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3萬 字
四人集思廣議。
如今西格魯德變不回人,該如何應對國王突然失蹤一事?
法弗尼爾說。
「只能放任不管了吧,雖然會有些動盪,但只是暫時的。遲早會選出新王平定下來。」
可西格魯德表示反對。
『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人民,我變成龍這件事當然要說,以前的神龍爲了生存而喫人的事也會說出來』
布倫希爾德翻譯了西格魯德的話。
「可西格魯德大人不會講人話,該怎麼說?」
「我來傳話。」
「布倫希爾德大人。您忘了自己還是逃犯之身麼?被當成罪人的您帶着一條龍出現,說『這條龍是西格魯德王』,你認爲人民會相信麼?」
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也明白,人民不會相信。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沒有讓步。
『也許很難讓人相信。但我是國王,身負告訴人民真相的責任。人們被神龍喫下死去這件事,我不想不了了之。如果隱瞞真相,我就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條龍。』
布倫希爾德點頭同意。
而法弗尼爾似乎不能接受。這時斯溫出言相助。
「即使人民反叛,我也一定會保護好兩位的安全。」
斯溫看上去有些高興。
從事於假國王手下時,他必須說服自己「這是爲了西格魯德王」,才能去執行那些不願完成的命令。但現在他毫不迷茫地想爲吾王而戰。
四人來到王城,向大臣及家臣說明情況。
當然,他們十分震驚和懷疑。
太陽快要落山時,布倫希爾德做完了牧場的工作。
神龍守護着人民。
它瞅準的正是西格魯德沉睡之時,因爲那時他的意識會變得淡薄。它有好幾次能立即奪回身體的機會。
『布倫希爾德。雖說變成了龍,但我依然有那種慾望。所以你要是睡在身旁,說實話,我會忍不住的。而且,這種事要按順序來吧』
馬上就有人反駁道。
『今天早點睡吧,你也和孩子們玩累了』
特別是在夜裏,她一定會依偎着入睡的西格魯德。
看到布倫希爾德拼命埋頭於不熟悉的攝政公務,他就覺得自己不能訴苦。
「沒有人比能聽懂國王的話的巫女大人更合適了吧?」
可王城的很多人都不滿意布倫希爾德這一舉動。
這裏有許多孩子,布倫希爾德和他們一起進行牧場的工作。她教孩子們如何餵牛、如何擠奶。工作服也被泥土弄髒了。
多虧這些身居高位之人站在了布倫希爾德這邊,她們才能像過去一樣在王城生活。雖然很幸運,但做好進行長時間說服覺悟的布倫希爾德等人卻有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家臣之中也有人認爲神龍有可疑之處。越是身居高位的人或學識淵博的人,對神龍的懷疑就越是強烈。可他們只能保持沉默,因爲公開說出這些話就會被處決。他們不但沒有懷疑布倫希爾德,反而在聽了解釋後,像是多年來的疑問得到了解答一般。
即便如此,仍有三成左右的民衆堅決反對。
法弗尼爾的擔心也許是對的。如今牧場里正迴盪着孩子們的笑聲。這是簇擁着布倫希爾德的孩子們的聲音。如果換成法弗尼爾肯定不會這樣。疼愛並引導着衆多孩子們的布倫希爾德的身姿,就如同降臨在馬廄中的聖女一般。
淳樸的民衆相信佈告,接受了布倫希爾德等人,憎恨起神龍。
當布倫希爾德提出要同寢時,西格魯德面紅耳赤,但他鎮定下來後一本正經地說。
如果是大人,即使看到了西格魯德的外貌也不會露骨地表現出厭惡,但孩子做不到。
不斷地努力工作也有了成果。忙碌的每一天中有了少許閒暇。
把錢花在阿爾塔託斯和孤兒身上就和扔在水溝裏一樣。有這種看法的官員和貴族非常之多。甚至還認爲這不過是小丫頭乳臭未乾的理想論,想要斷然拒絕。
可神龍已經沒有勝算了。
並且還宣佈,討伐了神龍的西格魯德重新成爲國王,布倫希爾德則擔任攝政王。
到了王城。龍收起翅膀,降落在露臺上。
街上零星地亮起點點燈光。燈光似篝火般橙紅。這是人們的營生,所散發出的溫和色調。在那燈光下,有人在居住、度日、生活。
牧場裏之所以孩子比較多,也是由於法弗尼爾的提議。他說,只有心靈仍未荒蕪、仍未受傷的孩子才能順利地像愛家人一樣愛着他人吧。
