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龍姬布倫希爾德 ❲網譯❳

第一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3.5萬 字

光陰荏苒,母親的葬禮已過去五年,布倫希爾德年方十五。

少女繼承母親之位成爲了『龍巫女』。

布倫希爾德等人居住的王國被龍所保護着,而人們將此龍稱爲『神龍』。

向這位神龍獻上貢品、聆聽神諭的便是巫女一族。

神龍被祭祀在神殿中,悠閒度日。只有巫女的血親有榮幸覲見。

這天早上。布倫希爾德有事要去面見神龍。

她換上了以純白無暇爲基調的巫女禮服。但在去神殿前,她走向宅邸的某個客房。

房間裏有名少女。年齡八歲左右。

名叫艾米莉亞。

是布倫希爾德三個月前撿回來的孩子。她快要餓死在郊外時,是布倫希爾德救了她。

最初她閉口不言。並不是不會語言。而是由於某些殘酷的打擊變得無法說話。她的警惕心非常強,連喂她喫東西都困難。宅邸的僕人們很快就甩手不管,但只有布倫希爾德沒有放棄。

布倫希爾德日復一日地面對着艾米莉亞。只要布倫希爾德想接近她,艾米莉亞就會大鬧。轉眼間,布倫希爾德身上佈滿了咬傷和抓傷。然而,無論喫了多少苦頭,她都堅持不懈地進行接觸。

布倫希爾德的隨從法弗尼爾姑且進言道。

「她不值得主人您即使受傷也要去救助。」

「安靜。」

這時候的布倫希爾德頑固得難以置信。完全沒有平素的柔和。甚至令法弗尼爾感到可怕。

此時的布倫希爾德對法弗尼爾表現出了明確的敵意,不過法弗尼爾也一樣。

每當看到布倫希爾德想做善事,他就會煩躁不已。

他望着布倫希爾德,心中想到,給我趕緊放棄。

然而,結果卻一點也不有趣。

運貨馬車出發了。

大約一百年前,這事真的發生了。那時曾停止獻上活祭。當天晚上,邪龍就闖進了王都。據說,它們的鱗片可以抵擋刀劍,利爪可以撕裂盔甲,火焰可以融化鋼鐵,以此殺害了很多人。書中也記載着這段歷史事實。

『如果需要,我會增加祭品,會從全國各地收集珠寶,會增加紡車,縫製更多的衣服。所以懇求您。』

布倫希爾德似乎也很享受和艾米莉亞相處的時光,所以一有時間就會去艾米莉亞的房間。

偏袒這些孤兒的布倫希爾德反而是怪人。

少女的笑容刺穿布倫希爾德的胸口。

『什麼事?我可愛的巫女。』

因爲神龍會喫人。

布倫希爾德摸着艾米莉亞的頭,對法弗尼爾說。

『至美的巫女啊,

布倫希爾德經常說這類臺詞。每當聽到這些話,他就感覺心煩意亂。然而卻無法否定。因爲她證明了那份溫柔能打開孤兒們的心。既然實際證明了,便無法反駁。

然而這份好感,如今卻令人痛心。

她到了艾米莉亞的房間門前,卻呆站着不敢開門。

傳說中,如果拒絕向龍獻上活祭,邪龍就會襲擊王國。

「怎麼了?」

布倫希爾德用非人的語言呼喚。

『神龍大人,請您現身。』

布倫希爾德抬起頭來。

接着她規勸道。

艾米莉亞就像只小貓一樣親近布倫希爾德。這樣一來,反而是她不願離開布倫希爾德了。

做爲祭品獻上。

「姐姐是巫女,巫女的職責就是帶我去神龍大人那裏。」

因爲她有不得不說的話。

『有幸覲見,不勝惶恐。作爲守護我等的感恩,照例向您獻上祭品』

當艾米莉亞被選做祭品時,布倫希爾德曾試圖迴避。她是特權階層,有着很強的發言權。她向國會申訴,試圖將艾米莉亞從候選人中移除。但是,唯獨這次並不順利。

馬車沿着緩坡來到神殿。士兵們將木籠和珠寶首飾等東西放在入口的拱門前,然後折返而去。

布倫希爾德沉默了片刻。但她覺得不能讓艾米莉亞感到不安,便繼續說道。

會被喫的事,孩子們並不知道。因爲沒有必要一一告訴他們,所以就用在神殿和神龍一起生活的謊言掩蓋過去。

布倫希爾德十分緊張。

討厭的汗水順着布倫希爾德的額頭流下。

孩子被士兵們帶去神殿。

『我收下了,我會遵守諾言,往後也從邪龍爪下守護人民。』

布倫希爾德低着頭說道。

「爲什麼?」艾米莉亞愣了一下後說。

「即使我住在神殿裏,你也要來看我哦。」

她吟誦優美的詩歌,能使聽衆心平氣和,歌唱明快的歌謠,便能使聽者精神大振。

你總算來了』

「瞧,你看。」

布倫希爾德穿過莊嚴的拱門進入神殿。裏面一塵不染。因爲巫女會爲龍保持清潔。

但是,這也已經到極限了。在由貴族和大商人組成的國會中,他們認爲即使是特權階級也不能繼續肆意妄爲了。

無論受了多少傷害,布倫希爾德都沒有還過一次手、罵過一句話。因此開花結果。

這種語言被稱爲『龍之言靈』。是唯一能與龍溝通的語言,所以巫女一族才被任命爲人類與龍的中介。

布倫希爾德和艾米莉亞親密無間,就像親姐妹一樣。

「最喜歡姐姐了。」

她窺視了下神龍的反應。

「姐姐。」

「……我們別去神殿了吧,兩人一起去周遊王國。」

『今天的祭品中……有我的朋友在。所以,請……』

神龍。人們如此稱呼它。

『祭品像往常一樣放在殿外。』

『恕我冒昧,神龍大人。』

她語帶撒嬌地說道。

『巫女啊,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這條美麗的龍長着白光熠熠的鱗片。皮膚也溫潤光澤,給人生機勃勃之感。但是,這條龍絕不年輕。雖然肉體看上去朝氣蓬勃,可實際上已是守護了王國幾百年的老邁之軀。

「不怕哦。沒事的,我會懇求神龍大人,讓我們明天也能見面。所以,我不害怕。」

她會叫聲姐姐,然後抱住布倫希爾德。緊抱住她不放手。

「……嗯,是啊。」

平常前往艾米莉亞的房間時,布倫希爾德總是心情愉快。然而今天的她卻腳步沉重。

艾米莉亞跑過來,像往常一樣抱住布倫希爾德的腰。

繼續獻上祈禱後,巨大生物的身姿從神殿深處出現了。

艾米莉亞的小手溫柔地撫摸着布倫希爾德的後背。

『唯有把人當做活祭這件事……請您,請您務必開恩好麼?』

孩子對大人的表情變化很是敏感。艾米莉亞立刻就察覺到布倫希爾德在擔憂着什麼。

布倫希爾德蹲下身來,用力抱住艾米莉亞。

「嗯!真期待!」

布倫希爾德能與孤兒們融洽相處,固然在於她本人的溫柔,但她那不可思議的音色一定也有功勞。

『我明白這是在任性,明明您從邪龍爪下保護着我們……』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今天按照約定去神殿吧。」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中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說的話不現實。身爲龍巫女,自己被神龍特別寵愛。若是不在了,神龍會震怒吧。而且,巫女也是神龍和人類的中間人,要是不在了會令所有人都爲難。說到底,她也明白自己沒有能力一邊保護艾米利亞,一邊在國內四處逃竄。

不久便到了祭壇,布倫希爾德閉上雙眼,十指交叉。

按戒律,只有龍巫女能進神殿。

兩人所在的房間中常常會傳出歌聲。那是布倫希爾德在艾米莉亞的央求下,唱起了歌。

她面色得意。就像立了什麼奇功一般。

但是,布倫希爾德卻無法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2 龍姬布倫希爾德 ❲網譯❳ 第一章插圖(1)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2 龍姬布倫希爾德 ❲網譯❳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可是,這件事無法實現。我只有喫下你們人類,才能得到從邪龍爪下守護這個國家的力量。喫下你們也令我痛心。但是,若我失去了守護的力量會怎麼樣?不用我說,聰慧的你也明白吧?』

「待人一定要溫柔哦。」

走過林立着龍形石像的長長走廊。

這是條體長十五米的巨龍。

這之後進展很快。

她在爲自己擔心她喜歡着自己。

她會喫從布倫希爾德手裏遞來的食物了,也漸漸地能說話了。

『哦,那真是太可憐了。現在就讓她走吧,然後換一個人代替。』

王國外邪龍遍地,是神龍從它們爪下保護了人民。所以它才被尊崇。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住在神龍大人的神殿裏了呢。因爲我被神龍大人選中了。」

龍的臉上浮現着慈祥爺爺般的笑容。

艾米莉亞等人,之後便會被喫下死去。

龍看到布倫希爾德,柔和地眯起眼睛。

和艾米莉亞一起走出宅邸時,迎接的士兵已經在等着她們了。士兵身旁是運貨馬車。士兵拉着艾米莉亞的手,把她放進了貨架上的大木籠子裏。籠子裏還有着其他孩子。

艾米莉亞擔心地看向布倫希爾德的面龐。

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終於打開了沉重的門扉。房間裏有一名少女,身穿樸素但整潔的裙子。她一轉身看到布倫希爾德,笑容就如花兒般綻放。

每月獻上七人便能防止邪龍入侵,已算是便宜的了。這七人也是從孤兒和地位低下之人中選出,所以沒有人抱怨。沒有幫助他們的聲音。很多人認爲,孤兒等人長大後也只會成爲流氓地痞。這些人甚至覺得,讓他們在成爲壞人之前就去死才更有意義。

「姐姐,你害怕去見神龍大人嗎?」

至今爲止她幫助了很多孤兒。祭品是從身份低下且無力的人中選出,所以孤兒總是會成爲被選的對象。每當她所幫助的孤兒被選爲祭品時,布倫希爾德就會令其重新選定。

艾米莉亞不再攻擊布倫希爾德。

龍沒有生氣,但它用勸誡的口吻說道。

在王國裏,有着每月把七名孩童獻給神龍的習俗。

布倫希爾德則坐上另一輛馬車,跟在運貨馬車後面。

布倫希爾德並不是第一次動用權力來重新選定祭品。這已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不是那樣……』

『那麼是怎樣?』

『所以說,希望能減少祭品。』

之後又交談了一段時間,但布倫希爾德的話都被含糊地敷衍過去。

然而,神龍似乎漸漸不耐煩了。

『不要太任性了。』

龍像是在威脅布倫希爾德,將臉靠近了她。在它雙眸的威壓下,布倫希爾退畏縮了。

『只要我願意,甚至能放棄保護你們。那樣的話,死的可不止七人。』

被它這麼一說,布倫希爾德無言以對。

『說到底,事到如今,你還在在意什麼?一個孤兒而已,至今爲止,你已給我送來了很多人不是麼?他們無所謂,只有這個就不行?你打算如何面對你至今視而不見的那些人?』

正如神龍所說。

布倫希爾德對之前的祭品視而不見。

她雖想改變祭品的習俗。但這是爲了從邪龍爪下守護人民的必要犧牲,所以放棄了。即便如此,她也想保護自己力所能及範圍內的人,每當她認識的人被選爲祭品,便會將其從候選內除外,不過,一想起替死的人,她就會感到心痛。

可無論多麼心痛,對祭品視而不見一事終歸是事實。

布倫希爾德明白自己的罪孽。所以,她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神龍用安慰的口氣對痛苦的布倫希爾德說道。

『今天的祭品中,會死去一個對你很重要的人。然而,你也不必如此沮喪,因爲沒有人類是無法替代的,任何人類都會有替代品。這是長生的我的經驗法則,不會有錯。你還年輕,應該能再活幾十年吧,那麼長的時間,一定能找到兩三個孤兒作爲替代品。』

她無法回答說『是啊』。

神龍的想法對布倫希爾德來說,是超脫的、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說服失敗了,所以艾米莉亞會死。

當布倫希爾德回到神殿時,龍正在破壞木箱,試圖喫掉孩子們。

法弗尼爾沒有繼續諫言。他無意違抗主人的決定。只是站在隨從的角度姑且勸告一下,如果布倫希爾德決定出去,他只會選擇聽命。

此人名爲斯溫。乃是西格魯德王子的隨從,年歲十八。

男人有着一頭耀眼的金髮。身軀肌肉健壯,身高令人仰視。一支長槍傍身。

這就是王國與外界的邊界。

「我真是太差勁了。」

她知道了神龍是如何喫掉人類的。既然知道了,就無法再佯裝不知地把孩子們獻出去。

雕像與雕像之間的縫隙由石灰砌成的牆壁填補。所以,看不到雕像對面的世界。每一座雕像的高度都有成年男子的二十倍以上,因此無法逾越。

西格魯德給布倫希爾德等人帶路。

龍沒有注意到布倫希爾德。它正癡迷於孩子們。將孩子咬碎、咀嚼。神龍用雙爪抓住一個孩子。龍輕輕一用力,血和內臟便從孩子口中噴出,孩子隨即死去。龍像是吸吮雞蛋的蛋黃般,將孩子的屍體『呲溜』一聲吞下。

雖然這是錯亂狀態下的妄言,但西格魯德還是認真地接受了。

艾米莉亞求救的聲音深深銘刻在她的耳內。

(……雖然我明白這些)

布倫希爾德的隨從法弗尼爾問道。

能請它再聽自己說一次嗎?

