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妹妹和晚上的姐姐

「姐姐？」

「怎麼了？」

「你現在有空嗎？」妹妹從小心翼翼打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看上去很有精神。

「有啊，」我愣了一下，然後欣然答應着，一邊轉動着身下的座椅，一邊招呼妹妹進來，「先進來坐吧。」

總之，先進來坐吧？我突然覺得有些心疼，像這樣隔着門和妹妹說話總覺得不太好，從各方面來講都是。但是是什麼導致了妹妹像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她的親姐姐的呢？

妹妹馬上開心地笑着，絲毫沒有隱瞞自己興奮情緒的意思，一邊說着「其實也沒什麼事啦」一邊挨着我的位置在牀邊坐下。

明明擺在眼前的是這樣開朗的妹妹營造出來的和緩的氣氛，可我卻莫名其妙地想着這樣不太歡樂的事情……是不是太跳躍了點？

我也不太理解我這一點，我也並不喜歡我這一點，然而事實就是這樣。算了，還是簡單些吧。

「那個……姐姐在做什麼呢？」妹妹穿着單薄的睡衣睡褲，顏色是清淡的粉紅色，上面並沒有太多的花紋，但領口和袖口還有很短的褲腿都帶有白色的花邊。她雙腿併攏着坐在牀邊，腳丫子輕輕搖晃着，兩隻手也壓着牀沿撐在身體兩側，身子微微前傾，幾縷蓬鬆柔順的及腰長髮從她的肩膀處滑至身前，一股清香撲面而來。看起來剛洗過澡。

我抬頭看着妹妹的臉。其實我覺得她長得和我並不那麼像——妹妹的臉更圓潤，皮膚也更細膩，眼睛也比我的更水靈，總之就是看起來會比我的更討喜。我覺得事實也是如此。不過還是不要就着這個話題想太多了，畢竟妹妹還等着我回答剛纔的問題呢。

「沒什麼，你呢？」我隨口糊弄過去。實際上到妹妹來找我爲止我都只是坐在我的椅子上發呆而已。今天我並沒有什麼心情畫畫，也沒有心思去看漫畫或者小說之類的，遊戲也並沒有興趣，學習自然就更不可能了。事實上我經常這樣。

「我剛洗完澡啦。」妹妹微笑着說。

我一直有注意觀察着妹妹的表情，顯而易見的是，她找我有些事，但好像並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種時候就應該姐姐來主動提起了，而且我覺得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所以我從椅子上起身，坐在了妹妹的旁邊。這麼做僅僅只是我想再拉進一些我和妹妹之間的距離——我覺得面對面坐總會給人一種壓迫感，而且我的椅子比牀要高，居高臨下的感覺也不那麼好，所以我換了個更親切的位置。

「期中考試，有好好努力呢。」我伸手撫摸着妹妹的頭頂。嗯，剛洗過的頭髮就是好摸。

「誒？姐姐你怎麼知道的？」妹妹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我感覺其中也有一些害羞的成分。哼，妹妹真的很單純呢。

「我都聽到啦，前不久你和爸媽說的時候。」

「這裏也聽得到嗎？」妹妹抬頭看着我，我則是思索着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嗯…我們家牆壁的隔音效果其實也沒有那麼好啦。」我笑着說，也收回了放在妹妹頭上的手。

「好吧…」

妹妹回身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暫時無視了似乎別有心事的妹妹，又想起剛纔我說過的話來。

「……誒？」

「還是老樣子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依舊是一貫的微笑，在面對這些問題時我總是這樣含糊其辭。

「摸摸頭……好，這是姐姐考試的獎勵哦？辛苦你啦～」妹妹開心地笑着說，這次是露出牙齒的笑，上下兩排整齊的牙齒看起來十分的小巧可愛……不，怎麼會覺得牙齒可愛，可愛的一定是人吧。