最重要的議題是,是否應該讓成爲龍的西格魯德繼續擔任人類的國王。
法弗尼爾闡述了這個設施的價值。對被捨棄的人們的投資,隨着時間推移會成爲支撐國家的力量。他的話十分合理,總算說服了反對派。
他們一發現西格魯德,就急忙躲到布倫希爾德背後。緊抓着布倫希爾德衣服的下襬。其中也有女孩哭了起來。
『對不起。我會盡早變回原來的身體』
他爲牧場的經營鞠躬盡瘁,卻從不願公開露面。這果然是因爲他無法喜歡上別人的天性。他擔心會被孩子看穿自己無法心懷愛情。他認爲,自己這種邪惡的存在不該進入孩子的視線。
神龍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當牧場被批准運營時,法弗尼爾對布倫希爾德說。
從工作服換回禮服的布倫希爾德回到西格魯德身邊。儘管做了體力勞動出了汗,但她身上卻沒有難聞的異味。而是散發着淡淡的花香。這是他打小便熟知的布倫希爾德的香氣。如今想來,這大概是因爲她的祖先是樂園的少女吧。
西格魯德遠遠地注視着布倫希爾德,她正在和孩子一起搬運牛食。布倫希爾德注意到他的視線,還以微笑。這個迷人的笑容令他心跳加速。
佈告頒佈了。
布倫希爾德發現,捉弄西格魯德真有樂子。
多數人對此表示贊同。都認爲這是個妥當的妥協點。大家舉出了幾位有權威的大臣和重臣作爲攝政王候選,但有人注意到了。
即使如此西格魯德也保持着堅定的內心,這多虧了支撐着他的臣子,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位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攝政王。
政務過多,令布倫希爾德她們忙得不可開交。
自己必須保護布倫希爾德。
因此,說到底這個牧場的運營者仍是布倫希爾德。
這裏不僅是牧場。
接受了大量孩子後,出現了很多問題。越是年幼的孩子越難成爲勞動力,而這些問題都是法弗尼爾在幕後解決的。
西格魯德則在遠處注視着布倫希爾德。他想要守護這副光景。
艾米莉亞、那個被灌藥的男人以及法弗尼爾。與他們的相遇,成爲她決定認真致力於改善阿爾塔託斯狀況的契機。布倫希爾德下定決心,不會因自己目不能及便選擇放棄。
布倫希爾德發出一聲嘆息。她喜歡這副景色。與西格魯德共賞的這副景色是她最喜歡的。
「勞動者們能像家人一樣互相關愛……請您建造一個這樣的樂園。」
並不淳樸的民衆也接受了布倫希爾德等人。沒有反對的理由。因爲這樣一來就不會出現活祭和失蹤者了。
半數以上的民衆接受了西格魯德等人的統治。
自他們同牀共枕後的這半年,與龍同寢的布倫希爾德被人在背後稱作什麼。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信服了布倫希爾德等人的解釋才選擇相信。
西格爾德內心有些不安。
正如法弗尼爾預測的那樣,大多人不相信布倫希爾德等人。然而,當布倫希爾德等人拼命解釋時,相信的人漸漸出現了。不過,這些人並不是因爲被她們的努力打動而相信。
反對布倫希爾德的人,在王城中悄悄增加着。對他們來說,布倫希爾德大概就是個因成爲了西格魯德的攝政王,而自以爲是的小丫頭吧。
拋開布倫希爾德那點壞心眼不談,她的指摘是正確的。
所以西格魯德無法去幫布倫希爾德,只能遠遠地守候着。
然而,一個出乎意料的人說服了貴族們。
布倫希爾德好像看穿了這點,說道。
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來到了牧場。
然而,認可西格魯德的聲音也絕不算少。
兩人不得不同寢。否則,肉體就可能會被他體內的神龍奪走。
「西格魯德」這道聲音如此呼喚。它將西格魯德淡薄的意識喚回,加強了他對身體的支配。這樣一來,龍的靈魂就再也沒有空子可鑽。
但西格魯德卻腳步沉重。
「西格魯德王就算變成了龍,也回到我們身邊,告訴了我們真相。如此真摯對待人民的國王,即使縱觀王國史,恐怕也只有兩位。」
全都怪自己的身體。別說保護布倫希爾德了,只是在一起就會令她處境糟糕。
西格魯德用軟弱的聲音說道。
它也有做爲孤兒和阿爾塔託斯保護設施的作用。是以他們爲員工來運營的牧場。這裏是布倫希爾德建立的,不久前纔開始運作。
因爲西格魯德的外表是一條龍。
民衆聚集在公告欄前,目不轉睛地讀着公告。