「我已經無法把神龍大人看做偉大的龍了。那只是一條野獸。」

布倫希爾德搖了搖頭。

「爲了確認你的假說是否是真的……我們要前往王國之外。」

她曾聽神龍說過,龍像是爲了保護百姓不受邪物傷害而造。但是,如今反而感覺是在向她們施加威壓。

西格魯德雖一頭霧水,但他仍溫柔地撫摸布倫希爾德的後背,並出聲安慰。

而是停留在城鎮和神殿之間的山丘上,煩惱不已。

布倫希爾德的想法理所當然。因爲龍看着孩子們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這與它和布倫希爾德說話時的眼神不同。並不是面對智慧生物的目光。

「布倫希爾德。喂,布倫希爾德」

這些話,西格魯德記憶猶新。因爲他當時爲布倫希爾德那自由的想象力感到震驚。

總之要帶她去個能冷靜下來的地方,於是西格魯德決定帶布倫希爾德去王城。

此人身穿以寶石紅爲基調的絲綢衣物。手上的黃金戒指點綴着纖細的手指。

布倫希爾德抬起頭來。

儘管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喊姐姐,她卻因恐懼而動彈不得。

西格魯德把布掀開一點,外界的景色頓時從下方稍稍露出。

「那名學者怎麼樣了……」

因此,他能做的只有說些』活祭這事沒有辦法」或是『你沒有錯』一類的話來安慰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用兩手捂住臉,哭着說。

三天後,前往王國之外的計劃付諸實施。

據說龍擁有許多人類不會的祕術,建造長城般的雕像和牆壁便是其中一種。

布倫希爾德按捺不住,哭了出來。可能是由於看到青梅竹馬的臉而感到安心吧。

這座龍像是神龍所造的神聖之物。身份在平民之下的人即使只是靠近也是死罪。如果破壞了它,連審判都不用進行。

「請助我一臂之力,西格魯德。」

如果能證明邪龍並不存在,就沒有必要向神龍獻上祭品了。因爲神龍喫人是爲了獲得從邪龍爪下守護人民的力量。

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各自帶着一名信任的隨從,在龍像前匯合。

她曾對西格魯德說過這話。

「……我們真的要去嗎?布倫希爾德大人。」

籠中的艾米莉亞看到了布倫希爾德。然後朝布倫希爾德輕輕揮了揮手。儘管她被關進籠中,內心忐忑不安。

「不行,你知道神龍大人定下的戒律吧。據說要是打破戒律走出王國,邪龍就會襲擊人民。」

稚嫩的慘叫聲響起。

不行,但即使回到神殿,也已經無能爲力了。自己救不了艾米莉亞。也想不出話來反駁神龍。

至今爲止送去的那些祭品們。因爲幫不了他們、因爲交情淡薄便將其拋棄的,這份沉重的罪孽。對求助的艾米莉亞見死不救的,這份絕情。

「各位,在這邊。」

這些眼看就要將布倫希爾德壓垮。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被龍喫掉。」

聽到西格魯德的話,布倫希爾德思考起來。

這位少年名叫西格魯德。是布倫希爾德的青梅竹馬。長她一歲,今年十六。每逢向龍獻上祭品的日子,他都會到城門口來迎接她。因爲獻上祭品後的布倫希爾德總是內心不安,令他很是擔心。

就在她迷茫時,天色漸沉。

(……但是,我還是無法放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城鎮的。

下場只有死刑。

對西格魯德來說,布倫希爾德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不想說些搪塞敷衍的話。

就這樣回到城鎮、迴歸日常嗎?

布倫希爾德等人的王國被一排排巨龍雕像所包圍。

她的雙腿顫動不止,連站都站不穩。

不知不覺就站在了城門前。天早已黑了。

「所以,我們假定神龍大人只是一條野獸,如果它真如你所說是一條野獸,那這種戒律就沒有任何意義吧。」

他希望能幫到她。

(可能是因爲看到了神龍喫掉孩子的一幕吧。)

石制的龍從極高處俯視着人們。布倫希爾德抬頭看向它,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厭惡。

可他沒能說出口。

「沒事吧?總感覺你心不在焉……」

要是自己被發現了,不就會像孩子們一樣被喫掉麼?

即便如此,布倫希爾德還是想前往王國之外。

烏鴉般的黑色頭髮乃是王室的象徵。

對祭品的事,她至今一直視而不見。她不由得體會到,這纔是最正確的答案。

在王城的房間中,西格魯德詢問發生了什麼。

「王子。現在還不晚,我們放棄吧,別去龍像外面了。否則不知會遭到怎樣的天譴。」

「還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嗎?說王國之外是不是沒有邪龍。」

慘烈的光景令布倫希爾德連叫聲都無法發出。

猶豫再三,最後布倫希爾德決定返回神殿。

有人朝她搭話,她呆呆地朝那看去。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然後,她後悔了。

傳說和書籍中都明確記載,邪龍揮舞着黑色的翅膀在空中飛翔。然而,沒有一個人真的見過邪龍在王國上空飛行。那麼,就可以推出邪龍可能已經滅亡。

他明白自己說的話大逆不道。在這個王國裏,神龍等同於神。雖是想幫助朋友,但說出唾罵神明的話還是令他不勝惶恐。生怕天罰立即就會降下。

布倫希爾德心碎了。

因爲不能不給神龍的活祭。若是不給,充斥在王國外的邪龍就會襲擊人們。

離開神殿後,布倫希爾德沒能回到城鎮。

「對,就在前幾天,城裏的學者用炸藥破壞的。」

之前還顯得軟弱的布倫希爾德,她的眼中燃起了強烈的意志。

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喃喃道。

布倫希爾德講述起來,但說得斷斷續續難以聽懂。西格魯德所認識的布倫希爾德是一名理智的女性。她的說話方式也體現出這點,她總是會選擇直截了當,且通俗易懂的用語。從她只能說些支離破碎的話來看,肯定發生了相當震撼的事。

走了一會兒後,就來到一處地方,這裏的牆壁用巨大的布不自然地蓋着。

的確,在布倫希爾德眼中,神龍已不再神聖。但這並不意味着它沒有超常的力量。如果它擁有惡魔般的力量,就可能會因布倫希爾德等人打破戒律,而導致人民陷入危險。

而且,西格魯德也對活祭一事感到痛心。欺騙孩子,拿他們餵食,這事決不能容許。

「事到如今,說我巫女失格也已經晚了。我已經沒有自信擔任龍巫女了。」

不久,艾米莉亞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另一邊,西格魯德帶來的隨從卻不同。

西格魯德並沒有催促布倫希爾德,而是十分耐心地聽她講述。雖然同樣的句子總是重複,自罰的話語不斷出現,導致花了很長時間,可他總算理解了情況。然而,這並不是理解了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位學者從很久前就主張王國應該與外界交流。一味在封閉的世界裏追隨神龍的話,發展就會受限,所以他秉持着自己的正義破壞了牆壁。

她選擇放棄,離開了神殿。木籠放在出入口的拱門旁。

「竟然要逾越龍像,不得不說,您缺乏身爲巫女的自覺。要是您去世的母親大人知道了,她該有多傷心啊。」

因此,一旦見到龍形的東西,即使知道那是石像,可能也會感到恐懼。

「……如果神龍大人真的只是野獸……也並非完全沒有辦法。」

「牆壁被破壞了麼?」布倫希爾德驚訝地說道。

斯溫是一名尊崇神明的年輕人。他出生於名門騎士之家,虔誠地遵守着神龍定下的戒律。

「西格魯德大人也知道吧。百年前,邪龍曾闖進王國,這是因爲當時的王族想要擴張領土而去到了外界。我們不能讓歷史重演。」

雖然他是名敬虔的騎士,但也有着弱點。

「拜託了,斯溫。我希望你能和我同行。」

西格魯德拜託了。於是斯溫便退縮了。

「不,可是……」

「即使邪龍出現,只要有你的長槍,就能夠將其戰勝。」

斯溫苦惱了一番後,嘆了口氣。

「……真是的。下不爲例哦。」

斯溫雖是神龍的信徒,但他更重視對主人盡忠的誓言。因此,他經不起被主人懇求。

布倫希爾德向斯溫道謝。

「謝謝你,斯溫。你被譽爲王國內無人可比的騎士。有你同行,真是令人安心。」

斯溫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生性喜歡被人依賴。

「在下明白了,我向這杆長槍發誓,必定保護你們兩位的安全。」

剛商量妥當,法弗尼爾就搭話道。

「是時候去牆外了,畢竟,就算我們的身份可以接近牆壁,也最好不要被百姓看到。」

「沒錯,我們趕快出去吧。」

四人掀開蓋在牆上的布,來到王國之外。

「哇啊……」

布倫希爾德發出感嘆聲。

「你還想來麼?都走了那麼多地方了。我覺得,憑今天一天就能認爲邪龍不存在了。」

「而且,說不定真的有超越我們人類理解的力量在作祟。」

「布倫希爾德,希望你能幫我出個主意。既可以在萬一之時保護好人民,也儘量不讓我信譽掃地。」

她的發言有時會顯得欠缺溫柔。這也無可奈何,因爲她理智的思維方式是受法弗尼爾影響。

「下次再做這種事,我不會原諒你。」西格魯德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滿着憤怒。

「如果我沒有回來……那時就說明神龍大人果真是一條無法溝通的野獸。西格魯德,之後的事就交給你了。」

西格魯德並不是布倫希爾德這樣的無神論者。而且,他的立場與布倫希爾德不同。雖然同爲特權階級,但他是王子。巫女的使命是和龍溝通,而王子的使命是守護人民。

夜幕降臨,布倫希爾德來到了西格魯德身邊。他正收拾好東西要去神殿,但遺憾的是,布倫希爾德已和神龍見過面了。

但是,布倫希爾德放棄了辯解,而是坦誠地向西格魯德道歉。

結果,那天並沒有任何天罰降下。

說明了邪龍不存在,已經不需要請它保護的事情。

『邪龍是存在的。』

然後,西格魯德終於同意了。而且他爲了保護她準備好了長槍,並在修煉場熱身,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

西格魯德信任布倫希爾德的智慧。她比自己要聰明多了。

「看來滅絕的說法越來越可信了。」

龍目瞪口呆。而布倫希爾德則有條不紊、通俗易懂地進行了說明。

『但、但是,我進行了五次探索,還騎着馬跑了那麼大的範圍,然而卻沒有一條邪龍,它們一定已經滅亡了。』

『布倫希爾德,你都做了些什麼。沒想到你是個這麼愚蠢的女孩。』

所以,他想保護她。儘管這麼想,卻總是像這樣被她搶先、被她保護。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令西格魯德感到難以違抗。

即使是布倫希爾德也身具戰鬥技巧。如今也不是毫無防備。她腰間掛着的劍名爲法爾西昂,並保持着可以隨時將其拔出的狀態。

「四處找了那麼多地方,說明至少附近沒有邪龍棲息了。」

然而,西格魯德似乎憂心忡忡。

不久後,龍說。

她聲音中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威壓、更不是領袖魅力。但爲什麼呢?作爲生物,總感覺順從那個聲音是理所當然的。

