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1萬 字
布倫希爾德終於正式成爲西格魯德的王妃。
成爲王妃後,她立刻向西格魯德提出建言。
「讓我分擔一些工作吧。」
「妳在說什麼傻話?過着悠閒的生活就是王妃的工作。」
「對我這個當過平民的人來說,那樣反而很不自在。而且我也想填補理察的空缺。」
對西格魯德來說,理察是最棒的親信。雖然馬上就有新的隨從替補上來,果然還是比不上理察。布倫希爾德很想幫助心煩的丈夫。
「我得連他的份一起努力纔行。」
西格魯德沒有回絕布倫希爾德的心意。
布倫希爾德開始在西格魯德王身邊工作。雖然她表現不錯,還是沒能達到國王的期待。
隨從在工作上犯錯,他就會毫不留情地責備。就算對象是妻子也一樣。所以兩人在白天時的關係比較像國王與隨從,而非國王與王妃。
布倫希爾德就算捱罵也沒有氣餒。如果是理察,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她這麼鼓舞自己。即便遭受斥責,她也會將功贖罪讓丈夫刮目相看。
工作的期間,兩人一對上眼,就會對彼此微笑。
理察的死讓兩人的牽絆變得更加深厚。
某天晚上,坐在牀上的西格魯德在寢室向布倫希爾德搭話。
「墳墓好像就快完成了。」
那是爲布倫希爾德的家人所立的墳墓。西格魯德在百忙之中抽空,依約建造了墳墓。
「你有照我的要求,立一座樸素的墳墓嗎?」
「如妳所願。雖然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應該裝飾得華麗一點。」
「又不是越華麗就越能表達歉意。」
光是西格魯德沒有忘記建造墳墓就足以表達歉意了。
理察低頭看着自己到處都是腐爛的傷口,還有許多蛆蟲正在啃食的身體。原本貌美的青年幾乎面目全非。
「死……?」
西格魯德梳着布倫希爾德的黑色長髮。手指充滿憐愛的動作,跟剛纔的粗暴正好相反。
經過三個月,理察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雖然接受異邦人的國家流傳的高階防腐處理,理察的身體不只開始分崩離析,還飄散出可怕的臭味。到了黎明時分恐怕就會澈底爛光。
異邦人將理察的屍體挖了出來。他的屍體經過特殊的防腐處理,然後被埋藏在教堂旁的一座墓地裏。這裏是以幾乎半棄置的方式埋葬無依無靠之人的不淨場所。奉命搜索理察遺體的騎士們也不願意靠近這座墓地。
壓在布倫希爾德身上的西格魯德依然擺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等一下,哥哥,我知道了。這樣很痛,不要這麼粗魯。」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你想從國王手中救出妹妹吧?」
「現在改稱呼也只會讓我很不習慣。」
「我很感謝妳的體貼。不過這是信念的問題。我不會做出讓理察蒙羞的行爲。」
「我想爲妳做些哥哥該做的事。」
理察很肯定地說:
理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狀況,一醒來便大叫:
「當初教我不要拿以前的哥哥來比較的人,就是理察。」
布倫希爾德挨着西格魯德的胸膛。
布倫希爾德在自己的房間看書。這是她前陣子微服出巡時,在書店找到的一本愛情故事。她以前很討厭這種類型的故事。認爲自己會孤獨終老的那段時間,這種故事只會讓她越讀越傷心。但是現在她能對書中的人物投射感情,心跳也會加速。在睡前閱讀這本書,是布倫希爾德最近的幸福時光。
「我恐怕躲不掉。」
「我不會哭。」
「哭出來或許會讓你稍微好一點。」
