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兵者詭道也

我躺在白色的牀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周圍也都是白色——除了一抹顯眼的褐色，它佔據了我右側一大片視野。

「我說，你還不回去嗎？都已經上課了。」

「沒關係的，回頭和老師說一下就好。」

我扭頭看向她，她見我轉過頭來，急忙把視線挪向別處。

原來她一直在盯着我看。

果然還是在意我看到了那個吧。

我知道她應該是怕我說出去，這恐怕會毀了她剩餘的高中時光，甚至會影響到她的未來。事實上我還沒壞到那種程度，我當然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畢竟首先，我也是個百合廚，也難得遇到一個同好，而且居然還是我的粉絲，我怎麼能迫害我的粉絲呢？其次，沒經過本人的同意就擅自偷看了人家的本子，這也是我有錯在先。

我當然可以直接向她保證我會保守這個祕密。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想聽她自己親口說出來。

我這人還蠻有惡趣味的，我不禁吐槽了下自己。

「那、那個……」

我看着她將放在腿上的右手抬起，又半握着放在胸前，似乎是想緩解一下內心的不安。她的眼神躲閃，時不時瞟向我，見我仍在盯着她，便又馬上將視線挪開。

好可愛的反應，我心想。

這愈發撥動了我想繼續玩弄她的思緒。

「什麼？」

我明知故問。

「就是那個…畫……那個……」

她的頭越低，聲音也隨之一起降調。儘管醫務室裏如此安靜，我還是差點沒捕捉到這惹人憐愛的音符。

「什麼？什麼畫？」

我儘量抑制住我那上揚的嘴角。

我都覺得我好過分。

我硬着頭皮回到，也一邊思索着怎麼把她騙到手。

短暫的沉默過後。

接着門被打開，又輕輕關上。

「好，好，我會替你保守祕密的。」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小點聲，萬一吵醒她了怎麼辦。」

「嗯……你，畫的是『戀如雨下』裏的角色吧？」

「好吧……我會等你的。」

用我難以想象的語調說了出來……不對，可以說是吼了吧？這也太魯莽了，雖然現在醫務室除了我們兩個以外並無三者，但要是有人路過聽到了怎麼辦，我可不覺得這門和牆的隔音效果有多好……

她頓了一下，接着說到。

這次她沒再逃避，而是直勾勾地瞪着我的眼睛，眉頭緊皺。

看來我一覺睡到了中午，真爽。

她強抑制住激動的心情，用顫抖的聲音說到。

「生氣的小楓也好可愛」，我想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我眼前的這位。她早該意識到我是在逗她玩。

這回她更加震驚了，彷彿眼神都在顫抖。

她見我遲遲沒給出回應，又欲開口。

她略帶遲疑，顯然是有點不願接受這樣的結果，但眼下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嗚哇，我的小楓，怎麼會這樣……」

說罷，她起身準備離開。

「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不過這也正合她意吧，這樣就有理由在學校補覺了。」

「停一停，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要問我，但現在我很累，我需要休息。可以的話，放學後你去學校南邊那條巷子裏面的咖啡館等我好嗎？應該沒什麼人會去那裏的，到時候我會跟你解釋清楚。」

「關於我喜歡並且還畫了百合的這件事，還請你保密！」

「等一下，我叫相澤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身邊有人正竊竊私語。

「你、你，難道說你也是……」

她放下了舉在胸前的手，兩隻手篡緊了膝蓋上的裙襬，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誒，誒？！！」

我趕緊打斷她，我怕她又提出什麼交換條件，什麼「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的」之類的話。我不敢再得寸進尺了，再缺德下去的話我死後怕是要下地獄吧。

