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4580 字
空蕩蕩的天地間,唯有雨聲響徹。
一名年輕男子如同垃圾一般被撇棄於小巷之中。
事實上,男子確實是垃圾。
男子沒有體念他人之心。可能是因爲他生於信任他人等於死路一條的環境中。以致體諒他人痛苦的能力都沒有具備。
也許正因如此吧,男子善於騙人,精於陷害。這或許是由於內心的缺失與謀略過於契合。
男子以欺騙他人、利用他人、殺害他人而活。以謀殺和暗殺爲生計後,攫取了大量財富。
而如今,終究報應臨頭。
男子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
害人者終害己。正因明白,他才儘量遠離他人、警戒他人地活着。儘管如此,無法逃避的天譴依舊降臨到了男子身上。
男子背部中刀。血液流淌而出,和雨水交織混合,流散開來。
現在應該是冬季。嚴冬的雨應該是冰冷刺骨的。
然而,寒也好冷也罷,都已經感覺不到了。
眼中的世界也逐漸朦朧起來。
視線中最後映出的,是一名從遠處飛奔而來的黑髮少女的身影。
意識消失前,他嗅到了一股混雜着雨霢氣息的淡淡香甜。
醒來後,男子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某處宅邸的房間之中。
這間房比自己至今待過的任何一個據點都要高檔。而他正躺在乾淨的牀鋪之上。身上蓋着厚厚實實的毛毯。其高昂的價格一看便知。屋內暖乎乎的,壁爐中傳來薪柴炸開的聲音。
看來是被救起來了。
剛要坐起,一陣強烈的疼痛便貫穿全身。無奈之下,只得扭動臉觀察情況。
少女。
(愚蠢的小姑娘)
男子一直生活在王國暗部。並且因遭背叛而瀕死垂危。如果背叛他的人知道他還活着,估計會再次盯上他的性命吧。
「既然是隨從,就得先知道你的名字呢。」
真是個溫柔的小姑娘。救這名男子時,少女的母親曾反對說「別管那種卑賤之徒」。然而,布倫希爾德卻以「不能放着受傷的人不管」爲由,不顧反對救了男子。
布倫希爾德是巫女的女兒。而巫女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唯有她能從守護這個國家的龍那裏得到神諭。地位如此高貴,恐怕暗部的人也難以對這個宅邸出手吧。男子盤算着,要儘可能留在這個宅邸內。
「自學。」
但是,傷勢並沒有完全治癒。
可這個詞的含義還是知道的。所謂「謝謝」,就是麻痹大意。對成長於惡劣環境中的他來說,麻痹大意即意味着死亡。
每次接受教導,布倫希爾德都會大喫一驚。
少女手上的溫度遠高於男子。
他憎惡善人。
男子含着同意的意思點了點頭。
雖然男子無從得知,但布倫希爾德從很久以前就想要一名專屬隨從。她一直羨慕地注視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帶着他的專屬隨從。那位青梅竹馬和他的隨從就如摯友般親密。
(……好惡心)
自打記事時起,他就是這個性子。
「沒錯,也許是哪裏出毛病了。」
接着女孩開始準備飯菜。她吩咐僕人準備蔬菜湯和煮至爛熟的柔嫩肉類料理。少女用勺子舀起,送到男子嘴裏。男子身體不能正常活動,所以只好喂他。
「您是指。」
布倫希爾德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善人。
男子甩開了手。
布倫希爾德挺起自己小小的胸膛。
他知道這個名字。
不久,法弗尼爾恢復得能下牀了。也能拄着柺杖走路了。
「你明明知道很多很難的事,卻不知道一些簡單的事呢。」
但是,只要在這個家裏就是安全的。
布倫希爾德主動說道。
「吶,你要不做我的隨從吧?」
布倫希爾德乘坐的馬車路過男子倒在的小巷附近。當時布倫希爾德正看着窗外,碰巧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男子。
自己是被這個小姑娘所救。
「要不是我救了你,你就已經死了哦。」
布倫希爾德的雙眼閃閃發光。其實小姑娘有個純真的企圖。
而他現在,有一份名爲隨從的工作。只要盡職盡責,他的衣食住行便會得以保障。這樣就夠了,因此法弗尼爾一絲不苟地完成着隨從的工作。
「善待人民纔算得上巫女,因爲我長大後也會成爲巫女嘛。」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也可以理解爲何男人所在的房間中淨是高檔傢俱了。
少女則因手被甩開而醒來。
無法喜歡上某人。
年紀大約九歲上下。身着貴族禮服。
他沒有親密相處的打算。不過,現今少女這話確實在理。
雖然本應感激,可他反而覺得火大。
並非是真正的名字。而是給曾爲暗殺者的男子起的蔑稱。
「那也太寂寞了吧。」
「……法弗尼爾。」