「既然你會死……現在不是跟我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布倫希爾德看過西格魯德在夜深人靜時露出極度難受的表情。
西格魯德接受了布倫希爾德的安慰。然而籠罩在他臉上的陰影並沒有完全消失。
異邦人對理察說:
西格魯德靜靜點頭。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
「既然你愛我……至少可以對我溫柔一點吧。」
「儘管你在人民面前或許得表現得像個國王,在我面前哭出來也沒關係。」
所以想殺害西格魯德,就只能冒險入侵王宮了。
這個瞬間,庭園的對話在理察腦海中復甦。遭到西格魯德偷襲的布倫希爾德,瘦小的身影非常膽怯。
布倫希爾德就這麼與西格魯德交合。
「就算是屍體也好,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真傷腦筋。我還想說從今天開始別再叫你哥哥,要改叫你西格魯德呢。」
「布倫希爾德……!」
直截了當的情話讓布倫希爾德感到非常害羞。
記憶還停留在婚禮那一幕的理察,滿腦子都是拯救妹妹的念頭。
「爲什麼……」
布倫希爾德伸出纖細的手指碰觸西格魯德的嘴脣。輕輕撫摸之後,她將自己的嘴脣印了上去。
聽到這句話的布倫希爾德想起以前讀過的神話書籍。神話中有些英雄可以預知自己的死期。也許自己的丈夫也是如此。
「……我當初真該問他爲何想殺我。」
「是啊……」
布倫希爾德窺視着西格魯德的表情。
異邦人對理察的屍骸撒上妖術粉末,再次成爲活屍的理察甦醒過來。
「可是我現在覺得這樣也好。我決定不要老是回想以前的哥哥,而是好好看着現在的哥哥。所以我要道歉。很抱歉我總是拿過去來比較。」
「不要,別這樣。哥哥,別這樣!」
所以,關於這件事,布倫希爾德說什麼都沒用。不論她有多麼想幫助西格魯德。
這是個寧靜的夜晚。
「哥哥……?」
「不同?」
「用你的腐肉引出國王。」
「哥哥……」
布倫希爾德在這裏結束關於理察的話題。
被可恨的男人侵犯,她想必度過了充滿悲傷與懊悔的每一晚。
「那不是國王應有的行爲。」
準備工作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他使用的手段是收買騎士。尋找有可能被收買的騎士,取得收買所需的資金。等待自己掌控的騎士們負責守衛的夜晚來臨,三個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當誘餌。」異邦人這麼說。
這種時候,布倫希爾德就會怨恨自己是個女人。
「布倫希爾德正在哭泣。」
「因爲我有預感。今晚,我或許會死。」
她坐在椅子上翻書的時候,西格魯德進到了房間裏。
布倫希爾德試圖思考其中的理由,卻辦不到。因爲西格魯德的動作就像狂風暴雨般激烈,讓布倫希爾德根本無暇思考。不管布倫希爾德說什麼,西格魯德都聽不進去,所以她只能默默等待風暴過境。
西格魯德繼續說:
可是西格魯德沒有停下來。這種舉動相當罕見。如果是以前那個粗暴的西格魯德就算了,最近的哥哥明明會尊重自己的意願。
她覺得自己很庸俗。
異邦人原本計劃在西格魯德出宮的時候襲擊他,這件事卻相當困難。因爲一度差點遭到暗殺,而且當時的兇器──治癒細劍還沒有找到,西格魯德開始嚴防暗殺。國王外出的機會大減,不得不外出的時候,也只會告知他身邊的親信。
他抱着強烈的決心詢問異邦人:
西格魯德抓住布倫希爾德的手,把她拉起來。她讀的書應聲掉到地毯上。
「……是這樣嗎?」
布倫希爾德走向西格魯德,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西格魯德扯下布倫希爾德的睡衣。
婚禮過後三個月。異邦人擬定的西格魯德暗殺計劃正在穩定地進行中。
