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屠龙者布伦希尔德》 · 东崎惟子 · 2.4万 字
『我来自伊甸。』
这是举办说明会的时候,站在台上的布伦希尔德真正对堤丰说的第一句话。
只不过,她用的不是诺威尔兰特的官方语言。
而是真声语言。
真声语言是优于所有沟通方式的手段。不需要动口,也不需要发声,就能对任何生物传达自己想传达的意思。
换句话说,真声语言也能限定想沟通的目标,用来私下向对方喊话。
出乎意料的事态让会场内的堤丰成员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但布伦希尔德仍然继续说下去。
『报导称我为龙的女儿,这是事实。见到我使用真声语言向各位喊话的行为,各位应该就能明白了。』
社会上鲜少有人知道真声语言的存在。不过,在崇拜龙的堤丰之中,这可以说是基本常识。虽然他们将其误认为「龙的语言」而非「万能的语言」,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布伦希尔德现在自称为龙的女儿,他们的错误认知反而能带来好处。布伦希尔德早在事前就澈底调查过堤丰,所以也掌握了他们的错误认知。
『军方的人听不见我所说的话,只有各位虔诚的信徒听得见。而且不是传进耳朵,而是传进心里。如果各位怀疑,大可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各位仍然听得见我所说的话。』
几个人闻言便试着捂住耳朵。但是,布伦希尔德所说的话还是会继续传进心里。
『从现在开始,除了真声语言之外,我也会用自己的嘴巴说话。』
她用手指抵着形状漂亮的嘴唇。
『但那是为了骗过愚蠢军人的眼睛,不,是为了骗过他们的耳朵所说的谎言。我的真意只告诉各位。用真声语言诉说的话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布伦希尔德的嘴巴开始动了起来说:「今天非常感谢各位抽空……」
『我了解各位所提倡的理念。各位敬拜龙,相信死后能够前往永年王国,获得灵魂的安宁……这是非常正确的想法。我是注定能够永远居住在永年王国的人,希望能引导各位前往永年王国。』
原本充满会场的邪恶敌意逐渐散去,同时也有更强烈的困惑如涟漪般扩散。
『永年王国没有争斗,也没有种族或性别所造成的歧视。关于该国度的事,各位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我不再赘述。龙是存在于永年王国的神之使者,肩负将行善之人的灵魂引导至该国度的使命。可是……神非常愤怒。因为人类只追求人世间的快乐,开始屠杀龙。』
布伦希尔德摆出忧郁的表情继续说:
『神正烦恼是否该抛弃人类。那样一来,虔诚且老实的各位将永远无法前往永年王国。现在,各位能够听见我的真声语言却无法诉说,就代表神即将舍弃人类。』
『是的……我觉得体内深处有一股很强的能量。感觉也很舒畅……』
『请看天花板上的画。古人的心是如此地清澈,而且看透真相。』
因此而认同布伦希尔德就是龙之女的人并非不存在。不过,许多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的手臂。他们大概认为这是制作精良的假手臂吧。会有这种想法也很理所当然。
西格鲁德终于开口说话。
没有一个人不想要鳞片。
但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变成白龙的只有九人,其余的三十二人则变成了黑龙。
布伦希尔德观察的是回答时的目光、音调,以及手指和脸部肌肉的动态。布伦希尔德会解读人类在无意识中表现的细微征兆,判断眼前的信徒是否为盲信者。
引导人的龙有着一身白色的鳞片。
『我以审判者的身分被派来这里,我的职责是观察人类是否有资格被召唤到永年王国。各位若想得到前往该国度的资格,首先必须洗刷屠龙的罪名。具体的方法就是献上可恨的屠龙者首级作为贡品。』
这瞬间,青年的身体开始发光。
白龙的眼里带着理智的光芒,用困惑的眼神望着黑龙们。
黑龙会受到布伦希尔德的控制。可是,因为他们没有理智,所以无法执行复杂的指令。命令他们攻击人类的话,他们就会照做,却无法临机应变。他们会成为接到新的命令之前都不断攻击人类的装置。
布伦希尔德觉得这幅画可以派上用场。
『各位,请靠近他看看。』
少女的红色双眼注视着信徒们。
『龙的鳞片连子弹都能弹开,任何刀剑或长枪都无法将其贯穿。而且,肉体中隐藏的力量只要横扫一下,就连战车都能打飞。』
『别怕!各位!我不会攻击你们!』
布伦希尔德用蛇一般的舌头舔了一下鳞片,然后交给旁边的男信徒。他是个非常感性的虔诚信徒。这个年轻人在白天的说明会哭得泪如雨下,现在也光是看到布伦希尔德的右手便露出极度感动的表情。
布伦希尔德以「确认信仰是否虔诚」为理由,在交出鳞片之前问了两三个问题。所有信徒都要接受提问,问题的内容及对方的回答并不是重点。
『这幅天顶画就是在描绘我们。我们必须化身为龙,引导无知的人们。为了将龙的鳞片交给怀抱相同志向的人,我才会从伊甸来到此处。我想引导人类前往永年王国。请各位收下鳞片,以龙的姿态奋战吧。』
身为人类时的盲信性格,再加上现在「被神选上」的优越感,都从化为白龙者身上夺走了「真正的理智」。
大多数信徒都动弹不得。亲眼见到超乎常理的状况,人类大抵都会停止思考。稍微停顿了一下子之后,一部分的信徒害怕地大叫,试图逃走。
「所以……妳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布伦希尔德希望能尽量多召集一些堤丰的信徒,因此即使过了时限,她仍然暂时没有行动。
而让自己刚好濒临死亡所需的「手下留情」很重要。
吃下龙的鳞片就能暂时化身为龙。这是四年前来到诺威尔兰特帝国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亲身体验到的事。
『请吃下我的鳞片。』
『各位想必很困惑。有人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也有人无法信任我,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应。即使如此,也请各位相信我。今晚,请各位前往看得见月亮的山丘──卡农。在那里,我就能向各位展示自己身为龙之女的证据了。』
然后,她会先将鳞片含在口中再交给盲信者。
对于另有企图的人,她则交出没有含过的鳞片。
布伦希尔德需要白龙。
布伦希尔德不将所有信徒变成黑龙,是有理由的。
交出的鳞片是否附着布伦希尔德的唾液,决定了该信徒会变成黑龙还是白龙。
『我想将这份力量分给各位。』
来到大圣堂的人并非全都信任布伦希尔德。
『吃过智慧果实以后,妳应该能比谁都更敏感地察觉到人心的细微变化。但是,妳不能因此就去欺骗他人。神会看着妳。』
接近荒野的土黄色山丘上长着零星的低矮树木。祭祀龙的神殿虽不华美,却刻画着深深的历史。
『是的,我对神龙大人的忠诚并没有改变。』
覆盖着白色鳞片的手臂因此露出。
布伦希尔德在傍晚就已经抵达大圣堂。
『西吉贝尔特是我的父亲。若要说我对弑父的行为没有犹豫,那将会是谎言。不过,如果光凭父亲的首级就能洗刷我的家族累积起来的罪过……我愿大义灭亲。即使这个国家因为失去屠龙者而遭到他国侵略、使人民死去,只要心存善念,灵魂也能在死后获得救赎。人生中的短暂幸福,以及天堂的永恒喜乐,究竟何者比较有价值,根本无须思考。』
她的手指着白龙引导人们的绘画。
就像化为龙的阿列克谢,四十一名信徒也变身为龙。
而且,就是因为知道他的人望,布伦希尔德才会选择他作为分享鳞片的第一个人。只要看过记载活动内容的文宣,就能知晓团体内的人物地位,而他的虔诚信仰也能透过观察本人来确认。
