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明月清夜

『反正，也不会有人真正在乎你的。』

黑暗中……或者说是在不知名的混沌中，一道模糊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

「什么？」

『在乎你真正的感受……』

「是吗？……怎么可能。你错了，我的家人就很在乎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回答这个未知来源的声音的问题……我好像不被允许考虑这个。

『可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或者说，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我并不在乎这些，可你的心在痛哦？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表情已经有些扭曲了吧？』

「你……？」

『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父母在乎你只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而你的妹妹也同样只是因为你们的血缘关系而亲近你，或许他们根本不喜欢你的性格你的爱好，你知道的，没人在乎你的那些东西。他们，都只是想要你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不……有的，是有人在乎的，我的作品也有人看的啊，我的画也有人喜欢的……」

『不过些许陌生人的几句赞美，就让你忘乎所以了？他们喜欢的只不过是你所描绘的故事罢了……呵呵，普通的故事，没有营养的故事，毫无内涵的故事……你所设想的剧情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想得到，你的画工也不过是业内末流罢了……噢不，你还没有只能算是个略懂皮毛的门外汉呢……哼，你所『引以为傲』的画技也只能是在一群泛泛之辈中稍显存在感罢了，跟真正优秀的人比起来要差的远了！再说了，根本就没人认识你……』

「……那又如何？剧情无聊，画工一般那又如何？我又不渴望达到什么万众瞩目的程度，我又不渴望能做出什么能让世人吹捧的作品……只是喜欢而已，只是因为兴趣才选择这么做而已，我才不在乎能做到什么程度，再说了，我也根本没有多么认真去做这件事……」

『啊啊，又来了，那不过是你自我欺骗的谎言罢了。你想做到最好的样子，你想受到所有人的赞扬，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你的存在……』

「开什么玩笑……」

我越发的生气。站在我对立面的那位似乎异常的『了解』我……我不知该如何反驳。或许就连我自己都默认了他的说法。

『只可惜，你没有那个能力。你做不到，你做不到这些，你把这些归咎于你不想这么做，你骗自己你不在乎这些，骗自己不需要这些，然而你的心可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它可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

「够了……已经足够了，我有在乎我的朋友，我的生活过得也算不错，我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我……」

『是吗？事实真的是如此吗？难道你忘了……关于『钟』的事情……』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字被提起，我忽然忆起，它似乎是某个人的姓氏……

「『钟』？不……你……你怎么会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你到底是谁？」

温柔又略显稚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转头看去，妹妹圆溜的眼睛中显露的尽是关切之情。不过她的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蓝白色的光，这让我觉得这一切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真实。

但我又能如何确定她不会重蹈『钟『的覆辙呢？或者说，是我应该再警惕一点才对……？

千阪同学……我瞪大着眼睛。我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

或许我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千阪同学……」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任何的话语在此刻又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

我皱了皱眉头，又刻意地再眨了几下眼，在确认我是真的已经睁开眼以后，我勉强撑起了身子。

姐姐……

『朋友啊，毕竟是朋友嘛，就算只是曾经的朋友……可不像我们。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哦？……相泽同学。』

我也无法向前方伸出手，因为我不太相信眼前的那位就是千阪同学。可我还是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

「……什么？」

脑海中闪过某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的眼神颤抖着。那个人神似于我。

嗯……

『啊啊，呵呵……』对面传来轻蔑的笑声。我忽然觉得有些耳熟，心中传来不祥的预感。

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我的心中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还有……

「姐姐，你醒了吗？」

『什么啊……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看不清千阪同学的脸，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可我还是无法接受，从千阪同学嘴里说出来的，那样锋利的话。

或者说，是我抓住了什么东西。

稍微缓一缓……我思索着有关刚才提到的『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寥寥几句就能讲清楚。她只是我初中二年级时的一个同学罢了。那时我刚分到她们班，一开始我们就相处的很好，说是好朋友一点也不为过，只是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开始和原本班上的其他同学疏远我了，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就莫名遭到了其他同学的排挤……就因为我是插班生？就因为我是新来的？我不理解……

「唔……」

缓缓浮现在画布中间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冷淡的颜色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一直到占满了整个的画面。