「被拿來跟妳最愛的哥哥比較,感覺的確不太好……但是現在不同了。」
「我該做些什麼?」
「爲什麼你這麼激動?」
大步朝布倫希爾德走來的西格魯德,表情看來似乎有些苦惱。
「希望可以快點找到他的遺體。」
交合的過程中,布倫希爾德注意到一件事。儘管現在的哥哥確實很粗暴,似乎不是基於對她的敵意。西格魯德的行爲就像有什麼事情逼他不得不這麼做。
不過,今晚所有的條件都已齊全。
他就這麼將布倫希爾德推到牀上。然後他再次抓住布倫希爾德的手,壓在她的身上,讓她無法反抗。
可是光憑語言也阻止不了他。
「這麼說或許也對。」
風暴平息以後,布倫希爾德詢問:
她定睛注視着身旁的西格魯德。大概是因爲自己提到理察的關係,使得西格魯德的表情變得很陰暗。
必須把她救出來。守護妹妹就是哥哥的使命。
「我們獨處的時候……」
「哥哥,你……總是不哭呢。」
異邦人向他說明了現狀。聽說婚禮已經結束三個月的事實,理察差點失去理智,卻勉強控制住自己。
遙望遠方的西格魯德,彷彿注視着某種人眼看不見的東西。
「我想把自己的感情全部發泄在妳身上。」
「既然如此,今晚就是最後的機會了。你的身體撐不到早上。所以,跟我合作吧。」
西格魯德也附和:
倘若可以,真希望能持續守護布倫希爾德。好想永遠扶持她,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理察無法想像弱小的布倫希爾德如果失去自己的幫助,究竟要怎麼活下去。
只能用如此庸俗的方式安慰心愛的人,讓她覺得既羞愧又悔恨。
「我都要死了,除了愛妳以外,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嗎?」
理察思考着。
氣氛變得沉重起來。理察死後已過了三個月。
布倫希爾德不禁笑了出來。
布倫希爾德會因爲想起理察的死而流淚,但是她從來不曾見過西格魯德哭泣的樣子。
西格魯德與理察之間似乎存在友情。而且那好像是男人才能理解的感覺。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你不像我的哥哥。立墓碑的這件事,我也覺得跟以前的哥哥不太一樣。」
理察的心臟已經不會跳動。然而心臟彷彿在強烈脈動,爲冰冷的肢體灌注炙熱的血液。
「……回到原本的話題。既然知道自己會死,就該想想辦法呀。」
「哥哥,我不希望你死。」
「我當然已經採取行動。我殺了夜間巡邏的騎士。」
聽到突如其來的嚇人詞彙,布倫希爾德睜大眼睛。
「我先從周遭開始戒備,便找到幾個行爲舉止很可疑的騎士。根據我在殺了他們之前逼問出來的內容,他們放了一個異國男子進入宮裏。我命令真正值得信賴的騎士,正在尋找殺手的下落。」
「哥哥,你今晚最好不要離開房間。」
「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據說命運來臨時怎麼耍心機都沒有意義。天知道會如何……」
叩──這時,房間響起一個聽起來像某種小小的堅硬物體撞到了什麼的聲音。
布倫希爾德因此變得有點過度緊張。
「什麼東西……」
「冷靜點……剛纔的聲音該不會……」
聲音是從窗戶傳來的。
兩人靠近窗邊,小心翼翼地往窗外俯視,然後同時瞠目結舌。
「理察……!」
出現在窗外的人是理察。剛纔的聲音似乎是他朝窗戶扔小石頭造成的。
理察對西格魯德舉起手,然後開口搭話。
「吾王西格魯德王啊。我是您的隨從理察。」
布倫希爾德嚇得差點發出尖叫。「死人爲什麼會……」
理察呼喊:
「吾王,請出來吧。微臣有事想跟您談談。」
聞言,西格魯德快步走向房門。布倫希爾德對他的背影說:
雖然布倫希爾德心知肚明,還是必須阻止西格魯德。
「不對。」
雖然如此懷疑,理察還是萌生了些微的猶豫。如果是現在的西格魯德王,是不是就不會做出殘暴的事?不會折磨妹妹了?
