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受困的考生与倒下的冒险者

简朴的灰色石砖，以及用同样材料建造的墙壁、天花板，迎接众人到来。手指若从墙上滑过，会有种既粗糙又潮湿的触感。窗户很小，如果少了按照固定间隔插上的火把照明，就算在白天也会显得阴暗。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毫无装饰可言的堡垒内回荡。

「我叫梅达斯。这次救援行动中，负责指挥克劳赛尔家骑士以外的冒险者。」

菲欧娜领着一行人前进，梅达斯在她旁边简单地自我介绍。

这时候，菲欧娜误以为连是冒险者。

如果将梅达斯所说的话照字面解释，那么将并非骑士装扮的连当成冒险者也是难免。

「为什么像你们这样的少年少女会来巴德尔山脉？」

菲欧娜回答时并未停下脚步。

「我们是考生。数天前来到这个堡垒避难。」

「妳说考生？」

「对。这里是帝国军官学院特待班最终测验的考场。」

听到她的解释，梅达斯吃了一惊。连和骑士们也都一脸惊讶。

「没想到，居然是那间学院引以为傲的特待班……」

「哈哈！喂，梅达斯！别失礼喽！」

其他冒险者调侃梅达斯。

「我、我知道！不过饶了我吧！我实在学不会怎么和贵族说话……话说回来，你们也自我介绍啦！」

梅达斯催促其他冒险者。

然而，冒险者们面有难色。

「我就免了。之前护卫贵族大人时，人家嫌我应对没礼貌。」

「我也不用了。对于乡下冒险者来说，最好和那间学院的考生保持距离。」

「如果向人家父母要酬劳，大概能领到不少钱，但是我们这种程度的冒险者和大贵族扯上关系，通常只会惹来麻烦。要是人家把遇难的事也怪到我们头上，我可受不了。」

她对连的背影深深一鞠躬，表达发自心底的谢意。

要是人家来找麻烦，他们可受不了。换句话说，为了自保他们宁可隐瞒身分。

因此，就算碰上此地的异常气候，应该也不至于需要避难才对吧？梅达斯言下之意是这样。

（糟糕。这下子实在很难自我介绍。）

然后伸直双手，把两名女冒险者推开。

连不希望造成额外的混乱。

「也就是互不干涉。如果是这样，我们也可以保证安全。换句话说，不干涉就是报酬。」

「……很遗憾，我们找不到原因。不过，容器破裂是一种天生魔力愈多愈容易死亡的病。那几位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这种非常时期，铁定会让菲欧娜脑袋一团乱。

「保险起见必须先声明，我和那两个人之间毫无关系喔……？」

梅达斯很快就说：「或许是你们年纪小，所以容易被盯上。」

「是啊。虽然知道这样很没礼貌，但是我们也爱惜自己的小命。」

菲欧娜露出有些哀伤的笑容。

方才冒险者话中的担忧，变得更有说服力了。

总而言之，连决定不在这时候自介。

前来救援的其他冒险者们，也随后赶赴而至。

大厅里铺了简单的寝具，包含凯在内的冒险者、看似护卫对象的商人，全都躺在地上。

但骑士有不同看法。

此时发生一件事，让先前的紧张感瞬间荡然无存。

何况菲欧娜误以为连是冒险者，冒险者和考生之间又已经约好互不干涉。

前方菲欧娜瞄了两人一眼，停下脚步。

「不过，既然能参加特待班考试，这场雪应该不足为惧，不是吗？」

「但是我也没打算放着不管。如果这些考生不干涉我们，那就护送一下。」

「伊格纳特小姐。如果妳还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我们是看见那些人点燃的狼烟才从克劳赛尔赶来的，并不清楚状况。」

她和另一名女冒险者互看一眼，然后转向连。

（就这个状况看来，考官恐怕不在。再怎么说也只是考试，不该这么乱来。）

时机真是不巧。

容器破裂的症状，和以前莉希亚罹患的疾病似是而非。

一名女性考生来找菲欧娜，而且握住了菲欧娜的手。这名考生不停地偷瞄连，看样子她要商量的内容不太方便被旁人听到。

连先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用不太高兴的语气说道：

和连同行的女冒险者唉声叹气地说道。

（特待班的考试确实很难，最终测验更是高难度的象征……不过……）

另外，容器破裂基本上一出生就会罹患，这点也可以说是症状上的差异。

连「唉……」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不对。

「那个──麻烦别在这种时候乱来。」

骑士们也和连有同感，但他们并未失去冷静，而是询问菲欧娜：

她在通往大厅的门前站定，开口说道：

「大家的态度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也是因为担心这点对吧？」

另一方面，连则是暗自思索。

「实在太蠢了。之后得要求多加点酬劳，否则这样子根本不划算。」

「我又借助了克劳赛尔家的力量呢。」

「和我们睡同一间怎样？」

「反正今天要在这里过一晚，赶快决定好睡哪个房间吧。」

（先和大家商量一下，另外挑个场合吧。）

帝国军官学院是雷欧梅尔首屈一指的名校，能进特待班的人才更是寥寥无几。

但是，在场的冒险者们都知道掌权者有多强大。

「我们的体力不如成年人。如果这种异常现象只有数天，或许还能应付。然而我们决定避难时，已经在山里走了至少一周。」

他们痛苦地喘着气。

她脸上有了些许阴霾。

以特待班为目标的考生，实力应该比乡下冒险者更强。

连转身背对菲欧娜。

连对于菲欧娜来说虽然算得上救命恩人，但是这时候自我介绍似乎也不太好。

说到这里，两人靠向连。

菲欧娜大概也知道贵族有多么不讲理，所以点头同意。

根据诊察冒险者们的人表示，侵蚀他们身体的大量魔力已渐渐稳定下来，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恢复原状。

