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7412 字
授勳典禮當天,太陽在天空中閃耀。天空萬里無雲,藍得十分清澈。
軍方高層與政治人物都出席了,布倫希爾德隸屬的陸軍連元帥都前來參加。
國內知名報社的記者帶着許多相機在現場等待。
搭建在廣場的舞臺掛着紅色的橫布條與大面軍旗,正在隨風飄揚。
舞臺前方的椅子排列成扇形,座位已經被民衆佔滿,甚至有人站着觀禮。
布倫希爾德在木製的舞臺後方待命。
她的身上穿着比平時更精緻的軍服,是爲了今天而特別縫製的典禮用軍服。留着一頭銀白色秀髮的少女帶着宛如王室成員般的格調。即將獲頒勳章的士兵不只有她,布倫希爾德卻特別引人注目。
不過,美麗屠龍者的表情很憂鬱,而且微微低着頭。
站在少尉身旁的薩克斯上校不禁面露焦慮。
「那傢伙……」
西吉貝爾特准將還沒有到場。
他已經答應會在女兒的授勳典禮回首都一趟。因爲他結束遠征之後,還要進攻別的海域,所以時程甚至配合西吉貝爾特作了調整。
然而,到了典禮開始的十分鐘前,西吉貝爾特還是沒有現身。
西格魯德混入一般民衆之中。
今天除了受勳者之外,只有高階將校能登臺。
「喂……」
有人從背後向他搭話。
西格魯德一回頭,便有一雙三白眼看着他。
「爸爸……」
西吉貝爾特不發一語地看着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也說不出話來。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少年的心裏閃過朋友的臉,卻無力抵抗。
「妳這個噁心的女人。」
「我知道。從第一次見到那傢伙開始……」
「不,我要解決她。」
現在,西吉貝爾特感受到的預兆一定也是類似的東西。雖然不明白理由,他認爲自己再也見不到兒子了。所以,他纔會過來尋找兒子。
「你要趁機制伏她吧。」
她的雙手藏在身後。
即使她是兒子的妹妹。
背後藏着某種東西,是武器嗎?
兩人逐漸靠近,直到能夠別上勳章並贈送花束的距離。
這一幕就像女兒感動得抱住父親。
因爲是典禮的壓軸,布倫希爾德的授勳在最後才進行。
花束朝舞臺掉落。
「我以前是個糟糕的父親。不,現在也是……」
幾秒的時間就像永遠那麼長,人羣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事到如今,他不會自稱是個好父親。
以布倫希爾德爲首的受勳者,以及負責授勳的首相開始登上舞臺。
包裝紙和緞帶裝飾着許多五顏六色的花朵。
他沒有壓低聲音。
布倫希爾德遞出花束。
「解決……」
「我想殺了你。」
布倫希爾德仍然帶着笑容說:
這個忠告確實很正確,卻也錯得毫無疑問。
『妳不該懷抱仇恨。即使今生悽慘地死去,只要保持純淨的內心,我們就能在永年王國重逢。』
西吉貝爾特側眼看着舞臺。
布倫希爾德挾持了西吉貝爾特。西吉貝爾特試圖掙脫少女的手臂,但她那臂力超乎常人的雙手,即使用西吉貝爾特的力量也無法立刻撥開。
不過,舞臺的中央只有兩人,觀衆席充滿了歡呼,軍樂隊的演奏也很吵雜。
西吉貝爾特不抱希望地這麼說,薩克斯卻好像一頭霧水。
如果這對父子有心靈相通的瞬間,肯定就是現在。
她也是龍,而不是人。
你要殺了她嗎──西格魯德問。
自己該說布倫希爾德盯上你了嗎?