據說神龍會對違戒者降下天罰。

『神龍大人也不需要喫人了。』

野兔在草原上奔跑。鳥兒的婉轉從森林中傳來。蝴蝶在輕輕飛舞。

即便是她,也並非對騙了西格魯德一事不感到愧疚。

「是麼?神龍大人賜下了這樣的神諭……」

「……我知道了。服了你了。今晚一起去神殿吧。」

『你做了什麼……』

『那麼,今夜你就和最能放心的人一起度過,希望你能跨過邪龍之夜』

布倫希爾德從以前起就有這種狡猾的地方。

對西格魯德來說,被捲入天罰並不算什麼大事,但布倫希爾德頑固地不允許西格魯德同行。連西格魯德也無法說服這樣的布倫希爾德。

「沒必要說,畢竟我們找了那麼多地方也沒有一條邪龍。如果今晚有邪龍來襲,只能認爲它們是從塵土中誕生的。」

『你不需要知道。布倫希爾德,你今夜留在神殿,回到城裏的話,恐怕會遭到邪龍的襲擊。我不想失去你』

『在哪兒?』

雖然很高興她能如此重視自己。但是,被她欺騙還被她保護,真的很難堪。

如果對方能夠溝通,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夠停止向神龍獻上祭品。

「你說的沒錯……」

環顧四周,沒有邪龍存在的跡象。也沒有大型動物的身影。

『有沒有邪龍都無所謂,我是爲你走出牆壁而嘆息。』

「也許只是碰巧沒有遇到而已。至少也要調查三次。」

「是啊。」說着,布倫希爾德老實地走到西格魯德身後。

「別說傻話了,果然,唯獨今天我也一起……」

「不是的,因爲我不想讓你遇到危險……」

「不用,你留下。這事因我而起,所以就算降下天罰,我也不想把你捲進來。」

看着眼前的巨龍,布倫希爾德毫不畏懼,堂堂正正地說道。面對這雙蘊含着強烈意志的眼睛,龍只能作罷。

龍的喘息吹起了布倫希爾德的頭髮和衣服。

西格魯德的話令布倫希爾德想起了艾米莉亞被喫時的事。她不由得急汗流出,心跳加快。不管自己如何受到神龍寵愛,可一旦打破戒律,仍然可能會被喫掉殺死。

由西格魯德和斯溫帶頭,四人向前進發。走過草原,穿過森林,越過山丘。

還是沒有邪龍的身影。

既然能證明邪龍不存在,應該就不需要再獻上祭品了。

「布倫希爾德怎麼想?我是指,你覺得應該把這件事告知百姓麼?」

她看似屈服了實則是在撒謊,她白天時就獨自前往了神廟。

但是,被他這樣用力抓住手臂,她不得不感到自己的無力。

龍向神殿深處走去。布倫希爾德則回到城裏。

「沒錯,我也覺得這足以證明沒有邪龍了。」

對牆外的調查進行得非常細緻。無論神龍說什麼,布倫希爾德都有能說服它的自信。

龍將鱷魚般的大臉靠近布倫希爾德。

穿過龍像林立的走廊,布倫希爾德見到了神龍。

「我就那麼不可靠嗎?」

西格魯德是個男子漢。比布倫希爾德體格更壯,力氣更大,身體也更結實。

但布倫希爾德並沒有來。

但是,布倫希爾德下定決心要去找神龍談話。

淨是些悠然自得之物。

『不存在的邪龍,如何襲擊人們呢?』

「要是你被喫了……」

調查並沒有三次就結束。在慎之又慎的布倫希爾德的要求下,改期共進行了五次調查。他們騎着馬,跑遍了相當大的範圍,但還是沒有邪龍。只是偶爾會碰到一些野生動物。

然而,西格魯德抗拒了這個聲音。因爲重要的朋友可能會被喫掉殺害,所以他固執地不肯作罷。

布倫希爾德很擔心西格魯德的立場。

她嚥了下唾沫。

次日,四人騎着西格魯德準備好的馬匹去到牆外。

探索了一段時間後,天快要黑了。牆外沒有任何可以照明的東西。很明顯,這裏即將會被漆黑的夜幕所籠罩,所以他們趕緊回到了牆壁的出入口處。進入王國的同時,布倫希爾德說道。

「……如果,神龍大人根本不願意聽你講話呢?即使能證明沒有邪龍……但在這之前,我們也打破了不能離開王國的戒律。」

西格魯德將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連爲布倫希爾德平安回來而鬆口氣的閒暇都沒有。

「下次準備馬匹吧。」

神龍露出了沉思的表情。陰沉的臉色絲毫未變。

『問題在於,你打破了戒律。』

西格魯德攔住了想率先散步的布倫希爾德。

過了很長時間後,布倫希爾德總算嘆了口氣。

「到我身後去,四個人中,你是最弱的。」

「……那麼,你和神龍大人都談了些什麼?」

『不,我會回到城裏。如果真如神龍大人所說,會有邪龍來襲,我就更應該回去了。因爲城市被襲擊是我的責任,所以唯獨我不能逃跑。』

如果能用對話來解決,那就是最快的一條路。比如說,雖然可以實行這種作戰,即瞞着神龍,在王國外建立據點並移居,可這樣慢吞吞的話,不知會犧牲多少人。

「不管你說什麼,只有這事我絕不讓步。」

「對不起。」

『你很聰明,但終究只是人類。這世上,有些事是超出人類智慧和理解能力的。不能走出牆壁的戒律便是其中之一。你無需多想,只要遵守戒律就好。今夜,王國會被邪龍襲擊吧。』

布倫希爾德首先爲自己走出牆外一事謝罪。但她並未提及西格魯德等人同行。因爲即便降下天罰,她也想自己一個人承受。

「即便如此,也會有萬一。」

「西格魯德,我想把這件事稟告神龍大人。」

「你身爲王子,打算親口說出『今晚有邪龍來襲』麼?整個國家會因不會來的邪龍而陷入大混亂的。如果你折騰了一整晚,但直到早上都無事發生的話,會令王族信譽掃地的。」

兩人始終各持己見。

布倫希爾德把她與神龍的對話,以及邪龍會襲擊城市的神諭告訴了西格魯德。布倫希爾德之所以來找西格魯德,不僅是想爲騙他一事道歉,也是爲了告訴他邪龍的事。

四人還是第一次看到地平線。沒有牆壁的遮擋,大地一望無際。布倫希爾德之外的三人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內心都在感嘆。這副景色讓人連天罰一事都忘卻了。

但是。

布倫希爾德慌忙否定。

然後,

而西格魯德沒有繼續責怪布倫希爾德。因爲他不想刁難布倫希爾德。

「你說盡量……」

「想不出來的話也沒有辦法。比起我的信譽,人們的生命更重要。」

如果布倫希爾德想不出辦法,他就會懷着失去信譽的覺悟告訴百姓們會有龍來襲擊吧。

「是啊……」

思考了片刻後,她開口道。

「就說有賊人出現吧,叮囑他們鎖好屋門,準備好武器。當然,千萬不能讓他們出門。」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能把混亂降到最低還能加強防守。」

西格魯德連連稱是,非常佩服。

「好計策,不愧是布倫希爾德。」他微笑着道。

「這個……都不能算是計策。」布倫希爾德害羞地道。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畢竟受到了稱讚,布倫希爾德也並非不高興。

日暮西山時,騎士們被派到鎮上,發出有賊人出沒的警告。被派來的騎士們直接負責城裏的警備,這樣便人盡其用。

西格魯德對布倫希爾德說。

「讓斯溫護衛你吧。」

「……欸?你突然說什麼呢?」

「神龍大人說過吧?『今夜你要和最能放心的人在一起』。

「不需要,我說過了吧?邪龍什麼的纔不會來。」

「布倫希爾德。」

西格魯德目不轉睛地盯着布倫希爾德。他是在說,萬一有事就糟了吧。

布倫希爾德最怕他這種眼神。無論她說得多麼條理分明,一旦被這認真的眼神盯着,她就會屈服。

『是的,當然。』

「去神殿,請神龍大人趕走邪龍。」

(我明白……)

城鎮化爲了一片火海。

兩人來到神殿所在的山腳下。還差一點就能見到神龍了,但是

已經連王城都算不上安全了。

(必須保護人民)

邪龍的突然出現確實無法解釋。這或許很神祕。它們可能真的是從塵土中誕生的。但是,問題不在於這些。

「但是,我……我必須戰鬥。因爲我的錯,城鎮、人民……」

因爲正如神龍的神諭,傳說中的身影出現了。

但西格魯德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夜幕降臨。

『我的臉之後怎麼看都行。比起這事,請您救救人民,他們正被大量邪龍襲擊。求您……』

抱歉讓你們做了無用功。

不對,這不可能是天罰或審判。

(在這邪龍襲擊的時機,它的發言像是在說能憑自己的意思操控邪龍。)

朝那看去,一條邪龍正從破碎的窗戶處進入兩人所在的房間中。

兩人前往神殿。

今夜,邪龍來襲。

那麼,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因爲這是天罰?因爲這是審判?

抵達神殿。布倫希爾德沒有祈禱也沒有打招呼,便大喊。

還不如去城外比較安全。

(是神龍大人讓邪龍襲擊人……?)

而且,雖然比不上斯溫,但西格魯德也武藝高超。

隨着焦急的喊聲,神龍現身了。

是不是按神龍所說,什麼都不要思考才比較好……?

布倫希爾德則調皮地回應。

神龍大人說過。

城鎮被火焰吞噬,邪龍和騎士在各處交戰。

聽到這調皮的話,西格魯德開心不已。這幾天,布倫希爾德一直悶悶不樂,令人看着就難受。恐怕是因爲確信不存在邪龍,她才心生從容吧。

(如果我有力量,有能夠戰鬥的力量)

「……我知道了。」

但是,邪龍被一杆長槍從側面貫穿,停下了動作。

布倫希爾德懷着空虛的願望,跑上山丘。

「你這細胳膊能做些什麼?連它們的鱗片都傷不了。」

就連騎士也不是龍的對手。它們口中噴出的火焰能融化鋼鐵,利爪能輕易撕裂鎧甲,下顎能將頭盔咬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種事是怎麼做到的?她對此完全沒有頭緒。

西格魯德抓着布倫希爾德的手臂將其舉起,說道。

一條邪龍襲向布倫希爾德。說起它的迅捷,簡直就像一支黑色的箭。布倫希爾德想象起自己被嚼碎的樣子,她預感到了死亡。

這條龍一定就是幕後黑手。雖然不知道它的手段和目的,但唯獨這點是肯定的。

『在此之前,我必須問問你,你明白自己的愚蠢了嗎?你知道靠近牆壁是多可怕的事了嗎?你會發誓再也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了吧?』

「───!」

——這世上,有些事是超出人類智慧和理解能力的。

玻璃窗破碎的聲音在屋內迴響。

「你在說什麼呢?斯溫很強,就算真的和邪龍戰鬥也不會輸……」

(問題在於,邪龍出現的時機。)

然而,布倫希爾德沒有道歉的必要。

布倫希爾德的頭腦開始冷靜地運轉。

「……對了,城外。」

可是,這很奇怪。

「不能出去。」

「我也正想這麼說、呢……」

城堡建造的非常宏偉,走廊寬敞,天花板高大。如今卻適得其反,龍幾乎能毫無阻礙地在城堡中橫衝直撞。一條邪龍飛到了枝形吊燈上。吊燈經不住重量,掉落下來。伴隨着刺耳的聲音,騎士被碾碎了。

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

(神龍大人在做什麼?)

「好的,就讓你全力保護我吧。」

神龍的話閃過她的腦海。

(因爲神時刻注視着吾等,所以在出去的那天,它應該就能審判我們。)

西格魯德手提長槍,拉着布倫希爾德的手離開房間。邪龍兇戾的叫聲緊隨其後。

「雖然我不如斯溫那麼可靠,但我會全力保護你的。」

(這樣的話……不,即使是這樣,也只能前往神殿。因爲只有神龍大人有能力阻止襲擊城鎮的龍災。)

通過王城窗戶俯視着燃燒城鎮的布倫希爾德驚慌不已。

邪龍只會出現在對靠近牆壁的人類進行懲罰時嗎?

西格魯德與邪龍展開戰鬥。她突然湧出拔劍相助的想法。但是,西格魯德的喊聲阻止了她。

她跑過龍像林立的大廳。也許是由於焦急吧,她感覺雕像的數量減少了一些。

但是,內心的悔恨快讓她從體內燃燒起來。

是以人理來揣測龍的自己錯了嗎?

「這邊!」

冷靜,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怎麼會?不可能……!」

然而現實是,在經過了多達五次的探索後,更準確的說,是在向神龍大人稟告之後,才發生。

(不對,現在……)

而且不止一兩條。而是無數條龍突然飛來,開始襲擊城鎮。

布倫希爾德雖然擅長精巧的宮廷劍術,但力量終究是在女性的範疇內。她的攻擊不可能傷到全身長滿堅硬鱗片的邪龍。

「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的聲音逐漸變小。

那是近百年來從未露面過的。黑色翼龍。體長是成年男子的兩倍以上。

由於警告,街上沒有百姓遊蕩。只有全副武裝的騎士和士兵在巡邏。

就如天意降下審判一般……

布倫希爾德不再管西格魯德,飛奔向神殿。

布倫希爾德站在王城上俯視巡邏的士兵,在心中道歉。

至今一直從邪龍爪下保護我們的神龍大人,爲什麼現在什麼都不做?

它們出現在今天。

「你剛纔說過吧,『我就那麼不可靠嗎?』。我完全不這麼認爲,所以,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自己能做的不是戰鬥,而是思考。

被她這麼一說,身爲男人就不得不擔當起護衛。

與其白費力氣,不如儘快登上山丘到達神殿,向神龍大人懇求「請您趕走邪龍」,這樣做,能幫到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爲何,是今夜?這不就是在說,我稟告後,神才知道我踏出牆壁一事麼?不可能。如果神全知全能,那知道的時間就太遲了。邪龍的襲擊絕不是天罰一類的。

布倫希爾德看了眼掛在腰間的法爾西昂後,準備向城外走去。

『神龍大人!神龍大人!』

「快走!趕快!」

奇怪的是,如果這是超出了人類理解的天罰或審判等東西,那麼就應該在布倫希爾德她們踏出牆壁的那天發生。

來到房間外的兩人愕然失色。已有無數條邪龍闖進了王城。

「冷靜下來。你都不冷靜該怎麼辦?」

(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明明我們找了那麼多地方。)

布倫希爾德立即回答。

這句話終於讓布倫希爾德在真正意義上冷靜了下來。她意識到,剛纔她只是自以爲冷靜而已。不然,弱小的自己怎麼會想要和龍戰鬥?