之后就是在这微妙的气氛之下自己该怎么做……

不过她说归说，脸上却毫无喜色。

不知为何，感觉她的嘴唇也有点颤抖。

「魔力超出身体容许量，进而化为毒素侵蚀身体的疾病，对吧？我还以为天生魔力多的孩子才会有这种症状……为什么会出现在成年冒险者身上？」

特别是菲欧娜•伊格纳特的存在，让他们更不想多说。

「凯，你怎么了！」

「更何况，出现的魔物多到不可思议，导致我们必须消耗额外的物资。」

考试会在学院指定的地点举行，要求考生走完规定的路线。

「我们经过的路没什么魔物，或许山里的魔物都集中到那一边了。」

说完，骑士转过身去。菲欧娜见状，轻声呢喃：

菲欧娜点点头。

骑士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去看看倒下的冒险者们，于是他向菲欧娜低下头。

听到这话，骑士不由得惊叹。

考生里还包括国内外贵族与他们的亲属，一个不好会酿成大问题。

气候异常到就连习惯野营的冒险者也会求救，即使是名校入学考，考官也不该丢着考生不管。

「虽然还有些事需要思考，不过我们该先确认冒险者们的状况。容我之后再和各位商量下山的事。那么，恕我先告退了。」

正如方才某人说的，考生们的父母或许会支付不少酬劳。

对于连的冷淡态度，她们只是笑了笑就离开现场。

「是啊。反正那边的事交给男人们就行了。」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救星。

梅达斯边走边道歉，她只是友善地笑了笑。

他原本就没打算来个热情的问候，可是这样的相遇方式不禁让人觉得有点糟。

冒险者有冒险者自己的理由，就算对方是贵族，他们也不想自我介绍。

「来到这座堡垒避难的我们，晓得里面有人时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也走进大厅。

「啊……冒险者先生！非常感谢你刚刚来帮忙！」

梅达斯慌慌张张地跑到搭档身边。

即使数天之内能够胜过在克劳赛尔周边活动的冒险者，时间拉长之后也会变得连野营都难以做到。

幸好，没让菲欧娜误会，但是气氛有点沉重。

「所以，最近的狼烟是我们点燃的。」

走在连身旁的冒险者，以带了些自嘲的语气说道：

「如各位所见。待在这座堡垒里面的人，每一个都虚弱到连路都走不动。」

「诊察结果，他们的症状很像容器破裂。」

「注意到了吗？」

「那、那个那个……」

既然如此，考官人在哪里？

「和我一起参加考试的考生里，有人懂医术。诊察之后发现，他们体内的魔力似乎有异常增加的现象。」

刚刚走进大厅的菲欧娜，不知何时已经苦笑着站在门边。

「这次事件不寻常，背后搞不好有一个呼吸就能把我们这种人杀掉的掌权者。考生里面有各派阀贵族的关系人士，这种情况还敢下手，代表事态严重。」

别说被诱惑了，两人在这种状况之下还毫无紧张感，只让连感到厌烦，因此他干脆地拒绝。

「不、不用担心！我看得很清楚……！」

主要是对考生的体力、忍耐力、应变能力，以及分组之后展现的协调性等各方面进行评估。

「那么我先告退了。」

连没有学过医，就算听了解释也搞不懂，不过大致上来说，两者差在会不会危及性命。

因此，照理说考官也会在场。

门一开，大家就明白理由何在。

对于身体尚未发育完全的他们来说，在冬季行军太过严苛。

「伊格纳特小姐！我有些事想和妳商量……！」

「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做。」

◇　◇　◇　◇

刚刚那名考生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最终测验的结果。

这场测验，要说关系到他们考生的前途也不为过。

尽管如此，他们却躲进这座堡垒，还得到前来救援的冒险者与克劳赛尔家骑士相助，对此深感不安的人似乎很多。

（这样算违反规则吗？）

傍晚过后，听到这些话的连在堡垒的餐厅里思索。

他拿在外面烤的肉当早了点的晚餐，同时听坐在旁边的骑士继续说下去：

「毕竟考生们必须靠自己展现价值嘛。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吗？」

「是。我记得决定特待班测验使用的场地之后，当地领主会接到联络。考试期间为了避免外人介入，会封锁当成考场的地区。」

但是，目前看来这里并未封锁。

不仅如此，甚至有冒险者在考试开始之前就来了。

「意外的可能性应该是零吧。」

「情况确实非常可疑，但你为什么能肯定呢？」

「因为特待班考试的管理体制相当严密。可能是第三者动了某种手脚。」

「咦？严密到不该有意外的管理体制，居然让你觉得有第三者介入……？」

「先不谈派阀，手握强权的贵族不难找嘛。」

骑士露出一言难尽的苦笑。

此时别的骑士开口：

「再不然就是皇族？」

「伊格纳特侯爵家的千金在这里耶？为了什么？」

等到连和菲欧娜下山时，应该会比现在更安全吧。

「啊……原来如此……」

「但是，如果人家向我们问起连兄弟的名字，可就没办法保持沉默了。」

明早天一亮，数名骑士会和部分冒险者先行下山，把留在山脚的战力和魔道具带上来。

连拚命解读那隐隐浮现的文字后，看见莉希亚偷偷写下这种东西，让他脸上不禁有了笑意。

莉希亚一直盯着天空，看不下去的优诺开口说道：

为此烦恼的连，想起莉希亚先前没处理掉那封很像情书的信，又笑了出来。

「喔，我也很惊讶啊。」

这番话的危险性让连收起笑容。

都是为了让包含菲欧娜在内的考生们平安下山。

「这样对身体不好喔。」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原来如此。我问了个蠢问题吗？」

骑士们这番话让连很感兴趣。

「无论如何，我们的护卫任务照旧。」

这里没有别人做得到，症状也没办法用药剂解决。

到头来，决定连也留下。