天花板上描绘着宗教画,画中有龙正引领许多人类前往天堂。飞升的龙位于构图的最上方,而人类飘浮在半空中,被往上带起。画中越偏下方的部分,色调就越黯淡。最下方是被黑色火焰包围的人类正在痛苦挣扎的模样。
这幅画的标题是〈圣路西法龙的威严〉,是中世纪艺术家的作品。
布伦希尔德靠近阿列克谢,触碰他身上的鳞片。然后,她回过头对信徒们说:
布伦希尔德看着阿列克谢说:
卡农是诺威尔兰特帝国北部的龙之信仰圣地。
就是在当天晚上演一出戏。
需要盲目地相信自己,而且能遵从琐碎指示的棋子。
除了阿列克谢以外的四十一名信徒都拿到鳞片了。
布伦希尔德询问。
西格鲁德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原因并非听不懂她所描述的内容,而是不愿意承认。
这就是在公开场合暗中进行的演讲大纲。
青年信徒的外表变成了一头白龙,体高大约是八公尺左右。
挚爱的声音在她的心里复甦。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约十五分钟。聚集到现场的信徒总共是四十二人,布伦希尔德觉得人数不会再增加了,于是开始发言:
太阳下山以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走进大圣堂。
布伦希尔德拔下自己的一枚鳞片,举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高度。
这个青年名叫阿列克谢。他在堤丰之中特别真诚,深受同伴信赖,在团体内的地位也很高。正因为是由他发声,才能留住试图逃跑的所有信徒。
这个问题非常卑鄙。毕竟这个世界上肯定不存在随时随地都保持虔诚的信徒。
(……嗯,成为白龙的……果然大多是年轻人。)布伦希尔德在心中暗想。
『白天,我向各位表明了自己身为龙之女的身分。我现在就向各位展示证据。』
布伦希尔德即使察觉到这一点,还是表示自己信任他们,并继续接着说:
阿列克谢紧紧闭上眼睛,外表渐渐变回青年的模样。
──应取其首级之人的名字是西吉贝尔特•齐格菲。
龙的女儿当时有个计划。
但是并非所有信徒都很虔诚。其中也有些人企图用鳞片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从外表无法分辨虔诚的信徒与别有居心的人。
阿列克谢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对信徒们低下头。
不过,现在神殿中除了布伦希尔德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布伦希尔德以少尉之名禁止他人进入。一介少尉本来当然没有权限下达这种命令,但民众根本不知道少尉的权力范围。因为持有正式身分证的高阶军人如此命令,民众都会乖乖听话。
然而,白龙们没有发现布伦希尔德的提问有多么卑鄙,反而十分认同。能够察觉异状的人全都已经被变成黑龙了。
一部分的狂热信徒用夸张的动作捂住脸。
尽管信徒一脸紧张,最后还是大声回应:「是、是的!」把鳞片扔进口中。
布伦希尔德对天花板竖起食指。
「喔……呜……啊……」青年发出呻吟。
『大、大家等一下!』
心中一浮现这个想法,她便感到一阵心痛,陷入自我厌恶。
不过,若摄取没有附着唾液的鳞片,就会变成隶属于鳞片主人的黑龙。因为没有智慧果实的庇护,他们无法保有理智。黑龙是只会听命于主人的仆人。
『请在心中默念想变回人的想法。』
『各位白龙因为拥有纯净的内心,所以被神选上了。请回想化为黑龙的人平时的品行。他们是不是会在日常生活中做出亵渎神的行为呢?他们是不是称不上虔诚的信徒呢?』
化为龙的青年出声阻止他们。那并不是咆哮,确实出自青年的声音,而且是真声语言。
『而且还保持着理智与信仰吧?』
『这条手臂被我父亲的鳞片所包覆。』
『心术不正之人就会堕落为黑龙。』布伦希尔德虽然这么说,但这是谎言。
布伦希尔德卷起军服的右手袖子并脱下手套。
『您可以感觉到龙的力量吧?』
每头黑龙都像服从布伦希尔德一般,对她垂下脖子。
布伦希尔德拔下一枚鳞片,手臂流出一点红色的血。
布伦希尔德一声令下,阿列克谢以外的所有信徒便吃下鳞片。
布伦希尔德的唾液里含有智慧果实的微量成分,这些成分能让信徒在变身为龙之后仍保有理智。
『首先,我要感谢各位愿意信任我而来到这里。我相信各位是真正的同胞。』
布伦希尔德说完了。西斜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射进来。
信徒们战战兢兢地靠近阿列克谢。他们一碰到鳞片就感叹其坚硬程度,碰到肌肉就为其强大的力量而惊叹。
虽然确实有人听过白天的说明之后,相信布伦希尔德是龙的女儿而来到神殿,但人数并不多。半信半疑的人占五成,其余的人就跟白天一样是来看笑话的,或是以攻击布伦希尔德为目的。
他的背部开始蠕动,然后隆起。肩胛骨冲出皮肤,转变成翅膀。闪电流窜全身,皮肤也渐渐化为鳞片。脖子在转眼间伸长,脸也变得像马一般细长,瞳孔则变成裂缝般的形状。虎牙就像刀刃一般,又大又锐利。
有些人开始小声议论纷纷。少女的红色眼瞳捕捉到这些人,将他们记在脑中。
他们是堤丰的信徒。几个性急的人要求她快点出示证据──布伦希尔德是龙之女的证据──但布伦希尔德用真声语言制止了他们。
听到青年的声音,原本想逃走的信徒们停下脚步。
「那些民众……都是妳杀的?」
「没错。」
「不要说谎了。妳不是说过了吗?我拜托妳保护民众的时候,妳答应我了吧?」
「我没有答应你。我只说我会善尽少尉的职责而已。」
「妳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那些人与我无关。只要是为了接近我想达成的目标,我会一再使用相同的手段。」
「那妳为什么要救我啊!」
椅子应声倒下。西格鲁德迅速站起来,揪住布伦希尔德的衣领。
「妳当时大可对我见死不救啊!不管我是生是死,跟妳的目的都没关系吧!妳根本没理由救我不是吗!」
「你是特别的。」
西格鲁德睁大眼睛停止动作。
特别──她这么说。
如果……如果布伦希尔德把自己当作朋友看待。
(她或许会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如果是朋友。
不过──
「你有利用价值。」
少女说出口的话,完全出乎少年的预料。
「因为你是仇人的儿子。假如我的推测正确,那个男人真正重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可以想到许多利用你的方法,你甚至能成为杀死那个男人的王牌。论重要的程度,你更胜萨克斯。」
──所以我才会救你。
不能在资源争夺战中输给其他国家。
西吉贝尔特认为萨克斯被布伦希尔德蒙骗了,但他没有指出这一点。
对龙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人们心里。而且,对于迟迟不回首都的屠龙者,这份恐惧正在渐渐转化为愤怒。为了因应袭击,城市正处于特别警戒状态,而这也加剧了人们的紧张。
萨克斯不明白西吉贝尔特为何要这么问。不过,刚才的确认步骤对不擅长沟通的西吉贝尔特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
西吉贝尔特若返回首都,对国家会造成明显的负面效应。再说,西吉贝尔特并不认为安抚首都的人能有什么具体的正面效应。
诺威尔兰特缺乏资源,国土也很贫瘠,只有能够屠龙这一点胜过他国。抢在他国之前攻打龙所守护的伊甸、获得岛上的能源,诺威尔兰特才能挤身列强。
「只要是为了杀死那个男人,我愿意使用任何手段。你也不例外。一旦发现可以利用,我就会毫不留情地……」
(所谓的亲子,真的是在心灵方面具有某种神秘连结的关系吗?)