即使擁有看穿真相的眼光,若無法說服周遭也沒有意義。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懂得利用人心的弱點……西格魯德,千萬別被她唬住了。」
布倫希爾德凝視着西吉貝爾特,臉上還貼着一張討喜的笑容。
只有兩個當事人知道這一點。
「再怎麼回想……再怎麼說服自己也沒用。我無法壓抑灼燒自己的這份怒火。」
所以,西吉貝爾特所說的話只有離他很近的布倫希爾德聽得見。
「我……終究不是龍。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再怎麼回想父親說過的話……」
西吉貝爾特的言語無力改變現狀。
西格魯德搖搖頭。
這並非擁抱。
雖然西吉貝爾特並沒有將手伸到少女背後。
「……你在說什麼啊,爸爸?」
少女的手動了。她解開扣在身後的雙手,朝西吉貝爾特伸出去。
要讓西格魯德殺死她,恐怕……
結果,西格魯德說出口的是──
聽到兒子的聲調與口氣,西吉貝爾特直覺感受到。
觀衆發出歡欣鼓舞的聲音。
據說古代的英雄之中,有人能察覺自己死期將至。
西吉貝爾特也同樣走向舞臺。
最後,假設自己還能做些父親該做的事──
在授勳典禮上,接受表揚的女兒替父親準備了溫馨的驚喜,軍樂隊的表演更加盛大。
不過,她藏在身後的東西是一束花。
…………
巴爾蒙克會侵蝕身體的事,西格魯德已經在接觸之前聽薩克斯說明過了。即使如此,少年仍然選擇成爲屠龍者。這是因爲他想跟父親一樣成爲支撐尼貝龍根的人,也是因爲他想阻止獨一無二的朋友。
「我很抱歉。」
這也難怪。
「我不在乎。我是在知道的情況下繼承的。」
那頭龍有銀白色的鱗片與一雙藍眼──西吉貝爾特低聲說。
西格魯德也對她產生了感情。
──真是狗屎般的一齣戲。
記者的相機接二連三地放出閃光。
「我聽說襲擊首都的龍羣之中,有十頭白龍成了漏網之魚,到現在都還沒有被殺掉。那個女人的父親……也是白龍。」
西吉貝爾特也開口了。
「我原以爲只要佔領所有的伊甸……人們就再也不需要屠龍者了……但我來不及做到。結果,我還是讓你繼承了。總有一天,你的身體也會……」
「不,我和你就是親生父女,很遺憾。」
他坦白了自己的內心話。
──我會殺了那傢伙。
「……你也快逃吧。」
或者──
如此說着,布倫希爾德抱住西吉貝爾特。
自己應該催促他快點上臺嗎?
西吉貝爾特一站上舞臺,現場立刻響起如雷的掌聲。
一頭白髮的那傢伙就站在眼前。
「那傢伙一定會在這場授勳典禮上出手。雖然我沒有根據……」
不過,西格魯德與薩克斯之間具有決定性的差異。
西吉貝爾特依舊握着巴爾蒙克名譽銀章說:
布倫希爾德眼裏的憎恨之火只有自己看過,其他人都只將布倫希爾德視爲悲劇屠龍者。
西吉貝爾特把右手放在兒子的脖子根部。啪嚓一聲,某種東西爆開的聲音響起,使得西格魯德睜大眼睛。右手與脖子之間微微竄起了電流般的光芒,卻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顯得不太起眼。
西格魯德似乎是在知道其本性的情況下,對她抱有感情。
西吉貝爾特的語言中樞已經受損,無法順利組織字句。可是,西吉貝爾特直覺認爲如果錯過此刻,就再也沒有機會與兒子說話了。
我──
其實西吉貝爾特本來打算與西格魯德一起殺死龍的女兒,爲此他纔會讓兒子繼承巴爾蒙克。可是既然兒子並沒有被龍的女兒哄騙,對真實的她有好感──
「我實在不覺得妳是我的女兒。」
凝聚着殺意的聲音酷似訴說愛意的歌聲。
這是他第一次向兒子道歉。
西吉貝爾特注視着兒子說:
「你被盯上了,爸爸。你不能上臺。」
西吉貝爾特拿着巴爾蒙克名譽銀章,走向布倫希爾德。
西吉貝爾特呼喚附近的士兵,把失去意識的兒子交給他,吩咐他將兒子送回宅邸。
少女將手臂環繞到頸部後方。即使面前的男人比自己還要高了兩顆頭。
看到西吉貝爾特到了典禮開始才現身,薩克斯罵了他一頓。儘管嘴巴上抱怨,他還是笑着說:「不過,我就知道你會來。」
軍樂隊吹響喇叭,授勳典禮開始了。爆炸般的音樂使民衆沸騰,接著有地鳴般的鼓聲響徹四周。
咚──
花束髮出沉重的聲音,掉落在舞臺的地板上。
從花朵之間微微露出的,是斷掉的引信。
引信連接着塑膠炸彈,內部有附彈簧的擊針。擊針開始運作,強烈撞擊雷管。
花瓣四處飛散。