可即使明白,她也爲西格魯德被龍襲擊時只能跑遠的自己感到可恥。

「……我明白了,但斯溫不行。」

『哦,我的巫女,幸好你平安無事。走近點,讓我看看你的臉。』

西格魯德的長槍貫穿了龍的翼膜,阻擋了它。

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同時注意到了。

自己即使揮劍,也無法傷到邪龍。

然而,懷疑變成確信並不會令布倫希爾德的力量變得強大。

無力的巫女只能向龍道歉、懇求。

『我接受你的願望,從今以後你要遵守我的戒律活着。』

『萬分感謝……』

布倫希爾德流淚了。龍將其理解爲感謝的淚水,露出了微笑,但它錯了。

這是悔恨的淚水。

布倫希爾德下到城裏時,邪龍已經不見了。

西格魯德倒在山腳下。

「啊,西格魯德。怎麼會……」

布倫希爾德跑過去抱起他。

他在與邪龍的交戰中受了傷,萬幸的是性命無憂。

「邪龍……突然逃走了。要是再晚一點,我就被它殺掉了。」

西格魯德道了聲謝,但布倫希爾德搖了搖頭。

沒有任何值得感謝的。如果自己有力量。或者沒有輕率地告訴神龍,她離開了王國。本來不必令他受這麼重的傷。

天亮了。

與襲擊規模相比,傷亡人數較少。事先警告百姓不要出家門這點起到了作用。即便如此,受傷或死去的人數也絕不算少。

一段時間內,全城都忙於救治傷員以及修繕建築。然而,在目標訂好時,人們開始討論爲何會發生這次襲擊。

「一定有人離開了王國。」

強烈的罪惡感襲向布倫希爾德。

「是我……提議的。我應該自首,然後接受應有的懲罰……」

法弗尼爾表示懷疑。

「材料,是人類麼?」

(說到底,神龍爲何要喫人?)

「一起喫飯吧。」

看着法弗尼爾,她有時會想。他不認爲自己是人,只把自己當成武器或工具。因此,他纔沒有休息的想法吧?

休息完後,兩人再次面向書架。布倫希爾德的工作效率明顯提高了。

邪龍從何而來?

在十分鐘的沉默中,只是偶爾會有簡短的言語應答。

然後,從得到的證據中能推理出可怕的結論。

這是很久以前聽過的事,所以記不太清了。至於怎麼才能做到這事,感覺根本就沒聽她說過。

「有了!」

(因爲是一次性的道具所以不加珍惜)

她以前好像聽身爲前代巫女的母親講過。神龍可以製造自己的眷屬。

「所以說,一起喫飯吧。不管有多忙,都不能輕視這類事哦。」

布倫希爾德靠近法弗尼爾。而法弗尼爾的視線仍然注視着書本。

這頓飯就是最好的例子。在營養攝取上花費時間是沒有意義的。然而,一談到這類話題,布倫希爾德就會放棄效率,一味地做些無益的事。

法弗尼爾思量之後,想通了。

「這可不是好習慣,主人。」

兩人悠閒地用餐。

西格魯德不想失去布倫希爾德。

他連生氣的樣子都沒有。真無聊。

即使談得不起勁,能和家人共度時光也令布倫希爾德非常開心。

邪龍……這本書中是寫作黑龍,裏面記述了製造它的方法。

但很快,她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因爲我想。」

不遠處的法弗尼爾映入她的眼簾。他細心但速度驚人地翻着書頁。

他服從主人的命令。坐在了椅子上。

他們談得並不起勁。法弗尼爾不做閒聊。

法弗尼爾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麪包扔進嘴裏。甚至都沒有坐在椅子上。太過公事公辦了。連想享受美食的苗頭都沒有。

她帶着隨從法弗尼爾一起讀。他處理這類事務工作很是得心應手。

如果只有西格魯德一個人離開王國,他不會固執地想要隱瞞吧。

「可能是把沒有喫掉的孩子變成了龍來使喚吧。」

「……稍微休息一下吧。」布倫希爾德指着飯菜說。

屋裏正好有僕人剛端來的飯菜。桌子上放着麪包、湯以及裝有涼水的玻璃杯。

書籍數量龐大。畢竟,布倫希爾德一族已擔任了長達兩百年的龍巫女。雖然她只是進到書房就感覺頭暈目眩,但還是決定鼓起幹勁開始讀。

「我明白了。」

她拿起法弗尼爾的杯子。隔着玻璃杯也能感受到一股愜意的涼爽。

「休息只會使目標變得更遠。」

「是麼?恕我冒昧,但歷代巫女大人的手記中有很多感覺不現實的內容……」

「我們不該做無益的行爲。」

如果不弄清這事,神龍黑幕說就會被當成布倫希爾德的妄想。

書房中,被書本包圍着的布倫希爾德仰頭望天。她讀了太多文字了,腦子都要不對勁了。

那麼難的事,法弗尼爾不可能明白。

「不行。這件事要壓下去。」

「這麼……這麼殘酷的事……」

但布倫希爾德的母親可能知道。知道製造龍的眷屬的方法。

「爲什麼?」

「濫用只會使道具容易損壞。必須要珍惜優秀的道具,這是爲了能長久使用。」

「至少要花十分鐘哦,因爲我想和你聊聊。」

想到這裏,布倫希爾德坐立不安起來。

布倫希爾德小聲說。「還真把自己當成道具了……」

「前幾天襲擊城市的那些龍,原來是人類?」

以前做其他工作時,她曾勸他休息一下,可他回覆說「不用擔心我」。

正是神龍操縱邪龍襲擊人們。

從情況來看這事毫無疑問。但她也明白,僅憑這點缺乏說服力。

「呼……」

變成眷屬的龍,會對鱗片的主人唯命是從。

法弗尼爾的視線又回到了書籍上。

布倫希爾德很感激西格魯德保護了她。不僅是因爲他救了她的性命。她有件事必須要告訴大家。

雖然他想到了很多反駁,但沒有說。隨從只需服從主人。

一連泡了好幾天。

布倫希爾德是個書蟲。但是,這樣連日泛讀,實在是叫人疲憊不堪。

過了大約兩小時左右,靜謐的書房中響起了布倫希爾德的聲音。

「休息吧,這是命令。」

雖然僅僅如此,但布倫希爾德卻感覺很愜意。

(休息一下吧。)

「不用擔心我。」

他不會累。他那一直默默工作的樣子,令人聯想到了人偶。

兩人一起泡在書房內。飯則是讓僕人送去。

可奇怪的是,她不重視效率。

她本想對他說「你也休息一下吧」但打消了念頭。對他來說這沒有必要。

書房裏收藏着與龍相關的書籍。這之中也許有寫了關於製造眷屬的方法的書。

她把冰冷的玻璃杯貼在他的臉頰上。

布倫希爾德坐在座位上後,立即催促法弗尼爾也坐下。

她其實希望他回一句:「我不是你的道具。」

布倫希爾德走向宅邸的書房。

「我們告訴西格魯德和斯溫吧,有這個證據的話,他們應該會理解的。」

麻煩的理由不僅僅只是書籍數量龐大。有些古書只是翻下頁就搖搖欲碎,所以必須小心對待。非常費神。

讓人類喫下龍鱗,就會變成龍。

但是,也並非完全沒有能判明這事的證據。

「啊,真是的。不是這樣。」

「這種營養補充,兩分鐘就能完成。」

這不像西格魯德會說的話。他的責任感比布倫希爾德還要強。而且他生性最討厭隱瞞和黑幕。然而,無論布倫希爾德說什麼,他都一直強硬地說「要壓下去」。

「……什麼事?」

一旦走出牆外,不用審判直接就是死罪。

「這纔不是無益。因爲,你……是我最後的家人不是麼?」

父母雙亡後,她就把法弗尼爾看作父親或哥哥。

法弗尼爾旁邊堆着已經讀完的書山。他已經看完的書是布倫希爾德的一倍以上。

「………」

瀏覽了上千本書籍後,終於找到了想要的記述。

布倫希爾德被培養成一名理智的女性。她連神都不相信。因爲法弗尼爾說過『神不存在』。這句話對布倫希爾德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響。法弗尼爾認爲,面對神祕和神諭,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並不是件壞事。總比放棄思考的愚昧民衆好得多。

法弗尼爾的目光看向布倫希爾德。

「不過,這下就抓到證據了。」

二人不出書房,所以僕人們中有了主人是不是在和隨從做什麼怪事的謠言。他們也沒說錯。揭穿神龍的真相,在這個國家就相當於「怪事」。不過,僕人們所說的「怪事」,其實是更下流的意思。

布倫希爾德將書夾在腋下,準備走出書房。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確的,就必須立即想法對付神龍。但這個問題只靠兩個人無法解決。

沒有任何反應。如果是西格魯德,肯定會做出有趣的反應。

走過來的法弗尼爾也看到了這段記述。原來如此,這看來是會令主人消沉的內容。

西格魯德立刻說。

布倫希爾德緊閉雙眼。表情像是在忍耐痛苦。

布倫希爾德對他的好感。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纔是正確的。

「有道理。好,就讓我休息下吧。」

布倫希爾德眼神興奮地追讀記述。

「可是……這件事前後說得通。」

「即使如此,如果沒有實證,就只是記述而已。」

「實證……。怎麼做?」

布倫希爾德嚇了一跳。

「你該不會是說,讓人喫鱗片來做實驗吧?」

這很像法弗尼爾的想法。

「……不,和你一起生活,讓我想要待人溫柔了。不過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啊……啊嘞,是麼?」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她高興起來。

冷淡的法弗尼爾竟然想對別人溫柔。

(呵呵,他很懂呢)

「我有個想法。給我一天時間就能準備好。」

布倫希爾德點頭同意。「交給你了。」

現在的他值得信任。

兩天後,布倫希爾德叫來了西格魯德和斯溫。

在宅邸的某個房間中,布倫希爾德告訴兩人。

「前幾天邪龍的襲擊……幕後黑手是神龍。」

西格魯德和斯溫都睜大了眼睛。尤其是斯溫,他是這個國家中佔多數派的神龍信徒,嘴巴張得合都合不住。

「您在說什麼會造天譴的話……」

「考慮到邪龍襲擊・撤退的時機,只能認爲是神龍在操線。」

男人變成了邪龍。這副樣子和前幾天襲擊城鎮的龍一模一樣。

「這是你的想象吧……」

法弗尼爾把鱗片塞進男人嘴裏。

他的手裏握着條鎖鏈。

「神龍是靠喫人而活。它不是爲了獲得從邪龍爪下保護城市的力量,而是爲了通過人類來攝取生存的營養。從不喫穀物和水果這一點來看,估計它只能通過人類來攝取營養吧。」

這個男人有些不對勁。唾液從嘴裏邋遢地流出,眼神渙散呆滯。他在低聲嘟囔着什麼,但口齒不清,聽不懂說的是什麼。

「神祕的活祭?這和活祭是怎麼扯上關係的?神龍大人喫活祭,是爲了得到從邪龍爪下守護城市的力量吧?」

「不行,不能做這種事。這和法規無關,阿爾塔託斯也是人,不能把他變成龍。」

「遵命。」

布倫希爾德身旁的法弗尼爾嗤笑出聲。這是完全看不起斯溫的嘲笑。

阿爾塔託斯就職受限。不能做正經的職業,所以爲了生存只能接受骯髒的工作。

布倫希爾德滿臉懊悔地說道,她本應早點意識到的。

「哈」

「你說什麼……」

「神龍爲了生存必須喫人,但是,明目張膽將人喫掉殺死就會不妙。就算神龍再強大,只要是生物就不是不死的吧。通過襲擊人來喫人的話,久而久之終會被討伐。所以,它就建立了不需襲擊人就能喫人的方法,這,便是這個國家。」

「不是那個。」

「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但我調查過了。這是龍鱗的特性之一,能把喫下自己鱗片的人類變成龍,貌似還能讓他們聽從簡單的命令。」

法弗尼爾的說明,布倫希爾德沒有聽進心裏去。

「你是說,因爲阿爾塔託斯不是人,所以把他變成龍也沒問題?」

斯溫的疑問正中要害。

「這個王國……是神龍大人的牧場麼?」

「不存在最好死了的人。就算是犯了重罪的人,也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所以,他最好死了,法弗尼爾繼續說道。

布倫希爾德還是第一次見到王國這活生生的暗面。不,不止是她。西格魯德和斯溫也是第一次見到。三人都出生優越。無論布倫希爾德和西格魯德是多麼爲民着想的執政者,真正的黑暗都是他們想象不到的。