无论如何，他们决定先观察状况。其中一名骑士和大家提起今后的行程。

莉希亚藏起这段讯息是事实，所以很难判断。

『……要是过了很久还不回来，我会去找你喔。』

「我担心连？为什么？」

但是连摇摇头。

虽然对方没真的以为自己让女性陪睡，却也因此错过了时机。

「我原本打算自我介绍的，就因为那样没了机会。」

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呢？

最后开口的骑士打趣地说道。

「关于明天的行程，和冒险者们商量过后，必须先让几个人下山才行。」

方才解释考生不安理由的骑士说道。

「如果不该看到，代表莉希亚小姐和信或许有些奇妙的缘分……」

连这么说完，把魔道具的光亮调弱，然后躺到床上。

优诺问「为什么？」之后──

「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是，我对连的担心可没大家想得那么夸张喔？」

「……这样啊。」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走向堡垒内自己分到的房间。

「幸好，伊格纳特小姐似乎以为连兄弟是冒险者。冒险者们实在表现得太过无礼，所以她应该不会来问连兄弟的名字吧。」

「我推荐这块，还请务必品尝。」

紧张感和使命感让大家神情严肃，但还是有一名骑士对连苦笑。

「倒下的人里有些症状严重，大家一起下山时还得多注意才行。」

「我没有报上姓名，之后因此遭到伊格纳特侯爵责怪的可能性……」

「伊格纳特小姐的事吗？」

克萝诺雅不在雷欧梅尔这事，连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心想反正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因此没多加理会。

嘴里这么嘀咕的连，把那张备忘录对着暖炉的光看，发现有些像文字的阴影。他看见的那些阴影，正是莉希亚偷偷留下的讯息。

吐出来的气都是白色，披肩没遮住的白皙肌肤有点冷。刚洗过澡的她，身上热度逐渐被冬季的严寒夺走。

大多数战力会留在堡垒里，因此这边不需要担心。

「没错。」

「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被自己救了一命的人对吧？」

「不，似乎过几天就会稳定下来。不过，听说在那之前别乱动比较好。而且天气这么寒冷，要把人带出去也很难，一不小心可能会丧命。」

就在旁听的连心想「是什么技能呢？」的时候，另一位骑士开口：

莉希亚微笑着说道。片片雪花从空中飘落。

「因为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连很强。」

「那还用说？」

他看着朦胧的灯光，想起留在克劳赛尔的莉希亚，心头不可思议地有股暖意。

所以这次没有硬是分批，而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抵达房间之后，连打开包包，拿出照明用魔道具。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时候都不能无视那些考生。这件事真的会替当家老爷带来麻烦，所以我认为，就算有考生不愿接受协助，我们也该强迫他们下山。」

「是啊，连兄弟明早就下山吧。要是你受了伤，在克劳赛尔等待的大小姐会很难过的。」

「……连兄弟，这块肉也很好吃喔。」

「留到下山应该也行。等那位冷静下来之后，应该还有机会交谈。」

尽管没讲明白，却听得出他们在安慰自己，让连在心里流下了泪水。

「我打算先养精蓄锐，为接下来几天做准备。」

他们会再度点燃狼烟，尽快和山脚的人取得联系。

「怎么了吗？」

「您问为什么？因为现在的巴德尔山脉很危险啊。」

连也拜托骑士们别提到自己的名字或用英雄称呼自己。在这种状况下，他不希望吓到菲欧娜。既然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混乱，就该暂且避免自我介绍。

也因为这样，从明天起自己应该不会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连不方便一起去找菲欧娜。

「而且那位学院长不在雷欧梅尔，出意外也不是没有可能。不晓得是什么地方被人逮到漏洞。」

「嗯，就是这样喔。」

「发现这些字……是好是坏啊？」

「现在是怎么治疗他们的？」

「话又说回来，还真是令人吃惊对吧，连兄弟。」

「我还以为，大小姐是因为担心连少爷才跑到外面来的。」

「皇族实在不太可能参与。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觉得英雄派会出手，很难想像他们会找伊格纳特侯爵的麻烦。就算想要陷害我们克劳赛尔，这么做的代价也未免太大。」

「因为来堡垒避难的人很多，需要增援对吧？」

◇　◇　◇　◇

但是他不晓得该怎么使用，因此赶紧打开莉希亚给的备忘录。

「看来需要。否则倒下的冒险者当然不用说，想安全带考生们下山都没办法。到时候，要多带些派得上用场的魔道具过来。」

「我应该能成为战力，所以会留下。我要待在包含伊格纳特小姐在内的考生们旁边护卫他们。」

「女冒险者缠上来那一幕也被她看到了，关于这点各位怎么想？」

但是，莉希亚看起来不是在担心连。

「我们打算接下来就把计划告知伊格纳特小姐，连兄弟打算怎么办？」

优诺「咦？唉呀呀？」地有些疑惑。

部分骑士面有难色，但连说的很合理。

遇难的考生里除了菲欧娜之外，还有不少出身于国内外贵族的少年少女，因此菲欧娜以外的人也得小心应对。

「伊格纳特侯爵那种身分的人，应该不至于这样就生气。虽然这样讲像是挟恩图报，不过他的千金曾因为连兄弟得救，我想只需要说：『在巴德尔山脉时，我们以冷静下山为优先。』就好。」

