學院職員，將連帶往大廳深處的大型櫃檯。

「我之前就在想，韋裏奇先生明明很討厭工作，面對工作卻很真誠呢。」

「……？」

到帝國軍官學院領完報名表時，大概已經天黑了吧。

剛剛看見的連，是內心軟弱而產生的幻覺。

在車上搖了一會兒後，他們在鍛造街站下車，往韋裏奇的工房移動。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是她拚命忍住了。

儘管處於寒假期間，她依舊爲了自習來到圖書館。因爲相同目的來到這裏的學生們無論是男是女，全都被她吸引，忍不住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一個豪爽的男性聲音。

他們走向一棟與校舍相連的建築。

菲歐娜在發抖。沒穿大衣就跑到外面，讓她冷得差點打噴嚏。

菲歐娜連大衣都沒穿，便從穿廊奔向大廳。

握住項鍊時，自己的胸口彷彿也會揪緊。

既沒有弄錯通往帝國軍官學院的路，也沒有停下腳步。

「好的，請稍等。」

菲歐娜輕輕地「咦？」了一聲。

入冬之後，她時常回想那段時光。

連被帶到一處沙發旁，於是他在沙發上坐下。

中庭有一棵大樹。到了跨年前夕，這棵樹會掛上魔道具燈飾，和校舍窗戶外溢的橘色燈光相輝映，形成吸引衆人目光的景象。

來到屋外，連輕輕吐了口氣。冬季的寒意將氣息染成白色。

只讓淚水在眼中打轉，沒有潰堤。

守衛確認過有雷札德署名的書信後，對連說了句：「請跟我來。」走在前方帶路。

開門時沒有製造出太大的聲響，讓她很想稱讚自己。

連只等了幾分鐘。

連離開工房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這句很有韋裏奇風格的話，讓連笑了出來。

「哪裏哪裏。拿這麼多東西會妨礙走路嘛。」

抵達工房之後，由於連難得過來，所以韋裏奇好好招待了他一番，還帶連看自己以前的作品。

冬季日落較早，天空的邊緣漸漸被琉璃色侵蝕。

該回去了。

連望向窗外，瞄了在校舍間移動會經過的穿廊一眼後，在櫃檯後方等待的另一位職員向他開口。

爲了多少回想一些在巴德爾山脈的時光，吐着白色氣息的少女緩步而行。

連鑽過人羣來到韋裏奇身旁，接過其中一個紙袋。

好想見他。

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的她，光是走路的模樣就像一幅畫。

韋裏奇雙手抱着紙袋，看來是買完東西正要回去。

突然間，某種溫暖的東西蓋到她肩上。

一件不屬於自己的大衣，將她抱着自己肩膀的雙手一併裹住。

困惑的菲歐娜轉過頭去，看見他就在那裏。

「這樣會感冒喔，菲歐娜小姐。」

臉上掛着和以前一樣的溫柔笑容。

「連君……？」

「好久不見了。我是連•艾希頓。」

毫無疑問，全都是現實。

他爲自己披上的大衣是現實，大衣上的溫暖是現實，他的聲音也是現實。不是幻覺、不是作夢，他就在身旁。

菲歐娜稍微放低了雙手，抓住大衣的衣襟。

「────能夠再見面，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原本瀕臨潰堤的淚水，從下意識泛紅的臉頰滑落。