除了法弗尼爾外,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言歸正傳,我很理解斯溫說的意思,神龍是種超越常理的生物,不需要爲了生存而喫飯,我們無法斷言絕對沒有這種可能性。這個國家的多數人都會同意你的看法吧。但是,我不會被這種神祕性所矇蔽,別想憑『因爲它是龍』、『因爲它很神聖』這些理由來強加於人。」

法弗尼爾沒有在意目瞪口呆的三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小塊鱗片。他把鱗片舉過頭頂,說道。

「是的。」

布倫希爾德用眼神示意了下法弗尼爾。隨從輕輕點了點頭。

「不。只是你的發言令我微笑而已。」

「是的。」

然而,卻徒勞無功。站在那裏的東西雖有着人的形態,卻被剝奪了人的正常狀態。他瞳孔的深處空無一物,空虛得甚至令人心生寒意。雖然知道這事可恥,但還是激起了她生理上的厭惡。

布倫希爾德的眼眸中,寄宿着對神龍的反逆之意。

(神龍大人不可能是和我們一樣的生物)

「有什麼奇怪的麼?」

「在這個王國裏,身份最低的人類屬於阿爾塔託斯階級,而阿爾塔託斯不算是人。他們被當成碰一下就會傳染污穢的東西來對待。」

如果讓信徒聽到,被視爲異端殘殺也不奇怪。

「而是來自人類。」

邪龍想襲擊布倫希爾德等人,卻動彈不得。因爲它事先就被重重鎖鏈捆得結結實實。由於巨大化,鎖鏈緊緊陷進了龍的肉內。所有部位都沒法自由活動。

布倫希爾德指向被鎖鏈綁着的男人。

「斯溫,我身爲巫女,多年來一直擔任給它送去祭品的任務。水果和穀物也有獻上……但回想起來,幾乎從未見它喫過這些東西。如果正如神龍大人所說,喫人是爲了獲得不可思議的力量,那麼神龍大人是從什麼東西中獲得生存所需的營養呢?」

布倫希爾德看向法弗尼爾。「你明明是最年長的,卻沒有大人樣。」

「布倫希爾德大人,請您好好看看這個男人。」

斯溫問道。

經過漫長的糾結後,布倫希爾德擠出聲音。

這個男人,不知道嘲笑之外的笑容。

而鎖鏈的另一端,是名人類。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着。是法弗尼爾把他拖過來的。

「……哈?」

「等等,法弗尼爾。」

斯溫臉色鐵青。作爲王國的子民,作爲神龍虔誠的信徒,這是正常反應。神龍大人竟然是爲了生存而喫人。它喫人的原因和我們人類喫豬或牛的理由一樣。這種遭天譴的事連想都不能想。光是想想就是死罪。

法弗尼爾拿出文獻給大家看。斯溫反駁道。

布倫希爾德再次看向被鎖鏈綁着的男人。她期待能感受到什麼可以溝通的東西。她想,只要能稍微感受到一點,就能幫助這個男人了。

如果換布倫希爾德站在神龍的立場欺騙人類,就不會在巫女來稟報的那晚讓邪龍襲擊,也不會在她去道歉的時機讓邪龍撤退。因爲這等於是在供認自己有操縱邪龍的能力。然而卻在那個時機讓邪龍襲擊・撤退,應該是因爲至今爲止這種手段都行得通吧。在展示了超常的力量後,再用神祕的面紗包裹起來,想必一定能讓人們停止思考。

「神龍本來就不是在保護我們,而是爲了得到活祭才自導自演。」

斯溫完全摸不着頭腦。

西格魯德制止了斯溫。「別胡鬧了,你的力氣本來就很大。」

「………」

「即使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說法是正確的……我們又能做什麼呢?神龍大人能夠隨意製造邪龍,讓它們襲擊人類吧。那些強得可怕的怪物,就連我也只能打敗兩條。對手能從塵土中誕生邪龍,無論怎麼對抗都無法取勝。」

「按道理來說……神龍大人本就不必從邪龍爪下保護我們。先不說它用了什麼手段,它爲什麼主動讓邪龍來襲擊我們呢?說到底,如果沒有襲擊,就沒有必要保護……」

阿爾塔託斯的住所和職業都嚴重受限。各種權利都不被認可。舉個極端的例子,就算殺了阿爾塔託斯也不算是犯罪。按照約定俗成的法規,不構成犯罪的理由是「因爲不是人」。

斯溫想抓住法弗尼爾的衣領。可能是由於性情完全相反,這兩個人動不動就起衝突。

「抱歉讓您看到了不像樣的地方。」斯溫說着退開了。

「來這棟宅邸前,我是個暗殺者,出身阿爾塔託斯階級。」

「它們不是來自塵土。」

「是這樣麼?我選了即使在阿爾塔託斯中也最好死了的一個……」

二人的爭端暫且平息了。

察覺到這點的斯溫慌忙說道。

在以前盲信神和超自然的時代,大概能行得通。但是,如今科學已經有所進步,理性思考的人也在增加。已不是單靠神祕就能強行說得通的時代了。

「我這個笨蛋也知道你不是那種笑法。」

「如剛纔所講,這是龍鱗。」

前幾天的邪龍襲擊之夜也是如此。

斯溫神情兇狠地說道。

法弗尼爾補充道。

法弗尼爾爲了做證明的準備離開了房間。然後過了十分鐘左右,他回來了。

「這是古時的文獻,很可能搞錯了。」

而且,他討厭白癡。

手臂和腿變粗,背上長出翅膀,下巴變得像鱷魚一樣又長又大。並排的牙齒如刀子般鋒利。

而法弗尼爾則保持沉默,沒有道歉。

「不,不是想象。因爲我深深地理解這種藥物的效果。」

「那是……是不是在喫雲霞呢?」

「他會證明的。」

「這是神龍的鱗片,落在了神殿裏,布倫希爾德大人將其撿了回來。我現在要讓這東西吞下鱗片。」

「布倫希爾德大人是說,是得知布倫希爾德大人走出牆外的神龍大人,讓邪龍襲擊了城鎮?」

西格魯德則苦惱地按住太陽穴。

「……它爲什麼這麼做?」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你說過吧,不會做讓人喫下鱗片的事。」

「是的。所以這不是人。」

所以布倫希爾德認爲。神龍終究也只是一種生物。

「爲此,必須將邪龍的恐怖深植人心,讓人們自願獻上活祭。並且不允許人們從自己的手中逃到遠處。」

「暗部的人一旦犯錯就會用身體來清算,這傢伙也是。我不知道他搞砸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受到制裁後才變成了這副樣子。雖然隱去了名字,可被灌下某種具有強烈幻覺作用的藥後就會變成這樣,經常用於制裁那些用命都無法清算的失敗者。變成這樣,心就會被破壞,絕對無法治好。他會一直做着到死也不會醒來的噩夢。」

「這是什麼?」

布倫希爾德否定道。

布倫希爾德將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同時說道。

「趁這個機會,讓我說一下,你這種人不該呆在這裏。邪惡的男人,在傷害到西格魯德大人之前滾蛋。」

男人的身體立刻開始發生變化。肌肉像波濤般隆起,接着便巨大化。

布倫希爾德點頭同意。

「即使如此,如果布倫希爾德大人下令放過他,我就不用這男人做實驗了,但這男人希望別人殺了他。」

「……布倫希爾德大人。如果是我理解能力差我會道歉。但請允許我確認一下。」

「……讓他趕緊解脫吧。」

布倫希爾德將視線轉向男人。接着她嚇了一跳。

「是這篇文獻裏記載的。」

「我甚至拜託熟人,萬一我變成這副樣子,就請他們殺了我。」

「這樣一來,就能證實神龍製造邪龍的手段了。」

沒有人提出異議。根本不是做這事的時候。

西格魯德喊道。

「斯溫。」

「遵命。」

斯溫用長槍刺穿了邪龍的心臟。邪龍因此死去。

斯溫擦着槍尖上的血說道。

「我以前就這樣想,現在我確信了。」

斯溫瞪視向法弗尼爾。

「你這個人渣。」

西格魯德看着法弗尼爾的眼神也很冰冷。裏面包含着明顯的蔑視。

但唯有布倫希爾德心情複雜。她甚至想抱頭苦惱。

只有她明白。這次的事,是他試圖以自己的方式溫柔待人的結果。

如果是相遇時的他,爲了達成目的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可能會不加分別地帶來實驗體。可這次,他以自己的方式選了一個會被死亡拯救的人。

這無疑是一種溫柔。

然而,卻極其扭曲。

她和法弗尼爾對上了視線。布倫希爾德的眼中有着掩飾不住慌張。她明白這是他試圖以自己的方式溫柔待人的結果,但眼前發生的事,實在是令人震驚。

法弗尼爾很聰敏。看到布倫希爾德的眼睛,他似乎立即明白自己失敗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在布倫希爾德看來,他的眼裏帶着無可奈何的寂寞。

儘管唯有自己想認同他的努力,但卻無法認同他的行爲,這令她心煩意燥。

「請交給在下斯溫吧,區區不才,但也身負王國第一騎士的榮耀。」

與躲在草叢中觀察情況的布倫希爾德會合。他們三人沒有去戰鬥。斯溫說過,半吊子的戰鬥技術只會礙手礙腳。

接下來展開的,無疑正是神話之戰。

『前幾天邪龍來襲,鬧得翻天覆地,所以只准備了三名活祭』

『但是,明早會將剩下的四名活祭獻上』

法弗尼爾一語不發。他只會做好隨從的工作。

布倫希爾德說。「謝謝。」

龍發出吼叫,向騎士襲來。

「……我明白了。王子說要做,我便不得不奉陪。」

(重要的是,要喫七個人)

關於暗殺神龍的計劃,只能由布倫希爾德四人一起推進。

龍嚥下了反駁的話,說,這樣的話便原諒你們吧。

而是出於對西格魯德的忠誠,他才決定與神龍作戰。

但斯溫卻咬牙切齒。

她雖想這麼挖苦,但還是嚥了下去。

「法弗尼爾。唯獨這事絕對不行。」

神龍回應她現身了。即使在昏暗中,白鱗仍微微發光。

「正確的回答是『謝謝』嗎?對您的認可表示感謝。」

斯溫握着長槍的手在顫抖。布倫希爾德以爲這是在害怕神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是武者的顫抖。

『若是繼續輕視我,今晚邪龍會再次襲擊城鎮吧。』

四人一起做的話,就要有相應的準備,可時間上無法保證。

神龍張開大嘴,要將被綁着的青年喫下。

布倫希爾德剛走,神龍就馬上從神殿出來,來到放着活祭的地方。

「老實接受龍的要求吧,送出七個活祭。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得到一個月的寬限,也有可能說服騎士們。確保暗殺成功能減少最終的犧牲人數。」

然而,斯溫卻無畏地笑了。汗水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地上。

『活祭放在了神殿之外。但是,有件事請您原諒……』

「我已經無法再視而不見了。」

『還有……往常都是把活祭關進木籠後再交給您,不過,現在由於正在修復城鎮,所以木材不足,沒能準備籠子,而是用結實的繩子捆住了手腳。請務必寬恕……』

斯溫揮舞長槍。長槍如他手腳的延伸般靈活自如。

連逃到龍像外面都不行。想從神龍手中逃走的行爲,全都被視爲違反戒律,爲了殺雞儆猴,邪龍會襲擊城鎮吧。

龍猛地向後仰起身子,發出呻吟。被貫穿的喉嚨連慘叫都無法正常發出。在布倫希爾德等人看來,突襲似乎大獲成功。

(也就是說,已經和是否打破戒律無關了呢。)

龍的心情明顯變壞,但龍還沒開口,布倫希爾德就搶先說。

布倫希爾德擦拭着地板上蔓延的鮮血,搭話道。

『啊。這種小事就原諒你們吧』

最壞的情況下,恐怕會和神龍進行戰鬥。他們真心希望能多做準備確保戰力,但很難去召集人。討伐神龍這種事,在公開的瞬間自己就會反被人討伐。

「感覺那個證實方法並不合您的意。」

「法弗尼爾。」

龍的心情好轉。『很好』

唯有斯溫迷茫了。因爲他是四人中最模範的王國子民。即使信仰的對象被證明是邪惡的,也無法形成足以接受的土壤。

「這事可沒有軍師大人出場的機會。」

正如巫女所說,活祭有三人,沒有關進籠子。

布倫希爾德設法重新開始。話題也好,心態也好。

「向這杆長槍起誓,必將神龍的首級獻給諸位。」

既不是因爲他相信了布倫希爾德的說法,也不是因爲他完全捨棄了信仰。

西格魯德同意了。布倫希爾德一直相信他會同意。

法弗尼爾諫言道。

布倫希爾德帶着祭品前往神殿,像往常一樣向神龍獻上祈禱。

聽到這話,法弗尼爾感覺,謝謝這詞果然很難。

它以幻象迷惑人眼,從虛空中召喚出蛇束縛敵人的手腳,並用詛咒來侵蝕心靈。若是普通的騎士完全不足以爲敵。

「只有上了。就我們四個人來討伐神龍。」

「這種時候……」

「本以爲活祭是爲了守護人們而犧牲,但如果我們被騙了……作爲王族,我必須阻止這種事。」

把王國從龍的支配下解放出來。兩人意思一致。

「……你做得很好。」

另外兩個男人則是西格魯德和法弗尼爾。確認戰鬥打響後,他們便趕緊離開,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今夜我把活祭帶了過來』

「我要阻止神龍。」

自艾米莉亞死去,已過了一個月。

他明白證實鱗片所採用的方法搞砸了。他會因爲這事受到責備。

出乎意料的話令法弗尼爾睜大了小眼睛。

所以即便是大人,神龍也毫不在意。

「如果再多一天……」西格魯德十分不甘心。他試圖說服城裏值得信賴的騎士成爲夥伴。但是來不及了。如果不立刻獻上祭品,龍可能會大發雷霆。見過龍樣子的布倫希爾德非常清楚這點。

與活祭不足的事相比,有無籠子不算什麼大問題。

顯然她很生氣。這樣一來,他就更搞不懂了。爲什麼要誇獎他?

