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萬 字
細劍已經調包完成。
接下來的問題只剩何時殺死西格魯德了。
西格魯德的無敵肉體會讓他大意,所以刺殺他的行爲本身很簡單。不過這樣並不代表可以輕舉妄動。必須找到萬無一失的機會,確實殺死他纔行。
而且可以的話,最好不要讓別人撞見暗殺的現場。理察並不想被捕。其理由不是爲了自保,而是爲布倫希爾德着想。潛藏在王宮的黑暗不只有西格魯德。理察不想讓柔弱的妹妹獨自留在這種地方。缺乏自己的保護,布倫希爾德就活不下去。畢竟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暗殺的機會自然有限。
既然要避免弄髒自己的手,僱用刺客也是一種手段。不過理察最後沒選擇這麼做。他不想把保護妹妹的職責交給別人。
等待機會的期間,時光不斷流逝。
某天午後,西格魯德爲了狩獵而出門。基於王室的教養,他不時會出門狩獵。這次布倫希爾德與理察也同行。
三人騎着馬前往森林。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共乘一匹馬。握着繮繩的西格魯德,從布倫希爾德背後環抱着她。跟在他們後方的理察,雙眼緊緊盯着西格魯德的背影,以免錯過暗殺的機會。
抵達目的地的森林後,一行人下馬。帶着獵犬與整套狩獵用具,等待國王到來的家臣在森林的入口等待着。接過狩獵專用的豬牙劍,西格魯德同時詢問布倫希爾德:
「妳想喫什麼?」
「咦?」
「我在問妳想喫什麼肉。妳不是在森林裏長大的嗎?應該是靠森林裏的食物過活吧?」
「我以前的確住在林中小屋,但是很少喫肉。我平常都是喫水果、山菜和魚。」
「妳不喜歡喫肉嗎?」
「不是那樣。是因爲狩獵野生動物很困難。靠自制的武器,我能打贏的動物也只有鹿。就算是鹿,如果沒有受傷,我也追不上。」
「那我就獵鹿吧。」
西格魯德舉起豬牙劍說。
「我會獵到妳喫不完的分量。」
「我其實也不是那麼喜歡喫鹿肉……」
「噫……」
「妳忘了。否則也不會說出那種話……妳的龍被他殺死了。而妳竟然還說他很可愛,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俯視着倒地的熊,西格魯德一臉高興地說:
「怎麼?因爲獵到的不是鹿,妳不開心嗎?」
這麼說完,理察便離開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真希望他能考慮一下同行者的人身安全。」
布倫希爾德微笑着繼續說:
「我是理察。只是理察。」
理察說:
然後他對還沒從遇到熊的驚嚇之中恢復,一臉茫然的布倫希爾德說:
「請到此爲止吧。畢竟公主已經嚇傻了。」
不過西格魯德並沒有退縮的跡象。
理察打開國王的房門。因爲太過用力,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待在房裏、正在保養豬牙劍的西格魯德注意到理察,於是打了招呼。
「嗯,真的很嚇人。雖然那個人是無敵的,我們又不是。」
「……你怎麼了?」
「怎麼了,理察?」
西格魯德一臉狐疑地望着理察。
如果能如此表白,肯定會輕鬆許多。但是自己不該說。至少現在不該。
「我並沒有忘記。」
「迎合……?」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也是第一次獵到這麼大的獵物。」
「我是……」
「咦?」
布倫希爾德的臉閃過腦海。萬一在感情的驅使下暗殺失敗,妹妹就再也沒有方法能逃離這個男人了。
「他可是妳的仇人,妳怎麼可以受他牽絆?」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吾王,公主似乎太過驚嚇,所以說不出話來了。」
理察走到布倫希爾德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陷了進去。
布倫希爾德用膽怯的眼神看着理察。理察開始反省自己不禁加強語氣的行爲。這次他改以柔和的音調說:
可是他只握住劍柄便停手。
