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白銀與深紅

隔天早上──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製造這種狀況？離開堡壘之後，連已經想過很多次。

（吊橋的火焰都瞄準了伊格納特小姐……看起來是這樣。既然如此，這場最終測驗的異變，恐怕全都是衝着她來的。）

那麼，表示問題早在考生們還沒抵達時就已存在。

至少，在魔導船來到此地之前就有了安排。

參與者之中，應該有人具備足夠的權力和智慧，能趁學園長克蘿諾雅•海蘭德不在時對那間名校出手。

然而，連腦中的知識都和這場騷動扯不上關係。

如果這場騷動原本就會發生，那麼在遊戲裏應該也能打聽到情報纔對。

（對喔，前提不一樣。）

不知道會有這種狀況是理所當然的。

在遊戲原本的故事裏，菲歐娜已經死亡，也沒有能拯救她的事件。

需要從別的出發點思考。

好比說……沒錯。

（奪走菲歐娜•伊格納特的性命，能夠讓某些人得利。）

連想到那些企圖讓魔王復活的人。前些日子他也考慮過這部分。

或許是那些人想奪走菲歐娜的性命，藉此讓伊格納特侯爵不再相信雷歐梅爾，進而引發騷動。

（令人不解之處在於，假設事件和他們有關，把巴德爾山脈變成現在這樣就顯得很不可思議了。）

巴德爾山脈當前環境的惡劣程度，遠非遊戲時所能相比。

再過幾天，恐怕整片白銀山峯都會蓋上一層紅黑色的熔岩。

梅達斯則是一臉驚訝地開口：

這麼一來，七英雄傳說的主角一行人就沒辦法搗亂。

「你當時沒想過從背後攻擊我嗎？」

連可以肯定，梅達斯不清楚菲歐娜的力量。

「沒錯。其實──」

說不定，莉希亞也會以聖女之軀投身復仇。

（很多事情，這下子都串起來了。）

狼男梅達斯從枝頭積雪的樹木後現身。

那是菲歐娜自己的選擇，沒人強迫她也沒人拜託她。

如果不是這樣，整件事兜不起來。

他很後悔自己基於好奇問出這種問題。

梅達斯一臉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走向連和菲歐娜。

「你、你們怎麼啦？」

看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蹤跡，尋找取連性命的機會。

她把手放在脖子到胸口一帶，調整呼吸。連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只看見她不斷喘氣，身體狀況好像很糟。

伊格納特侯爵可以順利復活阿斯瓦爾，向雷歐梅爾露出獠牙。

連這麼一問，凱就從他背後某棵樹的陰影中露臉。

「對了一半。實際上，就算你死了也無妨。要是你死了，我們馬上就能重新挖出基文子爵的騷動加以利用。」

菲歐娜給的答覆，是連也沒聽過的技能。

梅達斯原先友善的臉，此刻露出了卑劣的笑容。

（黑幕知道伊格納特小姐的技能──感覺也不太像。）

他的身段依然柔軟。

「絕對不要離開我身邊。還有，應對請交給我來。」

「真是不簡單。看來你的腦袋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看見菲歐娜吞吞吐吐，連回過神來。