舞臺中央的木製地板裂開了。
紅黑色的爆焰溢出舞臺,吞噬羣衆。
舞臺上的其他受勳者及首相等人的肉體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守在舞臺附近的觀衆被火焰包圍;待在遠處的人也被高速飛來的木片貫穿,或是被石塊砸傷。
引起爆炸的是可用來破壞橋樑或軌道的小型炸彈。布倫希爾德從陸軍的武器庫取得這個東西,將它藏在花束中。
黃色的脂肪隨處噴濺,血液染紅了羣衆茫然的臉龐,揚起的粉塵遮蔽了舞臺。
西吉貝爾特與布倫希爾德──最靠近花束的兩人根本不可能倖存。
如果兩人是普通人類。
「女人……妳總算露出馬腳了。」

爆焰的對面有個黑色的人影正在搖曳。
西吉貝爾特平安無事。
雖然身上的軍服被炸出幾個破洞,他的肉體幾乎沒有受傷。
三白眼瞪着上空。
軍服同樣破損的布倫希爾德出現在空中。她的右半身露了出來,鱗片只覆蓋到右手腕以下的部分。她靠着從右手手背長出的翅膀飛了起來。
「──!」
少女扭曲表情。即使使用威力足以破壞橋樑的炸彈,還是隻能對西吉貝爾特造成擦傷。
嬌小的身體被火焰包圍,逐漸墜落,不過──
西吉貝爾特的體內蘊含巴爾蒙克──神的力量。因此他的肉體與其說是人類,更接近天使或神。神或天使的肉體是由名爲乙太的物質所構成,能夠傷害乙太的物質並不存在於人界。即使布倫希爾德的攻擊不是炸彈而是戰車的炮擊,西吉貝爾特應該也不痛不癢。
知道少年與自己不同,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不過,由於巨龍只有眼睛是紅色,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立刻就認出這頭龍的真面目。
西吉貝爾特揮舞結實的右臂,往前踏步並投擲。
雖然有少女將人變成龍的情節。
「別擔心,我不會轉移目光。」
(……真麻煩。)
白龍發出類似鵝的臨死哀號,從此倒地不起。
接着屠龍者放出巴爾蒙克。
雷霆。
(很好……我也能使用。)
使用花束自爆的聲音沒有傳進失去意識的西格魯德耳裏。
西吉貝爾特對四散的龍羣視而不見。
不出所料。
巨龍不可能無止境地大鬧下去,她的體力應該就快要耗盡了。西吉貝爾特維持在龍爪與火焰無法觸碰到的距離,看準時機用雷霆削弱她的身體。
「所以妳配合一下吧。只要妳不抵抗,我就馬上給妳一個痛快。」
看來他們打算襲擊民衆。
土壤隆起的下一個瞬間,樹木被連根炸飛。
一頭龐大的白銀巨龍隨着低吼現身。
白龍幾乎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現身了。
這個屠龍者沒有注意到一件事。他太過專心於凝聚雷霆,所以在出招後纔想起來。
看準粗壯的腳揮空的破綻,屠龍者放出雷霆。
西吉貝爾特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覺得她看起來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孩子。
雷霆聚集在右手手掌。
如果有人可以操控白龍,那個人肯定知道。
龍的女兒墜落在尼貝龍根的大型公園。這裏的樹木很密集,幾棵樹正在燃燒。被雷霆擊中的少女遭到火焰包圍,因此引燃了樹木。
自己不會輸。
(沒殺成,手感很弱。)
西格魯德奔向被白龍攻擊的老人。他雖然被龍咬傷而出血,但立刻送醫就能得救。
擊墜第十頭白龍的時候,躍進西格魯德眼裏的是一頭白銀巨龍,以及父親與其對峙的身影。連西格魯德也看得出來,父親一直找不到機會進攻。
西格魯德緊緊握拳。
西格魯德很想馬上去找布倫希爾德,但是──
唰,踩踏土地的聲音響起。
「喂,我可沒有凌虐龍的興趣啊。」
(我聽說白龍有十隻……)
龍的女兒在空中翻轉身體,試圖背對西吉貝爾特逃亡。
紅眼巨龍發出悲痛的吶喊。
高亢的慘叫微微傳了過來。
況且她體內流着對神力有抗性的屠龍者之血,所以威力會更弱,恐怕只能發揮本來力量的十分之一。
白龍推倒老人,然後用長有利爪的腳踩住趴倒的老人,開始啄食他背上的肉。
西格魯德想起父親在授勳典禮的會場說過的話。
西格魯德握緊尚未成熟的雷霆。
雖然花了約十秒的時間,西格魯德卻也凝聚了自己所能掌控的最強雷霆。