「没事。天气凉爽，很舒服。」

顺带一提，连自己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需要救援的人太多，不这么做人手不够。）

但是莉希亚依然望着天空。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非常小。

克劳赛尔男爵宅邸的庭园，莉希亚仰头看着寒冬的天空。

优诺站到莉希亚身旁。她看向莉希亚的侧脸，少女的五官依旧那么精致端正。至于表情……虽然不到无精打采，平常那股英气却不怎么明显。

「你们果然是这么想啊。」

面对说出这种话的莉希亚，优诺实在没办法将她的语气和表情形诸言语。

「好像是用伊格纳特小姐的技能看顾喔。」

「啊…………冒险者和考生之间有了隔阂嘛。」

「连兄弟也同行应该比较好吧。」

确实如此，所以连只是边吃肉边苦笑。

莉希亚微微一笑。

而且这次有菲欧娜•伊格纳特在，必须尽可能慎重处理。

优诺觉得不能放任她继续待在外面，于是把拿来的外衣为莉希亚披上，说道：

「差不多该进去了吧。」

但是，这么一来就搞不懂莉希亚无精打采的理由了。

优诺跟在莉希亚后面，暗自思索。

莉希亚说自己不像大家想的那么担心，会无精打采应该有其他理由……

「啊。」

尽管优诺想到某种可能，却没打算说出口。

主要是为了莉希亚的名誉着想。

「妳刚刚说什么？」

但是，优诺的声音传进了莉希亚耳里。

虽然优诺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莉希亚却在顿了一顿后再次询问：

「不需要隐瞒吧。怎么了吗？」

「不、不是啦……我在想，莉希亚小姐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因为连少爷不在而觉得寂寞……」

莉希亚的脸顿时僵住。

尽管她立刻装出干笑，不过很明显是被说中了。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相对地，试着维持笑容的优诺则是冷汗直冒。

「我刚刚没听清楚，妳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刚刚是问，睡前要不要喝点茶？」

「谢谢。既然妳都问了，那就来一杯吧。」

她们将刚刚那几句话当成没说过。

「不，没这回事！回问的人是我，请别放在心上！」

不过，这次长相和声音都一清二楚。

此时菲欧娜还不知道，她在梦里没有认错人。

互相道歉的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别过头去。

彼此同时看向对方，视线因此交错。

理由在于，她的父亲尤里西斯出于某种原因要隐瞒她的病。

『英雄阁下！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

先前，克萝诺雅造访欧培海姆的侯爵宅邸时，菲欧娜曾依她所言想像过自己的学生生活。

晚上，回到堡垒内房间的菲欧娜，躺在不怎么软的床上。

这天晚上的梦里，身旁有个少年。

就连他的声音，菲欧娜也认得出来。

◇　◇　◇　◇

大概是为了排解寂寞拿出来的吧。

进房间之后，优诺就像刚刚说的那样开始泡茶。

「为什么，会出现冒险者先生的脸呢？」

「我原本想询问骑士，不过今天大家好像都很忙，我怕打扰到他们。而且……你和我的恩人年龄似乎很接近……」

「那位御用商人使者的治疗情况怎样了？」

门偶然地在这时开了。

原本去搬救兵的只有少数人，但是梅达斯坚持要带自己的搭档离开。凯的身体状况特别糟，所以他很担心倒也能够理解。但是一来这时候不该勉强搬动凯，二来这么做会拖慢求救的速度，因此其他人都劝阻梅达斯。

注意到优诺发现此事之后，莉希亚装出来的平静终于崩解。

自己大概是擅自把救命恩人的模样代换成别人了吧──一想到这里，她就认为自己很愚蠢，有种贬低了救命恩人的感觉。

「请、请说……？」

『……觉得搭档死了也无妨就随他高兴吧。』

「真抱歉。这么一来和打破互不干涉的约定没两样对吧？」

「按照伊格纳特小姐的说法，似乎很顺利。」

她大概是担心，打破和冒险者之间互不干涉的约定会影响其他考生下山。

连回以微笑，菲欧娜连连道歉后离开了现场。

『唉呀抱歉。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毕竟是英雄……毕竟是你的请求。抱歉刚刚一时疏忽。』

朝阳从小窗照进室内，睁开眼睛的菲欧娜从床上坐起，思索方才的梦。

「……不。刚刚那些还是请你忘掉吧。」

「──！」

她硬是让还有些迷糊的脑袋运转，想要趁着梦的内容还鲜明时，回想梦中所见的少年。

「我的恩人在克劳赛尔。听说各位是从克劳赛尔来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那个人。」

菲欧娜深深低下头。她感到很后悔，收回了自己讲出的话。

她对那件连身裙有印象。正是连初夏送的那件。

脸颊染得通红，害羞地这么说道。

每一次对方的脸都模糊不清，也听不到声音。

「不用在意。可是，为什么会问起我住的地方？」

「……要、要保密喔？」

隔天早上，按照计划去搬救兵的一行人下山了。

听到连回问，菲欧娜尽管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菲欧娜停顿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退后半步才开口：