我緩緩睜開雙眼。醫務室的窗簾已經被拉上，但刺眼的陽光仍舊穿透進來，溫暖充斥着整個房間。

「相澤楓…嗎，我叫千阪月葉，」

我也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大概是泉和舞生吧，也不太可能是別人了。

「真的，我向你保證。」

這招叫欲擒故縱。

「唔…我只是想確認下小楓還活沒活着。」

但是剛這麼說完我又後悔了，因爲我突然想起了想去蕾絲酒吧這一事，眼前這位美人顯然就是不二人選。

…………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比如…你居然會喜歡這種東西……之類的。」

我叫住了她，她微微回眸。

「請多關照。」

…………

「誒…誒？真的嗎？」

當然，柔軟的牀也確實讓睏意席捲了我的大腦。

「誒，你看，小楓終於醒了！」

「好耶～」

泉依舊是面無表情，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有種滑稽的反差感。

「小楓～我還以爲要見不到你了！明明說是去趟洗手間，結果一上午過去了人也沒回來，我可是擔心死了呢。」

舞生靠近牀邊，雙手撐着牀墊，身體微向前傾，低着頭對我說到。

她深紅色的眼眸浮着金光，粉紅的髮絲從耳根處微微墜落，劃過漂亮的臉蛋——舞生喜歡打扮，每天都會給自己畫上精緻的妝容。我本是討厭濃妝豔抹的，不過舞生的妝看起來很淡雅，恰到好處地卡在我喜歡的邊緣，也不會到被老師抓住的程度，口紅的色號也非常自然。這一切的一切，在春日正午陽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親切。

啊啊，難得一見的特殊視角，活潑可愛的元氣少女偶現溫柔體貼的一面。真想把這一刻永遠記錄下來，如果能再靠近一點就好了，再靠近一點……

「我們是從老師那裏瞭解到的，舞生見你沒回來就馬上急急忙忙地去問了的說。聽說你是被人撞倒了，然後又被送去了醫務室，舞生又吵吵着說要來看看你，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說服了她等午休時再過來呢。」

泉也總是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打斷我的思緒。我轉過頭去，對她微笑到。

「真是幫大忙了，泉。要是真讓舞生來了，我怕是睡不好覺了。」

「誒—好過分，明明人家這麼關心你的～」

舞生不滿地看着我。

「是、是，改天請你們喫東西。」

「好耶！我要喫章魚燒！」

這傢伙…轉換的也太快了點……

「好耶，我也要。」

居然連泉也？

「你們……唉，真拿你們沒辦法，」

我頓了一下。

「不過這周不行哦。」

「好、好。」

我故作鎮定，向她微笑招手。

一間普通的三層住宅。

等待是煎熬的，是時間流逝得太慢了？又或許我真的等了許久。

終於來到我身前。

我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徑直走了進去。

是書包裏的畫冊與其他什麼顛簸的聲音。

是她壓抑住的呼吸聲。

說實話我有賭的成分，但好在在我出來的不久之後，身後就傳來陣陣奔跑聲。

「誒，爲什麼？」

「打擾了。」

「好了，我們走吧。」

舞生又不高興啦。

「……好。」

「好耶！雙倍章魚燒！」

「不用太拘束，現在這個點家裏除了我們不會有其他人。我的父母還沒下班，他們要晚上纔會回來，妹妹也有社團活動，不會那麼快回來的。」

她神情凝重，顯然是有些不耐煩了。

「如果我說不呢？」

我感覺得到，身後的那位有過短暫的遲疑，但隨即跟了上來。

「去我家呀，你不是想知道緣由嗎，給你看一些東西，你自然就明白了。」

這是我的慣用伎倆。

「好耶，雙倍。」

「好吧，那下週的話你要雙倍地還回來哦。」

她挪開了視線，微皺眉頭，加快了腳步。

「嘛…你也看到了，我這幾天真的好累，現在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故，這週末我想好好休息一下啦。」

似乎她也感受到了我的召喚。遠遠的我望見了她，她的視線也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落在了身處燈火闌珊處的我。

我的家離學校並不遠，大概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們一路無語，不覺間已經到了家門口。

春日的下午轉瞬即逝，放學的鐘聲響起。我跟泉和舞生回家的方向不同，早早地走出了校門，混入返潮的人羣，又趁沒人注意時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又意味深長地衝她笑了一下。也不管她有沒有跟上，轉身推門離去。

她還未坐下，我就起身欲離。

我換上拖鞋，又從鞋櫃裏拿出另一雙客用拖鞋，轉身遞給她。

我來到咖啡廳，正如我所料，這裏大部分顧客都是社會人士，只有我一個學生。我也並不覺得尷尬，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隨便點了杯咖啡，靜候佳人。

「誒？去哪？你不是要和我解釋的嗎？」

千呼萬喚始出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終於出現。

…………

我心情愉悅，就這麼一前一後，慢慢地走着。

我不覺得她會失約，但現在的情況仍讓我靜不下心來。

「你不會拒絕的，對吧？」

是運動鞋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真會臨時加碼。爲了省點麻煩，我只好答應她的無理要求。

學校的北邊有車站，大部分學生放學都是朝那個方向走的，只有少部分住的離學校近的學生可能會從南邊經過，所以這裏理所應當的沒有那麼多學生，在這裏碰見熟人的概率也會大大降低。

