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2.1萬 字
時間要回溯到暗殺神龍的當晚。
西格魯德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布倫希爾德被砍傷。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身體擅自砍傷布倫希爾德。
那天晚上,西格魯德對神龍的頸部揮劍。
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並不夠。不過,布倫希爾德趕過來助他一臂之力。這使得西格魯德燃起鬥志,彷彿有力量從體內深處湧現。
劍沉入神龍的頸部,終於將頭砍下。
布倫希爾德搖搖晃晃地倒向西格魯德。因爲放心,她纔會站不穩。西格魯德用雙手接住她的纖細身體。
「對不起,我一時站不穩……」
「沒關係,謝謝妳來幫我。」
事情就發生在西格魯德正要如此回應的時候。
突然間,身體不聽使喚。
一開始,西格魯德還以爲是某種疾病發作了,然而並非如此。他可以明確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在侵入自己的身體。
西格魯德的手推開布倫希爾德。
手擅自動了起來。
倒在血海中的布倫希爾德非常錯愕。
「你、你在做什麼……!」
仰望着自己的布倫希爾德眼中浮現困惑的神色。
手又擅自動了起來。握着劍的手擅自舉到高處。
侵入自己身體的某種東西正在強迫西格魯德動手。西格魯德試圖大叫。他以爲自己喊了「住手」,卻沒能發出聲音。就連嘴巴也沒有動。
劍將布倫希爾德的右眼一刀兩斷。
雖然自己劃傷了她的眼睛,事到如今還是不想將她牽扯進來。
西格魯德對反覆發問的布倫希爾德大叫。
也就是自殺。
(好不容易取回身體的控制權,憑這副身體實在是……)
神龍從何而來、爲何要喫人、爲何侵入自己體內……
寧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因爲神龍是她認識的唯一一頭會說「龍之言靈」的龍。
西格魯德明白了。恐怕是因爲被龍附身,自己的身體也轉變成龍。他先前能夠保持人類的外表,可能是因爲神龍使用了變身爲人的法術。
如果是爲了保護她就算了,西格魯德不願意爲了保護自己而逃避。
口中殘留着咬斷血管的觸感、生肉的質地,以及鮮血的溫熱。
不過,他不能放棄。
可是,西格魯德始終無法取回身體的控制權,任由時間流逝。
(啊啊,原來如此。我並不是不想嚇到布倫希爾德。)
經過一條淒涼的小巷時,有人回應了。
強烈的失意感襲向西格魯德。他什麼也無法思考。但是,身體依然沒有解除戰鬥狀態。
再怎麼吶喊或掙扎,也連一根手指都無法依自己的意思活動。
那是神龍正在睡覺,而且進入深層睡眠的時候。一個晚上有幾十分鐘,龍的靈魂會進入不會甦醒的沉睡。在這段時間內,西格魯德就有希望取回身體的控制權。
因爲喜歡她,他無法忍受這種事。光是想像就令他心痛。
『是誰!』
『我是西格魯德。』
他在夜深人靜的城鎮上空大聲呼喊,不過沒有任何人被吵醒。因爲他說的語言是「龍之言靈」。只有同爲龍的對象,或是巫女能夠聽見。
可是某天晚上,那件事發生了。
原因出在老奸巨猾的龍使用的最強祕術。對生命的執着產生詛咒,使他能在肉體死亡的時候將靈魂轉移到其他肉體上,並且加以支配。
西格魯德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爲自己映入眼簾的手並不是人類的模樣。
回想布倫希爾德的容貌時,西格魯德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爲什麼?」
布倫希爾德是巫女,她聽得懂「龍之言靈」。
伸出的右手是覆蓋着鱗片的龍手。
西格魯德成功移動了指尖。
所以,聽說布倫希爾德成功逃獄的時候,他感到鬆了一口氣,甚至覺得大快人心。
西格魯德從自己的身體所躺的牀上滾落,墜落的身體感覺到輕度的衝擊。西格魯德已經好久沒有用感官接觸到外界,高興得幾乎喜極而泣。
過了一陣子,西格魯德的親衛騎士們來了。騎士得知王子不在王宮,所以前來尋找。西格魯德命令騎士殺了布倫希爾德之後,隨即失去意識。不過,士兵們並沒有立刻執行這個命令。即使是王子的命令,殺害的對象也是巫女。萬一聽錯了命令,後果不堪設想。騎士們決定暫時將布倫希爾德等人關押起來。
害怕的人其實是自己。
西格魯德知道了這些事,但就算知道了也無能爲力。
那就是布倫希爾德的隨從法夫納。他拔出預藏的短劍試圖抗戰,想救出布倫希爾德。
龍的身體無法自殺。
西格魯德一開始只明白這一點。
騎士團奉神龍之命,正在搜索布倫希爾德。縱使布倫希爾德現在躲藏得很好,總不可能永遠潛逃下去。一旦被逮到,她就會沒命。
(我不想嚇到她……)