回到王城後,布倫希爾德將神龍的事告訴給同伴們。

法弗尼爾罕見地用沒有自信的聲音說道。

「是,我明白,我會努力改善的。」

他的聲音中流露着焦躁。

「……即便如此,誰也不認可你的努力這種事,也絕不該有。和你的做法同樣不該。」

布倫希爾德和法弗尼爾收拾着邪龍的屍骸。

它向那看去,發現長槍正刺入自己嘴內。它想喫掉的那名男人刺穿了它。

真稀奇。神龍有些驚訝,竟然不是孩子?祭品一直都是孩子,但這不是神龍的要求。祭品之所以一直都是孩子,是人類那邊爲了自己方便。孩子力量弱小,容易欺騙。很適合用來當活祭。

法弗尼爾乖乖退下。他畢竟只是展示出一個選項。

就這樣,神龍暗殺計劃悄悄開始了。

神祕的龍擅長祕術。

「嗯。那種做法,我無法認可。絕不該有。」

斯溫只是假裝被綁着,實際上手腳是自由的。拿手兵器長槍就在他的身旁,被砂土和枯葉蓋着,藏了起來。

但他只是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做出決斷。

斯溫語帶嘲諷地走到前面。

當天晚上,暗殺計劃付諸實施。

「神龍,能把人變成龍。它用鱗片製造邪龍,讓它們襲擊城鎮。如果不打倒神龍,這個國家就會一直被龍支配,人就會不斷被喫掉。」

可能是由於肚子太餓,龍氣勢洶洶地對前往神廟辯解的布倫希爾德說。

集體起義也很難。神龍作爲王國的守護者滲透得太深了。前幾天的邪龍,也被當做是神龍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擊退的,導致滲透得更深了。

肉被猛然刺穿的聲音響起。

『講』

「不……。感覺有點不對,反而是我應該道謝。你是爲了我才那樣做。」

神龍再次要求七個活祭。

龍在選適合作爲第一口的活祭。它選了看上去最美味的肉。那是一名髮色如陽光般的青年。

『我的巫女啊,你真是讓我好等』

「布倫希爾德大人,我反對。」

因爲龍使用了法術。它剎那間施展的幻術,使斯溫那本應精確無比的長槍刺偏了。長槍只是穿透上顎,與大腦擦肩而過。

然而,布倫希爾德說出口的卻不是怪罪。

龍噴出火焰。揮舞利爪和尾巴。每一擊都具有必殺的威力,但真正可怕的並非這些。

雖然布倫希爾德找適當的藉口推遲了一兩天,但這就是極限了。

神龍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言歸正傳吧。」

(槍尖被弄偏了,本打算一擊就貫穿大腦……)

三個年輕男人被綁住雙手雙腳坐在那兒。

布倫希爾德沒有接受這個諫言。

但龍不知道。他正是無雙騎士斯溫。

(但我不是)

與之相對,這個男人非比尋常。

如果肉眼無法使用,便用心眼,無數想纏住手腳的蛇在空中就會被斬斷,迷惑心靈的詛咒也會被他明鏡止水的精神彈開。

最後,這個男人手中的長槍不同凡響。

此乃魔槍。逸聞中,此槍曾刺穿大英雄的心臟。

碰撞龍牙,槍刃也不會損傷,反轉槍身,便能把龍焰吹散。

在這個時代,人與神性的距離仍然很近。

寄宿着精靈和天使加護的武器存在於世。

槍尖如流星閃耀。碎鱗將夜空點綴。鮮血似花般綻放。

猛攻毫無休止地展開着。沒有布倫希爾德等人能介入的餘地,可謂間不容髮。

戰鬥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

隨着巨響龍終於倒在了地上。

暗中看着的西格魯德發出了輕聲地嘆息。

斯溫一個人就打敗了神龍。

看起來是這樣。

斯溫的身體搖晃欲倒。緊接龍後,斯溫也倒下了。

「斯溫!」

西格魯德飛身而出「危險!」連布倫希爾德的阻攔都被他甩開。

西格魯德跑到斯溫身邊。

即使對手持魔槍的騎士來說,龍也是難以應付的對手。強韌的肉體遍體鱗傷,已經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

尖叫聲徹心徹骨。從布倫希爾德平時冷靜的樣子來看,無法想象她會如此狂亂。

「不要」

「啊啊—」

她聲音嘶啞地說道。

西格魯德冷冷地說。

可是很痛。傷口很痛。因爲用力按住,紅色的淚水從指間溢出。

布倫希爾德非常理智,因此有時看起來很是冷酷。

遲了一瞬,灼燒般的疼痛才向她襲來。

她想盡快見到西格魯德。必須和他見面談談。

因爲隨着『咻』的一聲,布倫希爾德的視線變得半片漆黑。

但是,一雙白皙的手,重疊在西格魯德握着劍的手上。

不明白自身的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不想被指出這事。

(一定要……!)

看守露出卑劣的微笑,指向布倫希爾德的右眼。

布倫希爾德仍然混亂至極。

但是,混亂中唯有一事變得清晰明瞭。

布倫希爾德大叫。

她那如黑曜石般美麗的大眼睛被殘忍地縱向切成兩段。手按住眼睛。鮮血從指縫中流出。

話語戛然而止。

「叫西格魯德王子來,我和你沒什麼可說的。」

西格魯德舉起劍。即使看到這幕,布倫希爾德仍不相信自己之前被他所斬。他竟然會對自己揮劍。

「不對!這什麼都不算!」

脖頸周圍的鱗片在斯溫的奮戰下破碎,露出了血肉。這樣一來,就不會砍不下腦袋了。

「你說搞錯了?」

劍刃砍斷骨頭,斬下了龍首。

他大喝一聲揮劍而下。利刃沒入肉中。然而,劍刃卻停在了中途。

「不可能!」

她的視線墜向地面,意識被黑暗奪走。

因爲她仍想相信是自己誤解了。

右眼如灼燒般滾燙。

龍還沒有死。龍這種生物具有極強的再生能力。重新爬起也只是時間問題。

因爲西格魯德不可能對自己揮劍。

「那麼想見的話,就讓你見見吧。不過是在七天後的處決日。」

「那麼,你的右眼是怎麼回事?」

劍刃緩慢但確實地前進着。

不管有多痛、多燙、即使視野只剩一半,她仍想相信。

布倫希爾德不禁按住了右眼。

放下心後她差點癱倒。她搖晃地倒向西格魯德那邊。西格魯德用手抱住了布倫希爾德的肩膀。

連另一個牢房裏的法弗尼爾都聽到了布倫希爾德的悲鳴。

自己信任着他。

是布倫希爾德來了。與他一同將劍斬下。雖然臂力不強,卻令他心感踏實。

布倫希爾德大喊大叫,裝作沒有察覺這事。

「西、西格魯德……?」

斯溫氣息奄奄地說道。

但看守卻面向布倫希爾德放話道。

如今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讓它逃了,神龍一定會對人類心生警戒。而他們會因反逆神龍被殺。這個國家的人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次察覺到龍的真相呢?在此之前,會有多少孩子被龍喫下殞命呢?

燙了起來。雖不急劇但無法忽視地燙了起來。

劍柄敲在布倫希爾德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措辭粗鄙。對特權階級的布倫希爾德很是無禮。布倫希爾德因此明白了,自己已不再是巫女,而是被當成罪人對待。

右眼發燙。

牢裏只有她一人。沒有法弗尼爾、沒有斯溫,更沒有西格魯德。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俯視着自己的西格魯德。他的眼眸裏,不知爲何寄宿着明確的憤怒和憎惡。

圍欄對面有名像是看守的騎士。能看到他懷裏揣着一串鑰匙。

被嘗試癒合傷口的力量壓了回去。憑西格魯德一人的力量,還是差了一點。他着急起來。

但卻有一種暢快的成就感。

不明白。

布倫希爾德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腦中一片空白。

「哈!」

布倫希爾德猛地按住右眼。

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從斷面流出。血液一邊使長在山丘上的草木枯萎一邊侵染着地面。

(這樣……就再也不會有誰被喫了。)

「拜託了,讓我見見西格魯德,讓我和他談一下就會明白了。」

「爲什麼?爲何?」

「不要────────────────」

布倫希爾德躺在西格魯德懷裏,抬頭看向他。

「你太自以爲是了,屠龍的大罪人。」

他一把將她推開。布倫希爾德摔倒在血泊中。

不久就有了手感。

「你說王子?他就是把你關進大牢的元兇。」

然後,她發現有些不對勁。

她是一名把別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並因此感到憤怒、憤慨的少女。

「西格魯德大人會親自處決你,以屠龍之罪。」

「喂,你。把我從這裏放出去。我是龍巫女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的地方。

但本質卻完全相反。

在她的幫助下,劍刃開始漸漸下沉。如同短兵相接般,兩人不斷推劍。

「對不起,我站不穩了……」

布倫希爾德兩手揪住頭髮。踉踉蹌蹌地後退。

龍的傷口處血沫四濺。血像濃酸一樣灼燒着布倫希爾德的肌膚。被詛咒的血。燙得她差點把手從劍上鬆開,但她靠意志力控制住了。

布倫希爾德從牀上起身,向牢外的看守喊道。

「閉嘴,屠龍的丫頭。」

「把它的頭……砍下。」

爲什麼?

西格魯德拔出帶着的劍。

「除了你還有別人麼?真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女人。」

「一定是搞錯了!」

「你、你做什麼……!」

是西格魯德揮下了劍。

「處、處決……」

看守頓時嘲笑道。

她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反覆質問。

「不要……」

布倫希爾德無力地將手從劍上鬆開。她身上又麻又痛。已經握不住劍了。

以爲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被斬了。被西格魯德所斬。

看守說。

「頭……」

自己被西格魯德背叛了。已經無法假裝沒有察覺了。

疼痛讓布倫希爾德認識到了。不管多麼不想承認,身體還是理解了。

意識恢復時,布倫希爾德被幽禁在一處貌似是地牢的地方。這裏只有石制的牆壁和破爛的牀鋪,布倫希爾德正躺在牀上。

「誰會……被處決?」

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傳來了毆打什麼東西的沉悶聲音,大概是看守用暴力讓她閉嘴了吧。可是,不久後她又叫起來。接着又傳來了暴力的聲音。

法弗尼爾一邊事不關己般地聽着,一邊想道。

(布倫希爾德大人,如果你能恢復平時的思考,定能想出很多從這裏出去的手段。)

但是,陷入錯亂也是理所當然的,法弗尼爾想。

布倫希爾德喜歡西格魯德。她被自己喜歡的對象背叛了。只要有人心,就肯定無法承受。是怎麼都無法冷靜的事態。這點事連沒有心的自己都揣測得到。

那麼這種局面下,能夠冷靜的自己就要代替主人思考了。

三天過去。連日來響徹地下的布倫希爾德的叫聲停止了。

是筋疲力盡了呢?還是被塞住了嘴呢?