『龍姬』這個稱呼算是可愛的,有些人則稱她『蜥蜴新娘』,甚至還有些說不出口的更加過分的蔑稱。她被當成對非人者產生情慾的野獸,或是被惡魔附體了。
由陪在布倫希爾德身邊的自己來保護她。
同寢。從她說出這句話以來,就每晚都和自己住在一起。託她的福,神龍的意識已是風中殘燭。
日暮西山。上層爲藍下層爲朱。兩者混合,發出紫色的光芒。光芒雖淡,卻尖銳地沁入眼眸深處。
「我承認西格魯德王是一位偉大的國王。但現實問題是,王已經不會說人話了,而且看起來也不是人。讓這種存在統治人們……人民到底能不能接受呢?」
在忙於國政之時,半年過去了。
西格魯德王的缺朝,被說成是臥病在牀來暫時矇混過去。在拖延時間的同時,大家就下任國王的事展開了討論。
但無論多忙,布倫希爾德都沒有離開過西格魯德身邊。
不用說,有很多反對意見。如果神龍欺騙了人們,就更不能讓他繼續擔任了。龍王無法讓人信任。
「設立攝政王如何?」
西格魯德體內的神龍靈魂只是被封印並沒有死去。它虎視眈眈地等着奪取身體支配權的時機。
但孩子們卻不一樣。
西格魯德像狗一樣用爪子捂住了臉。布倫希爾德則笑眯眯地看着他。
只要布倫希爾德離開西格魯德一晚,它就能奪下身體的支配權。
每當它聽到布倫希爾德的聲音,就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淡薄。因爲神的聲音在命令他離開肉體。神龍日漸衰弱。之後等着它的唯有消亡。
此人便是法弗尼爾。
雖然西格魯德重新成爲了國王,但與歷代國王相比,還是有很多人冷眼相待。他之所以能繼續爲王,是因爲有過半的大臣認可,但反過來說,也有近半數的臣子對龍王西格魯德並不滿意。
但西格魯德知道。
雖然他應該不擅長應對小孩,但他非常贊成經營這個牧場。
從以前起,布倫希爾德就想建立這樣一個設施。世間總說,阿爾塔託斯成不了正經人之類的。但他們不僅生活環境惡劣,就連從事的職業也受到限制,因此落到暗部是迫不得已的趨勢。這個牧場便是改變那種社會構造的第一步,是她成爲攝政王后才得以建立的設施。
但每次都會傳來女人的聲音。
她坐在龍背上俯瞰城鎮,真是副絕景。
兩人從露臺進入城內,此處與兩人的臥室相連。
布倫希爾德跨坐到西格魯德的背上。接送是西格魯德的工作,所以一直由他來揹着她。
巨大的翅膀拍打着大氣,兩人的身體猛然上升。布倫希爾德環繞在他脖子上的手抱的更緊了。
有經驗豐富的臣子提出了折中方案。
『你最初是從沉睡的神龍手中奪回身體支配權的吧。爲什麼不想想,神龍也會做同樣的事呢?你睡着時毫無防備,可能會被輕易地奪走支配權,爲了應對這事,我才說要一起睡』
自古便有的傳承根深蒂固。看來無法輕易地將其革除。
天已完全黑了。
如果自己變回人類的模樣,用過分綽號叫她的人應該也會減少。
布倫希爾德回頭看向西格魯德。
『我想過辦法了。要到伊甸去,那裏有一種叫做生命之果的果實,對任何傷勢或疾病都有療效。我認爲它也能治好我的身體,所以……』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因爲花瓣似的柔軟嘴脣貼上了他發出軟弱之聲的鱷魚般大嘴。他嗅到了股甜甜的香味。
布倫希爾德的嘴脣與西格魯德的嘴脣溫柔地重疊在一起。
這一舉動,代表着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的肯定。是勝似任何言語的雄辯。
『其他綽號姑且不提』
花瓣輕輕離開,布倫希爾德笑着道。
『龍姬這名字倒挺有格調,我很喜歡』
西格魯德的想法,她全都看透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叫做什麼。
正如她宣言的一樣,即使西格魯德是龍的模樣,她也依然愛他。
如果西格魯德仍是人類的身體,他大概會哭出來吧。她絲毫不變地接受了徹底改變的自己。這是多麼地令人安心。
可龍身的構造無法流淚。
所以言語代替眼淚流露。
『喜歡你』
如淚水般止不住地泉湧。
『我喜歡你,喜歡你』
感情無法抑制地溢出。
他在思考自己的心。
雖然這句話很令人安心,但卻對讓她說出這話的自己感到可恥。
但現在的他,似乎能明白一點「謝謝」的含義了。
「嗯。你笑着時纔是最好看的。」
(如果得到神的保佑,我也能喜歡人、憐愛人嗎?)
「可以啊,但這話不該對快要出嫁的女孩說哦。」
「並不是因爲成爲王妃而高興哦。」
「嗯?」
能做到去愛嗎?