少女滿心歡喜,彷彿男子醒來是她的切身之事。
布倫希爾德帶着醫生回來了。醫生診察了男子的情況後,做出了讓他靜養三個月的診斷。貌似能留條命就已經是奇蹟了。
然而,少女好像誤會了什麼,關心地說道。
少女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睡着了。
「是這樣啊……」
「喫過飯就有精神說話了吧。」
在身爲隨從的日子中,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男子用眺望遠景的眼神注視着她耀眼的身姿。
就好像要將溫暖分給他一般。
「說聲謝謝也好?」
男人本以爲她很快就會厭倦,但少女日以繼夜地照顧着男人。到了晚上筋疲力盡,便睡在同個房間的沙發上。「一個人睡覺很可怕吧,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哦。」
是一件寂寞的事,
這便是男子的名字。
(靠着有錢人的惡趣味,我才留了條命嗎)
其實他知曉很多知識。精通曆史學、宗教學、帝王學、軍事學、政治學、生物學及其他各種學科,並尤其對藥學的理解出類拔萃。甚至還對馬術頗有心得。
可是,法弗尼爾覺得即使這樣也不要緊。本來就不是自願從事骯髒的工作。只是因爲不這樣做便無法生存。
「我會照顧你的喲,因爲我和母親大人約好了。母親大人壞心眼地說,不能自己照顧的話,就不可以撿回來。」
其家族中的女兒的名字應該就是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嘟囔道。
除法弗尼爾外,宅邸裏也有許多被她所救的人。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某個人吧?」
王國中的巫女一族,階級略低於王族。
他沒有學過「謝謝」這個詞。
不可能含有什麼深意。孩童的戲言罷了。然而卻刺中了法弗尼爾的核心。
但一如既往的,男子的心中不存在對少女的謝意。
小姑娘是和自己活在不同世界的生物。
(布倫希爾德……)
是男子遭受雨打時,出現於模糊視線中的那名少女。
「太好了!你醒了呀。」
他以被稱爲阿爾塔託斯的王國最底層身份出生,被迫過着貧困的生活,這無疑給他人格的形成造成了影響。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即使身份低微,即使生活在暗部,能喜歡上別人的人也大有人在。
少女的牢騷理所當然。
仔細一看,少女的雙手正交疊在男子的手上。即使在睡夢中,少女也柔和地握着男子的手。
由於舊傷,法弗尼爾已不能劇烈運動。一部分身體就像人偶般無法活動,更別提戰鬥了。不可能再從事以前的工作。
「沒,此事與我無緣。」男子淡淡地回答。
布倫希爾德上街時,若有人飢餓,她就會分給他們麪包;若有人倒下,她就會將他們扶起,即使其人衣衫骯髒至極,會將裙子弄髒她也毫不在乎。
女孩腳步慌亂地離開了房間。
但布倫希爾德卻說。
男子不僅沒有表示感謝,反而開始算計能如何利用布倫希爾德。
法弗尼爾在身爲隨從的同時,也擔任起了布倫希爾德的家庭教師。
並非在學院習得。而是爲了僞造身份、欺騙他人、接近目標,進而將其殺害才學的。雖是出於不良動機而掌握的知識,但其準確性卻學者都自愧不如。
她睡眼惺忪地搖頭晃腦了一會兒,在發現男子醒來後,便睜大了眼睛。
孩子這種生物,偶爾會發揮出凌駕於成人之上的洞察力。恐怕是因爲少女想和從者如朋友般相處,才注意到了他築起的那堵隱形的障壁吧。
布倫希爾德用嬌小的身體勤快地照顧着男子。
來源於神話中出現的邪龍。
這個男人並非沒有感情。溫柔自然是沒有的,但惡意卻完全不缺。
醫生離開後,少女笨拙但拼命地說明了男子的情況。因此,男人終於明白。
她說出此話自有緣由。母親終於開始想要趕走男子了。男子的體力雖然漸漸恢復了,但還沒到能自由行動的地步。因此,她想通過讓其成爲自己的隨從來保住男子的棲身之所。
受益於此,男子逐漸恢復了體力。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描述被遺棄的小狗。雖然沒有對此感到不快,但男子也沒有回應少女。他完全沒有溝通的意思。
「太好啦!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隨從了喲。」
於是,男子察覺到了自己手上的那股溫暖。
而布倫希爾德也想要這樣的隨從。
日復一日,女孩照顧着男人。用嬌小的身軀拼盡了全力照顧着。
雖然如此作想,但眼下只能順水推舟。
法弗尼爾簡直無所不知。
但,並沒有盤算的必要。
「我啊,叫布倫希爾德哦。啊,對了,既然醒了就得趕緊去叫醫師先生來。」
「到底是在哪個學院學的呀?」
爲什麼他卻無法喜歡上某人呢?