西吉贝尔特闭上眼睛。
「是啊。攻击首都的龙有八成被杀,两成逃走了。民众都人心惶惶,很害怕逃走的龙什么时候会再攻过来。人们现在正需要屠龙者。」
「我没有把她当作女儿看待。」
西格鲁德隔天也去探望布伦希尔德,却因为护理师的阻止而没能踏入病房。尽管护理师用含糊的说法解释无法会面的理由,原因很显然是布伦希尔德要求护理师这么做。
「不带同情或友情?那妳为什么要叫我远离妳?」
过了一段时间,他下定决心似的睁开眼睛。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人类的语言还真是不方便。既然如此,我就用更浅显易懂的例子来说明吧。如果我碰到杀了你就能杀死那个男人的状况,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其中不带同情或友情。因为这就是我所剩的唯一目的……」
「会面时间结束了!给我滚!」
「我明天还会再来。」
「你是我的朋友吗?」
坠子看似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
布伦希尔德是个女孩。虽然西吉贝尔特不能百分之百断定她不会因为女性特有的纤细感性,而对自己萌生强烈的亲情……
「你给我……!」
少女用冰刃般的尖锐语言攻击西格鲁德。
太阳逐渐西沉。在阳光几乎消失的时候,西格鲁德开口说:
「这东西看起来像宝石……但其实是我家地下室的钥匙,巴尔蒙克就在那里。接触到它……自然就能学会如何使用。只要继承了我的血脉……」
「怎么了?」
我以前也说过了──少女这么接话。
「如果你不回去……」
「高层打算将我留在首都……直到龙再次袭击吗?……到时候说不定不只要等上一两个月呢。」
「……当然是了。我和你是朋友。」
「简而言之……只要首都有能力击退龙就行了吧?」
即使如此,西吉贝尔特仍然没有点头。
不,我已经伤害你了──少女低着头这么说。
逻辑无法解释的羁绊。
「军方高层、政治人物和神职人员都想加强首都的防御。因为他们也很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拒绝他们所有人的要求。」
「西格鲁德会扛起使用巴尔蒙克的责任,保护首都不受龙袭击。这么一来你们就没意见了吧?」
萨克斯几乎就要扑上去,这时西吉贝尔特举起手制止他。
「我相信你是朋友,有件事想拜托你。」
因为说不过少年,少女情绪化地大吼。有生以来第一次,少女被当面辩倒了。
「……我接下来要去的岛屿也一样。」
「不对,你要带西格鲁德过去。这件事不能告诉那个女人。」
「如果只有民众的声浪,或许还能勉强压下来。不,这次连安抚民众都很困难……」
然而──
萨克斯激动的模样与西吉贝尔特形成强烈对比,看在旁人眼里,实在不知道谁究竟才是布伦希尔德的父亲。
「妳脑袋明明很好,却是个笨蛋呢。」少年打断少女所说的话。
「我一定会深深伤害你。」
「这样啊。」
「…………」
如果是其他女儿那么说,他或许还会相信是出于亲情。
「你说什么……?」
西格鲁德认为这句话就足以道尽一切,少女却仍然眉头深锁。
「回答我。」
西吉贝尔特的三白眼注视着萨克斯。
「我拒绝。」
「随便你吧。我……已经把那家伙交给你了。」
搭载加农炮的军舰与其护卫舰停泊在诺威尔兰特帝国最南端的港都埃伯格。
西吉贝尔特并不打算否认自己与布伦希尔德血脉相连的事实。因为手腕上的刺青证明了他们的血缘关系。他想说的是接下来这段话。自己与布伦希尔德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活了十六年,西吉贝尔特对布伦希尔德没有任何感情,而他认为对方应该也一样。
西吉贝尔特的脑中闪过布伦希尔德在医院瞪着自己的眼神。她的脸上刻着仿佛怨恨世间万物的愤怒表情。
西吉贝尔特陷入沉默。因为他沉默了很久,萨克斯以为自己终于成功说服他了。
「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西吉贝尔特开始沉思。
说到这里,布伦希尔德似乎才终于理解。她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颤抖着低语。她用双手遮住脸,呻吟般的说:「……不对,怎么可能。我竟然……?岂有此理。」
「我要教我的孩子使用巴尔蒙克。而你……也必须知道,巴尔蒙克既不是大炮的名字,也不是巨剑的名字……」
萨克斯注视着西吉贝尔特的眼神带有责备之意,但西吉贝尔特视而不见且继续说:
西吉贝尔特的企图似乎已经完全失败。
即使如此──
如果萨克斯真的被布伦希尔德骗得团团转,自己所说的话终究无法说服他。
「一开始或许是那样没错,但那孩子改变了。就跟被狼养大的女孩一样。」
在军舰芙蕾德贡的一个房间,萨克斯正与西吉贝尔特对峙。
西吉贝尔特准将因为身为朋友的萨克斯上校,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天。
(要是萨克斯能拉拢那个女人,我就能把巴尔蒙克推给她了。)
「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可以说出真心话的感觉很好,对此有所留恋的我也有错。所以,我想到此为止。」
「带布伦希尔德去那里就行了吧?」
龙何时会来袭,甚至是否会再次来袭都是未知数。因为无法追踪逃走的龙,所以也不能主动出击。
萨克斯愤怒地颤抖着拳头说:
少女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少年。
西吉贝尔特用固执的语调说。
「我当时对龙群下指示,不让他们靠近有你在的桥附近。」
「……你先听我说完。」
「是因为袭击事件的关系吧。」
西吉贝尔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交给萨克斯。
西吉贝尔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萌生这种感情。不论是对自己的所有家人或是朋友,他这辈子都从来没有感受过。
「妳这段说明不就是在留情吗?要不是因为不想伤害我,妳才不会这么说。妳难道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根本自相矛盾吗?」
曾经露出那种表情的家伙,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亲情。
西吉贝尔特在作战与军事策略方面特别有天分,人际关系的建立能力却奇差无比,而且本人也对此有所自觉。
「嗯?干嘛现在才问这个……」
西吉贝尔特虽然视萨克斯为亲近的友人,但这份感情建立在长年的交情之上。
「那家伙打算杀了我。」
「你的女儿受了重伤耶。你不是那孩子的父亲吗!」
「就算我不回去……也有方法能让首都具备迎击能力。」
「少啰嗦,我不会回首都。」
「我不回首都。」
「没错,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那孩子说她想见你!为什么你不愿意见她一面!」
「……确实。」
「萨克斯。」
允许探望布伦希尔德之后过了几天的时间。
「我不相信……她是因为思念父亲才想见我。」
「我也有我的方法。是你要把那孩子交给我照顾的,我会站在布伦希尔德这一边。」
成功攻略某座伊甸的西吉贝尔特准将率领着舰队,为了进行物资的补给及交付「伊甸灰烬」给陆军的工作,在一周之前停泊于这座港口,而本来的目的早已在三天前完成。
「就是因为有着逻辑无法解释的羁绊……才是所谓的亲子啊。」
「另外……撇开私情不谈,民众和军方高层也希望你能回到首都。」
少女一脸尴尬地从西格鲁德身上别开视线,望向窗外。太阳正好完全没入地平线。
对于亲情是否会让事物朝好的方向发展,西吉贝尔特抱持怀疑的态度,但他并没有顽固到会一概否定他人的看法。父母,特别是母亲会为孩子而变得坚强,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西吉贝尔特皱起眉头。他接着低语: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那孩子继承。」
「……你也不必对那孩子这么冷漠吧。」
两人口中的「那孩子」,有着致命性的差异。
「我差不多要出海了。我会完成我的任务……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萨克斯下了军舰,心有不甘地目送他离去。朋友不顾女儿的安危,为了寻求新的资源而踏上屠龙之路。
龙的女儿康复得比人类还快。
住院后过了一个月,她终于获得出院的许可。
布伦希尔德出院的时候,可想而知会有大批记者前来采访。所以,她何时会出院的消息并没有公开,出院时也是从医院的后门离开,流程就跟她第一次从军营医院出院时一样。
尽管如此,这次不知为何,记者都确实掌握了布伦希尔德出院的时间,在后门守株待兔。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医院中的某人将情报泄漏给了记者。
布伦希尔德在后门遭到众多记者包围,接受连珠炮式的提问。
齐格菲家的随扈想保护布伦希尔德不受记者骚扰,但布伦希尔德制止随扈,友善地回答了问题。
「我只是尽了少尉应尽的职责。」「我没有做出什么值得赞扬的事。」「保护民众就是军人的义务。」「身为齐格菲家的一员,这么做很理所当然。」
身为军人及齐格菲家的千金,她的每一句回应都非常得体。
也因为太得体,对记者来说有些无趣。
所以,记者提出了更深入的问题。
「请问妳不怕龙吗?」
来了──龙的女儿这么想。
所以,她先前明明回答得非常流畅,到了这里才刻意停顿。
西格鲁德就像要震慑她一般,俯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就像要威胁对方,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恐怖声音说: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能靠说服来解决的问题。)
那是描述一名少女被狼养大的故事书。
「我怎么可能告诉妳。」
所以,布伦希尔德接着说了下去。
拜托妳不要杀了爸爸。
〈屠龙者的真面目是纯朴的少女〉
她先停顿了一瞬间,再用比较小的声音回答:「我不害怕。」
西格鲁德一时以为是布伦希尔德而紧张起来,敲法却不太一样。她敲门的方式很客气,刚才的敲门声却给人强而有力的感觉。
「是啊,时间会疗愈一切。」
「原本直到这里都有鳞片。」