「理由不說你就不明白嗎？」

「當時有個身穿法衣的女子在吧？我以爲她是伊格納特侯爵爲你安排的護衛，所以纔沒動手。到頭來依舊不曉得她的身分，早知道她不是護衛，我當時就該出手的。」

「就是靠那個治療冒險者們疑似容器破裂的症狀對吧？」

他本身並不具備讓巴德爾休火山噴發與製造兇惡火柱的力量。

「……你的腦袋真的很好耶。」

舉例來說，如果那些倒下的冒險者是黑幕爲了對菲歐娜下手而特地安排的，那麼只要菲歐娜決定照顧他們，就會在巴德爾山脈停留。

一旦把連的死亡僞裝成英雄派的復仇散播出去，克勞賽爾家不用說，伊格納特家也會牽扯進去，發展成以血洗血的派閥鬥爭也不足爲奇。

「但是你們做不到。因爲你的搭檔不知爲何倒下了。」

（伊格納特侯爵應該也會這麼做纔對。）

又走了數十分鐘，菲歐娜，停下腳步。

就在她打起精神要繼續往前走時──

他望着天空苦笑，有種「真虧自己想得到」的感覺。

她在加上「但是」之後，拐了個彎說道：

「我除了施展過的冰魔法之外，還擁有干涉他人魔力的能力。」

「你的搭檔怎樣了？還沒好嗎？」

◇　◇　◇　◇

連早上對她說：『我有一件事想和妳商量。』就是爲了讓她也提防這種狀況。

「真虧你找得到那麼方便的御用商人呢。」

但是，如果做得到這種事，照理說遊戲中也該出現相同的狀況。

「那麼，表示那出自你或你保護的少女之手？怎麼辦到的？害得我們費了一番工夫找你們耶。」

梅達斯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但是──

「延到今天是個正確的選擇，畢竟把你也拖下水了嘛。」

（要把考生們引向堡壘應該做得到，但如果只是要殺了他們，用不着繞一大圈。何況伊格納特小姐也不見得會爲了治療而留在堡壘裏。）

梅達斯見狀，認命地停下腳步。

「伊格納特小姐，我有些事想請教。」

「啊、啊哈哈……抱歉。或許是有點累了。」

連護着菲歐娜後退，眼睛始終盯着梅達斯。

（────）

「嗯，什麼事？」

要重新挖出基文子爵騷動加以利用，連的死非常適合。

連很感興趣地點點頭，再度邁開步伐，邊走邊思考。

「妳還好嗎？」

「我有一件事想和妳商量。」

面有難色的菲歐娜顯得很過意不去，但她似乎還是想給連一個答案。

看見那張臉，讓連和菲歐娜產生明確的敵意與排斥，兩人蓄勢待發。

「你在講什麼啊？難道說，救援太晚讓你們很不爽？這點真的很抱──」

「原本打算由你的搭檔先收拾伊格納特小姐，然後從吊橋兩端圍殺我們對吧？即使我接下一開始的指名委託，也只是順序不同罷了。」

如果連在對付噬鋼石像鬼的時候戰死，他大概就會利用連的屍體。知道連在那裏奮戰的人，除了梅達斯以外只有一批實力不足的冒險者，非常湊巧。

「之所以特地引我進巴德爾山脈，是打算找個地方殺了我嗎？」

聽到連這麼說，梅達斯回答：

很難不讓人認爲與菲歐娜有關。

這或許也是黑幕企圖的一部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此外，如果菲歐娜在巴德爾山脈喪命，雷歐梅爾帝國毫無疑問會嚴重分裂。

「而且吊橋那邊發生的事不在你們計劃之中，沒錯吧？」

不過，連突然有了個想法。

連舉起鐵魔劍，做好戰鬥準備。

如果冒險者們沒碰上考生，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從冒險者們的狀況看來，像是黑幕認爲有這麼做的必要。

將些許異樣感串在一起，就會抵達有可能的真相。

連轉向菲歐娜。

（──果然。）

菲歐娜擁有特別的力量，這次騷動可能就是受到這種力量影響。

梅達斯露出白色犬齒，得意地說道：

但是，他每接近一步，連就遠離一步。

實際上，她自己也覺得是因爲疲倦，沒辦法說明得更清楚。

說到被引來這裏，連也是一樣。

「我就知道。噬鋼石像鬼大概是因爲缺乏食物纔會遷徙，那也是你安排的吧？爲了測試我的戰力有多強。」

儘管覺得很火大，連依舊在想──

除了梅達斯他們之外，巴德爾山脈還有別的東西存在。這點得到了證明。

這麼一來，就不知道爲什麼要折磨護衛御用商人的冒險者了。

黑幕有某種目的，打算抵達堡壘之後再殺他們嗎？還是說，原本打算在抵達堡壘之前就殺掉他們，卻因爲某些理由殺不了呢……

「如你所言……如果我的容器破裂也能這樣抑制就好了，但是它對自己的身體沒有效果。」

連看向落後自己半步的菲歐娜。

「先前妳照顧過堡壘裏那些倒下的人對吧？當時用的是什麼樣的技能啊？」

「兩位！我們好擔心啊！」

（他大概會把年輕冒險者（目擊者）們也殺光，僞裝成我遭到某個貴族或貴族的部下綁架後殺害吧。）

感到疲憊卻還是努力往前走的菲歐娜，微笑着回答連。

她擠出笑容，但是滿頭大汗。

「這個嘛，天曉得嘍。」

梅達斯的目標就只有殺掉連和菲歐娜。

「真的很抱歉……父親大人交代，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聽到這幾句話，梅達斯揚起眉毛。