「我獵來的鹿肉?」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西格魯德對熊揮劍,豬牙劍準確地貫穿了熊掌。熊因此停止攻擊併發出憤怒的咆哮,試圖咬碎西格魯德的頭。不過西格魯德稍微閃身便躲過攻擊。他從熊掌上拔出劍,然後刺向熊的胸口。心臟被貫穿的熊倒地,引起一陣搖晃。因爲出血不多,他懷裏的布倫希爾德也沒有被濺到。
「受不了,真是捏了一把冷汗。」理察如此發出感嘆。
狩獵結束後,理察來到布倫希爾德的房間。
三人在森林裏走着,尋找鹿的蹤影。獵犬用鼻子嗅聞,分辨獵物氣味。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動物是熊。
「狩獵?我們今天不是纔剛回來嗎?」
「你在說什麼?真是莫名其妙。竟然要我別忘了龍的悔恨……你憑什麼對我這麼說?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那是我家人的問題。」
理察抓着布倫希爾德的手更加用力。
還沒獵到鹿之前,西格魯德似乎都不打算停止狩獵。不過看到在自己懷裏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的布倫希爾德,西格魯德便語塞,然後咂嘴說:
而且是一頭年輕又巨大的熊。黑色毛皮看起來非常堅硬的熊定睛注視着一行人,用粗壯的腳一步一步走來。獵犬發出激烈的吠叫。這個舉動似乎刺激了這頭年輕的熊,讓牠發出地鳴般的怒吼後,一口氣衝向布倫希爾德等人。熊的速度很快,距離在轉眼間縮短。
布倫希爾德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理察。
理察睜大眼睛。
「我去見了公主一面。她說很遺憾沒能喫到您獵來的鹿肉。」
「就是說嘛。」
走了約三十分鐘,獵犬突然停下腳步,對着草叢發出低吼。看來牠找到獵物了。
黑色的物體突然從大約二十公尺遠的草叢裏出現。可是體型遠比三人想像得還要龐大。
「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布倫希爾德也拉高音量。
「不過……我覺得有點開心。」
熊揮舞比人臉還要大,爪子銳利得可以跟龍相提並論的熊掌。只要被牠輕輕一拍,人的脖子恐怕就會當場折斷。
「再說,當初也是你要我好好正視哥哥的。」
「妳在說什麼?」
「妳不可以忘了龍的悔恨。」
「我比誰都瞭解妳真正的感受。」
看着豬牙劍,西格魯德說:
走出房間的理察立刻前往國王的房間。
「她說非常期待呢。」
抱着布倫希爾德的西格魯德作勢繼續朝森林深處前進。理察勸阻了大概想繼續去獵鹿的西格魯德。
在森林裏長大的布倫希爾德很瞭解熊有多可怕。
「妳不必這樣迎合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驚慌失措,不禁抓住身旁的西格魯德的衣服。會這樣也難怪,畢竟連理察也緊張地嚥下口水。
「快想想他對妳做了什麼,想想妳究竟有多少慘痛的遭遇。」
不過在她的禮服被地面的泥土弄髒之前,西格魯德單手抱住了她。
「好痛,放開我!」
理察的臉色因強烈的憤怒而發白。
「我沒有說過那種話。」
「怎麼了?說點什麼吧。」
「我這麼說都是爲妳好……」
「我、我們得快逃……」
來到兩人面前、站起來的熊形成的陰影籠罩着布倫希爾德。體長將近三公尺的熊簡直像個巨人。
「那時我沒有發覺,獵到熊的哥哥好像一直在等我讚美他。我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變得有點孩子氣,但是又覺得他有點可愛……」
「表現的機會來了。」
牠領着西格魯德一行人,在長滿苔蘚的路上前進。
現在就賭一把,立刻刺殺他吧。理察隨時都帶着細劍,以便趁機殺害西格魯德。要是不盡早殺掉西格魯德,妹妹真正的感受就要被攏絡了。
「你……是我的誰?」
「但是這樣我的面子會……」
「妳說什麼……」
布倫希爾德沒有看着理察的臉,低着頭說:
「她說過那種話啊……」西格魯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現場的所有人都對西格魯德的發言感到意外。不只是理察與布倫希爾德,西格魯德本身恐怕也一樣。