「其實也沒怎麼認真學，所以真的說不上什麼累而已…」我的語氣帶着一些無奈。這話說出口時總是會有點擔心妹妹會不會有些瞧不起我這個姐姐……但很快，妹妹接下來的話就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我指的是妹妹的成績不錯讓爸媽很高興這件事，也包括我獨自坐在房間裏的這件事。有件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的事是，其實我會更喜歡獨處，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這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但怪就怪在，在我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我就經常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些傷感的事情，比如一個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時，比如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時；但有的時候也不會受環境的影響，比如優惠日熱鬧的超市但自己是一個人去時，比如妹妹正和爸媽開心地在客廳交談着，但自己是一個人呆在房間時。我是說有時我看到消極情緒的事物的時候我也會變得消極，但有時看到積極情緒的事物的時候，我還是會變得消極。我可能明白，但也不太明白吧，這種反常的現象。

我並不想彰顯得自己很可憐，好像我是在謀求他人的關心一樣…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所以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事情……關於我內心裏的一些真實的想法。事實上我的不開心是真的，甚至已經到了『傷心』的程度，但不知從何時起，我早已不再厭惡這種情緒，甚至……還會上癮。是的，上癮。我覺得這的確不甚健康，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改變什麼。

「不……其實也不辛苦……」我一時語塞，在我印象裏已經很久沒有人摸過我的頭了。我本是不喜歡被人摸頭的，總覺得被人摸頭就像是在向那個人屈服一樣……總之，很不習慣。

「不管姐姐是在認真學習還是在認真畫畫，我都是一直支持姐姐的哦！只要姐姐是有在認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話，那就是值得獎勵的！」妹妹義正詞嚴地說。

「謝謝。」

老實說，這種聽起來有些大道理的話從妹妹嘴裏冒出來的確讓我有些意外，不過看着妹妹認真的樣子，我又覺得有些感慨。

而到剛纔爲止的發呆所想的話題也正是與此有關。

「還好吧……」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妹妹豎起的手指堵住了嘴。

「姐姐也應該要期中考試了吧？」

不過要我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是了…想想有什麼話題……天氣，要聊天氣嗎？不對，現在已經是晚上了，而且我看天氣預報說最近都是大晴天，說這個絕對會很奇怪吧？那…想想今天有沒有什麼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啊，對了……

硬硬的東西？

期中考試，不只是妹妹的初中要考，我的學校也正好在前兩天考完了考試。至於成績，雖然現在還沒有出，但我一點也不好奇自己的排名。

我轉頭看向妹妹，妹妹正抱着胸，看向另一個方向。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能大概猜到她此時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

誒？這是什麼意思？妹妹的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繞在我的背後，而且她軟軟的又很暖和的肚子也緊貼着我的上腹部……我的上半身只穿着學校的短袖制服，而妹妹的睡衣也單薄得可以說是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妹妹下腹凹凸有致的觸感給我的感覺十分奇妙。

「以前都是姐姐把我抱在懷裏的……這次換我來抱着姐姐吧！」妹妹盯着我的眼睛說。我抬頭看着她，總覺得是不是因爲靠得太近了視線有些不是很清晰，感覺妹妹臉紅得有些不成樣子了……不過這倒也是，就算是姐妹，這麼親密的動作也難免會覺得難爲情吧？真是難爲妹妹肯爲我做到這種份上了。

「……嗯？」

「嗚喵！？姐…姐姐！！」妹妹抓住我的肩膀一把推開了我，我放開了妹妹的腰，看着她一臉的錯愕，一時沒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麼情況。

妹妹這是在……摸我的頭？

我看着妹妹的臉，但這次她卻迴避了我的視線，似乎臉還有點紅？

只是這次的距離稍微遠了一點。

「喔……」不等我回答，妹妹的手臂收縮，身體也主動貼了上來。妹妹一隻手抱着我的腰，一隻手輕撫着我的頭，以這樣溫柔的姿勢把我按在她的懷裏。我的臉埋在妹妹的胸口上，大概下巴和脖子的位置能明顯感覺到妹妹剛剛發育的胸部的觸感，雖然好像才發育不久，但也已經初具雛形了呢……妹妹的懷抱很溫暖，我的鼻息間也充斥着妹妹沐浴露的香味，不知不覺就有些沉溺其中了……