不……不对，这不是千阪同学……一定不是……

「姐姐——」

「嗯……算是吧……」

又做梦了……只不过是个不太友善的梦。应该可以称作是噩梦吧？真让人头疼。

为什么……？

恍惚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显现。逐渐清晰的，是一张我最不想看到的脸。

「千阪同学……」

唔……没有多想。我闭上眼睛，换右手揉了揉额头，然后稍微握了握左手掌心上那不知名的温热物体，只轻微动动手指便能轻易地从那特殊的触感和熟悉的形状判断出，此时的我不仅是被自己的亲妹妹担心地注视着，就连手心也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想起刚才的梦境……我长吁了一口气。

当然，我的复述听起来不痛不痒，然而对于当时深陷其中的我来说，这种感觉相当糟糕……当然，这也不过只是学校方面的事情罢了。还有什么方面呢？还能有什么方面呢？

我说不出话。

『忘了你留在我身上的咬痕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也都忘了……话说，你还记得这些都是被谁留下的吧？多少也记得自己的伤口是因为什么而感到疼痛的吧？』

『噢对，你好像还有些健忘……真可怜……』

想要逃走，可身体却无法动弹。

我坐起身，看了眼滑落在大腿上的被单，又稍微抬头看向放在一旁的大鹅。大鹅原本洁白的绒毛此时也浮现着一股诡异的蓝白色微光……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

密密麻麻的混乱思绪让我有些头昏脑涨。可当我正想按一按额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左手似乎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按住了。

眼前的世界又重新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然后就是那种记忆中的老式大脑袋电视机上时常出现的雪花般的杂乱斑点匆忙地占满了我的视野，紧接着就是一种似有似无的晕眩感……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我……」

「原本想等一会再叫醒姐姐的，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些难受的样子，就猜是不是做噩梦了……看来果然就是这样。」

「帮大忙了，贺宇。」应该就是妹妹把我从梦里拉了出来的吧……我愣了愣，看她似乎是一副还没有放下心的样子，随即又补上了一句。

「谢谢……」

然后露出了像是苦笑一般的表情。大概。我可能还没有缓过神来。

「不用这么说，姐姐。」

妹妹朝我探了探身子，刚才的语气也有如恳求一般……此时我才发觉，妹妹原来并没有坐在床上，看样子似乎是跪在床边的……我莫名有些心疼。

「……先坐上来吧。」我赶忙用另一只手搀扶着妹妹坐上床，而妹妹也很配合我的想法，缓缓站起了身。

「那个，姐姐。」妹妹突然叫住了我。

「嗯？」

「要…抱一抱吗？做了噩梦的话，感觉这样会好受一些。」

妹妹依旧牵着我的手。她向我探着身子，小巧精致的脸蛋凑到了我的呼吸范围之内，另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下，一边的膝盖已经压上了床。

……这是已经打算这么做了吧？不如说就快要抱上了已经……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但只是稍微而已，稍微到连眼前近在咫尺的妹妹都不会发觉的程度。我并不讨厌我的妹妹靠近我，只是我还有些不太习惯这种感觉……虽然私密的社交距离早就被某些人无数次地打破了，但这种感觉似乎就像是某种特殊的防御系统一样，好像还会自动识别想要进入的对象，即使有人能轻松地突破我长久以来设下的防线，但这对于其他人而言并无并无二致……我想，这可能也跟我的心情有关，毕竟我现在的心情可谓是相当差劲……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自己的亲妹妹来说，还是稍微放松一点吧。

也许我也真的应该尝试快点摆脱这种糟糕的情绪才对。

「那就抱一下试试吧。」

在得到我的应允后，妹妹便轻轻靠了进来。为什么说是进来？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似乎对于我来说，拥抱也是一种非常私密的动作……不，可能还要细分一下拥抱的种类才行，这么说起来也好麻烦啊……算了，但是妹妹的拥抱……似乎总有种不同寻常的情感蕴藏在其中……

在贺宇贴近我的那一刻，就算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大概看到她那略显生硬的表情，可眼神又充斥着与之不符的活力，还有某种快要溢出的情感……这些都是我回忆着方才她的脸颊掠过我眼前的一瞬间的画面所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感想吧。

我想她应该有些紧张，虽然我觉得这算是多余的感觉，毕竟我是她的姐姐。

我并没有着急给出什么反馈，而是先感受着身边发生的一切……这里是我的房间，现在是晚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没有开灯，我正躺在我的床上，被子应该是妹妹给我盖上的……我思考着，一直到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我把注意力放在怀中的妹妹身上。