〈懂事的女儿,漠不关心的冷酷父亲〉
「爸爸决定让我担任他的正式继承人。不是妳,而是我。」
对于其他的类似问题,布伦希尔德统一用一句话来回答。
「是萨克斯上校居中接洽的。」
萨克斯从口袋里取出红宝石项链。
那绝对不是西格鲁德能够阻止的浅薄感情。毕竟,她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布伦希尔德引发的袭击事件共有五十四名死者,伤患更超过三百人,而且伤者也包含她自己。西格鲁德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说服不惜让自己濒临死亡也要达成目的之人。
「我就明说了,我没有在说谎。只要有巴尔蒙克,妳就赢不了我和爸爸。这不是虚张声势,所以……」
「假如你能告诉我巴尔蒙克的真面目,我的计划就能进行得更顺利了。」
「不是的。你看,西格鲁德。」
不过,西格鲁德没有放松姿势。
忽然间,西格鲁德发现书架上放着一本书。混在艰涩书籍中的那本书非常显眼。
在早餐时间看报的时候,西格鲁德感受到一阵晕眩。明明不是布伦希尔德,他却觉得面包吃起来就像沙子一样。
「在医院跟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要用右手,也就是我父亲的手来报杀父之仇。所以,我没有时间了。我要在失去鳞片之前杀了他。」
「放轻松吧。今天……不是那种场合。」
上午的时间在烦恼之中结束。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三点。
她颤抖着肩膀,用双手捂着脸说:「对不起。」
原本带有压迫感的声音突然变得如乞求般懦弱。
「我不会轻易说我……能够理解妳的遭遇有多么难受。那大概是我无法想像的痛苦。可是,拜托妳住手吧。我不希望妳或爸爸死去,也不想再看到妳做出残酷的事了。不管妳遭到多么残酷的对待,不管妳多么想复仇……都不应该害死其他无辜的人吧?」
食指一下子移动到右边手肘。
布伦希尔德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右臂的根部。
少女从军服上衣的右边袖子里抽出手臂。
一瞬间,西格鲁德差点没了气势。
对西格鲁德来说,布伦希尔德是第一个朋友。他的性格容易与人起冲突,所以没有人愿意接近。他的身边只有看上其家族名声而主动示好的跟班而已。
布伦希尔德流下泪水。
『吃下智慧果实并不是罪,利用果实赋予的智慧来陷害他人才是罪。』
「我得到巴尔蒙克了。」
这就是十七岁少年西格鲁德的深切愿望。
〈屠龙女神奇迹生还〉
「妳真的不害怕吗?」「身为屠龙者,这会让妳感到力不从心吗?」「如果妳是真正的屠龙者,是不是能够进一步降低伤害呢?」「请问妳对自己的父亲有什么看法?」「妳有没有想过,如果有父亲在就好了呢?」
「巴尔蒙克绝对不是妳想像中的那种东西,它比妳想像得还要强大多了。妳无法战胜使用巴尔蒙克的我。」
不过,他终究无法说到最后。
少女先是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西格鲁德,但又立刻摆出严厉的表情。
〈出院后泪洒现场的理由〉
〈代替缺席的父亲,悲壮的决心〉
他用强而有力的声调说:
「这样啊。」
假装悲伤的龙之女脑中闪过令人怀念的声音。
人类的再生能力还真可怕──少女笑着讽刺。
「只过了半年,就已经愈合到这里了。」
西格鲁德虽然不想说,但也只能说出口。
西格鲁德充耳不闻,毫不犹豫地朝她走去。
西格鲁德的视线开始游移。他正在思考有什么方法能说服布伦希尔德。
她很清楚,记者们会擅自用各式各样的说法来解释这句「对不起」。
西格鲁德下士从座位上起身,立正站好并向他敬礼。
如果是平常,媒体或许会接收到来自军方的压力,这次却没有。将布伦希尔德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的陆军上校允许了这些报导。
老实说,西格鲁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每天都会前往医院,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虽然布伦希尔德昨天就已经回到家里,房门却上了锁,无法进入。就连平常会保持开放的午餐时间都上了锁。
尼贝龙根这座城市中,只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理由」为何。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敌意,而且似乎很寂寞。
布伦希尔德正皱着眉头,清除眼前的餐点。
「西格鲁德,你看仔细了。」
西格鲁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假如布伦希尔德的杀人计划失败,父亲恐怕会将她送上军事法庭,并且处死吧。
可以的话,西格鲁德希望布伦希尔德能放弃复仇。就算她以菁英军官的身分当上军方的干部,自己也不会嫉妒;就算父亲让她继承屠龙者的名号,自己也不会闹别扭。所以,即使无法与父亲和解……希望她至少能放弃杀害父亲。
「恭喜你,这样你就达成被父亲认可的梦想了。我真羡慕你,因为我连一次也没有被认可过……」
记者接着提出一连串雪崩式的问题。
过去覆盖到肩膀的鳞片,现在只到手肘。
西格鲁德不打算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
我当上了屠龙者。
因为这个声音,女孩才真正感到悲伤。
「……我不用看也知道。妳的右手……」
记者们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反应。
有人敲响了西格鲁德的房门。
「我已经变得比妳强了。」
「请进。」
萨克斯关上房门。
毫无顾忌的标题跃上新闻版面。
少女的右臂覆盖着白色的鳞片。
布伦希尔德微笑。
对于别开脸的西格鲁德,布伦希尔德说:
「你爸爸拜托我一件事。」
少女用红色的眼瞳仰望西格鲁德。
可是,因为西格鲁德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不,这肯定与他的年龄无关。
然后一个一个解开。
(我希望他们两人都能活下去。)
「我应该叫你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吧……」
少女把手放到自己的军服钮扣上。
布伦希尔德的复仇之火非常猛烈。
「时间……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妳……一定也能……」
布伦希尔德的军服里面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丝质细肩带连身裙。所以,右肩以下的部分完全露了出来。
(我必须阻止她。)
就连伤口也会让这个少女看见父亲的影子。
「西吉贝尔特准将应该还待在远方的港口才对。你要怎么确认他对继承的意思?」
布伦希尔德打算杀死自己的父亲,她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可是,西格鲁德不希望父亲被杀死。
走进房间的人是萨克斯上校。
可是,他用尽量压低的声音接着说:
西格鲁德•齐格菲。
当天傍晚,西格鲁德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他没有敲门就试图开门。房门上了锁,但他使用刚才取得的「力量」硬是打开了门。
布伦希尔德也发现西格鲁德正在看什么了。
注意到那本绘本的时候,西格鲁德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诺威尔兰特帝国的国民,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故事。
狼所养大的少女被猎人收养,来到了人类社会。狼少女一开始虽然不知所措,却在经历一番波折之后与人类建立情谊,最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既然她有这本书……)
就表示布伦希尔德的内心深处一定也想像狼少女一样获得幸福。
只对自己吐露真心话的少女。
虽然一开始很令人讨厌,但她也会笑,还会说些无聊的笑话。她有出乎意料的胆小之处,还是个会为口粮狂喜的怪人。西格鲁德最近发现,她说话的方式虽然高高在上……却也有可爱的一面。
这样的人……就算是面对杀父仇人,也不可能认同杀人的行为。她一定不是真的想杀人。在袭击事件中波及民众,是因为她别无他法。如果可以,她肯定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这样啊,西格鲁德。你是如此解读那个故事的啊。」
她仍然说着看穿对方般的话。
「如果是人类,那样解读才是正确的。因为这就是作者的意图。阅读那本书的时候,我哭了。那是我来到人的国度后,第一次哭泣。」
──我害怕得哭了。
「狼所养大的少女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遗忘被猎人射杀的父母,归化为人类。那本书教会我,不论是多么强烈的感情,都无法避免时间的风化。」
布伦希尔德阅读故事的观点与人类不同。
「我已经决定不再看第二次,但我将它放在房间里引以为戒。自从我来到这个国家,只过了短短的六个月……但我已经渐渐想不起来了。就算想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描绘父亲的身影……仍然很模糊。」
西格鲁德认为自己与其他人也都一样。
就算要回想父亲的长相,也绝对没有人能一五一十地想起所有细节。
不过,即使西格鲁德这么说,少女的决心恐怕也不会改变。
西格鲁德无法想起父亲长相的细节,以及布伦希尔德无法想起父亲的长相,两者虽然是相同的现象,其中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她凝视着冒烟的牛奶,没有送到嘴边。
「我……竟然还会错意,真的很傻呢。因为被赋予少尉的阶级……我还以为自己备受期待……我以为自己只要努力……或许也能…………」
「守在宅邸门口的人看起来很像齐格菲家的大小姐。」
(这孩子该不会把我当作……)
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鬼头,这么幼稚的自己也有当爸爸的一天吗?真的吗?