因爲自己心知肚明纔不願意使用。這是踐踏他人意願的殘酷力量。
在庭園等待的理察對前來赴約的西格魯德行了恭敬的臣子之禮。
「既然我危害國王的性命,受死也是理所當然。」
「是的。我想與您當面對話。」
西格魯德走出房間後,布倫希爾德擔心得不得了。她偷瞄騎士們,思考是否有方法能前往庭園,可是根本沒機會溜走。他們的職責與其說是護衛,更類似監視。騎士們也察覺布倫希爾德試圖找機會逃脫的眼神,於是加強了戒備。
「婚禮當天,我也在神殿。我看見兩位在祭壇上交換誓約之吻的模樣。」
「可是我不能置之不理。那不是對朋友應有的態度。」
「等一下,哥哥……」
西格魯德將布倫希爾德留在房間,獨自前往庭園。
「理察,你爲何對我拔劍相向?是什麼促使你那麼做?」
「如果你是指在獵場發生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手上的傷也已痊癒。我原諒你。我才該爲殺了你的事向你道歉。」
聽到會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的西格魯德這麼說,布倫希爾德感到絕望。既然他已經說要離開房間,就再也沒人能阻止他了。
「告訴我,我犯了什麼罪?」
西格魯德對理察說:
「請儘管通過,我的主人。」
「就算得不到原諒還是必須贖罪。這是妻子教我的道理。」
布倫希爾德一下令,現場所有騎士的身體隨即全部僵住。沒多久,騎士們紛紛跪下,接着讓路給她。
騎士反問:
「是啊。」
西格魯德背對布倫希爾德,往房外走去。
「妳想侮辱我的朋友嗎?竟然說他想騙我。就算妳是我的妻子,我也不允許。」
「你們在這個房間護衛布倫希爾德。」
西格魯德一走出房間,便命令外頭的騎士停止看守,然後對騎士下達新的命令。
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說:「哥哥,我就說不行了。」
理察以笑容回應:
「西格魯德,我的朋友。能夠得到您的回應,我深表感謝。爲了向您道歉,我今晚纔會從冥府歸來。」
理察不只衣服沾染了泥土與血污,全身上下都有腐敗的痕跡。
這樣就可以了嗎?長年過着平凡生活的布倫希爾德從來不曾命令別人,所以沒什麼概念。她原本有點擔心,但是看來自己並沒有做錯。
「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一直恨着我嗎?」
西格魯德接受了布倫希爾德的勸告。以總是意氣用事的他而言,這是相當大的進步。
西格魯德打斷了布倫希爾德。
「我當然會告訴您。微臣有不得已的苦衷。吾王,請問我能到您的房間打擾嗎?」
妻子。
──如果哥哥說的話是真的……
「告訴我,你爲何想殺我?」
布倫希爾德定睛注視着騎士。雖然自己不太想使用這股力量,現在別無選擇。
理察的太陽穴抽搐似的動了一下。
「哥哥,你不該出去。就算理察跟你想的一樣沒有惡意,外出也有可能發生意外。那種意外也有可能就是你感覺到的預兆不是嗎?」
理察心想。
西格魯德的這番話讓理察單純地感到驚訝。他認識的西格魯德絕對不會說這種話。西格魯德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轉變。
「我會叫騎士退下。但是我不會在這個房間見你。我們在庭園會合吧。」
「理察回來了啊。」
「是的。一聞到薔薇的香氣,我就會想起往事。」
「好吧,你可以過來。」
理察張開雙臂,然後往前一躍。
「自我反省。我想好好面對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原諒我……」
布倫希爾德也能理解西格魯德的心情。如果龍出現在眼前,自己也會情不自禁地衝過去找他。即使知道對方已經死了,想親口跟他說說話的心情還是勝過追根究柢的理智。
「真令人懷念。小時候,我曾經跟你在這座庭園談天說地。」
「今晚巡邏的騎士好像比平時更多呢。」
這次他沒有聽布倫希爾德的意見。
只要抱着下令的強烈意識,發出聲音即可。