「……和冒險者先生說的一樣呢。」

「呃、呃……」

菲歐娜點點頭。

「是啊，當然嘍。」

「御用商人的使者也是你的同夥嗎？」

「抱歉。技能不方便告訴別人對吧？」

「多謝你的關心啦。」

看見他現身，連轉身護住菲歐娜。

「我也有話要對那個女的說。都是妳靠太近才害得我身體出問題，不可原諒。不過，也是多虧了妳的照料，才讓我注意到妳的力量。」

連只知道，菲歐娜的力量能夠影響他人的魔力。

按照凱剛剛的說法，就變成菲歐娜的存在導致他產生那種症狀。

當然，周圍的冒險者和御用商人也一樣。

「本來想早早把考生們殺光的，都怪這個女人。」

凱忿忿地接着說下去：

「在那之後的事，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一看見那個女人，就有一股從來沒感受過的痛楚流竄全身。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得不返回堡壘。」

接着梅達斯跟着嘆了口氣。

「本來打算和凱聯手殺掉你，結果到吊橋還是沒看見他，令我非常疑惑。抵達堡壘發現凱真的倒下，嚇了我一跳。也因爲這樣，爲了重新安排計劃，我得先下山一趟等搭檔恢復。真是的……全都搞砸啦。」

即使凱沒倒下，他們也打算用狼煙把連引過去。

不過諷刺的是，狼煙卻真的變成求救了。

到頭來，雖然把引連到堡壘的計劃沒有改變，卻讓梅達斯大喫一驚。

（看來御用商人和他的使者真的只是被利用而已。）

在離開克勞賽爾之前，連他們姑且還是有確認過御用商人是否真的存在、使者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冒牌貨，他們當下就會有所懷疑。

莉希亞常去那間店的老闆也說認得那位商人，看來不會有錯。

換句話說，和凱、梅達斯合作的人裏，也有地位不低的。

（──好啦。）

聽了這麼多，連不用再問就能肯定。

正如兩人所言，就這麼纏鬥下去，連的魔力遲早會耗盡。

情況對連來說非常不利，然而他並未放棄，堅決抵抗。

「這火焰……難道說──」

凱還來不及問，整個人就已消失無蹤。和字面上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他看見先一步退開的連之後，試圖追上去。