「布伦希尔德曾问过,能不能依赖我吧?而我回答当然可以。我的想法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尽管依赖我吧。」
被女人刺伤时的事。
如果……如果我──
「伤脑筋……因为这里的衣服全都是我的尺寸……」
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听说西格鲁德下士……当上了屠龙者。他已经获得认可,成为西吉贝尔特准将的正式继承人。」
小孩子,而且是女孩。
就算不继续说下去,萨克斯也能读出布伦希尔德的心声。
「布伦希尔德真的很努力。这个国家的人全都明白。」
她在这种时间来到这个家摆出这种表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很抱歉,虽然您特别替我准备了……因为……尺寸太大……松紧带很松……」
初次见面的时候,萨克斯觉得她是个诡异的少女。
只会说些陈腔滥调的自己令他非常心烦。
「……是啊。」
所以,只能对她展示力量了。
那孩子是我的光,是我们的光。
萨克斯觉得自己很擅长从他人的表情读出内心的想法,这项技术建立在长年的经验之上。根据自己的判断,布伦希尔德现在的表情代表了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想法。
走出房间的他,手里握着口粮。
无法进一步帮助她的自己令他非常怨恨。
过了一阵子,布伦希尔德来到萨克斯的房间。
听到这句话的布伦希尔德依然保持沉默。
萨克斯没什么真实感。
萨克斯不忍心看着她。
「上校……上校……」
(如果布伦希尔德被我的威胁吓到……我本来打算把这个送给她来表达歉意。)
萨克斯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冬天。
萨克斯靠到布伦希尔德身边,轻轻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萨克斯拿牛奶给她,然后开口询问:
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笑容。
萨克斯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希望布伦希尔德可以安心。
他不得已,只好准备自己的土气睡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了。
布伦希尔德笑着这么说,但这副笑容实在令人痛心。
「总之先进来吧。这样会感冒。」
其中一个玩玩的对象说她怀了一个女孩子。
「能不能告诉我呢?我或许能帮上忙。」
「如果上校……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管家说有人在不撑伞的状态下,守在宅邸门口。
西格鲁德抛下这句狠话便离开房间。
萨克斯请管家退下,然后亲自前往玄关。
我明明早就知道了──说着,少女捂住脸。
萨克斯已经目击到她伫立在雨中的模样。
萨克斯吩咐管家立刻赶走那种可疑人物,但管家面有难色地说:「可是……」
他一开门便看见布伦希尔德的身影。她没有撑伞,红色的军服全都湿透了。布伦希尔德的脸也被不同于雨水的液体沾湿。
当天晚上下雨了。雨滴静静地落在步道上,打湿了地面。
少女哽咽着说:
在少女的红眼中燃烧的火焰就连半点动摇都没有。
「待在伊甸的时候……养育我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咦?人真的能在一瞬间内改变吗?」他现在也惊讶地这么想。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会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
但他不知道理由是什么。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跟女人上床、吃饭,最后逐渐老死的人生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萨克斯这么想。
西格鲁德紧握口粮的盒子,甚至感到疼痛。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少女只是用泛红的脸不断哽咽。
布伦希尔德只穿了睡衣的上衣,没有穿裤子。因为萨克斯的睡衣对布伦希尔德来说太大了,所以穿起来就像一件宽松的连身裙,小巧的白皙膝盖露了出来。
她是光。
少女仍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拿着杯子,动作就像松鼠一样。
「为什么呢……只要待在上校的面前,我好像就会变得非常幼稚。」
她似乎无法反驳。
布伦希尔德的纤细腰围和自己的腰围相比,当然会有这种差距。
自己的内心是高兴的。
「布伦希尔德实际上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告诉我吧。」
「我不会让妳杀死爸爸,但我也不会杀死妳。我有心就能杀掉妳,不过我绝对不会那么做,而是留妳半条命。可是,拜托妳别逼我这么做。我警告过妳了。」
这个瞬间,除了自己的未婚妻以外,他断绝了与其他所有女人的关系。
「待在家里让我难过……回过神来……我就已经跑到上校的宅邸前了……」
他记得很清楚。
萨克斯在书房看书,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深夜时间。他正打算就寝的时候,管家来了。
那个时候,他以玩弄女人为乐,甚至还曾经很自豪地向西吉贝尔特炫耀自己究竟上了多少女人。
再说,西格鲁德觉得不论是多么伶牙俐齿的人,恐怕都无法在唇枪舌战中胜过她。她的脑筋转得非常快。
仿佛在观察别人的暗红色眼瞳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西格鲁德哥哥跟父亲大人生活的时间比我还要长多了。而且……我又是女孩子。」
「而且上校的衣服闻起来有种令人坏念的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
某个念头瞬间闪过萨克斯的脑海,但他马上就否定了。因为经过冷静的判断,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怎、怎么了……!」
于是拥抱了少女的肩膀。
少女终于抬起头,情不自禁地低声呼唤:「上校……」
转圈之后,布伦希尔德露出柔和的微笑。在萨克斯眼里,她就像花之女神一样。
「我热了一杯牛奶,喝了应该就可以放松下来了。」
「布伦希尔德当时在哭吧?」
布伦希尔德转了一圈,浸湿头发的水滴闪闪发亮地散落。只要穿在她身上,就算是土气的男装,也会变成惹人怜爱的礼服。
这个瞬间,电流般的感觉在全身上下流窜。
「没关系。上校,您看。」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刚好经过上校的住家而已。」
「如果上校……」
「您看,没问题吧?」
萨克斯对自己的言行感到厌倦。
萨克斯再也无法忍受。
「裤子呢……?」
非常高兴。
「之前不是曾在医院说过吗?」
说得也是。萨克斯原本没有注意到。
「怀念……?」
胸口一紧的感受顿时袭向萨克斯。
布伦希尔德在冲澡温暖身体的期间,萨克斯亲手准备了热牛奶。萨克斯心想,当初或许该雇用女仆而非管家。她冲完澡之后,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家里也没有衣服能给她穿。萨克斯早在二十四岁就断绝男女关系,家里根本不可能有女用的衣服。
「对了……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萨克斯当时还乐得大买益智玩具、童装、人偶与布偶等东西。虽然被未婚妻取笑了一番,但那也无所谓。毕竟这是他这辈子花得最有意义的一笔钱。
明明还没有亲眼见过女儿,他却会想像女儿长大的样子。
如果像未婚妻,她就会是个可爱的孩子。所以,她绝对不可以加入军队。因为军队里有跟我一样的男人。她一定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恐怕会被男人吃干抹净。身为父亲,自己必须保护她……等等,要保护到什么时候?这个嘛,可以的话,真想永远守在她的身边,直到自己逐渐老死为止。不过,这样可不好。就算她是我的女儿,也不是属于我的物品。如果她选择了可靠的男人,就应该好好送她离家。可是,啊啊,真令人烦恼。如果她是个男孩,自己就不必担心这种事了。
西吉贝尔特有点烦躁地听着萨克斯说的话。「你最近……老是在说些同样的话……」西吉贝尔特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很专心聆听。「婴儿……抱起来一定很温暖吧。」萨克斯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只有未婚妻能以相同的程度跟上萨克斯的妄想,两人会聊着同样的话题直到天亮。就算是已经聊过好几次的话题,他们还是聊都聊不腻,真是不可思议。萨克斯可以断言,这段期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神确实存在。
做了坏事,就会遭受天谴。
事情就发生在前往医院进行产检之后,回家的路上。雪静静地飘落,天气非常寒冷。为了不让未婚妻受冻,萨克斯靠在她身边走着,同时注意到处都结了冰的路面。
……他毕竟是军人,所以能感觉到类似杀气的东西。
可是,就算能察觉,无力抵御就没有意义。
他察觉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带着凶器逼近到未婚妻身边。
她是萨克斯曾经玩弄,最后抛弃的女人。
要杀就杀我吧──萨克斯这么心想。
可是手持利刃的女子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以萨克斯为目标,而是盯上了萨克斯当时的未婚妻。介入两人之间的萨克斯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是,这并不构成借口。
试图保护未婚妻的萨克斯不慎用手肘撞飞了她。
萨克斯虽然被刺伤腹部,还是靠着所谓的火场怪力,将女子压制在地。
他将女子压在结冰的路面上,对当时的未婚妻说了「没事吧?」这种愚蠢的问句。
──是我杀了她。
恰巧打到要害并不是重点。
她今年正好十六岁。
这孩子比西格鲁德优秀多了,而且也留下了成果。所以,西吉贝尔特迟早也会明白,他打从一开始就应该把巴尔蒙克交给这孩子。
你为什么要疏远如此善良的孩子?