「我不瞭解他人的心情。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在意那些烏合之衆。現在我的想法也幾乎沒有改變……但是……我開始能稍微想像了。是不是我的傲慢傷害了你?」
「只要一下子就好。請吩咐騎士退下,直到我前往您的身邊。」
「我命令你們,放我逃出這裏。」
「你先在那裏說說看吧。」
自己應該能下達「神的號令」。那樣一來,想必能輕易讓這些騎士退下。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西格魯德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布倫希爾德感到毛骨悚然。
「你在說什麼?我當然也要一起去呀。」
「這樣啊……說得也是。」
西格魯德掃視有許多薔薇盛開的庭園。
「不必擔心,我會命令騎士讓你通過。」
「看看我現在這副醜陋又可悲的模樣。被騎士看見這副模樣,將會是身爲您臣子的我一輩子的屈辱。」
不過唯有今晚。
雖然嘴巴上反駁,西格魯德的動作仍然變得遲鈍。他應該也很清楚布倫希爾德說得有道理。他接受妻子的建言,努力壓抑自己的感情。
西格魯德停下腳步,然後這麼回應:
西格魯德回到布倫希爾德面前,用十分憤怒的表情俯視她。
因爲有了這個想法,理察纔會繼續傾聽西格魯德說下去。
「請看。」
「正因爲他死了,我更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想知道理察爲什麼企圖殺了我。如果我做錯了什麼,我想向他道歉。」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看見我……和我的妻子?」
多麼可怕的力量。
「不對……那是……」
西格魯德問道。
布倫希爾德覺得理察這番話很狡猾。他恐怕知道西格魯德比誰都更注重體面,纔會利用這一點。既然當初是西格魯德讓理察變成這麼糟糕的狀態,爲了國王的面子,他就非得命令騎士退下。
爲了保護丈夫,布倫希爾德溜出房間奔向庭園。
可是現在的理察聞不到任何氣味。
「妳……」
「很抱歉我用問題回答您的問題……您這麼問又是爲什麼呢?」
明明已經得到進房許可,理察卻沒有馬上行動。他從窗戶下方持續向西格魯德喊話。
她對騎士說:
「是有什麼不能在那裏說的事嗎?」
西格魯德打開窗戶,接着對理察這麼呼喊:
「不行。我不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妳乖乖在這裏等着。」
「什麼意思?」
西格魯德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布倫希爾德試圖追上去,卻被騎士們阻擋。他們用輕柔但堅定的力道抓住布倫希爾德的手,將她推回房間說:「王妃殿下,請恕我們失禮。」
「情況不太對勁。理察已經死了。」
布倫希爾德輕輕碰觸自己的喉嚨。
「哦哦,此話實在不應出自一位尊貴國王之口。」
理察垂下頭,然後沉默不語。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口說:
既然如此。
「你得承認理察曾經一度差點殺了你。冷靜一點。」
「你要忍住。我不知道死去的理察爲什麼會出現……然而對方不一定懷抱善意。也許他還想殺你……」
「好久不見了,理察。歡迎你回來。」
「微臣想跟您面對面交談。否則我就得直接回冥府了。」
「你不可以去。」
「對不起。」
「……吾王,您一開始非常厭惡布倫希爾德。」
「但是,我……打從一開始就喜歡布倫希爾德。」
西格魯德驚訝地看着理察。
「難道你……」
理察的臉醜陋地扭曲了。