老實說，他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該說出剛剛那些話。

他不禁自嘲……

連的架勢也顯得弱了幾分。

「所以說呢，計劃改變。我們必須確認菲歐娜•伊格納特的力量──」

（代表他至少是劍豪啊！）

各個地方的熔岩流變得更爲猛烈。

沒多久，周遭大地開始噴出熔岩。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

即使處於單方面捱打的狀況，連依舊分心去注意那股氣息。

他的搭檔凱在離連稍遠處高舉手中的劍，得意地笑了。

「看來不止女的，兩個都得帶回去。」

梅達斯一手拿劍，另一隻手拿着法杖。

在這之前，凡是「企圖復活魔王」之類的言論他都會含糊帶過。

就在連這麼想的時候──

如果炫耀知識只能嚇唬對方讓自己爽，就該避免這麼做。

「……咦？」

「交給我吧──上！」

光落被視爲要有劍豪水準才能使用的劍技，證明凱是劍豪級。

連製造的魔力盾三兩下就已粉碎，代表梅達斯和凱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

但是路被火焰堵住，灼熱從前後左右──全方位湧來。

可以想見，此刻凱之所以沒事，八成也是因爲換了裝備。

一看就知道，這個男人的強度和克勞賽爾其他冒險者截然不同。

即使雙手顫抖、疲憊到喘氣，連依舊持續奮戰。

嚷着「剛剛那是什麼啊！」的他試圖起身，卻不再那麼遊刃有餘。

「這傢伙……！」

不能留在這裏。

所謂劍豪，就是比劍聖低一階的稱號。

看上去像是熔岩流愈猛烈，她的身體狀況就愈糟。

「想放棄得說出來纔行啊！這麼一來就不用挨皮肉痛啦！」

連皺起眉頭，凱在他面前冷冷地拔劍。

連根本來不及思考這件事，只能在倉促間用盾魔劍保護自己和菲歐娜。

「哼，但是撐不久！」

「差不多該結束啦──給我睡一會兒吧！」

「冒險者先生！你說魔王教……！」

「我也只是聽說過，不過看來就是這樣。想必就和字面上一樣，是一羣支持魔王的傢伙吧。」

他感受到一股令臉頰刺痛的熱浪，不禁環顧周圍。

「你還有空看別的地方啊！英雄閣下！」

連擠出「當然知道」的無畏笑容。

梅達斯和凱這兩個人，下手對象並非單一派閥，甚至會殃及整個國家，這讓連無法考慮其他選項。

「呼……呼……」

「啊？真無趣，你居然知道啊。」

「我知道，所以別把人殺掉嘍，凱。」

「該死！好麻煩的技能啊！」

手握鐵魔劍的連瞬間就已明白，於是挺身擋在菲歐娜前面──就在同一時間，周遭一帶迸出鑿穿耳膜的巨響。

藉由裹在劍上的魔力弱化對手的魔法防禦，進而造成傷害的戰技。使用方便，遊戲時代連也受過不少關照。

兩人彷彿全身凍結似的停住不動。

連平舉鐵魔劍阻擋，凱劍上光芒卻奪走了他的身體能力，彷彿經過魔法強化的力量遭到削弱一般。

「見過戰技嗎！英雄老弟！」

（難道是容器破裂？）

連看着他們，接着說道：

暴風……染成深紅的火焰風暴。

一切都是爲了今後着想，爲了思考自己該怎麼做。

儘管是同時面對兩人，但這隻能說明他們造成的衝擊比噬鋼石像鬼更強。

「之後再告訴我們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是什麼吧！」

說出「魔王教」這個詞，讓連不禁流下冷汗。

難怪那麼強。連擦掉臉上的汗，暗自這麼想。

「你……明明是魔王教徒，居然學了聖劍技！」

可能是灰飛煙滅了吧，冒出火柱的地方什麼也不剩。

連擔心地看向菲歐娜，但是──

「……這是怎──」

必須找到運用木魔劍或盜賊魔劍作戰的方法，否則保護不了菲歐娜。

然而，連開口的那一刻，兩人都停下了動作。

凱大踏步前進，手中高舉的劍往連砍去。

從他腳邊冒出的火柱直衝天際。

儘管情勢瞬息萬變，連依舊冷靜地護着菲歐娜逃離梅達斯。

菲歐娜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

聖劍技──光落。

除了愈來愈兇猛的熔岩流之外，另有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掀翻了凱的身體，讓他摔在雪地上。

「抱歉啦！這種狀況沒辦法手下留情！」

逼近的兩人究竟有多強呢？

「凱！動手！」

另外，也是趁機回敬一下對手，誘使他們動搖。

「……」

梅達斯吼道。

梅達斯當場愣住。連完全沒理會他，扛起了菲歐娜。

能參加最終測驗，代表她的病應該已經完全治好，頂多只差一點點，沒想到會再度發作。

這種「護盾一碎掉就製造新護盾」的戰法一定撐不久，連也一清二楚。

兩人再度逼近，熱浪也變得更強。

情勢顯然不利。

「……咦？」

彷彿受到影響似的，躲在連背後的菲歐娜身子突然抖動，然後緩緩蹲下。她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呼吸紊亂。

但是從連的角度來看，必須查出是誰基於什麼目的引發這場騷動。

「在你們身上某處，應該烙有魔王教的記號吧。」

聽到連這幾句話，凱和梅達斯同時愣住。

「是啊！不可能一用再用的！」

就在凱像方纔那樣大吼的同時──

「與魔王有關的力量，受到伊格納特小姐的影響而失控。最先失控的凱，將魔力傳染給周圍的人，纔會有那種結果。」

連一邊用重塑的魔力盾護住自己和菲歐娜，一邊揮動鐵魔劍。

數道從地面冒出的火柱高聳入雲，朝梅達斯撲去。

梅達斯似乎發現了什麼，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多半是因爲連自己不太願意提及。他下意識地想避免像言靈那樣，因爲提到而扯上關係。

「凱……？你去哪裏了……？」

凱的劍裹上一層白光。

（梅達斯之所以身體沒出狀況，大概是裝備的魔法防禦效果比較好吧。）

就在梅達斯粉碎魔力盾的瞬間，凱的劍朝連砍去。

「梅達斯！再一次！」

畢竟他們打算兩個人完成計劃，強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又說回來，成爲連以後還是第一次提到呢。）

自己和凱的存在，不過是強大存在現身前的開場表演。

烈火焚身之際，他想了很多。

例如，即使追隨魔王，也只能成爲前戲的存在。

例如，名字留在傳說裏，自己無從對抗的存在。

一切都化爲雲煙，從自己手底下消失無蹤。

最後一刻，梅達斯的腦袋不可思議地清晰，想通菲歐娜的力量後，笑了。

「難怪那個女的會吸引魔物、讓大家的魔力發狂。」

臨終所見景色，只有無邊無際的深紅。

「──原來那個女的，身懷傳說之力啊。」

耀眼的深紅淹沒視野，讓人還來不及感受到痛和熱就已徹底死亡。

那些火柱，乃是超越人類智慧的熱能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