如果自己像西吉贝尔特一样强,可以更巧妙地应对凶器。
「我想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不能再继续给上校添麻烦。」
布伦希尔德终究不是自己的女儿。
我不会把巴尔蒙克交给这孩子。决定谁能继承屠龙者的名号是你的权力。
「布伦希尔德知道人类的世界诞生之前,宇宙中只有神与天使存在吗?」
布伦希尔德看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
接着,她似乎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看着萨克斯。
「我有东西想交给布伦希尔德。」
可是,不能交给她。绝对不能。
「我并不觉得麻烦啊。」
布伦希尔德已经停止哭泣,在萨克斯的怀里温柔地抚着他的背部。这个样子,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大人。
所以萨克斯也马上重拾笑容。
少女的双眼闪闪发亮。
她的孕肚也不会摔在结冰的路面上。
这个时候,某句话闪过萨克斯的脑海。
女孩用愣住的表情看着萨克斯。
布伦希尔德笑了笑。
「邪龙路西法遭到神的雷霆所击败。一部分的雷霆残留在地上,而那就是巴尔蒙克的真面目。」
「这次请您依赖我吧。」
「避难地点?」
虽然将布伦希尔德当作女儿看待是自己恣意妄为。
(什么都可以。如果有什么方法能帮助她……)
当时的未婚妻就不会遭到袭击。
「巴尔蒙克这个东西,就是『神力的碎片』。」
「真的吗?既然如此,我还可以再来拜访吗?」
啊啊,对了。
我明明无法为她做什么,明明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就是非常冷淡的朋友如此确认的一句话。
萨克斯用食指抵住嘴巴。
萨克斯搔着鼻头说:「就算说出来,可能也不相信。」听到这句话,布伦希尔德兴奋地说:「只要是上校说的话,我什么都相信。」
「虽然我并不是您真正的女儿……」
「神力……?」
忽然间,萨克斯想起自己房间里的保险箱。
「可以答应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吗?要不然我会被那家伙骂。」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如果她平安出生了……
如果自己不曾以玩弄女人为乐。
就跟自己怀中的少尉同年。
「上校,请别勉强自己。既然上校这么说,我会忘记的。」
这个瞬间,只有一瞬间──
如果我没有杀死她。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哭了。萨克斯嚎啕大哭,就像个小孩子。
自己在布伦希尔德身上看见了没能出世的女儿。萨克斯非常喜欢布伦希尔德,愿意为这孩子做任何事。
不过,更重要的是──
那是非常朴素,没有痛楚的感觉。
嗯~真可爱。可是她这么纯真,将来可能会被坏男人欺骗,令人有点担心。
…………
「当然可以。但是工作的时候就不行了喔。」
「您愿意告诉我吗?」
「毕竟布伦希尔德也有权力知道真相。」
萨克斯尝到了世界末日的滋味。
「布伦希尔德。」
「是的,因为西格鲁德哥哥会来向我炫耀自己得到巴尔蒙克的事。如果我能知道巴尔蒙克是什么样的东西,至少就能回嘴了。」
布伦希尔德持续抚着萨克斯的背部,就像在安抚婴儿似的。
即使如此。
布伦希尔德把手放到嘴边,似乎陷入了沉思。
『萨克斯。』
「没关系。」
而且就算知道了巴尔蒙克的真面目,没有接触到本体就无法使用。知道真面目当然不等于能成为屠龙者。如果光是知道真面目就能成为屠龙者,萨克斯现在也已经是屠龙者了。
现在的我对你羡慕得要死,甚至感到怨恨。
「当然知道。我好好修习过历史学了。」
不知为何……
最重要的是──
「太好了。那么这段期间,请让我把上校的家当作避难地点吧。」
脸上浮现微笑的布伦希尔德已经变回萨克斯熟知的少女。
自己不能背叛那个顽固的朋友。
当时的未婚妻从裙子下流出鲜血,在路面上扩散。血变得越来越冷。萨克斯觉得寒气仿佛正在夺走那孩子的生命温度,于是开始大叫:「不要,拜托不要!」他能清楚回想的记忆只到这里为止。
这孩子可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不惜努力到受了濒死的重伤喔?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没有撞飞当时的未婚妻。
里面收纳着西吉贝尔特交给他保管的项链。
「知道。领导者就是最初的龙──路西法吧。邪龙路西法败给神,于是被贬入地狱。」
只要我有心,不就能交给她了吗?
听到下一句话,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连自己也忍不住感到高兴。
少女用沉静的声音说:
在脑中翻腾的热浪,不知为何因为这句话而冷静了下来。
「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告诉她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这么做并没有错。)
……承认吧。
为什么不把巴尔蒙克交给她?
……西吉贝尔特,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让她继承屠龙者的名号?
『你是我的朋友吗?』
少女垂下眉毛搔搔脸颊。
可是,这孩子却说她愿意待在我身边,要我依赖她。
布伦希尔德高兴地阖起双手的掌心。
不过,只是透露巴尔蒙克的真面目就没关系吧?这孩子也是齐格菲家的女儿。
……欸,西吉贝尔特,为什么?
「那也知道天使中的三分之一化为龙,企图反叛神的事吗?」
「……抱歉。」
明明有这么好的女儿,为什么要对她如此冷淡?