「我……我也抱抱姐姐吧！」妹妹爬上了我的牀，然後靠了上來，她抓住我的一邊肩膀，眼神不免與我的相對起來——妹妹緊皺着眉頭，嘴脣也緊抿着，好像眼神都在顫抖。她按住我的肩膀，然後一條腿從我身上垮了過來，因爲這不小的動作，我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傾斜了點，但我還是坐在牀上的，只是現在妹妹坐在了我的腿上，還面對着我。

「是嗎？那……感覺怎麼樣？」妹妹有些吞吐地說，似乎還有什麼難言之隱？

「好。」

我們四目相對，然後妹妹就像是觸電了似的，驚慌失措地從我身上起來然後又重新坐回到了牀上。

我舉起雙手，緩緩抱住了妹妹的細腰，微微扭頭，輕輕蹭着妹妹的胸口，深深吸着這種令人安心的氣味。然後不知怎的，嘴脣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

所以在妹妹敲門進來的那一刻，我是既高興又失落的吧。高興的是妹妹還願意找我這個姐姐聊天，失落的是，我沒法再沉浸在自己的灰色世界裏面了。

雖然聲音很小而且有些模糊，但從妹妹興奮的語氣以及爸媽開心的聲調中不難聽出，妹妹的期中成績似乎相當不錯，至少能讓爸媽都很滿意。而我則是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房間裏，安靜地聽着門外的歡聲笑語，突然就覺得有些傷感。我記得我以前也像妹妹一樣是個三好學生呢，後面是怎麼回事呢……？我不太想拼接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只是單純地讓自己沉浸在低沉的情緒曲調之中，然後蕩着蕩着，妹妹就來了。

就像現在一樣。

「那個…姐姐，」妹妹終於開口說，我這纔回過神來。

啊？什麼……我回想着剛纔那奇怪的觸感，該不會……妹妹沒有穿內衣嗎！？不對……畢竟都穿着睡衣了 就算不穿內衣也沒有什麼問題纔是……

但也說不上討厭，或許是因爲對方是我的妹妹吧。

誒？

妹妹怎麼會對我……不對不對，應該是她有些太緊張了吧，一緊張身體的肌肉就容易緊繃起來，這樣一看倒也挺正常，我也經常這樣……總之還是先轉移一下話題吧。

「怎麼會呢？只要是在學校上課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累吧？」

「這樣嗎……那……」妹妹的身體突然向我傾斜靠近，然後腦袋後方傳來一股溫暖的摩挲感。

「已經考了哦，就在前兩天。」妹妹看着我說。或許是覺得難爲情？她的眼睛並不像剛纔那般明亮，反倒是一副有點擔心的模樣。我也毫不顧慮地看着妹妹的眼睛，雖然我還下意識地保持着微笑，但我總覺得我的眼角沒什麼精神。算了，妹妹應該也不會察覺到這些吧，稍微放鬆一些也沒關係。

「姐姐總是這樣，不管問你什麼事都說什麼『還好』、『還行』、『還可以』之類的敷衍的話，辛苦就是辛苦，累就是累，要好好說出來纔行哦！」妹妹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來，態度也突然硬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想要再次糊弄過去，但我知道妹妹這是在爲我着想，那麼……不管是爲了順應妹妹的好意也好，還是爲了讓妹妹覺得自己的姐姐終於聽了自己的一回話而感到高興也好，稍微配合地說一些實話吧。

「吶，賀宇。」

「怎、怎麼了？」妹妹撇過臉看着我，我繼續說。

「喫飯的時候，爸爸問你考試成績怎麼樣，爲什麼那時你不告訴他呢？」

「誒？」

「就是那時爸爸問你考得怎麼樣啊，結果你突然說起什麼最近上體育課的時候班上的哪個男同學怎麼怎麼樣了那個時候，爲什麼當時不說呢？」

「……爲什麼姐姐要問這個？」

「沒…就隨口問問，你不想說就算了。」

「……」妹妹低着頭，少見地沉默了。我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好的話題……啊啊，真是慌不擇路。