身体周围的清冷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体温……我依偎在妹妹的怀中。虽然贺宇现在正骑在我的大腿上，可我却并不太能感受得到在这之上的重量，总觉得轻飘飘的。

妹妹的拥抱，过于轻柔了些。不同于千阪同学那容易让人沉浸其中的拥抱，也不同于舞生那极具感染力的拥抱，妹妹的拥抱……感觉就像是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似乎这次的拥抱比上一次还要生疏些，上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我一时间想不起太多的细节。

「……好像…是挺近的吧？我不是很清楚啦。」我打着哈哈，希望能如此蒙混过关。

「那个，姐姐。」妹妹突然发声。

「……然后呢？」我强装镇定地说。

嗯，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论后续遇到什么情况也能比较方便地解释，至少不至于露馅。

我举起一直放松着的双手，悄悄绕到了妹妹的腰后，然后再缓缓收紧，直到我们身体之间的空气慢慢被挤压出去……希望这不会吓到她。

「嗯？」

我的思绪突然炸裂开来。

「跟姐姐你关系很好吗？好像上回打电话来的也是她吧？」

「诶，诶？……姐姐？」

环抱在我后背的双手并没有什么力道，是有些放不开吗？虽然妹妹把脸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细微如呼吸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也能被我清晰地收入耳中，胸部的前端也能感受到略微的挤压感，可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她也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千阪同学……我居然还在梦中喊出了她的名字？光是这么做就已经够让我难堪了……还有什么哼哼唧唧的声音……？简直不敢想象。还有我当时是用什么样的语气喊出她的名字的？我甚至不敢向妹妹再问多一句关于这方面的细节……尽管我很想知道，但我更希望能让妹妹忘掉她所听到的东西。虽然这有点不太现实。

……什么？

「额……」我又犹豫了。这突如其来的盘问……需要再撒一个谎吗？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谢谢哦，感觉好多了。」

不过平时我也几乎没有跟妹妹提起过有关我在学校里的事情，偶尔被问到也只是含糊其辞……朋友也一样。或许我根本不需要撒谎，只要换个说法就好了。

柠檬里夹杂着茉莉的香气……妹妹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可我觉得她发间的味道会更加清新一些。这还蛮符合我对于妹妹的印象的。

我轻声说着，妹妹的肩膀也随之颤抖了几下，只是我并没有理会。

「平常出去玩也是跟她一块吗？」

「那个，千阪同学……是姐姐班上的同学吗？」

并没有闭上眼睛，但也没有睁得很开。我半眯着眼，任由耷拉下来的睫毛模糊我的视线，从对方身体里传递而来的体温与隐隐约约跳动的节奏让我的心绪趋于平静。我想，还是得先回应一下妹妹的好意才行。

我的呼吸渐渐和妹妹的同步，不过，还是她的要稍稍快一点。

啊……还是无法避免地被提问了……不过就算告诉她一点也无妨，反正妹妹也不在我们学校上学……

……

「嗯……平常是有在一起玩过。」

「然后我就把你叫醒了。」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脑也逐渐放空。

「……隔壁班的。」

电话？啊……那个时候的事……这也被她看到了啊，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早知道就不备注她的真实姓名上去了……可就算换个特殊的称谓也不对，毕竟除了亲人以外基本上我给我所有的联系人都是备注的真实的姓名，要是只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备注那岂不是更加显眼了？不过话说回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偷看我的手机的吧？妹妹那次也不过是偶然看到了而已……说到底也是无所谓的事情罢了。

少了点，更『安心』的感觉。

一直到妹妹的肚子贴着我的上腹，直到我脖子的曲线正好能贴合在她的锁骨上。我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

「明明是好朋友，而且还是住在同一片地区的，居然连对方的住址都不知道吗？可疑……」

「我说什么了？」

「刚才，我听见你说梦话了哦。」梦话？我还会说梦话？

「啊，嗯……不用谢……」

「是、是吗？」

「『千阪同学……千阪同学』这样一直说了大概两遍，还有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关系……是挺好的……」

诶？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了？虽然不知道如实告诉妹妹会有什么好处，但要说坏处的话……多多少少肯定是有一点风险的，果然还是不能说的太明白……

「哦……」我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果然还是这样会更舒服一点。」

真是奇怪。明明我们二人正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可我们之间的对话又显得像是警察在盘问嫌疑犯一样……气氛突然又诡异起来了。