看着她一臉茫然的表情，我忍俊不禁。

她沒有多嘴，換上了拖鞋，跟着我上了樓。

剛領她到房間，我示意她坐在地上，我搬出了放在角落的摺疊桌，擺在房間中央，隨即問她：

「要飲料嗎？」

「不用了。」

「好。」

我走向書櫃，打開下方的隔層，拿出了裏面厚厚一沓的稿件。

「這…這是？」

「沒錯，這正是『戀如雨下』的原稿。」

我點頭說道，看着她露出了令我滿意的反應。

她正一臉不可置信地翻看着眼前這一沓原稿，如獲至寶。

「原來你就是阿長老師嗎？！這…這也太……」

不可思議了，不用想我也知道她未說出口的下半句。

阿長是我推特上用的名字，聽到現實裏有人這麼叫我，突然還有些不習慣。

「嗯……我想也不用我做什麼解釋，你應該瞭解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吧？」

「嗯……嗯，只是有點難以置信，阿長老師居然跟我一樣是個高中生，而且就是我隔壁班的同學……」

「我理解你震驚的心情，但現在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要趕在我妹妹回來之前把事情講完。所以，接下來的話你要認真聽好。」

爲了不讓妹妹見到我往家裏帶陌生的漂亮女人，主要是我懶得解釋，也不好解釋，說白了就是爲了避嫌。

「噢……好，你說。」

她沒提出疑問，很好。

「首先，不要用阿長老師來稱呼我，叫我相澤同學就好。」

或許是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讓我疲憊不堪，抑或許是出於對明日的期待，今夜的我睡得十分香甜。

我的話不無道理，她只能接受。

合理的擔憂。

對於突然湊近的我，千阪同學顯然是有些被嚇到了，支支吾吾道：

「相當辛苦呢，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出發日就在明天，下午兩點時在酒吧門口碰面。酒吧距離學校比較遠，應該不用擔心會遇到熟人。

「嗯嗯。」

她不解，這很正常。

「可能最多也就……抱一抱……之類的？應該沒關係吧？」

「其次，在學校裏不要和我打招呼，不要和我說話，就裝作我們壓根不認識。」

我假裝熱淚盈眶，挪到千阪同學身邊，雙手握住她的手，說道：

「放心好了，我對三次元的百合無感，不會真的有那種意思的啦，放輕鬆放輕鬆。」

她一時難以接受。

我的演技可以說得上是天衣無縫，千阪同學也顯而易見地動搖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上好像洋溢着一絲桃紅的羞澀，像是某種青澀的悸動。

「謝謝你願意幫我，千阪同學。」

苦肉計。

我也期待着改變。

「最後一點——我問你，如果你喜歡的作者在創作你喜歡的作品時遇到了瓶頸，而她又向身爲她粉絲的你求助，來幫她突破瓶頸，你願不願意幫她？」

「因爲我和你一樣，是個隱祕的百合廚，你我都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之間的祕密吧？裝作不認識就是最好的避嫌方式，相反的話，感覺會招來很多麻煩。」

「千阪同學…連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我嗎……明明作者都願意爲理想以身犯險，而面對這樣熱烈的理想者的粉絲，卻不願伸出援手，而要選擇袖手旁觀嗎？」

「……爲什麼？」

「誒…誒？跟相澤同學…假裝情侶？！這、這種事怎麼可以……」

「當然願意了！」

她微微側過身去，避開了我熱烈的視線——當然是假裝的。

待她到家，在line上交代了些注意事項：穿着樸素一點，可以畫一點淡妝，到時候進去了要互相稱呼對方的名字，如果有肢體接觸也要表現的自然一點……等等，我儘量考慮得周全一點，確保萬無一失。

「好、好吧，我幫你就是了。」

我和她互道晚安，明明我們纔剛剛認識不到一天，好像就馬上成爲了好朋友一樣，真是奇怪。

「很好，我向你坦白，關於『戀如雨下』目前的情況，兩位主人公都考上了大學，接下來的劇情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發展了，所以我現在急需新鮮素材。」

她遲疑地說到。

點到爲止，我和她交換了聯繫方式，也加了line，將她送至路口後我便回家。

她不假思索到。

「好吧，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也可以接受。」

我將我的計劃大致講給她聽，大概就是陪我假裝百合，實則進去就地取材，還要假裝剛升上大學，問問關於同居之類的事。

「雖、雖然答應要幫你了，但我也是有底線的，就算假裝……也不能太過火了！」

怕她還不放心，我又接着說道：

「好吧。」

她正一步一步落入我的圈套。

「太感謝你了，千阪同學，有你幫忙的話，事情一定能有所進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