「啊，沒事，不說這個了…嗯，今天天氣不錯呢，哈哈……」

「還不是爲了姐姐你…」

「…誒？」

「因爲姐姐不喜歡談有關成績的話題的吧？如果那時我順着爸爸的話說下去的話，後面爸爸也肯定會問姐姐的，我擔心你不高興才這麼說的……」

啊…原來是這樣嗎……原來妹妹也會考慮到這些的？我這才意識到，妹妹已經不是那個單純又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又或者說，是我太久沒有關注到這些了嗎……？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啊。」我怔怔地說。

「那不然呢。」妹妹看着我，眼神略帶責備。

「居然讓妹妹擔心起來了，我這個姐姐當的還真是不稱職呢。」我苦笑着說，不過這倒是真心話。這些年我過得的確有些自私了。也是大概從那段時間開始，我對妹妹也有些疏遠了起來，在家裏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不出來，還時不時會和老爸吵架……算了，果然我還是不想提起這個。

雖然我知道這樣肯定會多多少少影響到年幼的妹妹，但那時的我的確是對此有些不管不顧了，但就算是讓現在的我重新選擇的話，估計我也還是大差不差吧。不過至少妹妹沒有被影響到太多真是太好了，雖然這麼想來總感覺自己像是什麼罪人一樣，明明我也沒有做錯什麼事情……

明明我也不想這樣。

「如果可以的話，姐姐還是多和爸媽聊聊天吧？爸爸還是很擔心你的，剛纔還叫我來問問姐姐考得怎麼樣……」妹妹輕聲說着這些我從來知曉的話。我是說，我當然知道這些，更用不着妹妹來提醒我，我只是不想去這麼做而已。什麼考得怎麼樣……老爸他也只會關心這個了吧？真是……

一想到這些問題我就有些煩躁，但一碼歸一碼，妹妹的好意我還是不能辜負，可我也並不可能因爲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做出多大的改變，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總之…算了，還是敷衍過去吧。

「這些就不用你來操心啦。」我還是微笑着，撫摸着妹妹的小腦袋。明明妹妹身高都快趕上我了，卻總感覺她還是小小一隻的。

「姐姐你總是這麼說……」妹妹嘟着嘴，顯然是不滿我剛纔的回答。唉，原諒我，我真的不想讓你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會解決的……嗎？不論如何，這絕不是我和你之間的話題，我不希望，妹妹也變得像我一樣，至少，就這樣單純一點也好。

「誒？啊……誒？洗澡？額，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姐姐姐姐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那我先去洗澡咯？」我站起身來，在妹妹面前揮了揮手。大概就像是在測試她還有沒有反應一樣吧。

短暫的思考過後，我覺得現在好像沒有什麼可以繼續聊的話題了…沒有辦法，我真的不擅長聊天，而且妹妹好像也一時半會冷靜不下來……一個吻而已，有那麼大威力嗎？平時媽媽也偶爾會這麼做吧？算了，還是先去洗澡吧。

「誒…誒誒！！？」妹妹後知後覺地捂住了被我親過的那邊臉，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我用手指撩開了遮擋住妹妹臉頰的一縷髮絲，對着她粉紅的臉蛋輕輕『啾』的一下，落下一吻。在我模糊的印象裏，小時候媽媽時不時對我這麼做，比如幫忙跑腿的獎勵之類的，但我這麼對妹妹做還是第一次。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這是謝禮，難爲你這麼爲姐姐費心了呢，」我頓了頓，「不過也不用刻意做到這種份上啦，平時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就好。」我對妹妹笑着說，但她好像還是維持着剛纔一臉震驚的模樣。

「哼，謝謝哦。」我笑了一下。該說是笑嗎還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轉過身，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