巨龍死命地胡亂揮舞四肢。
雖然找不到機會進攻,屠龍者的勝利仍然不受動搖。
卻沒有少女本身變成龍的情節。
「要是不好好殺掉……又被她靠着三寸不爛之舌脫罪就傷腦筋了。」
上升的西吉貝爾特往下俯視,捕捉到多個白色的身影。那些身影彷彿來自人羣,出現得非常突然。
原本綠意盎然的公園化爲一片火海。
知道如果有人遭受攻擊,少年絕對不會見死不救。
將最初的龍──路西法打入地獄的雷。
雷霆是針對龍的特殊兵器。不過,因爲現在對峙的龍並非純種,威力不到本來的一半。
因爲少女過去在病房對少年描述的故事之中……
那些白龍卻分頭行動,往東西南北散去。
另一頭龍從西格魯德的眼前飛過,外型與剛纔殺死的龍正好相同,而且那頭龍開始攻擊其他的民衆。
「救……救我……」
不過,必須花一段時間才能殺死對手。如此而已。
西吉貝爾特穿越龍的雙腳之間,並在錯身而過的時候用帶着雷霆的手掌削下左腳的肉。巨龍發出痛苦的叫聲。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城市由於先前遭受的襲擊,一直處於特別警戒狀態。路上各處都停着裝甲車,立刻開始迎戰白龍。民衆也迅速朝建築物或地下鐵避難,卻有一名老人沒能及時逃生。
他穿越天空,飛向龍的女兒墜落的地點。
神不需要翅膀便能翱翔天際。
紅眼巨龍吐出的火焰與屠龍者放出的雷霆燒燬了樹木與草地。
自己的心地並不像薩克斯或西格魯德那麼善良。就算多少付出一些犧牲,也要消滅萬惡的根源。
因此,人類必須使用光學透鏡與電子儀器來調整準心,壓縮併發射。這就是世人所知的加農炮巴爾蒙克。若不透過加農炮,雷霆的威力與精準度都會下降。
屠龍者飛向咆哮的龍。
她明明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他凝聚手中的火花,朝白龍投擲而去。縱使精準度與威力都遠遠不及父親,仍然足以打倒白龍。
即使是西吉貝爾特•齊格菲,也無法完美操控神的力量。不,只要是人類,就不可能理解神的力量。如果能理解,那就不是人類,而是神了。
即使如此,紅眼巨龍仍然持續掙扎。
身爲保護國民性命的士兵,必須優先打倒白龍,但是──
銀白色的鱗片……
神之雷以光速飛翔,燒傷半龍少女的背部。
他拜託附近的中年男子將傷者送往醫院。男人雖然被突發狀況嚇得驚慌失措,卻也馬上理解現狀,使勁點了點頭。
西格魯德將小小的雷霆集中在右拳,朝白龍奔去。
「……慢着,這場典禮的主角是妳吧?」
(唔……布倫希爾德呢……?)
西吉貝爾特舉起右手,閃爍的能量逐漸集中到他的手心。
剛誕生的屠龍者會來到那座公園,真的是巧合嗎?
西吉貝爾特已經用雷霆擊中對手八次。每一擊的威力明明都足以讓巨龍當場斃命,紅眼巨龍卻撐住了。
西吉貝爾特正好來到龍的女兒正上方時,某種東西爆裂般的刺耳聲音響起。
但或許是出於想幫助朋友的強烈意念,他依然甦醒了。
身經百戰的屠龍者非常謹慎。
巨龍發出震撼空氣的怒吼,同時揮舞利爪;能在空中自由飛翔的屠龍者轉身閃躲。巨龍接着使出彷彿能震碎地殼的踩踏攻擊,卻也被避開了。
「……可惡!」
(這傢伙就是那羣白龍的老大嗎……!)
那是中型的白龍。西吉貝爾特一瞬間以爲他們要攻擊自己,於是擺出架式。
此刻正在與父親交戰的龍有一身銀白色的鱗片。
離開授勳典禮的會場時,他恢復了意識。西格魯德發覺自己是被父親的雷霆打暈,然後甩開想帶他回到宅邸的士兵。
現在回想起來,白龍一次都沒有對新手屠龍者表現出任何抵抗的舉動。白龍只是反覆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襲擊民衆。就算西格魯德打倒白龍,然後立刻動身去找布倫希爾德,下一頭龍又會馬上現身,開始襲擊其他人類。所以,西格魯德只好奔向新出現的龍,同樣的情形重複了好幾次。
爲了一次就葬送對手,他壓縮手中的雷。白銀巨龍被父親吸引了注意力,沒有注意到他。西格魯德打算從死角將對手一擊斃命。
對擁有同一種力量的西吉貝爾特來說,飛行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穿着黑色軍靴的西吉貝爾特輕盈地從地面上浮起。
形成長槍的形狀。
(因爲她體內的龍血較少,而且有一半是與我相同的血統嗎?)