菲欧娜在梦里见到「冒险者先生」的两天后夜里，即将换日的时刻──

骑士们主动表示要帮忙处理连猎回来的魔物。

『真是个傻子。』

连听到以后点点头表示：「那就好。」

「哪、哪里哪里！我才该说抱歉！」

「那个──！」

一想到莉希亚抱住那件连身裙的模样，就让人觉得好可爱。

菲欧娜微微低下头，双手祈祷似的在胸前叠合。

身体累积的疲倦，令她转眼间就落入梦乡。

然而，梅达斯还是要带凯下山。

他背着搭档凯，带着发自心底的笑容下了山。

连虽然感到疑惑，但无从确认。

「对、对不起！」

她很快又慌慌张张地打住。

尽管这张床睡起来很不舒服，她却作了个好梦。

一早外出狩猎的连在中午过后回到堡垒，留守的骑士们出来迎接。

梦中所见的救命恩人，不可思议地正是菲欧娜口中那位「冒险者先生」。

『嗯，让人不禁想绕路。』

这时优诺注意到。明明已经是冬天，莉希亚床上却有一条白色连身裙。

连长相也不知道的救命恩人在梦中出现，并不是第一次。待在欧培海姆的侯爵宅邸时，她就作过好几次这样的梦。

相对地，连则是再度考虑是否该报上姓名。不过──

抵挡不住沉默的连挤出这句话。

已经忍不住……应该说，认为实在瞒不住的她──

「喔！这还真是不得了啊！」

两人走向莉希亚的房间，各自佯装平静。

「处理请交给我们。」

菲欧娜没说是救命恩人。

◇　◇　◇　◇

连把剩下的工作交给他们，自己走进堡垒，到设备简单的浴室把汗冲掉。

一脸倦容的菲欧娜从中出现，正好撞上了连。

『不好意思。关于我的名字和「英雄阁下」这个称呼……』

「那个──！」

「真是抱歉！我们明明讲好互不干涉的！」

『今天真是暖和。』

此时，破魔项链并未出现先前那样的反应。

两人的声音重合。

连将堡垒入口外头放下扛着的魔物。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些够吃一个月呢！应该不用再担心食物了吧！」