「我真的没有太在意这方面的事情啦，或许是她说过可我又搞忘了吧，哈哈。」

「是吗？」妹妹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说辞。还是赶紧趁着这个间隙转移话题吧。

「话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问这个了？」

「因为姐姐有好几次都说是去附近的商场或者商业街玩，所以就猜对方是不是也住在这附近了。」

「啊，这个也不一定吧。我们这也会有外地人来的吧？」

「谁没事会来一个小县城玩啊？要去也是去那种大商场才好玩的吧？」

「……好吧。」我被怼得哑口无言。

「那……姐姐梦到她什么了？」关于千阪同学的话题依旧没有结束，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看来对我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还是不能大意……

「嗯……就是梦见她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吧……大概就是这样。」

「不好的话？说什么了？难道她平时会欺负姐姐吗！？」

「啊？不不不，完全没有这回事……」怎么回事？妹妹居然少见地激动了起来……

「那为什么会做关于她的噩梦？」妹妹的语气里依旧夹杂着几分愤怒的情绪。不行，我得替千阪同学拉回点印象分才行……

「那个……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的原因……？反正肯定不是千阪同学的错啦！她对我很好的！」

大概……？应该吧。

「……是因为爸爸的原因吗？」

老爸？啊……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们还差点吵起来来着……

「大概……会有一点……」啊……我忽然想起来了。

原本趋于宁静的蓝色天空突然吹起了一阵阴风，随之飘来的几团毛躁的乌云蛮不讲理地驱赶着本就不多的白色云朵，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那要我亲哪里呢？还是刚才的位置吗？」

「诶？诶……嗯？」

不过亲吻而已，反正又不是对嘴。

「当、当然喜欢了……！不，不对，额……呜呜……姐姐还是……还是不要这么突然好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我都习惯了，别担心。虽然被说了确实还是会觉得不高兴，不过一般睡一觉就好了。你看，多亏了贺宇的拥抱，我现在又有精神了哦？」

我挤出微笑，并不觉得勉强。虽然现在妹妹并不能看到我的表情，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在意识到这点之后，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担心。

反正妈妈以前也经常对我们这么做，那么姐姐对妹妹这么做应该也没有问题。嗯，没有问题。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妹妹收回左手，轻轻摸着方才我吻住她的位置，低头不知道看着什么。

妹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或许是因为有些激动的原因，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斜了一些，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在反应过来之后，妹妹又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神，然后默默退回到了刚才的距离去，又时不时打量着我的表情。明明她也没有做什么错事。

「我有那么吓人吗？」

「……爸爸是心情不好才这么说的啦，虽然确实说得难听了点……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嘛……」

「这是给你的报酬……不喜欢吗？」

「姐姐……」

看着妹妹紧促的眉头和不可置信的眼神，连嘴唇也在颤抖着……真的有必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嘴唇……？那个，这个稍微……」

或许刚才的晴空万里本就是假象，现在我所看到的，才是它们原本的样子。这样消极的想法莫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连留给她惊讶的时间都不会有。我将嘴唇用力地贴在了妹妹的侧颈上，并不是我刻意地想亲那么用力，只是一时间没有收住力……

「哈？……还来？」看着妹妹有些无措的表情，我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啊，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

我抚摸着妹妹的脑袋。按理来说需要安慰的人是我才对，可现在却是妹妹在被我安抚着……真是奇怪。

「……是……」妹妹的头越来越低，感觉再继续下去她就要缩成一团去了，变得像没有刺的刺猬一样。

难以描述的声音从肌肤碰撞之间发出，中间还夹杂着我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这听起来不像是正常姐妹之间会做出的事情……我并不是刻意这么做的，真的……也许是我想多了。

「虽然感觉有点难为情，但是……如果姐姐真的想亲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样啊……那嘴唇怎么样？」

「不不不，想要！想要姐姐的吻！」

「好啦……那再来一次？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好了。」

我悄悄转过头，可因为我们贴的实在太近，我怎样都没法看到她的脸，索性干脆直接对着脖子下手吧。于是我先是用脸将妹妹的脸蹭开，在给自己创造足够的作案空间后，再趁其不备……

「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好歹也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先呀……」妹妹突然又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露的认真与不甘让我不得不顺应她的想法。