但法弗尼爾沒有因擔心布倫希爾德而焦急。

(執行死刑的日期已經定好了)

反過來說,在執行日之前,性命得到了保證。所以他不但不着急,反而安心了。

他安心下來等待時機。

四天過去。

守衛來到法弗尼爾的牢房前。

送進來的飯菜,沒有法弗尼爾動過的痕跡。

「真是的,這個麻煩的傢伙。」他吐出這句話後,走進法弗尼爾的牢房。

「爲什麼不跟你主子學學呢?不稍微鬧騰下就沒有意思了啊。」

法弗尼爾被關進監獄後,便一動不動。他就像屍體一樣,一直躺在腐朽的木製牀鋪上。

所以,看守不得不給他餵飯。法弗尼爾和布倫希爾德在同一天處決。因此不能讓他死了。

看守抱起法弗尼爾。法弗尼爾任他擺弄。

他對殺人一事毫不猶豫。

穿過後門,綠意盎然仿若草原。空氣清新且涼爽。法弗尼爾護着布倫希爾德前行。

法弗尼爾雖想裝作沒聽到繼續前進,但卻不行。

於是囚犯恍然大悟。他脫掉上衣,將其拿在手中。他拿着衣服向鑰匙伸手的話,手中衣服的邊緣就能稍微夠到鑰匙。他把衣服當成鉤子來鉤鑰匙。隨着不斷重複,鑰匙一點點靠近囚犯,不久,他用手就夠到了。

「嘿嘿……」

因爲法弗尼爾拔出看守腰上的短劍,毫不猶豫地砍向他的脖頸。

「嗯。我來救您了。」

兩人前行的路上,兩旁都種着樹。士兵正是在樹蔭處休息。

法弗尼爾想起了變身成龍的實驗體。

──眼神暗淡的騎士風男人,將憔悴的女囚犯押送到某處去的一幕。

「放開我!怎麼可能是來救我的!你也會背叛我的吧!」

他嘩啦嘩啦地將鎖打開,其他囚犯則大叫道。

(可能還是處理一下比較好)

然而卻。

「是的。」

布倫希爾德靠在法弗尼爾的肩膀上,向出口走去。

法弗尼爾扔下的鑰匙串,位於囚犯怎麼伸手都差一點才能夠到的地方。

爲了讓布倫希爾德閉嘴,她的口中被塞了布,法弗尼爾將其抽出。直到這時,布倫希爾德才終於注意到法弗尼爾。

他的眼神變回了活在黑暗中時的樣子。

然後她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

「其實你也很討厭我!」

兩人大搖大擺地在騎士們眼皮底下逃脫。

「你們可欠我個大人情哦。」說着,囚犯接連將同伴們放出。

兩人離開牢房。

任他再聰明,也唯獨無法應對黴運。

但另一個囚犯說。

「你說過會放我出去吧!」

「喂!也救救我啊!」

布倫希爾德從背後趕來。她拿起死去看守的武器。打算爲逃脫而戰。但是,這可以說只是形式而已。虛弱至極的她根本無法戰鬥。

法弗尼爾等的就是這個疏忽。

離城堡已有一定距離。到了這裏,可以說已經安全了。城堡裏的士兵很少會來這裏。如果是白天,偷懶的士兵有時會在樹蔭下午睡,但現在是晚上。不可能有人。

「……那麼,我可以,相信你嗎?」

囚犯終於拿到了鑰匙。

延長他的痛苦的話,感覺也有些可憐。

囚犯從牢房中出來,他本想無視叫聲直接逃跑,但又轉變了念頭。

她已經錯亂了,法弗尼爾如此判斷。布倫希爾德繼續抵抗。

然後找到了。

法弗尼爾恍惚地想到,在遇到布倫希爾德之前,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會想。

囚犯在牢房裏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看守捂着脖子倒下。他並沒有當場死去。法弗尼爾由於舊傷,身體無法正常用力。如果是以暗殺爲生計時,就能把他殺掉。

他自有計策。他會釋放囚犯們,但不是現在。需要等少許時間。

大批囚犯一齊向城外進發。這個情形已稱得上是暴動了。王城的騎士立刻就注意到了,並前去鎮壓。

眼神已經死了。看守推測,他和主人一樣,同伴的背叛對他造成了相當大的打擊。所以連動一下的氣力都沒有。這麼一來,他就是具活着的屍體了。

如今的法弗尼爾很不擅長體力活。由於舊傷,他既沒有膂力也沒有耐力。即使無力的自己拿起劍與垂死的主人一同戰鬥,也不可能從城中逃脫。

那是由西格魯德的隨從處理的。那麼這個也。

法弗尼爾的指甲刺向看守的右眼,並將其挖去。

「遵命。我的主人。」

「主上,請恕我無禮。」

但是,布倫希爾德卻掙扎起來。她試圖離開抱着她的法弗尼爾。然而,衰弱的她比身體不便的法弗尼爾力氣還小。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布倫希爾德緊緊抓住法弗尼爾的衣服。她顫抖着用嘶啞的聲音說。

分開不過四天,她就面目全非了。身體簡直輕若枯枝。渾身都是新傷。就算是爲了讓布倫希爾德閉嘴而施暴,也不會打傷到這種程度。恐怕是被看守當成玩具了吧。

面對突然行動起來的法弗尼爾,看守不可能應付得了。

看守的尖叫聲響徹監獄。然而,叫聲很快就戛然而止。

說着,法弗尼爾晃了晃鑰匙串。這招效果極大,粗野的囚犯們也安靜了下來。這樣一來,暫時應該沒問題吧。但歸根結底他們還是粗野的囚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鬧起來。

法弗尼爾穿上了被他殺死的看守的頭盔和鎧甲,裝成押送布倫希爾德的樣子,實則是逃脫。雖說是假裝,但法弗尼爾不想對主人居高臨下,可因爲布倫希爾德無法穿男性服裝,所以法弗尼爾不得不扮演騎士的角色。

「有的話早就用了!」

如屍體般一動不動的法弗尼爾,唯有右臂飛快地動了起來。

「絕無此事。」

一些囚犯注意到法弗尼爾走出牢房,吵鬧起來。要是鬧得太大,恐怕會引來其他看守。

法弗尼爾急切但冷靜地尋找着主人。

所以,這一幕完全沒有不自然之處。

「隨從就是爲此而存在。」

大批人一起逃跑,不是更能提高自己逃脫的可能性麼?

法弗尼爾將鑰匙插進門鎖。雖然聽到了聲響,可她沒有一點反應。她的眼神迷離恍惚,連看着哪兒都沒法確定。這和法弗尼爾裝成活屍欺騙看守時不同。她的內心真的崩潰了。

「我可以依靠你嗎?」

對於這件事,他並沒有感到生氣。也許是因爲自己在暗部見過腐爛的景象吧,法弗尼爾當成是這樣。

他離開牢房,尋找布倫希爾德。

「工具!用工具就能夠到!」

他打開門鎖進入牢房。並抱起布倫希爾德的身體。

然後將短劍深深砍進他的脖子。守衛呻吟了一聲便死去。

騎士風的男人便是法弗尼爾。

騎士們不斷抓住逃跑的囚犯,然後把他們押走。押送到的地方不止是原來的地牢。畢竟不是抓一個人就完事了,還要馬上再去抓別的犯人。便臨時將囚犯關在附近的小屋裏或捆起來。

法弗尼爾把鑰匙串放在牢房外……放在了囚犯伸出手也差一點距離才能夠到的地方。囚犯像餓狗一樣拼命地向鑰匙伸手,抓着地板。法弗尼爾並不是因爲壞心眼才扔在夠不到的地方。

法弗尼爾蹲在守衛面前。

從口吻來看,恐怕是一名高級騎士。

布倫希爾德正躺在牀上。

女囚犯則是布倫希爾德。

他摸索着無力化的看守的衣服,奪走了鑰匙串,準備前往布倫希爾德那裏。但在離開牢房前,他想起了在地板上扭動的看守。看守血流如注,痛苦地掙扎着。別說站起身來,他連聲音都發不出。這樣下去,他只有慢慢等死。

兩人來到通往上層的樓梯。樓梯平臺處有個看守。法弗尼爾小心翼翼地讓布倫希爾德坐在地板上,自己則如暗影般靠近看守,悄無聲息地殺了他。從其他看守那裏搶來的短劍,滑入鎧甲縫隙,貫穿了脖子。

這樣的話……法弗尼爾向布倫希爾德致歉道。

看守想要像往常一樣開始往法弗尼爾嘴裏塞飯的工作。

布倫希爾德沉默了。

他擅長露出暗淡的眼神。因爲他從小就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走在路上,騎士風的男人對女囚犯悄聲說道。

「你有衣服吧,用衣服!」

「法弗尼爾……?」

毫不猶豫的斷言,讓布倫希爾德的猛地停下了反抗。

這兩人要去的,既不是小屋,也不是地牢。而是城外。

囚犯爲了拿到鑰匙已經白費了一會功夫,其他看不下去的囚犯說道。

「拜託了,救救我。」

響起了招呼聲。法弗尼爾心急如焚。

「閉嘴。如果你們保持安靜,就放了你們。」

「站住。城裏的兵想去哪兒?」

「即使您放棄我,我也絕不會放棄您。」

「非常抱歉。雖說是假裝,但不該讓主上被我押着。」

俯視着這個樣子的法弗尼爾,看守想到「這傢伙已經不行了啊。」

「喂。」

「囚犯們!給我老實點!」

離開牢房前,一個囚犯向法弗尼爾喊道。

穿過王城的庭院,以城門爲目標。謹慎起見,他們的目標不是正門而是後門。幸運的是,門衛也全員出動去抓囚犯了。

背後傳來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聲音。

「那個女人是囚犯吧?爲什麼要帶着犯人走?」

「……我奉命把這人轉移到其他監獄。」

他自己都覺得這藉口很牽強。這也難怪。畢竟是爲了避免沉默而隨口說出的話。法弗尼爾在說話的同時,思考着能克服目前困境的臨機妙計。

「我沒聽說過這事啊,就算有……會在深更半夜裏轉移?」

聲音中明顯帶着懷疑。

腳步聲停止了。這意味着,騎士站在了法弗尼爾他們的身後。

他從身後感受到了明確的敵意。

布倫希爾德在懷裏拔出短劍。她打算戰鬥。但對手是受過訓練的正規騎士。而且還對我方保持警惕的話,恐怕毫無破綻吧。

布倫希爾德的手在顫抖。法弗尼爾認爲她是在害怕。

「女人,轉向我這邊。」

騎士正要把手放在布倫希爾德的肩膀上。

「危險!」

法弗尼爾大叫。

「這女人得了瘟疫。你要是碰她,不,只要靠近她就會被感染。半夜轉移也是爲了避免和人接觸,減少感染的危害。」

他緊張不已。這個藉口行不通就完了。

「……嗯。」

騎士思索片刻後說道。

「這事你早說啊,你也小心別被感染了。」

身後的敵意消失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斯溫則一直背對着法弗尼爾他們。

但他明白觸摸能讓她安然入睡,進而使她恢復精神,所以便決定緊挨着她。他對如何對待內心受傷的人很有心得。

只要在這裏,就不會被騎士團發現。因爲店裏營業額的一部分會作爲個人收益流向騎士團長。

——只有殺了他了。

法弗尼爾一直細心照顧着布倫希爾德。面對幾乎沒有反應的布倫希爾德,他沒有抱怨、厭煩、或嫌棄。但這並不是因爲他很溫柔。只是擅長單調的工作罷了。

布倫希爾德想蹲下撿起劍。但她也只能做到這點了。

賣料理只是副業,主要收入來源於提供僞裝、安排暗醫、介紹刺客、販賣禁藥、出售表世界得不到的情報等。

茫然自失的她傳遞出的唯有無力感。

一道刺耳的尖銳聲劃破深夜的寂靜。

「你不是已經金盆洗手了麼?法弗尼爾。」

法弗尼爾想不出圓謊的話。

「爲什麼……」

「你怎麼會在這……」

法弗尼爾很抗拒和布倫希爾德同寢。他認爲,她還是少碰自己這種人爲好,最重要的是,他不擅長和人互相接觸。

「那個女人,是布倫希爾德大人嗎……」

黑暗中,只有馬蹄踏地的聲音。

沒有回應。

法弗尼爾他們沒有錢,但這也不成問題。畢竟法弗尼爾在王國暗部生活時幫過這家店很多次。那時賣的人情現在得到了回報。不可思議的是,暗部的人往往比正經人更重視信賴關係。這一定是因爲暗部的人背叛時受到的制裁,比光明世界的制裁要殘酷得多。

玩完了。

剛纔,布倫希爾德拿着短劍的手在顫抖。法弗尼爾以爲她是在害怕。

她的思考能力似乎已片甲無存了。

自己兩人會被關回大牢吧。或者不關回去就地殺掉麼?