不加理會的理察走到西格魯德面前。他把手伸進長袍裏,準備取出細劍。
西格魯德一臉得意。不過以布倫希爾德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沒辦法發出什麼歡呼。
布倫希爾德扭動身體。柔弱無力的她沒辦法掙脫理察的手,不過看到她痛得皺起眉頭的表情,理察冷靜了下來。
布倫希爾德接着又說:
「理……理察……」
「別擔心,我一定會拯救妳。」
「丈夫給了獵物致命一擊,妳這個妻子應該歡呼幾聲來表示讚美吧?」
巨大的熊蹬着地面,朝三人撲了過來。牠每前進一步,地面好像就會跟着搖晃。距離已經相當接近。恐懼達到極限的布倫希爾德因此腿軟。
西格魯德對啞口無言的布倫希爾德說:
理察用強而有力的語調對布倫希爾德說:
布倫希爾德發現理察的眼神很冰冷。
理察注意到這一點。
妳的哥哥。所以,我纔會這麼在乎妳。
理察慌慌張張地放開布倫希爾德。
理察拉高音量。
「有我在,有什麼好怕的?」
待在自己房裏的布倫希爾德坐在椅子上。理察詢問她身體狀況如何,她馬上回答自己已經好多了。
西格魯德用空着的右手舉起豬牙劍,劍身在穿透樹梢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雖然遇襲時我真的很害怕。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心跳好快……平常很少有機會能體驗那種感覺。大概是因爲我毫髮無傷纔會這麼想。」
理察在最後一刻恢復冷靜。
「吾王,我們去狩獵吧。」
「偶爾就做些哥哥該做的事吧。」
差點拔出細劍的理察拚了命才忍住殺意。
「那現在就出發吧。我跟您去就好。」
兩人騎着馬出宮。
然後在遇到熊的同一座森林開始狩獵。帶來的獵犬領着兩人前進。理察跟在西格魯德的一步之後,窺探他的破綻。
西格魯德悠閒地對理察搭話。
「現在想起來,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單獨出門了。」
西格魯德的側臉如少年般純真。這是他在布倫希爾德面前也不曾露出的表情。只有在視爲摯友的對象面前纔會露出這種放鬆的表情。
「現在我忙着攻打伊甸、侵略他國和締結同盟……以前倒還有閒工夫。我每天都做些無聊的事情來打發時間。那個時候,我的獵物……」
西格魯德臉上浮現絕對不會在王宮露出,欠缺品格的低級笑容。
「不是鹿,而是女人。」
「雖然俗話說英雄愛美人,我當時花了不少力氣勸戒您。」
「是啊,你完全不玩女人。」
「我的心裏從以前開始就只有一名女性。」
西格魯德笑了出來。桀驁不遜又自信滿滿的他,罕見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雖然只有一點點,我好像能體會你那種感覺了。」
聽到這句話,理察眼裏一瞬間閃現殺意之火,不過很快就消失無蹤。
所以絲毫沒有察覺這份敵意的國王,以豪爽的態度繼續說:
「回去就一起喝一杯吧。差不多也該跟我聊聊你的女人了。我以前不管問幾次,你都堅持不透露那個女人的名字,今天一定要告訴我。」
「好,一回去就告訴您。」
理察一直在等待這個瞬間。
遠遠就能看出西格魯德的狀況不太尋常,於是布倫希爾德奔向他身邊。西格魯德手上纏着紅黑色的布,看起來像是用撕裂的衣服包紮的。
兩人繼續狩獵,但是理察遲遲等不到殺害西格魯德的機會。
「你在這裏等我。」
「哥哥,你還好嗎……?」
理察一鼓作氣揮舞細劍,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細劍並沒有刺中西格魯德的身體。因爲他用手握住細劍,將它擋了下來。抓住劍身的手被割傷,血沿着手臂滴進泉水。
布倫希爾德討厭哥哥西格魯德。但是現在的他實在令人於心不忍,連自己都不禁同情。
西格魯德注視着布倫希爾德的眼神很哀傷。布倫希爾德明明被哥哥看着就會動彈不得,光是跟他對上眼都會害怕,這次卻不那麼覺得。西格魯德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壓迫感。
結果就算狩獵結束,理察也沒能殺死西格魯德。
「您要去哪裏呢?」
接着──