「那个……还请不要亲我的脖子……」

哼哼……虽然很想笑但幸好还是忍住了。我看着妹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接着说。

「姐姐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你看，这次不是还做噩梦了吗？怎么可能会没事啊？」

啊……我当然知道了，什么心情不好什么的……这是借口吗？不就是晚了点上桌吃饭么，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火，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说我整天不务正业……拜托？你一天都没有多少时间在家里，我也什么都没干，逮到机会就给我挑刺，真是……算了算了，我真的不想再提这事，就当是为了不辜负妹妹的拥抱吧，就不要再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了。

完全没了方才的威风……此时的妹妹完全就是一副关心姐姐的模样。就像一只对着你嘤嘤叫的小狗一样……啊，这可是我的妹妹哦。

诶？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而已。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姐、姐姐……！这是做什么！？」

「啊，诶！？姐姐！？」

姐姐……真是令人心怜的声音。要上吗？上吧！？这种停滞不前的时候就应该使出那一招了……『对妹特攻』！

妹妹有些激动地按住我的肩膀并推开了我，然而仅仅是上半身分开了而已……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算了。我在想妹妹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一点。

「那你要做好准备哦，一会我就亲了。」

稍微过分了点吧？我猜她是想说这个。

嗯？……不甘？

「安心啦安心，姐姐当然知道是爸爸心情不好啊，他说的气话我也不会在意啦。」

「……诶？」

即使现在是夜晚，房间也并没有开灯，但我还是能借着从窗户外面洒进来的月光隐约地察觉到，眼前的少女，脸上的春意。

啊……我是不是……开了个不该开的玩笑？

「诶？啊啊……不、不是的！那个……我……我……」

我愣了一下。看着妹妹慌乱的样子，我才迟钝地发觉，此时的她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而这个年纪，正是情意萌芽之时……

啊……突然为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感到后悔……再怎么说，这也不是适合跟自己的亲妹妹开的玩笑……不是，只要是这个年纪的都不太合适吧？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这已经严重到要被抓进去了的程度了吧？才十四岁哦？

「玩笑话，玩笑话而已啦，哈哈……还是亲一下脸颊就好了吧？嗯？要亲左边还是右边呢？」

我装模作样地伸出双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肉嘟嘟的脸蛋捏起来手感十分的好，然而我却无心享受这些。

妹妹低头回避着我的眼神，不再说话，似乎是有点不高兴……果然是被刚才的玩笑给冒犯到了吧！？罪该万死啊我……

「那两边都亲，两边都亲，你看，我要亲了哦？要上了哦？」

双手扶在妹妹的肩膀上，顺手撩拨开她从耳边垂落下来的长发，白净圆润的脸蛋展露无遗。在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我再最后一次确认。

「可以吗？贺宇。」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轻微点了点头。

我不再多想。轻轻地，慢慢地，在粉红与洁白的交界之处，缓缓落下一吻……然后再就是另一边……

亲吻脸颊的时候我有闭上眼睛，在换到另一边的时候我也刻意避开了妹妹的视线……我觉得我应该回避，就当是为了我自己吧。

在一声略显沉闷的『啵』之后，我挺直了腰，怀着略显紧张的心情看向了眼前的少女……不知方才的那两吻是否能让她满意……作为我的歉礼。

不知何时妹妹的一只手手指半曲着扣住了她粉嫩的唇瓣，皎洁的月光衬得本就澄亮的眼神宛若清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青丝也披上了清夜独有的朦胧的素衣，而少女脸上那桃红般的羞涩即是今夜的点睛之笔……

总觉得好像……更糟糕了……？

我呆愣着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妹妹再次将我拥入怀中，双手无措地举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一般，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肉都使不上力气。

慢慢地慢慢地，直到我的身体完全被妹妹占为己有。

妹妹的吻是一种什么味道？这种问题不应该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我疏忽了对于妹妹的感受，我太自私了，眼里总是只有自己的事情……是有人在乎你的，在乎到仅仅只是嘴唇相叠就已经要泪流满面了……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的吗？

「姐姐，如果我变成坏孩子了，我还能继续当你的妹妹吗？」

能做到嘴唇相叠的，仅仅只有恋人而已吗？我越来越不清楚。

「……姐姐……」妹妹轻微抽泣着，我开始思考妹妹是因为什么而哭泣。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说要和我一起睡觉了？虽然我并不反感这个……

大脑一半已经完全宕机，另一半正飞速运转着。然而似乎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我没再回话。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的嘴，已经被妹妹的嘴唇堵上了。