他無法對眼前正在遭受攻擊的人見死不救。
他會認爲那頭巨龍就是龍羣的老大也無可厚非。
(我得速戰速決……!)
西格魯德•齊格菲緊握右拳,白色的火花在拳頭周圍飛散。
據父親所說──
──那頭龍有銀白色的鱗片與一雙藍眼。
然而──
現在自己正要擊殺的龍。
眼睛是他很熟悉的紅色。
那頭龍當時真的沒有注意到少年嗎?
原本明明就像自暴自棄般發狂,卻只有這個動作特別俐落。
一身銀白色的鱗片,眼睛卻是紅色的巨龍以右手抓住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用他來抵擋少年放出的巴爾蒙克。
西吉貝爾特•齊格菲的肉體幾乎是由乙太構成,人類的武器或龍的力量都無法傷害他。
不過,假如是雷霆──
雷霆是神所展現的力量,與乙太屬於相同的物質。
原本只有擦傷的西吉貝爾特承受少年使盡全力放出的雷霆,一瞬間就化爲焦炭。也許直到最後的瞬間,父親都沒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連西格魯德都暫時無法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抓住西吉貝爾特的巨龍右臂及右側上半身與父親一同消失了。
巨龍的全身到處都有被削掉或是被貫穿的傷口。如瀑布般湧出的血不是類似水銀的深灰色,而是黯淡的紅黑色黏液。
白銀巨龍看着西格魯德。
但他並沒有面臨死亡的恐懼。
少年的頭腦無暇思考那種事。
他與紅眼少女的對話在腦海中復甦。
但致命的一擊──
是灼燒其右半身,西格魯德的巴爾蒙克。
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睛其實只容得下一個人;頭腦明明很好,但想做的事說好聽點是專一,說難聽點是極度的死腦筋;實力明明很強,卻因爲我的一句「朋友」就哭了出來;明明有一張大人般的端正長相,內在卻是幼稚的小鬼。
實際上──
我根本不想殺了她。
因爲她殺不了父親,所以要讓兒子來動手,當時的道歉是這個意思嗎?
歡呼與掌聲不絕於耳。
「屠龍者保護了我們。」
巨龍的頭剛好落在西格魯德面前。
自己最後纔會喜歡上她,而且不希望她死去。
縱然人們口口聲聲說着感謝的話語,這一切聽在少年耳裏就像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其中一個民衆說:
「妳不是……只對我說實話嗎?」
少年出聲呼喚。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一瞬間失去兩名重要的人,少年不知在原地呆站了多久。
她之所以道歉,是因爲要讓他揹負弒父的罪名嗎?
因爲……每個人都覺得這傢伙的腦袋異常地好,實力非常強,就像玻璃藝品般漂亮,把她當作朋友,只看見這些表面。
「是屠龍者。」
因爲她既是龍又是人。
「妳倒是……說話啊。」
當時,她曾對他說過。
「妳……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
她從他身上別開臉,顫抖着瘦小的肩膀。
……究竟有誰曾經理解這傢伙呢?
紅色眼睛沒有感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倒地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
「妳……妳……」
他發問。
不論是爸爸,還是上校,甚至連這傢伙的父親以及我,都一樣。
少年過去追求的稱號,只在腦中留下空虛的迴音。
巨龍什麼也沒有說。
卻得不到答案。
回過神來,火勢已經被撲滅,人們開始聚集到他與屍骸周圍。
因爲知道她是這麼麻煩、難以理解又令人擔心的傢伙。
巨龍用沒有感情的紅色眼睛凝視着少年。
因爲她是這樣的傢伙。
巨龍仍然什麼也沒有說。
長長的脖子摔在燃燒的草原上。
一雙紅眼的白銀巨龍搖晃了一下。
抱歉──她說。
沒有人真正理解過這傢伙。
這時少年總算注意到。巨龍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
接着,其他民衆也說:
紅色的血泊緩緩擴散。
全身上下的無數傷口都讓白銀巨龍逐步逼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