每當思緒至此,就會想起妹妹。
想起妹妹死時的事。
她因這個王國獨有的儀式而死。
那時母親還健在。母親哭了。因爲她愛着自己的女兒。
但是,男子——當時還是少年——卻沒有哭。
逝去之物追悔莫及。自己能做的,便是從妹妹的死中學到讓自己不被捲入儀式的方法。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母親。
母親說。
「你,缺少心啊。」
母親繼續道。
「妹妹都死了,你卻連淚都不流一滴,你就不難過嗎?」
少年一點也不難過。
別說流淚了,連眼角溼潤的跡象都沒有。也沒有什麼湧上心頭。
更不存在心痛或難受。
然而,若問他是否討厭妹妹,並非如此。至少關係不壞。倒不如說他希望妹妹能脫離低賤的身份,抓住普通人的幸福。
所以,少年也不明白。
爲何無法流淚、爲何無法悲傷呢?
母親淚流滿面,傷心地說。
「不治不行啊。」
於是少年明白了。
從這天起,布倫希爾德便非常親近法弗尼爾。母親去世,家裏又本就沒有父親。所以她是在找可以依靠的對象,法弗尼爾如此解釋。
如果說只是因爲死者去了永生王國而不能哭泣,那麼永生王國根本就不存在的話,也就可以哭泣了。
法弗尼爾是個罪孽深重的無神論者。不相信超越性存在。
畢竟無法悲傷就是不喜歡的反證。
「謝謝,法弗尼爾。」
這句話太過殘酷了。
在和布倫希爾德的對話中,這些記憶甦醒了。真是段無聊的記憶。
「喜歡上我就好了哦,這樣你就不會寂寞了。」
「怎麼會……」
……而且,若是有可以流下的眼淚,就應該讓它釋放出來。
一瞬間,法弗尼爾以爲她會不會和曾經的自己一樣,但很快就明白並非如此。
她完全沒有道謝的理由。男子只是說出符合邏輯的結論罷了。
明白了自己沒有人心,明白了自己的反常古怪。
但他同時想到。
「永生王國也不存在,死了就結束了,你的母親大人只會迴歸塵土。」
然而無論在葬禮的過程中,還是結束後,布倫希爾德都沒有哭。
若是如此,自己一定是不喜歡妹妹的吧。
一年後的一天,布倫希爾德的母親去世了。死於事故。
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神這東西並不存在。」
法弗尼爾明白了她和自己不同,便說道。
喜歡上他人。這是一種會被寫進騎士故事和童話中的美德。
(那麼簡單就能喜歡上別人的話,哪還用如此辛苦。)
但是,對着失魂落魄的布倫希爾德,法弗尼爾繼續道。
「因此,不存在你不能哭泣的理由。」
法弗尼爾面無表情。至少他本人自以爲如此。然而,布倫希爾德卻如讀懂了他微妙感情的入微之處般,說道。
因爲要實現那個夢想,必須要喜歡上某人。
布倫希爾德很喜歡自己的母親。因此母親的死無疑是個打擊。
如果真能喜歡上的話……
男子在心中咒罵着。
男子的話令少女哭了出來。她發出了與年齡相符的嚎啕大哭。
一定是這樣的吧。能夠流淚、能夠悲傷的人都這麼說了,那就是正確的吧。
「因爲死亡是神的指引,母親只是前往了永生王國而已。所以,不能哭。」
布倫希爾德的身影與妹妹重疊在一起。
少女試圖抑制住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可男子還沒有意識到,她的感情是爲好感。
「聽說死亡並不是一件傷心的事。」
所以,那時少年放棄了夢想。
布倫希爾德看着法弗尼爾,睜大了眼睛。水膜滲透而出,瞳孔也開始顫抖起來。就像有什麼壓抑着的東西泉湧而出了。小小的肩膀也微微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