「哥哥,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有人襲擊你們嗎?」
西格魯德的背影充滿破綻。
西格魯德揮舞空着的手,在空中做出一道光之箭,朝理察的手發射。
西格魯德還是沒有回答。
「這樣啊。對妳來說也是啊。」
布倫希爾德發現自己的推測大概是錯的。西格魯德並不是一時情緒激動才殺死理察。否則,他也不會如此消沉了。
整座王宮掀起大騷動。正好經過王宮庭園的布倫希爾德,撞見從某處歸來的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前往哥哥的房間。理察身體上的洞想必跟哥哥使用的光之箭有關。
西格魯德每次露出破綻,獵犬就會對理察吠叫。國王的獵犬果然如傳聞般優秀。
然而布倫希爾德依然不知所措,遲遲不敢向哥哥搭話。
理察立刻朝西格魯德舉劍,但是大勢已定。
西格魯德沒有回答布倫希爾德的疑問。
他一站起來便背對西格魯德逃跑。總之得先重整旗鼓。
這時西格魯德總算看着布倫希爾德了。他的眼神很灰暗。
理察在樹樁上坐下。
「慢着,理察!」
自己必須知道。
如果不是西格魯德殺了理察,兩人遭到殺手襲擊就是唯一的可能了。
這時布倫希爾德想起西格魯德說過的話。他想借由爲布倫希爾德獵鹿,得到她的讚美。
理察直覺認爲這就是最後的機會。就從背後偷襲飲用泉水的西格魯德吧。
西格魯德輕敲了獵犬的頭一下。吐出舌頭的獵犬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理察悄悄靠近。
理察壓低聲音,然後朝泉源前進。
兩人邊走邊閒聊,這時獵犬突然抬起頭。牠找到鹿了。
細劍靜靜出鞘。理察站到西格魯德背後。
「……我們去獵鹿了。」
「啊啊……怎麼會。怎麼會……」
「嗚、嗚啊……」
西格魯德朝泉源走去。
儘管發出了細微的腳步聲,正在拉弓的西格魯德並沒有發現。
西格魯德低頭坐在長椅上。纏繞在手上的繃帶令人心痛。就算布倫希爾德踏進房間,他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發出痛苦的聲音。
「鹿……」
「──!」
西格魯德默默架起狩獵用的弓。不使用雷霆是西格魯德的堅持。他將狩獵視爲一種娛樂,所以只會使用符合規則的道具。
使勁拉滿弓的西格魯德用筆直的眼神專注地盯着鹿。看得出來他正在集中精神。
自己最後跟理察的對話是一段爭執。現在回想起來,那是自己第一次跟他吵架。彼此的感情一直都如兄妹般融洽,爲什麼偏偏在最後發生那種事?
因爲她看到了哥哥拖着的紅色物體。
西格魯德不禁呻吟。鮮紅的血液流進清澈的泉水中。
「王室的獵犬應該很優秀才對啊。」
布倫希爾德哭了。她只能哭泣。
箭矢貫穿理察的右手腕,將他燒傷。失去平衡的理察倒向泉源,引起劇烈的水花。
說到這裏,布倫希爾德便愣住了。
哥哥的精神很不穩定。可能是有什麼原因,讓他在一時氣憤之下殺了理察。如果真是如此,自己這次絕對原諒不了哥哥。
「回程的路上,我到泉源邊解渴。我就是在那裏遇襲的。」
西格魯德沒有回應。
「那真是……謝謝你。」
西格魯德留下獵犬與理察,作勢打算離開。
然後使勁舉起劍。
理察爲何會死去。
他伸手握住長袍中的細劍。專心狩獵的西格魯德渾身都是破綻。
「國王受傷了!」
接着是箭矢劃過空氣的聲音。西格魯德朝鹿放箭,放出的箭矢卻沒有射中。因爲鹿被吠叫聲嚇跑了。
在侍女的攙扶下回到房間的布倫希爾德,花了很久才恢復冷靜。
兩名侍女來到腦中一片空白的布倫希爾德兩旁,扶着她回房間。
當眼淚乾涸,布倫希爾德走出自己的房間。
獵到鹿的時候,西格魯德的臉上浮現孩子般的笑容。
布倫希爾德不禁癱坐在地。雙腳完全使不上力氣。不只如此,她甚至感到意識模糊。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理察從西格魯德背後瞄準他的心臟。
「這條狗似乎欠缺獵犬的資質呢。」
理察運用全身的力量與體重,試圖將劍推向西格魯德的身體。
「笨狗。」
是一頭年輕的公鹿。牠在距離兩人約三十公尺的地方嗅聞地上的味道。也許是在覓食。
布倫希爾德接着用擔憂的語氣對西格魯德說:
布倫希爾德來到這個房間是爲了問出關於理察的事。雖然布倫希爾德生性懦弱,她已經下定決心,這次絕對不可以退縮。