「從她出生起,我就深愛着她。我一直都在守護她。您殘忍地虐待她的時候也是。她被趕出王宮時,就是我偷偷塞錢給她。每年都去探望她,送金幣與花給她的人也是我。得知她跟龍一起生活,我比誰都高興。這段期間,您到底做了什麼?您只是囂張跋扈,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不只如此,您還從克服萬難後,正要走上幸福道路的她手裏奪走了未來。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接着呢?娶她爲妻?胡鬧也該有個限度。你到底要踐踏她的感受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不要半路殺出來,奪走我重視的東西!」
如此破口大罵的理察表情近乎瘋狂。
釋放所有負面情感的他瞪着西格魯德,然後這麼說:
「那個時候,跟她一起站在祭壇上的人應該是我。」
西格魯德無法把視線從那副怒容上移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理察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緒。吐露真心話的行爲完美地吸引了西格魯德的注意力。
所以西格魯德直到胸口感受到痛楚才發現自己被刺中了。
「啊……唔……」
嘴角流出血的西格魯德回過頭。異邦人用治癒細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如果是普通人就會當場死亡,但是西格魯德沒有死。由於「神力」的影響,他比普通人更強壯。
雖然痛苦,西格魯德依然用右手凝聚雷霆。
異邦人從西格魯德的胸口拔出血紅色的劍身,然後順勢貫穿西格魯德的右手掌。他的動作既準確又俐落。
右手被貫穿了。這麼一來,西格魯德就無法制造光之箭。
異邦人試圖從右手上拔出劍,並且使出接下來的攻擊。
不過,西格魯德並沒有單方面捱打。儘管他的右手被貫穿了,依然往前踏步。他知道一旦後退,就會讓對手順利拔劍繼續攻擊。犧牲右手封住了細劍攻擊的西格魯德,對無法拔劍的異邦人伸出左手。
異邦人則冷靜應對,接着踢飛了西格魯德。
被踢得往後退,劍離開右手的西格魯德也在地面翻滾。朝異邦人伸出的左手只能稍微碰到踢飛他的腳。
龍對國王施以制裁。
然後他試圖用殘破不堪的爪子梳理布倫希爾德的頭髮。黏稠的屍水滴下來,沾溼了布倫希爾德的頭髮。
布倫希爾德用空洞的眼神仰望西格魯德,動起顫抖的嘴脣。瀕臨死亡的嘴巴編織的一字一句都很細微。
「以前的日子確實很難受,不過我都克服了。我好不容易纔原諒,你卻讓我的家人死在我面前。你還想讓我更痛苦嗎?我做了什麼愧對你的事嗎?」
點亮右手的溫暖光芒讓布倫希爾德開始失溫的身體恢復溫度。
這時龍的身體發生異變。
被他梳着頭髮的布倫希爾德低聲說:
龍愣住了。這句話冰冷得不像妹妹發出的聲音。
「沒錯。爲了見到妳,我死而復生了。不過一到早上,我就會變回屍體。幸好能在天亮前拯救妳。在那之前……」
「爲什麼妳不等我?」
呆滯的布倫希爾德看着那座沙堆。
西格魯德對布倫希爾德微笑。雖然跟以前的哥哥不一樣,這副笑容很溫柔。
唯我獨尊的國王在這世上最重視的對象只有自己。儘管如此,他也仍舊對接下來的行爲毫不猶豫。
布倫希爾德想碰觸西格魯德,灰燼卻從她的指縫流失。
龍與西格魯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慘叫響徹庭園。
龍的皮膚開始潰爛並剝落。肉也融解,逐漸腐敗。滿溢庭園的花香被掩蓋,惡臭取而代之。黃色的膿液四處噴濺。泥濘般的血從千瘡百孔的身體裏溢出。碰觸到污穢之血的花都枯萎了。
「不要走!」
「呵、呵呵呵呵呵呵。」
「了不起。就連我死亡的命運,妳也能改變嗎?」
龍與西格魯德都明白。
「……你是理察嗎?」
她再次重複,語調裏帶着憎恨。
然而,聲音聽起來很輕,不像男人倒地的聲音。
理察的身體開始變化。
「讓我最痛苦的人是你!」
「真虧妳能忍到今日呢,布倫希爾德。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暴君終於死了。妳的苦日子結束了。」