老闆離開,只留下布倫希爾德和法弗尼爾。

「……真拿你沒辦法。」

護理的日子開始了。

就算他沒有接到西格魯德的命令,但他也明白讓自己兩人逃走對西格魯德沒有任何好處吧。他與西格魯德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你們是想逃離西格魯德大人嗎?」

令人觸目傷心。

「有一間房就夠了。」

那時正好相反。

法弗尼爾一邊縱馬狂奔,一邊思考斯溫的事。

「抱歉了,只有這間空着。不能因爲是老熟人就偏袒你啊。」

而是有難言之隱的人的隱匿據點。

無雙騎士手執魔槍。槍刃上纏着無情的光芒。

他說不定會改變主意攻擊我們,不盡快離開會很危險,法弗尼爾判斷到。

轉過身的法弗尼爾與騎士的四目相對。

「請讓我們在這裏藏一段時間。」

真不走運,短劍撞到了路邊的石頭。然後不斷旋轉,並滑向騎士腳邊。

找到安全的地方纔是如今的頭等大事。

曾經也有過這樣的事。

布倫希爾德想把手裏的短劍歸鞘。

在法弗尼爾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面向平民的料理亭。

身後傳來腳步聲。騎士向他們兩人走來。

而是因爲她筋疲力盡了。傷痕累累的手連劍都握不穩。

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逆轉的一天。

對手是斯溫,這是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

斯溫瞪向法弗尼爾。

可是,在旁人看來無私的護理,使布倫希爾德的內心恢復了安穩。

老闆出來迎接布倫希爾德二人。他是位體型魁梧的男性,並不平易近人。額頭上有着舊傷,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和法弗尼爾一樣黯淡無光,感覺難以親近。

他帶二人來到一個髒兮兮的房間。雖說如此,可畢竟有起碼的傢俱,比起地牢要好太多了。

這裏並不是單純的附帶住宿的料理亭。

法弗尼爾想接住短劍,但沒有夠到。

她好像很害怕睡覺。準確地說,她似乎害怕自己睡着時,可能會被法弗尼爾丟下。被背叛一事給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創傷。

「哎呀,來了位稀客。」

「趁我現在沒有接到西格魯德大人的命令,趕緊滾吧!」

但並不是。

法弗尼爾心想,有沒有至少能讓布倫希爾德逃走的計策?但他注意到了件奇怪的事。

騎士乃是斯溫。即使在夜色中,他的金髮也熠熠生輝。

(真不可思議,爲什麼他沒有被幽禁?沒想到竟然還在繼續當騎士。)

鏽跡斑斑的招牌上寫着貝倫亭三字。

握着魔槍的手在顫抖。因憤怒而顫抖。

法弗尼爾本以爲布倫希爾德會問關於這家店的問題。

靠武力突破更是想都不用想。他可是能與神龍勢均力敵的對手。

他明白斯溫是在憐憫他們。可他不明白西格魯德的頭號騎士爲什麼會憐憫他們。

「……是的。」

「你是……」

是年幼的布倫希爾德照顧垂死的自己。

法弗尼爾將布倫希爾德推到自己身後。

但立即就被阻止了。騎士動作嫺熟地猛擊法夫尼爾的手。一陣巨痛襲向法弗尼爾,以至於令他以爲骨頭被打斷了。甚至連拔劍都做不到。

斯溫臉上浮現出苦悶之色。

「這會兒,騎士們應該在紅着眼尋找我們。我帶您去他們找不到的隱匿據點。雖然是狗窩,但請您忍耐一下。」

(……現在沒功夫考慮這些事對吧。)

法弗尼爾穿着騎士裝束。因此他也帶着劍。他想拔出劍,轉身揮劍一閃。

再次感受到了敵意。遠比之前更強烈的敵意。他們幾乎要被沉默的壓力所壓垮。

他是西格魯德的頭號騎士。那份可以說是盲從的忠義從不動搖。如果西格魯德叫他去死,他就會去死。既然西格魯德成了布倫希爾德的敵人,那斯溫無疑也是敵人,說服他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法弗尼爾只能緊挨着布倫希爾德直到她入睡。

「……爲什麼,囚犯會拿着劍?」

法弗尼爾身後是布倫希爾德。她用雙臂抱住法弗尼爾。緊緊地用力抱住。只是怕被甩下馬的話,不必如此用力抱緊。

進到裏面。店內臟亂不堪。看起來甚至連像樣的料理都提供不了。

但卻出了岔子。

說完,他背對向兩人。

劍尖撞到了劍鞘。布倫希爾德的手已連這小小的撞擊都無法承受。劍從布倫希爾德手中落下,掉到地上。

一個月過去,布倫希爾德終於開口。

老闆連情況都沒問就同意了。

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無論怎麼用力,纖細的雙腿都只會顫抖。

每當夜幕降臨,布倫希爾德就會陷入近乎錯亂的狀態。

她緊緊地攥住法弗尼爾的衣角。像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

老闆眯起眼睛看着法弗尼爾。

他護着布倫希爾德,走到樹蔭。兩個人騎上停在那裏的慄毛馬,逃離深夜的城鎮。半夜策馬非常危險,但現在不是慢吞吞的時候。

片刻後,斯溫說出一句難以置信的話。

他本打着趁斯溫震驚之際設法逃跑的算盤,但看來完全行不通。

無論布倫希爾德多麼錯亂,一被法弗尼爾觸摸,她就能平靜下來。她那安心的睡臉,宛如嬰兒。

「……樹蔭下、停着馬。」

他一邊用勺子把湯送進布倫希爾德嘴裏,一邊心想。

法弗尼爾鬆了口氣,與布倫希爾德一同邁步。

閉上眼時,如果法弗尼爾不摸着她,布倫希爾德就會非常不安。

可她什麼都沒有問。

斯溫爲什麼會做那麼任性妄爲的事?爲何他的表情看起來那麼痛苦?

布倫希爾德像是丟了魂一般。法弗尼爾給她擦拭身體、治療傷勢、餵食飯菜。

「……你真的救了我呢。」

法弗尼爾毫無驚訝地回應。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會救您。」

布倫希爾德致歉道。

「對不起,我沒能相信你,明明你什麼錯都沒有。」

是西格魯德的背叛,令布倫希爾德極度不相信別人。令曾經信任別人,會毫不猶豫向困難的人伸出援助之手的少女變成如此。

「關於西格魯德,我有個想法。」

他說出這一個月裏一直在思考的事。

「復仇吧。」

這是法弗尼爾考慮到布倫希爾德的情況後得出的結論。

「不會讓您弄髒手的,由我來動手。」

他搶先說道。他知道布倫希爾德無法下手殺人。

「只要您下令,我立刻就動手。」

他能想到很多種暗殺方法。實際上,他也暗中抹殺過國家要員。對曾經生活在王國暗部的他來說,這纔是本職工作。

「謝謝你,爲我說這些話。」

法弗尼爾心想,這一刻終於來了,自己的能力能幫得上主人了。

「但是,我不會下這個命令。」

這個答案出乎他的預料。他見過許多人類,所有人在自己受傷後都想要復仇。

「您的右眼不疼嗎?」

布倫希爾德的右眼被西格魯德砍瞎了。布倫希爾德摸着如今被眼罩遮住的眼睛。

(假如我喜歡她)

然而法弗尼爾卻想到,這個人終究不適合在暗部中生活。

對於法弗尼爾的問題,布倫希爾德點了點頭。

布倫希爾德的房屋被抄家了。她的家臣們流落街頭。

法弗尼爾心想,變得討厭他纔是自然的心理活動吧?

」雖然活祭停止了,但每月會失蹤七人左右。上個月是這樣,上上個月也是。」

因爲他沒有忘記布倫希爾德曾說過,想知道西格魯德爲什麼陷害她。

「但是。」

「在我們被幽禁的同時,也有人失蹤了。雖然難以理解這意味是什麼,但……」

他把布倫希爾德從大牢裏救了出來。

「成爲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這可能就是西格魯德的目標。因此,巫女是絆腳石。」

「沒錯。」

如果只是不想被處死,那獨自一人逃跑便好。

……彷彿被神龍驅操縱着一般。

但如果真的喜歡她,在布倫希爾德受傷時自己就應該驚慌失措吧。

因爲喜歡,所以不想傷害他。明明既有憎恨也有憤怒,卻不想復仇。

「只是,我……」

隨從唯有聽從主命。

「活祭已隨着龍的死而停止了。」

但是,布倫希爾德殺死龍後就直接被幽禁了,所以沒有聽說過實際情況如何。

法弗尼爾打斷了她的話。

「因爲喜歡?」

「獻給神龍的活祭,已經停止了吧?」

明明最初相遇時,她的言行令他很是煩躁。不,現在也很煩躁。只是自己習慣了她的溫柔,但並非不感到煩躁。

「我想知道他爲什麼背叛我,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和他再談談。但這種事太危險了,所以還是算了吧。」

因爲喜歡。

法弗尼爾察覺到她想說什麼,便先發制人。

「不行,布倫希爾德大人」

爲何要救一個讓自己煩躁不安的丫頭?

「這是命令嗎?」

「從今往後,我就要在暗部偷偷活下去了,也不得不記住些壞事呢,你能教教我嗎?」

「請讓我把話說完。」

「沒錯,是命令。」

「什麼事?」

巫女有着特殊的地位。她站在可以根據神諭、占卜、預言向國王進言・諫言的立場上。既然巫女不在了,就能做到獨裁了吧。

(他想從神龍手中保護人民的樣子竟然是做戲,我也……)

結果發現,布倫希爾德入獄後不久,西格魯德就即位爲王。前任國王則神祕去世。

聽到這句話時,布倫希爾德心裏舒暢了一點點。

(難道神龍還活着……)

這個意義不明的詞語,令法弗尼爾的思維凍結了。

「即使被他傷害、被他險些殺死,也仍然喜歡?」

那天晚上,法弗尼爾盯着沉睡的布倫希爾德陷入思考。

「您沒有憎恨和憤怒嗎?」

但是,如果在龍死亡的同時,每月開始有七人消失的話,實在無法當做巧合。

「即使如此,我也喜歡他。」

這無法理解的舉動,或許能憑此解釋。

法弗尼爾心想,您能記住,但您做不到。

布倫希爾德可能將法弗尼爾的話當成了稱讚。因此她笑了。這是最近沒有見過的天真無邪的笑容。

甚至連現在都……

也收集了關於西格魯德的情報。

即便如此,如果能停止活祭的惡習,自己等人與龍的戰鬥也就有了意義。

布倫希爾德的表情雖然只有一點,但確實變得柔和了。因此,法弗尼爾不想繼續說下去。可他不得不說。

逃離大牢後已過了兩個月,由於不再需要片刻不離地照顧布倫希爾德,法弗尼爾開始通過老闆收集各種情報。

這一個月,他一直在思考爲什麼要救她。但是,自己卻無法對自己的行爲做出解釋。

「……嗯。布倫希爾德大人的話,很快就能記住。」

「……是啊。」

法弗尼爾對這無法理解的感情有一個頭緒。

被西格魯德背叛、幽禁,淨是痛苦和悲傷的事。

好感是一種不講道理的感情。所以,也可以對無法理解的行爲做出解釋。雖然可以。

「我真是笨蛋啊……一直沒有注意到。」

「所以就讓身爲巫女的我背上屠龍的污名麼?」

布倫希爾德露出爲難的笑容。

「……你說什麼?」

真是種無法理解的感情。

「我下定過決心,不會再讓任何人成爲龍的犧牲品。」

「有啊,可我不想傷害他。」

何止沒有注意到,還把他當做最值得信賴的人之一。

「……在我看來,西格魯德並沒有厭惡布倫希爾德大人。不過,這只是我有眼無珠而已。那個男人比我想象中要狡猾得多。」

「那麼……」

「您不該介入失蹤者的事。請不要再爲素不相識的人冒險了,您已經做得夠多了。」

接下來的話,更是完全超乎他的預料。

「……那麼,可能和國內的大型組織有關吧。擁有每月能暗中抹殺七人的能力的組織,騎士團、教會、商會、西格魯德王。」

布倫希爾德殺死了神龍。活祭理應會停止。

然而,爲何?

無法否認有解釋不通的地方。

「有人失蹤……也就是說沒有找到屍體對吧?」

「……法弗尼爾,我能問你一些理所當然的事嗎?」

「他幽禁巫女布倫希爾德大人,使自己成爲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

法弗尼爾心想,這種結果主義的思維和敏銳的頭腦與自己很像。

思考着布倫希爾德不向西格魯德復仇的理由。

「你能調查下西格魯德王周圍嗎?感覺失蹤者和西格魯德王有着一絲半縷的關係。雖然線索不可靠,但比起胡亂探查商會或教會,我覺得更能期待成果。」

話再怎麼好聽也沒法把貝倫亭提供的飯菜稱作營養豐富,但布倫希爾德的身體狀況還是漸漸好轉。精神上的安定起到了很大作用。

不管牽涉到哪個組織,都想不通每月暗中抹殺七人的動機。

「右眼很疼。」

「的確……我也認爲自己很努力了,但沒有結果就沒有意義。」

不可能。砍下神龍首級的不是別人,正是布倫希爾德。她親眼看到鮮血如瀑布般噴出。如果那樣都能活着,就只能說這是真正的神祕了。

如果是這樣,那西格魯德肯定從小就厭惡她。

「還有就是暗部的掌權者了吧。可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他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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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1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2 龍姬布倫希爾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3 克琳希爾德與布倫希爾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四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4 王妹布倫希爾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五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1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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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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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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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終章
  8. 08特典 tr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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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特典 never
  11. 11特典 if

第六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2 龍姬布倫希爾德 ❲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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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特典 refrain
  10. 10特典 daydream
  11. 11特典 blossom

第七卷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3 克里姆希爾德與布倫希爾德 ❲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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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特典1 P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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