結婚對象不用問也知道。
布倫希爾德撲哧笑了。
所以他纔來到神殿地下。對如今的他來說,布倫希爾德她們……克服困難、以愛情和友情結合在一起的兩人實在太過耀眼,無法直視。
他想像普通人一樣,正常地去愛他人。這份渴望比以前更強烈了。
「布倫希爾德大人。」
法弗尼爾不由得注視着歡欣雀躍的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察覺到他的視線,說道。
但西格魯德如此想到。
只有布倫希爾德肯定了西格魯德的模樣,並不能讓兩人的情況有所好轉。反而會有更多人對兩人冷眼相待也說不定。
如果能變回人身,他有話想告訴布倫希爾德。
「呵呵,你知道?聽好了,法弗尼爾。我最近可能就要結婚了。」
雖然偶爾會壞心眼,但實際上是在爲自己着想。最近連被捉弄都覺得開心。只要看到她笑,就會感到幸福。因此,即使已同牀共枕卻仍想在更近之處看着她。雖然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卻仍想更長久地相伴。
神龍是無可救藥的邪惡。既然那樣的邪惡都能存在,那麼自己這一邪惡也能被寬恕。這令他得以安心。
「……原來如此,好像確實在笑。」
『我想娶你爲王妃』
法弗尼爾將手放在胸口。
等了一段時間,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輝煌奪目的『神之光』位於他眼前。彷彿正在熊熊燃燒的巨炎。
法弗尼爾抬起頭,凝視着『神之光』。
(即使退一步,把眼前這東西當作神)
但是,聽說龍之所以逃離伊甸,是因爲愛上了一名女性。它不惜背棄神明,也要爲愛獻身。並且,據說它寵愛布倫希爾德,也是因爲看到了心愛女人的影子。
他並沒有看出嘴角有微妙上翹。鏡子中映出的自己,只是在板着臉而已。
法弗尼爾背對向光,離開了地下空間。
「太微妙了,所以只有我能看懂嗎?」
「看來是有好事呢」
「這樣好嗎?只有我那麼幸福。」
兩人海誓山盟的第二天。
「嗯……?」
『我會讓你幸福的』
法弗尼爾對已不在這裏的布倫希爾德說到。
自己總是依靠着布倫希爾德,受她支持、受她保護。
布倫希爾德是女生,力氣弱小、身材纖細。
這本來是我的臺詞啊,他想到。
就像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那樣。
「我是說過呢,一想起這句話就感到害羞。」
「我沒有笑啊。」
她高興得幾乎要哼起鼻歌。如今的她正是戀愛中的少女。
法弗尼爾留住了正要離開房間的布倫希爾德。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法弗尼爾是以財富和名譽做爲評價事物的基準。他總是先想到這些。
他早就愛戀着布倫希爾德。
法弗尼爾很中意神龍。
「笑?我笑了?」
站在『神之光』前,法弗尼爾陷入沉思。
(……如果是神,能治好嗎?)
如果區區這樣的自己也能無憂無慮地笑着。
法弗尼爾一邊幫布倫希爾德辦公,一邊問道。
即使親眼目睹『神之光』也沒有改變。他不認爲這個能量體是神之物。他推測,在太古時代一定有生物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而這便是他們的遺物。
但這幾個月裏,對她的思念一天勝過一天。
布倫希爾德拿出手鏡,照出法弗尼爾的臉。
國王下令,禁止無關人員進入神殿地下。所以這裏是一定能夠獨處、平靜的地方。
布倫希爾德很是高興。「是吧!」
感情淡薄的法弗尼爾也在此時表現出了驚訝。
這樣一來。
它也拯救不了自己。拯救不了比龍還劣等的自己。
現在的樣子不適合說這話。
正在工作時,布倫希爾德來到了房間。她看上去心情極佳。
(啊,是因爲能和西格魯德大人結合而高興麼?)
「神啊,若你存在。」
然而他卻止不住。
「仔細看看。嘴角稍微向上翹了一點。」
她轉過身。
不久後,布倫希爾德離開房間去見西格魯德。她似乎一刻也不想離開他。
「沒什麼微妙的,我本來就不會笑。」他本想這樣回話,但卻改口了。
法弗尼爾獨自待在神殿的地下空洞中。
這是法弗尼爾獨自辦公到深夜時的事。
鏡中映照出一名冷淡的男子。
擁有無法愛上別人這一缺陷的生物,世上已唯有自己一人。
「就實現我的夢吧。」
謝謝。
當然了。他不相信神這東西。
『只要你認可了我,其他人都不認可也無所謂。』
因爲神龍的經歷令法弗尼爾十分震撼。
西格魯德想要變回人類的身體,不僅是因爲現在的外表醜陋。
布倫希爾德說。
但對無神論者來說,身處神力之前這事真是一種諷刺。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對他來說,這應該是一句代表着麻痹大意的話。
他呼喚道。
聲音遍及鐘乳洞然後消失。
「吼……」
無論學了多少醫,懂了多少藥,都無法治癒的這顆心。
但是,他想相信自己在無意識地笑着。
「那真是可喜可賀,總算得到王妃之位了。」
回到王城的辦公室後,法弗尼爾開始編輯有關伊甸的資料。他通過布倫希爾德從西格魯德那裏聽到的故事,並對照古書的內容,整理成最新的資料。
湛藍的眼眸一動不動。
(即使不依靠神,我也對主上……)
「我真的可以喜歡上你嗎?」
「謝謝您,吾君。」
他擅長嘲笑。這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笑容。
真難看,他心想。本打算在變回人身前都不告訴她。
(比它還要劣等的我,到底算是什麼?)