「這附近有一座美麗的泉源,我去潤潤喉。」
用於狩獵的木橇上放着一具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渾身是血的屍體。布倫希爾德難以置信,也不願意相信。那具屍體竟然是理察。
早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就不該跟他吵架了。
西格魯德沒有回應,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理察用細劍刺殺一旦他從長袍裏取出細劍,便會發出低吼的獵犬。獵犬發出小小的慘叫後死去。這下子自己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一個人把事情悶在心裏不是好事。那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你這個樣子,理察也會死不瞑目。他一定是爲了保護你……纔會被殺吧?」
「稍微休息一下吧。走了這麼久,我也累了。」
經過幾個小時,她終於在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時找回思考的能力。理察已死的事實襲向布倫希爾德。接着是一陣後悔。
被刺中的前一刻,西格魯德察覺到殺氣而回過頭,卻來不及躲開。
對西格魯德語帶哀求的聲音充耳不聞,理察不斷奔跑。
「我要進去了。」她先是這麼說,然後以罕見的強勢態度打開房門。
他們將獵物放到木橇上,拉着它踏上歸途。運送獵物是理察身爲隨從的工作,西格魯德沒有幫忙,不過他在途中找到方便坐下的樹樁時這麼說:
「嘖!」
「這麼一來,那個女人就會滿意了吧。」
布倫希爾德來到西格魯德的房間,敲了門卻得不到回應。
「唔……」
「感謝您的體諒。」
因爲眼前的西格魯德看似跟自己一樣,甚至比自己還要受傷。
「對不起。對不起,理察……」
「哥哥,你的傷……」
獵犬吠叫。停在樹上的鳥羣嚇得飛走了。
西格魯德就在那裏。他跪在清澈的泉源前,喝着用手捧起的水。
西格魯德放下弓,回頭看着正在朝理察吠叫的獵犬。將細劍藏入長袍的理察憤恨地說:
「理察……爲什麼……」
「拜託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理察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經過一段漫長的對視,西格魯德開口:
布倫希爾德急切地問:
「是誰……!」
「是理察。」
布倫希爾德止住動作。因爲她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
她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一定是的。身爲哥哥的心腹,幾乎情同兒時玩伴的理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而且布倫希爾德完全想不到理察襲擊哥哥的理由。
「他企圖用治癒細劍殺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的細劍好像被換成假貨了。」
西格魯德將細劍遞給布倫希爾德。仔細一看,這確實是作工精巧的贗品。
「真品在哪裏?」
「沉進森林的毒沼了。我明明被攻擊,卻沒辦法馬上追上……好不容易纔在沼澤前找到理察。自暴自棄的他用細劍攻擊我。我趕緊用雷霆應戰……就失手殺了他。從理察手中滑落的劍也在那個時候掉進毒沼……」
既然已經沉進毒沼裏,想要取回大概是不可能的吧。那座沼澤的劇毒會在轉眼之間殺死浸泡在裏頭的生物。
西格魯德一臉痛苦地吐出一字一句。
「我好後悔。在研究所,是理察引導了一無所知的我。教我怎麼表現得像個國王、該具備哪些教養的人也是他……是他爲身在黑暗中的我帶來了光明……」
西格魯德用顫抖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原來失去家人是這麼痛苦的事。」