数十秒后，受不了这阵沉默的连，开口打算解释日前的事。

梦中的她，身在万里无云的帝都。

先前提过，菲欧娜会以技能治疗倒下的人。需要治疗的人里，就有那位御用商人的使者。

「该休息了。」

和那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少年的脸不再模糊。

即使其他冒险者冷言冷语，梅达斯仍旧没放在心上，就这么带着凯离开了。

因为彼此交谈过，他给人的印象造成了影响吗？

「……我听说，冒险者先生是从克劳赛尔来的──」

他的举止不禁让连皱眉，但连还是盼望他们能尽快带救兵回来。

他脖子上挂着毛巾走出来，通过让冒险者们躺下休息的大厅前。

当时，梅达斯这么说道。

而且──

◇　◇　◇　◇

「～～！」

「该换班了，连兄弟。」

「了解。」

来到堡垒外的骑士，对站在这里守夜的连说道。

连立刻回到堡垒之中。他走向放在玄关的暖炉，温暖冰冷的双手。

（要不要喝点温热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他便往堡垒内的厨房走。

来到堡垒之后，连已经去过不少次。

他穿过没什么隔热效果的冰冷通道，伸手去推坐镇前方的木门。

门随着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低沉声响开启，于是连继续前行。

「……啊。」

连碰上正好待在里面的菲欧娜，当场愣住。

菲欧娜站在流理台前，一个人洗着餐具。

连向她点点头，拿起铜制单手锅准备煮开水。

走到老旧的炉灶旁一看，火已经生好了。

「冒险者……先生？」

前天那次互动后，菲欧娜和连就没再交谈过。

他们没有避开对方，只是当前状况下没什么能够谈话的空闲。

菲欧娜盯着连打量。

「──果然，就是冒险者先生。」

「似乎是。啊哈哈……虽然我这种外行人完全不懂就是了。」

然后，连日在梦里见到「冒险者先生」一事闪过脑海。

「所以才生了火吗？一起煮开水没关系吧？」

菲欧娜苦笑着低下头，以杯子遮掩自己的害羞。

「骑士先生们也这么想吧？这边情况危急，都是多亏了骑士先生们关照我们这些冒险者。他们那样根本是忘恩负义吧。」

菲欧娜语气平和，却有种不管连怎么争辩大概都不会退让的坚定。

理由是「凯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

这段尴尬的团体生活，就在某天宣告结束。

偶然地，两人的手指在小瓶前碰上。

「唉呀，伊格纳特小姐。」

「──怪了？」

「就是嘛。以后还是别和他们合作比较好，我连他们的脸都不想看到。」

在堡垒里巡逻的骑士，从数步之外向菲欧娜搭话。

「我想您差不多该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喔。」

（……好尴尬。）

就在连将手伸向装茶叶的小瓶子时──

用保存状况显然不佳的茶叶泡的茶，倒进再怎样都没办法说昂贵的茶杯里。

数天过去，考生们看来也习惯冒险者了。

为了避免菲欧娜受凉，连赶忙这么提议。

「没、没事！什么都没有！只不过那个……我自己对某些事在意而已……！」

连点点头。

「我来收拾。」

「和前天……还有昨天作的梦一样……为什么冒险者先生会在我梦里……？」

但是，双方没有任何交流，一直遵守第一天的互不干涉约定。

（连这种东西都运进来了吗？）

注意到这点的菲欧娜说道：

冒险者们听到之后纷纷责难梅达斯他们。

离开厨房的她，一边思考方才的疑问一边在堡垒中走动。

「──那个！」

她的呢喃并未传进连耳里，连见状只能尴尬地苦笑。

按照骑士的说法，梅达斯只在羊皮纸上留言就离开了。

明白这时候熬夜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菲欧娜，打算回自己房间。

「对。我的药好像配茶服用会比配水容易吸收。」

两人离开厨房，坐到隔壁大厅的暖炉前。

「毕竟是冒险者先生帮忙泡的茶，这点小事还请别放在心上。至少收拾善后让我来。」

所以两人几乎同时走向餐具柜。他们拿起几个装了茶叶的小瓶子，透过香气寻找喜欢的茶叶。

她旋紧水龙头，满心疑惑。

但是，菲欧娜遵守和冒险者们讲好的互不干涉约定，之后没再主动找连说话。

「不要脸的家伙。硬是只把自己的搭档背下山，简直就是个人渣。」

两人聊着聊着，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

许多原先待在山脚的人跟着上山，下山所需的装备、魔道具也更为齐全。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睡前喝点温热的东西。」

因为先前那场梦而动摇的菲欧娜低下头，双手在胸前合十摆出祈祷般的姿势，让脑袋好好运转。

「嗯，当然。」

「这种事，怎么可能……」

虽然并非所有的药都会这样，纯粹只是基本原则。

「我也是！洗完餐具之后，我想泡点茶。」

附近没有任何考生，所以他毫无顾忌地用「英雄」称呼连。

菲欧娜来到连面前说道。

他们个个神情疲倦，但为了让还留在堡垒里的人下山，依旧绞尽力气踩着积雪的山路上来。

听到这番话，让连安心不少。

「我还差得很远……咦？伊格纳特小姐也会自己泡茶吗？」

「以我们的立场不便多说什么。实际上，我们也有要仰仗各位的地方。」

「啊……真好喝。」

据说是因为服药时配的饮料，有可能导致药效产生变化。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不禁浮现疑问。