這顆殘缺的心。
「六年前您說過,『喜歡上我就好了』。」
有人粗暴地打開了大門。
他以爲是布倫希爾德,但猜錯了。她早已就寢了。
進來的是斯溫。
他滿臉通紅。看得出,他醉的很厲害。手裏拿着裝有葡萄酒的陶器。
喜氣洋洋地笑着。
可他一和法弗尼爾對上眼,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你這眼睛,你這陰鬱的眼神真讓人討厭,就不能再開心點麼?」
夜裏突然闖進來,真是個沒教養的傢伙。
他冒冒失失地走進房間,指向法弗尼爾。
「轉過去,別看着我。」
法弗尼爾聲音強硬地回話道。
「我不需要聽你的命令。」
「是嗎?也是啊,你又不是我的隨從。那隻能我轉過去了。」
說完,斯溫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背對着法弗尼爾。
醉漢的行爲真叫人摸不着頭腦。
「你來幹什麼?妨礙到我的工作了。」
「別這麼說嘛,就是因爲只顧着努力工作,你的性格才那麼差。」
斯溫把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晚我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徹夜暢飲的。」
「和我……?」
「是不是沒必要想得太複雜呢?」
「指你喜歡自己的主上。」
雖說如此,但撤回前言說是朋友,也不是騎士所爲。
他的意思是,將護送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職責交給自己,這樣好麼?
「好,我走。」
「啊嘞,不是嗎?我看到法弗尼爾拿着酒走進了你的房間。」
「這樣不行,如果屈服於壓力,會令布倫希爾德大人越來越難以行動吧。」
「斯溫,多謝你了。」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那麼……你想勸告布倫希爾德大人別去學院嗎?」
「您在說什麼可怕的話……」
但法弗尼爾並沒有這麼理解。法弗尼爾心想,他應該是關心自己才把酒留在這吧。因爲他認爲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有着溫柔。
「你最好也學會點玩樂。」
布倫希爾德身處駛向王城的馬車中,向擔任近衛的斯溫搭話道。
「不是……」
「我知道。所以別管我了,滾出去。」
這話叫人難以認爲他想要拉近關係。
更確切地說,斯溫對法弗尼爾並不是自認不如。
反西格魯德派中的極端人士認爲,只要能讓西格魯德喫到苦頭,其他事情全都無所謂。
「我啊,很討厭你。」
斯溫走後,法弗尼爾鬆了口氣。終於可以集中精力工作了。
斯溫不由得地提高了嗓門。
斯溫認爲,雖然性格和性情都不相容,但只有重視主人這點,自己和他是一樣的。因此,剛纔的話是斯溫爲了能打破隔閡而做出的讓步。他想通過認可對方,來讓壁障儘量變得薄一些。
「……你在小瞧我嗎?」
法弗尼爾一邊往酒杯裏倒酒,一邊開始對斯溫說。
(……嘛啊,畢竟這傢伙是哲學家)
法弗尼爾準備好酒杯,倒上葡萄酒。
以驅逐了神龍爲契機,王國與牆外也有了交流。
繼續辦公了一個小時左右。
斯溫的護衛起到了巨大的效果。
西格爾德和布倫希爾德有很多敵人。
但是,只要他相信,自己便會全力回應。這就是斯溫信奉的騎士道。
除了這類純粹的神龍信徒外,成爲神龍活祭的孩子們的遺屬也對西格魯德懷有敵意。原則上來說,活祭是從無助的孤兒中選出,但其次便是從阿爾塔託斯中選出,所以遺屬是存在的。應該是活祭受害者的遺屬卻敵視西格魯德,乍一看似乎很奇怪。他們其實是對西格魯德揭露神龍的真相感到憤怒。我的孩子是爲國捐軀。是很有意義的死法。這樣想是他們唯一的安慰,如今卻被說成是白白死去,連最後的安慰都被奪走了。他們也頑固地不承認神龍是邪惡的。很多人認爲如實地說出真相是好事,但這種方式也招致了不少怨恨。
「我來?這樣好麼……?」
「我仍然沒有信心。」
「那該怎麼辦?」
然而,法弗尼爾的聲音反而更加強硬。
原來如此。如果看到他拿着紅酒進屋的樣子,可能就會誤會成那樣。
「你也一樣吧?」
「……什麼?」
「這是指你吧。」
但葡萄酒的陶器仍然放在桌子上。
「不,不僅是這事,你不是還成了法弗尼爾的朋友麼?」
(他其實是想自己護送吧,可是……居然特意來拜託我)
「你是最可靠的吧,沒有騎士能和你相提並論。」
從學院回來的路上。天色已晚。街上早已夜深人靜。
這便是法弗尼爾來斯溫房間的目的。
「我想請你護送布倫希爾德大人。」
「對,我們的主上要結婚了,但隨從卻總是互相敵視可不好。」
和進來時一樣,門被粗暴地打開,然後關上。
然而,他沒有再問。
他一定思考着斯溫想都沒想過的複雜事情吧。