連眼前展露動人笑容的菲歐娜，有着別人從未見過的燦爛光輝，綻放令人屏息的美。

◇　◇　◇　◇

此時此刻，菲歐娜還在盡力壓抑抱住連的衝動。

淚水順從喜悅之情，奪眶而出。

「菲歐娜小姐？妳爲什麼要哭啊？」

「不……沒事！只不過一時千頭萬緒而已，不用擔心！」

擦完眼淚後，她的眼睛就像寶石一樣燦爛。

菲歐娜和連這次重逢，幾乎隔了一年。

本來發育就好的連，經過這段期間後有長高、五官顯得比以前成熟，也是理所當然。兩人先前個子差不多，現在菲歐娜必須稍微抬起頭。

連對菲歐娜微笑。

就算當面詢問，他多半也只會矇混過去吧。

「呵呵，這是祕密。」

菲歐娜害羞地點頭回答：「……對啊！」

「────我在想，說不定能見到你……」

寒假期間，閉館比平常早。

她以堅定的聲音開口，證明心意不會動搖。

「原來你還有去獅子聖廳。說不定某次走在路上時，我就在你旁邊呢。」

連也回想了一下可能的日子，告訴菲歐娜：「說不定是那一天……」

「嗯……有好幾件……」

（我還以爲已經告訴她了……爲什麼要瞞着啊？）

「對、對呀！我當時好像在發呆！」

「努力？」

「之所以來到這棵樹下，是因爲看見菲歐娜小姐。」

菲歐娜沒有看連，而是以意味深長的口吻這麼說道。

尤里西斯只是貫徹自己的原則而已。

「因爲我要讓你把心放在我身上。」

或者，只是護衛們沒讓菲歐娜知道。

連對突如其來的詞語表示疑惑，菲歐娜以雀躍的聲音回應。

「嗯，的確不是。」

菲歐娜也提到，她前陣子好像有看見連。

她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稍微縮起身子隱藏變得更紅的臉。

她低下頭，聲音故意小到難以辨認。

菲歐娜正要去拿大衣時，通往圖書館的穿廊正好熄燈，兩人同時「啊」一聲。

「帝都就在埃蘭迪爾旁邊，要聊多少次我都能奉陪喔。」

整個世界看起來閃閃發亮，彷彿昨天以前的世界都是灰色的一樣。

儘管她顯然沒說實話，但菲歐娜看起來不希望人家追問下去，所以連並未多說什麼。

「……改天還能再聊嗎？」

聽到這句話，菲歐娜感覺有一陣清風吹走了她至今的一切猶豫。

一陣帶雪的強風颳來，吹起了菲歐娜的長髮

太過客氣也等於是糟蹋他的好意。菲歐娜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儘管理由已經足夠讓菲歐娜喫驚，不過連出現在這裏還是讓菲歐娜很介意。

「從明天起，我會更加努力。」

由於貴族子弟多，此處的警備向來要求做到萬無一失。從校舍到宿舍的路也能安心。

有連陪伴，讓菲歐娜無法抗拒。

擔心她着涼的連，建議邊走邊聊。

消散在雪風之中的低語，呈現出她內心的變化。

這純粹是他個人的道義，不要求任何人理解。

菲歐娜點點頭。

將大衣還給連的菲歐娜，在臨別之際────

「真、真的嗎！」

「學院內沒有，而且通往宿舍的路上有騎士巡邏，所以不要緊。」

「看見……我？」

「咦？你、你已經聯絡過父親大人了嗎？」

那一天的事讓菲歐娜很懊惱，發出「嗚……」的可愛聲音。

連提起夏天和尤里西斯見面的事，菲歐娜同樣不曉得。她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曉得連就在埃蘭迪爾。

踩着輕快的步伐，停在連的數步之前。

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讓少女臉上有了笑意。

「……父親大人真是的。我完全沒聽說。」

暌違許久的交流令菲歐娜十分開心，不斷「那個那個！」地找話題和連聊。

「嗚……」

於是連邁開步伐。

兩人走了數分鐘，來到宿舍門前。

讓風搖晃樹枝的聲音把它蓋過去。

「說不定還真的有。因爲我偶爾也會造訪位於大道旁的餐廳，搞不好有哪次菲歐娜小姐在回程途中────」

裙襬隨風飄動的少女轉過頭來，宛如鑽石粉塵的閃亮細雪就在她身邊飛舞。

隨着宿舍愈來愈近，菲歐娜的的情緒也漸漸低落。

「是的。我正打算回去時，偶然地見到菲歐娜小姐……話說回來，連大衣都不穿會感冒喔。妳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心想「又受到他照顧了」的菲歐娜，被連一句「走吧」推了一把後點點頭。

菲歐娜面帶微笑，令人聯想到絲綢的黑髮在風中飄揚。

「對、對了！連君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乾脆俐落。

最後她說────

他的溫柔，令少女的心感到溫暖；他的笑容，令少女心神盪漾。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一帶的確常有騎士巡邏。

他知道菲歐娜對連的心意，卻不願因爲自己的利益而強行推動兩人重逢，也尊重先來的莉希亞。

「話說回來，爲什麼不穿大衣呢？」

「不過，我們已經像這樣見到面了。」

「上學時，身旁也不是隨時都有人在吧？」

「宿舍還有其他大衣嗎？」

「……不小心忘在學院裏了。」

「怪了？我還以爲尤里西斯大人已經告訴妳了。」

少女的心裏，甚至浮現了和以往不同的積極念頭。

「……在雪下這麼大的日子？」

因爲和連分別的時間也近了。

「那麼，我直接送妳回宿舍吧。反正我怕熱，不需要擔心着涼。」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能見到你已經很喫驚了，沒想到你會決定報考這所學院。」

菲歐娜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她試着詢問之後────

宛如在雪中玩耍的淘氣妖精。

「豈止聯絡，我是當面告訴他的。」

惹人憐愛的俏臉上，浮現從未讓別人見過的決心。

「……謝謝。」

「────原來……我也可以努力呢。」

「我是來領入學考的報名表喔。」

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溫暖她的心。

「這麼說來，護衛呢？」

菲歐娜總算冷靜下來，這麼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