连起先还在想这种状况不晓得会持续多久，结果没几秒菲欧娜就抬起头问道：

「不久之前，我的身体都还很虚弱，陪我说话的侍女教过我。不过……该说我笨手笨脚吗……」

两人就这样沉默下来，令人浑身不舒服。

除了紧急粮食之外，他们似乎还在克劳赛尔家的指示下运了其他东西进来。

当然，连也没轻率开口。他没有适合开口的话题。

接着……

「喔，用上魔物素材之后，果然药也会不一样呢。」

「不可思议。为什么和他说话会那么自然呢？为什么会那么合得来？」

「呵呵。和你猜的一样，有比较容易入口。」

「哪、哪里！不该怪冒险者先生一个人，我也有错……！」

「──不管怎么说，英雄阁下。」

菲欧娜一边想着连一边洗杯子。

她愈说愈小声，连没听清楚。

「我们会奉陪到底。何况噬钢石像鬼那一次，还欠了年轻人的恩情嘛。」

她脑袋里突然冒出某个猜测。

「是啊。大家都是互相帮忙，你这样讲我们也很不好意思啦。」

她同样拿着单手锅。

当时骑士和其他冒险者都在休息，在其他人想到要拦阻之前，两人已经像雾气一般消失无踪。

「那个……我怎么了吗？」

温热的蒸气与红茶的甜香飘出。

「我……明明完全没说过药有用到魔物素材……」

◇　◇　◇　◇

菲欧娜说道，热气自唇边溢出。

「吃药时配的茶也很重要，所以我自己也想学。一方面也是想趁着身体还能动的时候活动一下，因此试着努力过……但是只能泡出实在算不上好喝的茶。」

他将单手锅放到炉灶上，听着火星弹跳的声音。

连在离堡垒入口不远的大厅询问刚抵达的骑士。

连满怀歉意地离去后，菲欧娜走向厨房。

承受不住这种尴尬气氛的连问道。菲欧娜客套地回：「可以吗？」

「泡茶真的很难对吧？不过，为了吃药吗？」

「不过既然是配茶，就算药苦了点感觉也能用茶盖过去呢。」

「如果不嫌弃，让我来泡？」

「那些家伙根本不讲什么道义。就算再怎么爱惜性命，也不该背弃英雄阁下他们啊。」

彼此选中相同的茶叶，让他们藏不住脸上的惊讶。

母亲米蕾优曾经告诉过连「吃药要喝水」。

傍晚，骑士和冒险者们回到堡垒。

「不晓得合不合妳的喜好就是了。不过这里很冷，去暖炉那边吧。」

不过，她似乎突然下定了决心，开口叫住对方。

「不好意思，梅达斯先生呢？」

主要是为类似这次的状况（承接委托的冒险者或骑士进驻堡垒）做准备。也多亏如此，才让他们有余力来杯茶。

一名冒险者把手搭到连肩上。

「不不不！再怎样也不能把事情丢给侯爵千金啊！」

「啊，抱歉。」

「泡得远比我好喝，吓了我一跳。」

连接受菲欧娜的好意，从旁边的水瓶倒了两人份的融雪水。

「你这样讲就又绕回来啦。」

「刚刚突然不说话，真的很抱歉。呃，冒险者先生也要用吗？」

◇　◇　◇　◇

天一亮，众人吃完早餐后，在堡垒外望着朝阳。

「连兄弟，总算可以离开了呢。」

骑士对连说道。有同感的连应了声：「是啊。」

冒险者们的代表梅达斯不在，因此由骑士们统一指挥。

「那么，出发吧！」

骑士一声令下，原先留在堡垒里的人，全都踏上积雪颇深的山路。

这些考生都在名校──帝国军官学院的特待班入学考撑到最后一关，个个优秀。

即使如此，他们依旧见识到了大人与自己的体力差距。

骑士与冒险者们明明一下山就赶回堡垒，却在积雪山路上领头前行，没露出半点疲态，让考生们相当惊讶。

连瞄了他们一眼，暗自吐了口气。

（总算……）

尽管碰上意外导致停留时间比预定行程来得久，不过总算能卸下肩头重担。

在下山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连打起精神。

「……？」

突然──脸上有种感觉，让他停下脚步。

似乎有阵既冷又热的风吹过。他以手指滑过脸颊，试图寻找那阵风的余韵。

错觉吗？连皱起眉头。

简直就像风雪之中混进了火花一样……

「连兄弟？」

菲欧娜不在附近，所以骑士没什么顾虑。

菲欧娜有些害羞，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向连的大衣。

不知不觉之间，连的大衣已不再绷得那么紧，说明菲欧娜与连的距离稍微拉近了点。

连一只脚踩上吊桥的踏板。

不过，就在连背后抓着他大衣的菲欧娜，却完全没表现出这种样子。

先前的电光并未出现。

「不。我从一开始就想麻烦冒险者先生。」

他这么提议，是因为觉得找大人带领比较能让菲欧娜安心。

「哈哈，毕竟终于要下山了嘛。有点松懈也是难免的。」

从峡谷底部冒出的火焰漩涡在空中扭动、蛇行。

「跑！动作快！」

菲欧娜伸出手，对火焰螺旋释放比风雪更冷的寒气。

菲欧娜平静地说道：

「呜……绝对不能停下脚步！绝对不行！」

在送考生下山之前，绝对不能疏忽。

「以前我每次醒来，都不晓得能不能撑过那一天。和那段日子相比，没什么好怕的。」

异状几乎就在同时造访。

冒险者出乎意料的温柔，让看在眼里的连笑了出来。

仿佛能冻住一切的寒风，以及令人联想到战火的热风。

连和菲欧娜突然停下脚步。

听到冒险者不客气地说出：「走喽，抓住扶手或我们的衣服。」一名少年考生露出傲慢的笑容。

「冒险者先生，方便请你帮忙吗？」

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考生还在意不稳的吊桥与周遭景色。

数名冒险者和骑士走在前面，考生们则是借助其他大人的力量紧随于后。

「……刚刚那是什么？」

放心、焦躁、不安。

由于还有一些冒险者没有办法自己行走，几乎所有大人（包含骑士在内）都伸出手牵着考生。

他看向后方的考生们。

从踏板缝隙可见的峡谷底部，遭到风雪遮蔽。

视野角落的峡谷底部冒出红光，令他轻轻倒抽一口气。

考生和骑士心急如焚。

「这、这也是最终测验的一部分对吧？告诉我是！就是这样吧？」

「喂！出了什么事？你们冒险者应该知道吧？」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知道很危险就别管那么多，快点跑！」

「那当然！别瞧不起人！」

「各位骑士，考生们得由我们领过去才行。」

两人就像看见镜中的自己一般，以同样的动作摸脸。为了弄清那阵不可思议的风是否存在，他们再三确认。

连决定也仿效他们。

接着，连注意到了新的异状。

总数与人数相同的情绪纠结回荡，此时先前有过的某个念头自连的脑海浮现。

（可别大意喔。）

偏离常轨的最终测验，以及照理说该负责以防万一的考官。最终测验所需的日数早已超过，这部分实在可疑到了极点。

连不知自己该帮哪一个才好，不过考虑到菲欧娜的身分，或许她该交给骑士……连是这么想的。

「没这回事。我是想请你帮忙。」

（到头来，还是没看见考官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尽早下山为妙。

（应该没问题吧。）

其他的冒险者、骑士、考生们，也继续前进。

火焰漩涡持续增加，对两人发动攻击。

「冻结吧！」

「？怎么了吗？」

「握住我的手。」

吊桥晃动。

原因并非风雪。

……马上就能回去了呢。

剩下的连和菲欧娜四目相视。

第一次看见那条吊桥的考生们，个个神情紧张。在巴德尔山脉这种高地，要过一座暴露于风雪之中的吊桥，光是在旁边看就会让人感到恐惧。

「不需要。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嗯，就这么办吧。」

「我不要紧喔。因为现在有冒险者先生保护，而且──」

不过听到这句话之后，菲欧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

就在已经开始有人通过吊桥时，约在吊桥中央处──

从峡谷底部涌出的热浪混着风雪，扑向吊桥上的一行人。耀眼的红光，从峡谷底部照亮了吊桥。

那名跟着踏上吊桥的少年，因为脚下的不规则摇晃而畏惧不前。

漩涡沿路洒着火焰，不断逼近。当连和菲欧娜注意到时，已经连反方向也冒了出来，数道散发强烈存在感的漩涡朝他们靠近。

「恕我冒犯。因为伊格纳特小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连拍打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他也毫不迟疑地用力回握。