「可能是這樣,一般來說不會想得那麼複雜。你也能從感覺上理解那種感情吧,所以和你說不到一塊兒去。」
反西格爾茲派每天都會跟蹤布倫希爾德。但她絲毫沒有離開斯溫的苗頭。
他們在王城中被稱爲反西格魯德派。
「嗯,好像是爲了外交,要和其他國家來的使臣或學者交流……」
斯溫思考了下想說什麼後,講道。
他知道法弗尼爾身體不便。
斯溫離開前說的話迴響在他耳邊。
「向這杆魔槍發誓,我定會保護好公主」
矛頭便自然而然地對向了布倫希爾德。就算殺不了本人,至少也要奪走他重要的人。他們知道這有多麼痛苦。
然後他終於注意到。
「她會頻繁出城吧,但這樣一來,反西格魯德派的人就會盯上她。」
而是嫉妒。
即使神龍的真相被揭露後,也仍然存在神龍信徒。畢竟這個國家長久以來根植着對神龍的信仰。不可能幾個月就將信仰改變。他們也不相信西格魯德等人所說的神龍的惡行。這些人認爲,西格魯德是爲了穩固控制權,才把神龍塑造成惡龍。戰爭失敗者被捏造成邪惡是歷史的常態,所以信徒們的想法也不能說是膚淺。
斯溫猛地提高了聲音。
幾天後,法弗尼爾來到斯溫房間。
他是在困境中支撐布倫希爾德,並幫她回覆至現狀的大功臣。作爲隨從無可挑剔。遠比只會服從假西格魯德命令的自己優秀得多。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像法弗尼爾那樣爲西格魯德立功。
不過,斯溫不明白他爲什麼突然信任起自己了。
斯溫搖了搖頭。
這似乎是在說,前幾天他委託斯溫護送布倫希爾德時的事。
而且,能擔當公主的近衛,對騎士來說乃是無上榮幸的使命。
他不明白法弗尼爾的話是什麼意思。因爲在斯溫看來,法弗尼爾至今爲止的舉動,無不代表着他喜歡布倫希爾德。
「雖然不是朋友,但也有些能夠認同的地方。」
斯溫想回應法弗尼爾的期待。他重視布倫希爾德勝過一切。但他竟然把布倫希爾德託付給自己。同爲隨從,所以斯溫明白這是多麼艱難的決定,。
是斯溫忘了帶走的東西。他只是忘記帶了而已。
法弗尼爾手中拿着葡萄酒。王城中有很多酒窖,而他拿的和斯溫之前那瓶是同一個牌子。
「是麼……那真是太遺憾了。」
「你知道布倫希爾德大人要經常去學院的事麼?」
「……雖然討厭,但我自認不如你。」
說完他就離開了房間。本想說一句「別老勉強自己忙於公務」,卻不小心換成了攻擊性的話。這種地方真不好,斯溫厭惡起自己。
出乎意料的話令法弗尼爾大喫一驚。
否則不可能如此獻身。斯溫是這麼認爲的。
「……是啊,稍微喝點也沒什麼。」
「交給我吧。」
布倫希爾德的樣子明顯有些沮喪。身爲騎士,可不能讓公主傷心。
「有話要和你說。」
兩人對桌而坐。斯溫感覺有些尷尬。仔細想想,這是法弗尼爾第一次主動來找自己。
最好的話,希望能殺了西格魯德本人,但從本人是龍來看,他應該很強。
斯溫因此放棄了。果然和這個男人合不來。對話完全是驢脣不對馬嘴。難得帶了酒來,似乎也沒法暢飲了。
布倫希爾德開始前往學院後,反西格魯德派完全不敢出手。
所以布倫希爾德開始經常前往學院一事,對想加害她的反西格魯德派來說,是個好機會。
例如神龍信徒。
酒味香醇。
布倫希爾德也明白自己身處被盯上的立場,不可能放鬆警戒。
斯溫差點笑噴了。
「很抱歉辜負了您的期待,但我們沒有成爲朋友。他只是來委託我護送您。」
名震王國的無雙騎士斯溫。與其想擊敗他,不如襲擊西格魯德本人更有勝算。
「你是打心眼兒裏爲布倫希爾德大人着想呢。」
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不是這樣……公務還沒辦完,你要是不幫忙,就滾出去。」
「不敢當,保護公主是騎士的榮耀。」
斯溫最多也只能說到這步了。
布倫希爾德用雙手握住斯溫的手。只有一隻的大眼睛凝視着他。
「那麼,請你做法弗尼爾的夥伴吧,他老是被人誤解。」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非常認真。
身爲騎士,不能對公主做出不誠實的回答。
「我知道了,如果我能幫得上忙,就會做他的夥伴。」
布倫希爾德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主人竟然爲隨從擔心,真是本末倒置呢。」
「……是啊,對隨從來說,甚至稱得上是恥辱。」
布倫希爾德將食指貼在他嘴上。
「那就把這件事當成我們兩人的祕密吧。」
「在下明白了。」
讓主人操心勞神,可謂是隨從的失職。但他不認爲這是件怪事。見到兩人之間的羈絆,斯溫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心情。
之後,兩人繼續閒聊着。馬車裏充滿了和睦的氣氛。