他的右手碰觸布倫希爾德的大傷口。
說完,布倫希爾德便閉上眼睛。
「我就是在等待這一刻。神果然會站在好人這一邊。」
「唔……唔……」
腐敗的龍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力量。他知道這就是「神力」。
然後她看着龍這麼說:
箭矢貫穿骨肉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喝下半成品藥劑的代價。而且理察本身早就是死屍,導致這頭龍醜陋得就像來自地獄的使者。
「因爲……我不想再看見……家人死去了。」
西格魯德是歷代數一數二,能力足以與初代女王並駕齊驅的神子。他所不具備的能力只有「神的號令」。
「你能不能替我叫人來?」
不過騎士都按照他的命令退下了。
理察從長袍的口袋裏取出小瓶子,緊接着喝乾內容物。因爲操控他的異邦人已死,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喝下藥劑。
不過西格魯德很冷靜。他俯視着布倫希爾德詢問:
異邦人的腳正在燃燒。
今晚原本是國王的死期。而布倫希爾德扭轉了這個命運。

「能碰觸到妳真是太好了。」
西格魯德用顫抖的手抱起布倫希爾德。鮮紅色的血液從她的傷口傾瀉而下。
西格魯德的手在布倫希爾德的頭上崩解,並且化爲灰燼。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逐漸化爲灰燼。
異邦人在地上打滾,然後試圖熄滅火焰。可是不論他的動作多麼激烈,火勢都沒有減弱的跡象。將敵人燃燒殆盡前,神的火焰都不會熄滅。
布倫希爾德好像能猜到自己爲何還活着。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哥哥該做的事?這傢伙直到最後都是這麼可笑。」
接着是人倒地的聲音。
「你又救了我吧。」
腐敗的龍張開嘴巴。光芒漸漸凝聚在他的口中。那是跟光之箭相同的力量。他瞄準西格魯德這麼說:
這個女孩已經回天乏術。
「哥哥……?」
「以死謝罪吧,西格魯德。」
西格魯德握住布倫希爾德的手。還留有溫度。得趁溫度還沒消失時行動。
「就算我離開了,妳也別哭泣。我再也不能像這樣替妳梳梳頭髮了。」
「我最後總算做到哥哥該做的事情了。」
她死了。
但是理察不爲所動。他用卑劣的笑容俯視着西格魯德。
若要形容,這樣的行爲就像西格魯德將自己的身體轉化爲靈藥。
倒在地上的布倫希爾德從右胸到右臂的軀體灰飛煙滅。
龍不知所措。「爲……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龍不知所措。
儘管布倫希爾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仍然看得出來西格魯德即將從自己眼前消失。
然而,這時有異狀發生。
「來人……來人啊。」
然而,西格魯德完全化爲灰燼。他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座灰燼堆成的小山。
他吶喊:「布倫希爾德!」
這正是神之火。
西格魯德就在她身邊。
布倫希爾德爆發似的大喊。
說着,西格魯德撫摸布倫希爾德的頭。布倫希爾德知道他在模仿自己最喜歡的哥哥。
西格魯德選擇依靠理察。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布倫希爾德一臉茫然地看着龍踐踏灰燼。龍改用柔和的聲音說:
龍陷入慌亂。「不……不該是這樣……啊啊!」
「等一下──」
腐敗的龍走到布倫希爾德面前,便一腳踩向灰燼。他張開碩大的嘴巴不屑地說:
西格魯德打倒了異邦人,卻跪在地上動彈不得。鮮血不停地從他的胸口流出。雖然沒有當場死亡,傷勢依然很重。他斷斷續續地說:
腐敗的龍抱住布倫希爾德。
所以倒地的是個女人。
布倫希爾德恢復意識。
「就算她忘了,我也不會遺忘你的罪過。」