「刚才的风……」

少年少女带着不安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们是不是不及格啊？

不肯输给热浪的风雪，转眼间就已包覆周遭一带。

「不好意思，我似乎有点松懈。」

考生只剩下菲欧娜，还有先前找菲欧娜商量最终测验结果的少女。其他考生都已经有人带领了。

她走在吊桥上，回忆过去那段辛酸的日子。

暂时被削弱的火焰漩涡迅速恢复原有威势，很快就再度扑向两人。

「这样好吗？伊格纳特小姐应该也想请骑士帮忙吧？」

离开堡垒之后走了一段时间，吊桥出现在众人眼前。

很快地，他的第二只脚踩了上来，紧接着菲欧娜也上了桥。

注意到连转向自己的菲欧娜，此刻看起来和过桥前没两样。

「我才不需要……！」

「……如果想找冒险者，那么我去拜托大人也……」

吊桥「叽、叽」地晃动。

少年顺从求生本能停下脚步，让看不下去的冒险者握住他的手。

待在桥上的每一个人，全都被连急切的模样给吓了一跳。看见他这么慌张，大家都开始用跑的。

即使如此，他依旧明白这种高度一旦摔下去就完了。

连每走一步，她轻轻捏着的衣䙓就会被牵动一下，让连知道菲欧娜就在后面。

连立刻拔腿飞奔，并且大声警告骑士与冒险者们。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要是你摔下去会让我们很困扰。其他手上没拿东西的考生，也都找大人领你们过桥吧。」

连的声音里充满紧张与危机感，菲欧娜听到后点了点头，没多问理由。

热浪。

「这还真是抱歉。高贵的名校特待班考生，应该不会怕这种吊桥吧？」

「可以麻烦你吗？」

不久前还卧病在床的侯爵千金，照理说根本没经历过这种事。

冒险者走上吊桥之后──

先前找菲欧娜商量的少女走向骑士这么说道。

先不提学生们的体力难以支撑，那些症状近似于容器破裂而倒下的人虽然没有丧命，体力上的消耗却也不能无视。

脸上感受到的热浪、红光……不规则的晃动，让他们只想尽快脱离这条吊桥。

……呜，面对区区魔物居然搞得这么难看……

……不，目标不是他们两个。

（这火焰……简直就像是盯上她一样。）

无论是方才的火焰漩涡，还是新出现的火焰漩涡，仔细一看都是对准了连……不，应该说菲欧娜。

为了躲避结合了热浪与风雪的狂风，连和菲欧娜拚命奔跑。

两人距离吊桥彼岸，只剩一小段。

但是，连不得不停下脚步。

「……咦？」

他听到菲欧娜气喘吁吁的声音。

仿佛有股不可思议的压力令两人松手，甚至撼动了空间──或者该说是世界。

连没有一丝大意。坚决不肯放手的他，把菲欧娜的手握得更紧。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放开了手。风雪似乎化为具有意志的魔物，一阵红色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那阵风带走了菲欧娜的身躯。

她飘上空中，越过吊桥扶手，简直像是有股隐形的力量要强行带走她。

远处传来鲜明的破裂声，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飞溅的熔岩。

（什么──）

连从中感觉到某种存在。

远比耶露库库最后叫出的噬魔怪更为凶恶。

「伊格纳特小姐！」

「呜……冒险者先生……！」

连伸出手。然而，唯有指尖稍稍掠过。

（火势这么凶猛，自然魔法的藤蔓也会被烧断……！）

桥上已经没有考生。在冒险者与骑士们的活跃下，考生们都已过桥，抓住桥身的只剩几名骑士和冒险者。

就算火焰漩涡一样会烧到那里，也只能到时候再说。

「冒险者先生！」

「给我赶上啊……！」

担心菲欧娜会害怕的连看向怀中少女，发现她虽然紧抿双唇，却还是坚定地抓住自己的手臂。

连在半空中把菲欧娜搂进怀里。

「一切交给冒险者先──！」

先出现的火焰漩涡正中吊桥，焚烧两人先前所在的位置。

明明没直接碰到火焰，周围的热浪便已把魔力盾削弱到这种地步。

（呜──明明就连噬钢石像鬼的突刺，都能正面挡住好几次啊！）

连没有半点迟疑，自己也投身空中。

他明白，如果不这么做就保护不了菲欧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吊桥顺从重力垂下，方才还在担心两人的骑士连忙抓住吊桥。

菲欧娜看见他的侧脸，立刻给了答覆。

连拚命呼喊。

她话还没说完，从前方、左右、谷底出现的火焰漩涡，已经和飞溅的熔岩将周遭染得一片红。

于是他改为召唤盾魔剑。

骑士的声音传来。但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这么一来，就能伸出藤蔓抓住桥身。

凭空出现的魔力盾裹住连和菲欧娜，从逼近的火焰漩涡之下护住两人。

「连──兄弟！」

连一边担心抓住吊桥的那些骑士，一边为了保护菲欧娜而挥动木魔剑。

后方没有火焰漩涡。

那么，后方──通往堡垒那一端的吊桥呢？

「……好的！」

看见魔力盾濒临崩毁，他倒抽一口气。

「伊格纳特小姐！我一定会把妳平安送回去！所以请妳相信我！」

这段期间，两人依然在坠落，头下脚上地摔向谷底。

（行得通。如果能抓住它，靠我的力量应该撑得住才对──！）

至少比摔到谷底来得好。

「拜托……冻结吧！」

连注意到，穿越吊桥的冒险者们换成了骑士，将考生们一个个带离现场。

火焰漩涡就这么炸开，将吊桥分为左右两截。

菲欧娜也施展了魔法。她和方才一样施放寒气，抑制扑向魔力盾的火焰。

他自己也忙着应付火焰漩涡。

「恕我冒犯，还请原谅──！」

连几乎就在同时施展自然魔法。

起先连想以木魔剑的自然魔法救下菲欧娜，但一看见她背后逼近的火焰漩涡便打消了主意。火焰漩涡就像要包住菲欧娜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使用自然魔法也会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