但沒多久,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斯溫問車伕發生了什麼。
「有人攔住了路。」
斯溫則對布倫希爾德說:「請在馬車裏等着。」然後他拿起魔槍走下馬車。
一個男人正擋在馬車前,攔住了去路。
男人低着頭,兜帽戴得遮住了眼睛。
正當他從倒下的邪龍身上拔出長槍,想回到布倫希爾德乘坐的馬車上時。
坐在馬車裏的布倫希爾德也沒有傻看着。她理解情況的速度更快。
布倫希爾德遭到賊人襲擊。
布倫希爾德無法下手殺人。
他毫無戒備地靠近布倫希爾德。
在布倫希爾德眼中,法弗尼爾是一具腐爛的龍骸骨。
即便現在再增加傷勢,也沒有多大差別。
「布倫希爾德大人!」
「疾!」
但他彷彿聽不到制止聲。
(被看穿了,他知道不會被砍)
他以全身的力氣和壯絕的集中力投射出長槍,長槍將車廂破壞並精準地貫穿了車伕的心臟。這是隻有受到精靈寵愛的武者才能用出的神技。
她被灌了藥。是施加比死還痛苦的制裁時,所用的噩夢之藥。
「布倫希爾德大人!」
斯溫用魔槍指向他。
斯溫追趕奔馳的馬車,但即使是王國第一騎士也追不上馬腿。
「你不動的話,我就動武讓你滾開了。」
(必須去看醫生……但這麼晚了,醫生……不對,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麼?即使把民間醫生叫醒也要……不,等等,王城的醫生比民間醫生水平更高,哪怕多花點時間,也應該讓王城的醫生看診)
醫生診查過被送來的布倫希爾德後,說道。
突然,男人抬起頭來。但並不是因爲害怕魔槍。
「問題是嘴邊的藥粉。」
「停下來,否則就砍了你。」
誰也阻止不了狂暴的布倫希爾德。
殺掉男人後,斯溫終於來到布倫希爾德身邊。
法弗尼爾沒有保護自己。他認爲沒有必要。
布倫希爾德的意識無法反抗地陷入昏迷。
布倫希爾德正大喊大叫。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口中吐出這種話。
(不用說,我也是如此)
男人將手中的兇器揮向無法抵抗的布倫希爾德。
反覆說着「殺了你」之類的話,威脅斯溫和醫生。
「布倫希爾德大人!」
男人將鱗片吞下。斯溫一時沒搞懂他什麼意思,所以沒來得及應對。
「咕……」邪龍發出一聲悔恨的哀嚎,垂下脖子斷氣了。
斯溫雖然十分混亂,但還是抱起布倫希爾德向王城跑去。
但接下來纔是斯溫的可怕之處。
銳利的閃光穿透了車伕的胸膛。
槍刃寒芒一閃。閃光刺穿了邪龍的咽喉。
不幸中的萬幸,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看上去只是因爲落馬的衝擊而昏倒了。
他用長槍擋住龍爪、彈開龍牙,交鋒了三回合。
布倫希爾德拔出護身用的配劍,抵在車伕的脖子上。
聲音冷漠至極。
映入法弗尼爾眼簾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
斯溫聽到粉末的真身時,愕然失色。
法弗尼爾聽說這事後,便立即趕往醫務室。走近醫務室大門時,他聽到房間中傳出可怕的尖叫聲。是女人的聲音。他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頭上的傷勢並不嚴重,很快就會醒過來吧。」
撕啦一聲,割裂衣服和血肉的聲音響起。短劍刺進了法弗尼爾的腹部。
「滾開,你擋住路了。」
布倫希爾德從車伕的樣子中察覺到。
他催促着活動不便的身體,打開了門。
馬車拋下斯溫飛馳而去。
車伕被替換成了反西格魯德派的人。
「啊。」
斯溫撿起路邊一塊石頭,扔向男人。石頭正中男人頭部。隨着砰的一聲響起,男人的頭被砸了個粉碎。
法弗尼爾一瞬間就明白了情況。這副光景他在暗部不知見過多少次。
斯溫低聲說道,但男子卻毫無動靜。
區區一條邪龍不是他的對手。
正是斯溫的魔槍。
那個藥具有很強的幻覺、幻聽作用。如今在她眼裏,斯溫和醫生都是怪物吧。就連聲音在她耳中都不是人類的話語。
醫生根本沒有能力制服她,而斯溫力量雖強,卻不擅長控制力道。變成這樣都怪自己沒能保護好布倫希爾德,因此不能再讓她受傷,這種愧疚感束縛了他的行動。
不願殺生的她,無論說得多麼冷漠,聲音中都不會帶有殺意。下定「捨命覺悟」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虛張聲勢。
一個男人靠近一動不動的布倫希爾德。馬車裏還潛伏着另一名敵人。
注意到那是龍鱗。
他看到布倫希爾德身旁有一個可疑的男人,正抱起她做些什麼。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阻止他一定沒錯。
但不知爲何,醫生的臉色十分陰沉。
(必須控制住馬……!)