脊椎隆起,肉體也開始膨脹。背部裂開,薄膜連同黑色的血一起衝出。那是翅膀。長出的爪子陷進地面。臉部變形,化爲類似鱷魚的形狀。
西格魯德定睛注視着懷裏的布倫希爾德,以感慨萬千的敬意說:
「你到底想怎麼樣?」
龍顎放出光之箭。足以穿透眼瞼的刺眼閃光撕裂了夜晚的黑暗。
「即使如此,國王也會在今晚死去。」
被西格魯德碰觸到的部分起火了。散發白色光芒的火焰從腿部爬升,吞噬了異邦人。
不可否認,力量跟初代女王相比稍嫌遜色的西格魯德,無法將碰觸到的水變成「生命靈藥」。不過,如果豁儘自己的全心全意,或許能讓剛逝去的人起死回生。
「布倫希爾德……」
「不對,妳只是受到那個男人的牽絆罷了。妳千萬不能忘記他讓妳有多痛苦……」
初代女王能將右手碰觸到的水變成「生命靈藥」。西格魯德體內也寄宿着類似的力量。
看着這一切,理察笑了。
異邦人如太陽般熊熊燃燒後化爲灰燼。治癒細劍也被火焰吞噬。
一頭龍於是現身。西格魯德被這頭全長約有十公尺的巨龍威嚴震懾了。
閉上眼睛的西格魯德看似接受這項制裁。
異邦人重新舉劍,準備對西格魯德使出致命一擊。
甦醒的布倫希爾德很困惑。她記得自己死了,傷口卻已癒合。被轟碎的右臂也再生了。
「怪物。」
「你這個怪物。」
不明白她說了什麼的龍一時動彈不得。
「怪……物?」
龍緩緩咀嚼話中的含意。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理解後,開始有一股翻騰的熱度充滿了龍的內心。
「妳只是不瞭解,我究竟有多麼在乎妳。我的眼裏始終只有妳。妳曾經受到我好幾次的幫助,妳只是沒有發現而已。妳應該要喜歡上我,而不是那種男人。因爲我是……」
理察下定決心說出那句他至今一直說不出口的話。
「我是妳真正的哥哥。」
理察不知道布倫希爾德是否馬上相信。但是這句話的真僞,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因爲布倫希爾德這麼回答:
「那又怎麼樣?」
然後她說出致命的一句話。
「你纔不是我的家人。」
這時理察彷彿聽到頭腦深處傳出玻璃破碎的聲音。這是他懷抱的幻想瓦解的聲音。
布倫希爾德正用冷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過這一幕不是真的。
真正的情況是這樣纔對。
布倫希爾德與真正的哥哥,也就是理察相認後喜極而泣。然後她會知道一直守護她的哥哥有多麼偉大。她會跑過來擁抱理察,接下來會用撒嬌的語氣輕聲說:
「歡迎回來。」
然後兩人相擁直到黎明。儘管天一亮,理察就會變回屍體,仍然再也不會害怕。因爲自己的妹妹──最愛的妹妹正擁抱着自己。就算時間短暫,也能以哥哥的身分回到妹妹身邊。
畢竟彼此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嗎?
然而──
龍壓到布倫希爾德身上。布倫希爾德的身軀嬌小,被推倒的她不可能贏得過龍。
但是布倫希爾德用冰冷的聲音如此下令:
碎裂的是龍的頭。頸部以上的部位頓時爆開,捏碎腐爛果實般的溼潤聲響融解在夜晚的寂靜之中。骯髒的黑色血液、半潰爛的腐肉與噴濺的腦漿灑落在布倫希爾德身上。龍剩下的身體遲了一刻才倒地。
龍心中的餘燼一口氣復燃。那是憤怒之火。因爲遭到背叛。因爲自己付出了愛,布倫希爾德卻連一丁點回報都不願意給。一切都是布倫希爾德的錯。
「妳!」
「開什麼……開什麼玩笑……妳……」
龍張牙舞爪,作勢用血盆大口咬碎布倫希爾德的頭。
「去死。去死吧!妳纔不是我的妹妹!」
當初不是約好要迎接我嗎?
爲什麼她不擁抱哥哥,反而只會瞪着哥哥?
「要去死的是你。」
眼神就像見到仇人。
爲什麼她不說「歡迎回來」?
爲什麼眼前的布倫希爾德一動也不動?
龍對布倫希爾德發出咆哮。飛濺的唾液、崩解的腐肉與滴落的屍水沾染了布倫希爾德。
至此一動也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