這句話在布倫希爾德心裏引起強烈的迴響,讓她想起自己也失去了家人。而她的家人就是被眼前的哥哥殺死的。
然而從布倫希爾德心裏湧現的情緒,不是對西格魯德的憤怒或憎恨。
「哥哥。」
布倫希爾德在哥哥身旁坐下,然後──
雖然有強烈的猶豫,她依然選擇這麼做。
西格魯德靠近布倫希爾德,用雷霆融化紅寶石項鍊的鏈子,接着取下項鍊。這麼一來,就算布倫希爾德使用「神的號令」也不會受到懲戒了。
布倫希爾德認爲不可能有這種事。胸口開了一個大洞不可能還活着。可是布倫希爾德沒辦法反駁哥哥的荒唐發言。重要的人死去,遺體卻消失了,會期待對方還活着也無可厚非。
西格魯德希望舉辦隆重的葬禮,所以需要花好幾天準備。理察的遺體被施以大體化妝及防腐處理。
「小時候……你這樣對我,我就會停止哭泣。雖然你大概不記得了……」
「我沒有忘了龍的悔恨,還有對哥哥的憤怒。我到死都不會忘記。」

不久後馬車抵達,載着兩人前往神殿。
到了嘴邊的話,怎麼樣就是說不出口。
布倫希爾德終於要成爲西格魯德的妻子了。
她已經不排斥成爲哥哥的新娘。理由不僅僅是放棄抵抗。她對哥哥西格魯德的厭惡感跟以前比起來已經相對緩和了。
多麼單純的謝罪之語。
所有的準備結束後,葬禮當天來臨。
而且哥哥一定比誰都更清楚,理察毫無疑問已經死了。因爲殺死理察的人就是自己。
葬禮因此中斷。畢竟沒有遺體就無從舉辦葬禮。
「如果那頭龍出於自願,便可以將『神的號令』轉讓給他人。可是不論我怎麼折磨他,他都沒有讓出『神的號令』。他說死也不會把這股力量讓給心靈醜惡之人。結果……那聲音現在就寄宿在妳的喉嚨。」
爲了與好友作最後的道別,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來到收納遺體的棺木前。
理察的遺體依然下落不明,時間不斷流逝。不知不覺間,另一場儀式的舉辦日也到了。
理察的葬禮很快便進入準備階段。除了布倫希爾德,沒人知道理察企圖殺死西格魯德的事情。因爲西格魯德不想傷害理察的名譽。
「那樣一來,我就會放下仇恨。」
布倫希爾德碰觸自己的喉嚨。
所以布倫希爾德下定決心,然後說出那句話。
「我們已經是家人了。」
仔細聆聽布倫希爾德這番話的西格魯德回應:
「妳說的話太矛盾了……」
沒有記憶的哥哥,唯一擁有的就是「神力」。
西格魯德抬頭看着布倫希爾德說:
可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布倫希爾德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從自己的口中說出「原諒」這個詞彙。
「就算沒有記憶……哥哥,我們……」
她的音調裏已經沒有責備的意思。
哥哥說:
婚禮來臨。
布倫希爾德輕輕抱住哥哥的頭,溫柔地梳着他的頭髮。
「哥哥?」
「正因爲自由了,我纔要依自己的心意行事。如果是現在的哥哥……我願意跟你一起活下去。」
布倫希爾德默默地聽着哥哥所說的話。
西格魯德接着說:
「既然妳希望,我會替他立一座墳墓。」
體會失去家人的痛苦。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布倫希爾德感覺心中最後的疙瘩漸漸融解了。
這句話讓布倫希爾德想起初代女王的聲音中蘊藏的力量。力量被譽爲歷代最強的初代女王,就連聲音都很特別。據說她的聲音是「神的號令」,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任何生物。
「你願意替他立一座墳墓嗎?」
實際卻並非如此。進房的人是西格魯德。
有了「神的號令」,就算西格魯德突然改變心意試圖抓住布倫希爾德,她也能反抗。
「妳在做什麼……」
「我想要那種聲音。想要超越初代女王。過去我總認爲只有力量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我變得越強,就覺得自己的存在越是穩固。」
當天晚上,兩人完成了夫妻的義務。
「妳剛纔說什麼?」
西格魯德睜大眼睛。
