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点点幸福

从进来开始，妹妹就一直躲在我身后。

我当然是知道妹妹会有怎么样的反应的，不然我也不会带她来鬼屋玩了。没错，对于一个不怕鬼的人来说，来鬼屋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同行之人，最好是胆子小的人担惊受怕的样子。不过有必要声明的是，我没有施虐他人来获取乐趣的倾向，这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更何况对方是我的亲妹妹。

「慢点、姐姐，走慢点……」她把声音压的很低，就好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的样子。虽然就算她什么声音也不发出，那些沿路布置的吓人的机关还是会一直开着就是了。

「没什么好怕的啦，你看，恶鬼先生在和我们打招呼哦。」

「噫！不要吓我啦，姐姐……」妹妹的语气逐渐变得低下，但不合时宜的是，我居然觉得很可爱。虽然这样感觉会有点过分吧，不过如果只是有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走着走着，前面的角落好像有一团黑影在蠢蠢欲动。

大概是工作人员，我想。估计又是涂着花花绿绿的妆容，搞个什么『jump scare』之类的吧，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了。虽然说这吓不到我，但是妹妹的话就不一定了，还是得稍微提醒她一下。

「前面小心一点哦，贺宇。」

「诶？！！什么什么什么？前、前面有什么东西吗？？」

不等我回答，那团黑影就扑了上来。

「哇啊——」

「啊。」

「啊啊啊！！！」

黑色像水草一样的的长发，惨白的脸面，血红的双眼和大概几百年没修过指甲的手，好经典的形象。我只是象征性地叫了一下，不过妹妹好像被吓得不轻，毕竟都那样叫出声了。

「呜呜…姐姐……姐姐……」

妹妹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她把我的手紧紧地抱在胸前，脸也紧贴着我的肩膀，身体还有些颤抖。

遭了。一种懊悔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赶忙转身将她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用哄小孩子的语气温柔地说着。

「别怕别怕，姐姐在这里哦……不会有事的，姐姐会保护你的……」

等我再转过身时，那只『恶鬼』早已消失不见。后面的过程其实也不重要了——我连哄带骗地护着妹妹走，直到看见出口的光亮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姐姐笨蛋。」委屈又有点小倔的声音响起，虽然因为贴着衣服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是由嘴唇传递来的微弱震感让我的心差点融化。

「呜呜……」

「是是，先擦擦眼泪吧？姐姐的衣领都已经湿透了哦。」我从包里抽了几张纸巾出来，然后轻轻捏了捏她有点婴儿肥的脸蛋。似乎是不满我这样单方面地挑逗她，妹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略带怒意地瞪着我，可在我看来这又是另一番好景——本就水灵的眼睛在环绕的泪水和温暖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如果说这就是蓝色的恒星的话，那她娇红脸颊上的一两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便是划破星夜的彗星……虽然这只是我的无端联想，但的确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在妹妹的眼里看到了星辰大海。

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妹妹抓着我的衣角，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抽泣起来。我伸出双手环抱着她——我当然记得，小时候妹妹哭时，总是要我抱她她才会慢慢安静下来，好像只要在姐姐怀里她就会觉得安心一样。我也乐意把胸口借给妹妹，也不会介意她把眼泪和鼻涕蹭在我新买的衣服上，相反的是，其实我很开心，因为现在的妹妹还是会依赖我这个姐姐，即使是处在这样敏感的年纪。

一点点，幸福的含义。

「好啦好啦，已经没事了哦？」我抚摸着妹妹跟我同样乌黑却更加细腻顺滑的长发，轻声细语地说，「这是你第一次玩鬼屋探险呢，贺宇已经很棒了！至少没有让姐姐抱着你出来。」

「不过，果然我还是觉得，」妹妹用另一只手合住我们本就相扣的手，我的手心手背都切实地感受到她柔软又小巧的双手传来的温暖，还有……

「对不起，姐姐……」或许是心生愧疚，妹妹对我低声道歉，刚才眼里的傲气又突然荡然无存。但我觉得真正应该感到愧疚的是我才对，明知妹妹害怕这些还带她来玩……虽说也算是她自愿的，但我本不应该提出这样的要求的，所以……要给予适当的补偿才行。

「诶！？贺宇……怎么了吗？」我有些惊讶，但妹妹并没有马上回答，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没办法，我也回抱着她，闻着她洗发水的香味，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我都不记得我们上一次拥抱是在什么时候了，但现在这里也不是适合怀旧的场合。

「真漂亮呐。」

「没事的，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摸了摸妹妹的头，「对了，不是还有摩天轮没坐吗？要不要上去看看？」

怎么样都好，我想让妹妹再开心起来。

……

呀……真的好可爱。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衣领已经被浸湿了的话，或许我真的想就这么抱一辈子。

尽管过程稍有曲折，我们终于还是翻过了原本在地上只能仰望的大树。在视线的对面，城市天际线将黄昏的尽头切割，远方的使者不辞千里在我们的瞳孔里、青丝边、手指尖留下光影的魔法。此刻不论是远眺另一边的美丽世界还是俯瞰这座亲切的小城，我们都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享受着这短暂的，难能可贵的宁静。

伴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我们所坐的包厢缓缓升起。

「喔喔——」包厢有些轻微的晃动，妹妹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觉得牵手的话，应该能让妹妹安心一些，所以我把手腕翻转过来手心朝上。她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顺势和我十指相扣。我们相视一笑，似乎有种熟悉的温柔重新浸染了各自的心扉。

「……笨蛋姐姐。」话音未落，妹妹又抱了上来。她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后背，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

「……贺宇，不可以这么任性哦。」其实我们并没有抱多久，但是在人头攒动之中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了，这样多少让人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妹妹听话地放开了我。我又拿纸巾擦了擦衣领，虽然比起实际上的，更多的应该是心理上的作用。

啊啊，还在哭啊……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妹妹很烦，只是我实在有些应付不来，从小都是。『早知道不来鬼屋了』这几分钟我无不在这么想着。

……

「眼睛都哭红了呢……」我轻轻揉擦着她的面庞，两边的腮帮子有些气鼓鼓的。

「是呀，很漂亮。」

「待在姐姐身边最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