我确实可以将巴尔蒙克交给她。
视线相当刺人。
──我也不会离开父亲大人的身边。
所以,就算我把巴尔蒙克交给这孩子,也没有错……
……刚才的说明或许太难懂了。
「我看到的巴尔蒙克本体是发光的块状物,感觉就像经过超强压缩的高能源体。可是,因为那是极度强大的能源体,听说普通人光是碰到就会发狂。毕竟是神力的一小部分嘛。要靠人的肉身去理解神,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如此,人类仍然没有放弃使用巴尔蒙克。为了生出能够使用巴尔蒙克的后代,人类反覆进行了好几个世代的血统改良研究,齐格菲家的血脉就是研究的产物。只有他们能接收神力而不会发狂……不,严格来说,齐格菲家的后代接收神力也会发狂,但听说他们会准确计算能保持理智的分量,再加以接收。」
听说西吉贝尔特说话速度特别慢,似乎也是巴尔蒙克对语言中枢造成异常的关系……毕竟那家伙老是不提重要的事。萨克斯已经决定不再用他的说话方式来开玩笑了。而且,吸收到体内的巴尔蒙克虽然缓慢,却也会逐渐侵蚀其他的脑部功能。
「……原来如此。」少女低声说。
「巴尔蒙克是杀死第一头龙的力量,因此具有屠龙的属性。既然如此,问题就不在于使用力量的多寡。即使是微量的巴尔蒙克,也能不由分说地制伏龙,因此才称为屠龙者……」
「……布伦希尔德?」
「……您是这个意思吧?我的理解有错吗?」
「啊啊,没有。头脑转得这么快,总是很令我惊讶呢。布伦希尔德说得对,巴尔蒙克绝对不会输给龙。」
布伦希尔德把左手重叠到右手之上。
「隶属于龙的生物是绝对无法胜过巴尔蒙克的吧。」
「嗯。光是接触到巴尔蒙克,应该就会非常疼痛。」
「……我终于知道父亲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当继承人了。」
布伦希尔德的视线望着被手套包覆的右手。戴着手套的手覆盖着白色的龙鳞。
「我的身体有一半是龙,一定无法使用巴尔蒙克。」
「这……我就不知道了……」
萨克斯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安慰的话,但似乎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布伦希尔德的表情十分平静。
「这样我就放心了。父亲大人不是不让我继承,而是不能让我继承……不论事实如何,光是能这么想就让我松了一口气。」
「……布伦希尔德的爸爸确实认可了布伦希尔德。」
这句话,呃……或许包含一点谎言。
「而且……我们也有巴尔蒙克可以送给布伦希尔德喔。虽然形式跟想要的不太一样。」
包含在这句话中的悔恨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杀父仇人竟然是自己绝对杀不死的对象,她当然很难受。
「哈哈哈,那就太早了。」
除了阻止她以外,还能做什么?
听说勋章会由西吉贝尔特准将亲手别到布伦希尔德少尉的胸前。
「哎呀,真令人期待。」
「请问会替我别上勋章的人是首相吗?」
瘦小的肩膀正在颤抖。
布伦希尔德从西格鲁德身上别开脸,注视着什么都没有的窗外。
「……拜托妳住手。」
「军方内部已经决定,要颁发巴尔蒙克名誉银章给布伦希尔德。这是因为布伦希尔德从龙的威胁之中保护了首都。」
即使西格鲁德知道了她的计划,她肯定也会重新拟定以此为前提的新计划。西格鲁德的头脑无法应付。那样一来,就等于是一无所知。
布伦希尔德什么都没有说,但这就是所谓的「默认」吧。
「只要有一点点碎片……我或许就能找到突破现状的契机。我必须拟定……更好的计划……或者……」
──我喜欢你。
西格鲁德一次又一次地找着各种借口,试图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情报,固执地假设她已经放弃复仇了。然而,某种相对增长的认知超越了这份固执。自己这么想的行为本身,正表示他已经自觉无法扭转她的谋反意图。
「没错。」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距离授勋典礼已经剩下不到两天。
「抱歉。」
西格鲁德正待在布伦希尔德的房间。布伦希尔德似乎已经放弃以上锁的方式来隔绝西格鲁德,应该是因为她认为门锁终究会被神力破坏掉吧。
除此之外,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我也会参加典礼。虽然是坐在观众席……但我会一直盯着妳。」
「就算他交给我,我的身体或许也无法承受。」
「虽然你是人类……却是个好人。原来人类之中……也有好人啊。好人真的存在……」
「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高层。」
布伦希尔德说的话就断在这里。
「我明明已经决定,要用右手掐死他了。」
「应该会因叛国罪而被枪决吧。」
虽然西格鲁德也能问她想做什么,就算她回答恐怕也没有意义。
尽管以这孩子的实力,成为上尉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妳也讨厌我吗?」
布伦希尔德的红色眼睛看着西格鲁德。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是妳操弄的吧。」西格鲁德质问。
她眼眶泛泪注视着西格鲁德。
自从被瘦小的背影赶出房间,时间过去了五天。
西格鲁德自称是她的朋友时,她哭了。那是不是代表她已经放弃思考傻事了呢?
少年从布伦希尔德身上别开目光。
颁发勋章给布伦希尔德的典礼与以往的性质有点不同。
只不过──布伦希尔德接着说。
全部吃完之后,他将盘子放回布伦希尔德面前。
若不颁发任何勋章给她,将会有损军方的威信。布伦希尔德的授勋典礼是为了展现军方确实表扬了她的行为,并且让城市恢复因龙的袭击而失去的活力。所以她的授勋典礼会办在尼贝龙根广场,向民众公开展示。
「话说回来,我听说了关于让我晋升两个阶级的传闻。」
虽然心里萌生想帮助她的念头,西格鲁德绝对不能那么做。
「你别来……」布伦希尔德这么说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害怕。
西格鲁德心里一惊。
「听说会邀请军乐队,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
布伦希尔德先是微笑,然后问道:
「我从上校口中问出来的。等等,你可别责怪那个人。毕竟那个人,也是一种很悲哀的生物。」
布伦希尔德用漂亮的指甲敲了敲右手的手背,发出撞击坚硬表面的声音。
「好好期待授勋典礼吧。到时候的气氛会像是一场小小的庆典。」
思考布伦希尔德是否会放弃杀害父亲。
而且,父亲授勋给女儿也是美事一桩。这么温馨的事才应该获得媒体的热烈报导。
「你是……特别的。」
布伦希尔德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
少年下定决心的那天是假日。
「说得也是。不过,我很高兴能获颁勋章。」
「妳是个乖宝宝,而我是坏小孩,根本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且就算有人相信……妳的立场不是会变得岌岌可危吗?」
「布伦希尔德希望由西吉贝尔特来颁发吗?」
在首都不知何时会被龙袭击的状况下,国民对始终不返回首都的西吉贝尔特抱有越来越强的不信任感。光是让他公开露面一次,民众对他的批评也会减缓吧。
「……我想这一点应该办得到。」
「虽然我不能透露真相,巴尔蒙克是妳无法胜过的东西。妳大概觉得……爸爸在授勋典礼上会卸下防备……所以能趁虚而入……但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爸爸没有破绽。」
「因为他吸收了神力吧?」
真的是同伴的话,如果不愿意帮助她杀死父亲,就等于在说谎。
同伴──西格鲁德本来想这么说。
问题在于授勋的方式。
布伦希尔德即将获颁勋章的事情也传进西格鲁德的耳里了。这件事是无所谓。
只有想向他人求助的困扰心情。
巴尔蒙克名誉银章是颁发给立下优异战功之人的勋章,布伦希尔德具有十足的资格。
尽管如此,隐藏在其中的热度简直与当时的冷言冷语正好相反。
虽然西格鲁德很清楚……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自己。
「神力就是消灭龙的力量。这就类似零的乘法,一半身为龙的我无法加以利用,甚至很有可能在碰到雷霆的瞬间死亡。纵然这一点只有调查实物才会知道,不过我没有手段能取得实物。」
布伦希尔德在世人眼里是带有悲剧色彩的屠龙者。
「……我是妳的朋友。」
「咦?」
(这家伙的脑筋转得很快。)
这是西格鲁德第一次听到布伦希尔德吐苦水。少女握着戴手套的右手。
接下来的五天,西格鲁德•齐格菲一直都在思考。
她自己明明也很清楚。
「是啊。」说到这里,萨克斯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妳取得……巴尔蒙克了吗?」
西格鲁德看着少女的红色眼睛。其中没有谋略、恳求或威吓的色彩。
但是,他把这个词吞了回去。
「复仇没有任何好处」、「妳死去的父亲也不会希望如此」之类的陈腔滥调,西格鲁德说不出口。
「如果是就好了。上校并没有将巴尔蒙克交给我。虽然我完美地饰演了理想的女儿……但我不懂。我好像……输给了那个人心中某种不知名的意念。」
距离授勋典礼还有一个星期。
西格鲁德抢走了装着布伦希尔德午餐的盘子,大口大口地将盘子里的食物扒进嘴里。
(如果布伦希尔德要杀爸爸,只能趁这个时候了。)
「妳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几乎带着哭腔。
现在是中午时间。房间里只有两人,布伦希尔德正在默默地吃着午餐。
她曾经在病房说过同样的话。
「我不会说些轻浮的话。意念随着时间风化是很难受的事,活着也会经历许多苦难。可是,到时候我会帮妳吃掉一些痛苦。不要一个人硬吞,叫我来吧。我既是人类,也是屠龙者,但我更是妳的……」