「可是……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兩人在舉辦婚禮的祭壇上交換了誓約之吻。觀禮的民衆朝天上撒出花瓣,神殿內下起一陣清爽的花之雨。布倫希爾德感到幸福。如果理察也在這裏,一切就完美了。他一定會認可這段婚姻,然後獻上祝福吧。
布倫希爾德喫了一驚。因爲她突然完全理解西格魯德想說的話了。
「我想盡辦法,就爲了獲得『神的號令』。於是我找上那頭龍。雖然他是一頭弱小的龍,仍然憑藉『神的號令』守護着島嶼。我趁其不備,燒傷了他的喉嚨,然後抓住他,把他帶回國。接下來的事情,妳就都知道了。」
「現在,妳已經有了自覺。只要妳以命令的形式發言,任何生物應該都會服從。就連我也一樣。」
西格魯德佇足在房間的入口,定睛注視着布倫希爾德。
「我有些話想在婚禮前說清楚。雖然有點長,妳聽我說。」
既然如此,布倫希爾德就沒有必要特地反駁。
「我不記得自己有梳過妳的頭髮……不,我根本不記得小時候的妳。」
「妳想去哪裏就去吧。妳已經自由了。」
我到底爲什麼要對仇人這麼做呢──布倫希爾德心想。可是自己可以切身體會。
布倫希爾德對轉身背對她,正要走出房間的西格魯德說:
「那你快點去換上結婚禮服吧。馬車就要來了。」
「很抱歉殺了妳的家人。」
西格魯德正眼注視着布倫希爾德說:
一直都在期待他說出這句話。
理察的遺體消失無蹤,棺木中空無一物。
「但是──現在的我……能稍微理解妳的心情。所以唯獨現在,我要放下自己的信念,對妳這麼說。」
見到眼前有個感受着相同痛苦的人,她無法置之不理。
相對地,布倫希爾德持續梳着西格魯德的頭髮。但願哥哥的心可以停止流淚。
「我是神子。這百年來,王室中沒有人能像我一樣巧妙地操控『神力』。我大概能跟初代女王並駕齊驅……但是有種力量是我唯一沒能獲得的。」
如果我們是沒有任何疙瘩的家人,就能分擔彼此的痛苦,一起度過難關了。
就像小時候,哥哥安慰哭泣的自己那樣。
「我說自己要原諒你。」
聽到這句話的西格魯德露出傻愣的表情。布倫希爾德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布倫希爾德很擔心西格魯德會因爲沒能舉辦葬禮而意志消沉。不過他只在遭到理察背叛的那天晚上特別沮喪,到了隔天便恢復充滿自信的態度,重新投入政事。只不過原因並不是想通了關於理察的事。而是因爲他是國王,不能在臣子的面前展現脆弱的一面。
「我啊,並不後悔殺了妳的龍。見到龍襲擊村莊、殺害人民,制裁他是我身爲屠龍王的使命。」
──原來我……
西格魯德看着布倫希爾德的嘴脣說:
婚禮當天,布倫希爾德換上傳統的新娘禮服,在自己的房間等待儀式開始。
「是呀。我不會忘記悲傷和憎恨。我會永遠懷抱這份情感,不過我仍然選擇原諒你。」
布倫希爾德接着說:
──很抱歉。
「你怎麼了?」
被帶到王國的龍受到近乎拷問的實驗。布倫希爾德終於明白實驗的內容。那是取出「神的號令」的實驗。
布倫希爾德接着說:
西格魯德在布倫希爾德身旁低聲說:
布倫希爾德心想。
如此怪異的狀況讓兄妹倆啞口無言。衆人立刻開始搜索遺體,卻到處都找不到。據負責指揮葬禮的人所說,理察的遺體直到前一天都還好好地躺在棺木中。
「我想也是。」
「那就是聲音。」
「也許他還活着。」
這句話讓西格魯德停下腳步。
但是……
「我要解除跟妳的婚約。」
說到這裏,布倫希爾德便語塞。
房門敞開。布倫希爾德還以爲是有人來迎接自己了。因爲婚禮會在山丘上的神殿舉行,她以爲是馬車的駕駛來了。
明明想治癒西格魯德的悲傷,卻怎麼也說不出接下來的話語。
儘管布倫希爾德很疑惑,還是點點頭。仔細想想,哥哥鮮少主動對自己說些什麼。
「謝謝你,哥哥。」
「妳在說什麼?妳已經自由了。」
以全身感受丈夫的愛意,布倫希爾德沉浸在心滿意足的情緒之中。不過她在被西格魯德擁抱時,無意間察覺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彼此明明是兄妹,互相碰觸卻完全不會讓她有厭惡感。
現在回想起來,一直都是如此。第一次被親吻,以及在祭壇交換誓約之吻的時候都是。
雖然自己曾經對西格魯德感到厭惡,厭惡的原因從來不曾因爲他是自己的哥哥。
不論是多麼親密的接觸,布倫希爾德都不曾對西格魯德懷抱近親之間的厭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