我轻抚着她的黑发，任由泪水浸湿我的衣襟。

「我听到姐姐的心跳了哦？虽然姐姐的胸部有料到我没法感受到它藏在后面跳动的模样，但姐姐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心跳才对……你看，它跳得好厉害，扑通扑通的，感觉都要跳到姐姐那边去了。」

啊……这有什么好道谢的……心里是这么想着，但是张开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来，躺到姐姐身边来……」

或许现在妹妹还坐在我的身上，或许妹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我的指间，或许妹妹的心已经抵着我的心脏……我不是很清楚。我唯一知道的是，现在吻着我的不是别人，不是千阪同学，也不是某位我不认识的懵懂女孩，而是……

啊……

干脆畏罪潜逃好了？带上妹妹一起……不不，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的吧？还是不要这样……

「……谢谢你，姐姐。」

妹妹眼中深切的情感如她的青丝一般垂落在我的脸上……我的眼中。

话说现在几点了？现在睡着明天又是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啊啊，窗帘也没有拉上，早上的太阳可是会很刺眼的。嗯，被子被妹妹压住了，她会不会觉得冷？枕头也只有一个，但愿今晚我能睡得老实一点吧，至少不要把妹妹给挤下去了……说到底，我该怎么给妹妹盖上被子呢？

「姐姐……我可以，就这样把你推倒吗？」

「姐姐……」

干脆去自首好了，省得警察再来抓我……不行，我要是被抓了，贺宇不就没有姐姐了么？这样不行……

「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姐姐，我是个好孩子吗？」

身体如断线木偶般溃散，妹妹轻松地将我按倒在床上。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晶莹的泪滴从她的眼角滑落，它揪着我的心尖。泪痕就像是刀子一样在我的心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可我却并不感觉得到疼痛。

许久，妹妹撑起了身子，我的唇瓣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贺宇，不可以太任性哦，睡觉怎么能不盖被子呢？要是着凉了可就不好了，不要让姐姐担心哦。」

朋友的吻，亲人的吻，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无法挪开眼神。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理智与感性正做着激烈的斗争，惊讶懊悔害怕又兴奋的感情一股脑地被塞进了我的身体里，它们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撞得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我终于伸出手，再次将妹妹拥入怀中。

姐姐怎么会怪你呢？这本来就是姐姐的错……

「呐，姐姐，今晚我们就一起睡觉吧，可以吗？」

咚、咚、咚……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胸口处传递来的微弱的起伏感，周围的温度逐渐上升，两颗心脏也不过一左一右的距离而已。

这样的话，你还能说得出口的吗？

妹妹的眼神逐渐模糊。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月亮派来的使者，心里祈求着这一切都只是我梦到的幻象。

「……我一直都是你的姐姐哦，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是，当然是。」

我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神秘的力量不仅控制了我的身体，连我的心智也被其逐渐侵蚀。

「姐姐……我可能，要变成坏孩子了……」

望着蓝灰色的天花板，我逐渐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

我想我越来越搞不明白，接吻的意义了。

……嗯……？我无法做出拒绝的回应。

不，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但你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

我想保护妹妹……

我想……或许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我只是做了个梦。

做了个悠长的梦。

我梦见我从梦中的噩梦中惊醒，并不是惊坐起或者被吓得睁大了眼睛，而是在妹妹的轻声呼唤中缓缓醒来；妹妹拥抱了我，我很开心，我亲吻了妹妹的脖子，又吻了妹妹的脸颊；妹妹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提出想和我一起睡觉……她是因为担心姐姐晚上再做噩梦才选择陪姐姐一起睡觉的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

我轻轻提起被子的一角，慢慢地将它盖在妹妹的身上。我用拇指轻轻拂去妹妹眼角未落下的露珠，温柔地将挡在她脸前的发丝绕至耳后，再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睡吧，姐姐就在这里。」

其实我的心绪依旧混乱，只是仅存的理智支撑着我继续坚持下去。

睡吧。妹妹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好像不知何时在妹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现在，它似乎有点脱离我的控制了。

妹妹的呼吸趋于安稳，我的内心却五味杂陈。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会解决的，我能解决的。

我会告诉妹妹的，我会让她理解的，她对我的感情没有任何的过错。

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办呢？我打算怎么做呢？

我……

我还能安然入睡吗？

妹妹平稳的呼吸声缓缓流入我的心房。伴随着蓝白色的月光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声，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正在悄然融化。

只是这漫天的冰雪……

我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

在黑与白的纠缠之间，我选择向前迈步。

我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