西吉贝尔特再怎么忙,也不可能连一天甚至半天都无暇返回首都。
「总之妳别想做些傻事,妳赢不了爸爸。」
西格鲁德感觉到视线,转头一看才发现布伦希尔德正看着自己。西格鲁德一注意到这点,少女就立刻别开目光。
这次他可没办法再拒绝了。
「……我问你,西格鲁德。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对其他人透露我的杀意?只要西吉贝尔特身边的人知道我有意造反,我就会变得远比现在更难以行动。」
「……老实说,我很伤脑筋。」
布伦希尔德的表情明显亮了起来。真是个坦率的孩子。
所以,西格鲁德恳求她。即使自己拥有足以制止她的力量。
西格鲁德前往布伦希尔德的房间,他鲜少在用餐以外的时间造访。
西格鲁德踏进房间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正在看一本花艺型录。
他感到有点意外。
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正如诺威尔兰特帝国的果实不如伊甸的果实,这个国家的花卉也比伊甸的花卉还要低劣。某天夜晚,她曾说过充满蔷薇花园的香味「让我想吐」,这样的她竟然会看花艺型录。
可是,现在这种小事一点也不重要。
西格鲁德不给布伦希尔德发声的机会,抓住她那白皙的左手腕,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
「西格鲁德,你要做什么?」
「跟我来就对了。」
西格鲁德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走向宅邸外。
目的地是尼贝龙根的街道。
自从龙的袭击以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城市的特别警戒状态尚未解除。
路上有零星几辆装甲车,还有武装的士兵正在巡逻。
不过,城市逐渐恢复活力也是事实。
歌剧的公演次数增加了,摆放屠龙者铜像的广场也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玩。西格鲁德小时候也曾在这个广场玩模仿屠龙者的游戏。书店有客人站着看书,还有摊贩正在卖烤龙肉。
「我说西格鲁德……」
被拉着手的布伦希尔德盯着地面走路。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回去吧。我不想走在这个城市的街上。」
「因为到处都看得到屠龙者吧?」
西格鲁德当然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想恶整我吗?」
那个人……萨克斯也绝对不是坏人。少女不太喜欢那个擅长说谎或讲场面话的男人;可是少女也明白萨克斯对自己投射的情感类似父爱,其中并没有恶意。他虽然不如西格鲁德讨人喜欢,也不至于令人讨厌。正如初次在病房见面的时候,萨克斯所说的话……
少女的眼神已经不再动摇。
布伦希尔德仍然低着头。
以及──
西格鲁德已经知道,布伦希尔德会在授勋典礼对父亲发动攻击,而自己无法阻止。他当然会尽全力阻止,但得到理想结果的可能性肯定很低。
一步。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上街之后,布伦希尔德第一次抬起头。她用一脸狐疑的表情看着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布伦希尔德。
如果──
「布伦希尔德,妳看看这座城市。我知道这里到处都是妳讨厌的东西。像是龙肉、龙的脂肪做成的燃料和伊甸灰烬等,妳一定觉得不堪入目吧。可是……」
漆黑的发色。
少女恢复自己应有的功能。
就只是这样而已──少女冷漠地说。
「另一方面,你的语言简直破绽百出。你说了狠狠伤害我的话。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种真心话,图的到底是什么,我甚至不清楚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以语言来说,程度是劣等中的劣等。」
她转身踏上返回宅邸的道路。
(……我已经发誓。)
为了融入人类社会吗?
──所以,我想变得跟爸爸一样。
「所以,我才会尊敬爸爸。虽然他是个不好相处又难以理解的人……而且还杀了妳的爸爸……但他是支撑这个国家……支撑民众的厉害人物。」
自己不惜吸食挚爱的血液,也要活下来的理由。
「这个国家凭藉来自伊甸的资源才能生存。爸爸攻略伊甸的成果,为大家带来笑容。」
「爸爸他……不重视我。他把少尉的地位给了妳这种突然出现的女儿,让我很火大。」
我怎么可以背叛他呢?
于是,少女的体内立刻燃起漆黑的火焰。方才浮现于脑中的温暖未来,一瞬间就被烈火燃烧殆尽。
「如果第一次造访这座城市的那四天曾经遇见好人,我或许还能选择不同的道路。不过,我们并没有相遇。」
一头黑发的男人。
这个瞬间。
少女说的话渐渐开始带有热度。
「我能说一种叫做真声语言的语言。这种语言能跟任何生物沟通,不必发声就能准确地传达想传达的意思,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语言。」
──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所以,他能对布伦希尔德吐露真心话的机会,今天一定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我……不太擅长跟爸爸相处。」
变得跟那个可恨的故事一样。
「你说的话根本乱七八糟……你自己没发现吗?」
最后,西格鲁德说了。
早在四年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站在龙这一边的时候开始。
面无表情地看着尸骸的三白眼。
布伦希尔德……不,龙的女儿说:
「妳在病房说自己袭击了这座城市时,我觉得妳不可原谅,也感到愤怒。可是,我却又觉得很高兴。我知道妳并不把我当成『毫不相干的人』……这就足以在我的心中将全部都一笔勾销了。我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的身影被人群吞没,逐渐从少年的视野中消失。
「但是我非说不可。因为妳只对我说实话,只有我知道妳做过的事,所以我最后也要说实话。虽然我要说的话不像妳的秘密那么惊人……希望妳可以对别人保密。」
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毕竟少年今天会拖她上街,除了坦白真心话之外,本来就没有其他的目的。
──大家都活着。
──唯独我,直到最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为了活下去吗?
如果能朝少年踏出一步……
(我不会变成那样。)
漆黑。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妳大可讨厌我。听到这种话,妳会恨我也是当然的。可是,最后这段时间……我不想对朋友有所隐瞒。」
少女看着少年。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会伤害到妳。」
「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发言,为什么……我会……」
流泪的巨龙尸骸。
少女所处的世界中,并非一切都是敌人。
只要成功杀死父亲,她不是逃离这个国家,就是因达成目的而满足地自我了断,或是被军方逮捕而遭到枪决。失败的下场就不必说了。
许多行人纷纷经过伫立在街上的两人身边。
「或许是吧。」
西格鲁德仍然握着布伦希尔德的手。他的手因紧张而冒汗,但少女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与那个男人相同的颜色──
少女反而以稍微强一点的力道回握少年的手。
「我很高兴。」
可是──少年接着说。
或许有温暖的未来正在等着她。
龙的女儿终于甩开少年的手。
少女回想起来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或憎恨。少女无法直视,于是低下头。
西格鲁德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各式各样的地方。他会让少女看见伊甸所没有的许多景色。少年基于彼此的友情,绝对不会欺骗少女。对少女来说,少年或许能成为代替伊甸的栖身之所。
过了好一段时间,布伦希尔德才用小小的声音开始说话。
为了得到幸福吗?
「我……」
如果少女投靠少年。
为了疗愈内心的伤痛吗?
西格鲁德不知道布伦希尔德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打断她说的话。
即使烧尽柔和的幻想,地狱之火仍在少女心中猛烈燃烧。因此,少女明白了。自己刚才怀抱的期待只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幻想。
不,全都不是。
西格鲁德很害怕。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害怕的一次。
少年只能目送她离去。
少年的脸进入视野。他有一双黑眼珠偏大的大眼睛。
布伦希尔德暂时不发一语。仿佛正在反刍西格鲁德所说的一字一句,她非常安静。
「你想指责我就指责我吧,你应该这么做。我在这座城市害死了几十个人,伤害了几百个人。我践踏了你的梦想,你应该对我发火,憎恨并痛骂我,厌恶并殴打我,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你……」

少女的脑中浮现两幅景象。
少年继续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