男人的身體像爆炸般膨脹起來。瞬息之間就變成了一條黑龍。
布倫希爾德發出野獸般的吼聲,刺向法弗尼爾。
法弗尼爾向醫生和斯溫下達指令。
爲了讓她遭受比死更悽慘的痛苦。
最後映入布倫希爾德眼中的,是夜空。
這個騎士比邪龍更強。兩年前遭受邪龍襲擊時,斯溫也殺掉了兩條龍。他如今的槍術更上一層樓,甚至能破壞比鋼鐵還堅硬的鱗片。
她似乎反而感到害怕。布倫希爾德從劍上鬆開手,尖叫着後退。
「去死!去死!你們這些怪物!」
就在布倫希爾德這麼想時,一道雷光從她身旁閃過。
然而,當布倫希爾德用這種眼神看向他時,他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一種寂寥而冰冷的疼痛。
甚至連斯溫都有些震驚慌張。
強烈的衝擊襲向全身。原來是頭部重重地砸在了石板上。
「桀桀!」男子詭異地笑了。
但車伕沒有停車。
他的嘴裏含着鱗片。如果布倫希爾德看見,她立刻就會注意到吧。
邪龍襲向斯溫。即便七名強壯的士兵也不是邪龍的對手。
斯溫明白用腳追不上對方,便投擲出了長槍。
她手持護身用的短劍,胡亂揮舞着出鞘的劍身。
隨從不該向主人展現絲毫敵意。
布倫希爾德立即推開車伕,揮起鞭子想要控制住馬匹。她對馬術頗有心得。但對受驚的馬來說,即使是高明的御馬鞭術也沒有意義。不如說適得其反。兩匹拉着馬車的馬橫衝直撞,胡亂前進。
發出叫聲的同時,布倫希爾德的視線旋轉了起來。她乘坐的車廂不斷翻滾。少女纖細的身軀被猛地甩了出去。
只是,不知爲何嘴邊粘着很多白色粉末。
「啊……啊……」
布倫希爾德注意到法弗尼爾後,用短劍指向他說。
斯溫不停呼喚搖晃,但她卻沒有甦醒的跡象。一股不詳的預感令斯溫慌張起來。
斯溫立即奔向布倫希爾德身邊。
車伕斷了氣,馬車隨之失控。車廂劇烈地左右搖晃。突然襲向馬車的衝擊使馬匹受了驚。
他在暗部時不知多少次沐浴過這種憎惡的眼神。早已習以爲常。
斯溫喊道。「危險!」
(反正是殘疾之身)
「龍怪!」
龍的眼中不帶理智。普通人喫了龍鱗,只會變成狂暴的邪龍,再也無法變回原來的人類。但只要能奪走布倫希爾德的性命,反西格魯德派已不惜賭上自己的命。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該怎麼辦……)
他眼看着馬車遠去。
「醫生,請準備利尿劑,斯溫準備好拘束工具。」
「救救、我……救救我、法弗尼爾……」
布倫希爾德不停抓撓着再次靠近她的法弗尼爾。一次又一次。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以前見過類似的情景)
她撿回來一個孤兒。導致她全身抓傷不斷。因爲她想和孤兒心靈相通。
當時自己打心眼兒裏認爲她愚蠢,並注視着她。
至今也這麼想。
看到身帶大量抓傷,卻依然向孩子露出笑容並想要抱住對方的小姑娘,肯定會感到煩躁,並從心裏認爲她是傻瓜吧。
「所以。」
法弗尼爾將布倫希爾德追逼到牆角。
並用雙臂束縛住了她。
「請不要讓我做這種蠢事。」
——這種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滿是抓傷的隨從抱住時,布倫希爾德喃喃道。
「法弗……尼爾……?」
抵抗和狂亂停止了。
可噩夢並沒有結束。如今她的眼中仍然會看到龍怪。連話語都傳達不到。
但是,她已不會再攻擊怪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