他現在是一頭體長約三公尺的純白小龍,看起來就像縮小的神龍。
布倫希爾德按住右眼。西格魯德從以前就覺得很美麗、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開始流出鮮血──就像眼淚一樣。
他用無力的眼神俯視着掉在地毯上的軍刀。
(……對了,如果是布倫希爾德──)
只要自己死去,王國的人民就不會再被捕食。所幸,現在神龍無法使用附身的祕術。與神龍共享記憶的西格魯德知道,使用抵抗死亡的法術需要繁雜的準備。現在就是殺死神龍的大好機會。
不過,動作停留在了這裏。
快逃,離我遠一點。
即使遭到砍傷,布倫希爾德對西格魯德仍然沒有懷抱一絲敵意。西格魯德能感受到她有多麼信任自己,因此十分心痛。
因爲神龍喫人的日子到了。
『布倫希爾德!』
(我不能再給布倫希爾德添麻煩了……)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雖然非常狼狽,但不會錯。那是布倫希爾德的聲音。
或許是因爲靈魂與靈魂不透過肉體,直接在體內接觸的關係。
然而西格魯德搖搖頭。
「西、格魯德……?」
『不是的,我是……』
而且,西格魯德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即使當時受到了神龍的操控,親手傷害她的人依然是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
自己的手砍向毫無防備的布倫希爾德的頭部。不過體內的某種東西或許沒能好好控制身體,算錯了距離,結果劍柄因此重重撞上布倫希爾德的頭。布倫希爾德倒了下來,一動也不動。直到最後,她都沒有表現出自我防衛的舉動。
西格魯德已經不想再傷害布倫希爾德了。
西格魯德的身體化爲了龍。
倘若能借助他人的力量,說不定就死得成。然而,龍的嘴巴無法說出人類的語言,他只能說「龍之言靈」。身爲隨從的史芬肯定能用魔槍將自己一擊斃命,卻沒有方法能拜託他殺死自己。
布倫希爾德很相信西格魯德。縱使被砍傷了,她還是沒有表現出任何自我防衛的舉動。
然而,他沒有時間感傷。神龍睡着的時間很短暫,自己必須趁這段時間完成該做的事。
西格魯德希望法夫納能幫助布倫希爾德,他的劍卻輕易地彈飛了法夫納的短劍。現在的法夫納不擅長肉搏戰,所以無法應付他。西格魯德的身體也將法夫納打昏了。
這天晚上,西格魯德也嘗試了各種自殺方法,卻沒有一次成功。
「啊啊!」
此後身體的控制權仍然沒有恢復,入侵者開始假扮成西格魯德生活。
西格魯德立刻試圖到外頭尋找布倫希爾德,卻在窗邊停了下來。
西格魯德奮戰了好幾天,結果只明白光靠自己死不了。
西格魯德不分晝夜在自己的體內瘋狂掙扎。雖然他竭盡所能地掙扎,神龍卻對西格魯德不屑一顧。神龍很清楚這只是白費工夫。
原因並非身體的控制權被神龍奪走了。神龍仍在熟睡中。
過程只能用駭人來形容。
西格魯德只能像個外人一樣,眼睜睜地看着入侵者操弄自己的身體。
不過,如果她看見現在的西格魯德一定會感到恐懼,以爲西格魯德要來取她的性命了。
不會使用那種法術的西格魯德無法恢復人類的模樣。
龍爲了尋找巫女,從窗邊起飛。
無聲的吶喊傳不到她耳裏。
他因此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砍傷她右眼的景象在腦中復甦。
然而沒有成功。看來侵入西格魯德體內的某種東西還不習慣運用西格魯德的身體。他就像生了病一樣,站都站不穩。他似乎已經無法握劍了。某種東西用背部靠着神殿的柱子跌坐在地。
神龍的靈魂進到了自己的身體裏,然後佔據了身體。
『神龍?你果然還活着。』
龍在夜空中飛翔,呼喚巫女的名字。
可是,西格魯德因此再次靠近窗邊。
西格魯德體內的某種東西試圖了結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的性命。
不行,不可以放棄。
儘管如此,西格魯德沒有能力阻止這一切。不僅無法將肉吐出來,也無法別開目光。這幾乎要將他逼瘋。
龍的手無法順利握住刀劍。就算握住了,也沒辦法刺穿堅硬的表皮。弱點部分全都被堅硬的鱗片保護着,即使笨拙地耐着性子弄出傷口,又會被強大的再生能力阻礙。
西格魯德離開窗邊。這個舉動使得他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他害怕被布倫希爾德畏懼,或是蔑視。
現場還有人能夠行動。
內心幾乎要放棄。
因爲身體的控制權已經不在自己手上。
近衛騎士抓了一無所知的人民,將他們關進黑暗的房間裏。西格魯德開始啃食這些人。
因爲神龍打算處死布倫希爾德。
只要向她解釋自己的現狀,她或許願意殺死自己。
神龍的記憶漸漸流向西格魯德腦中。
這傢伙是神龍。
西格魯德漸漸發現入侵者的真面目。
西格魯德伸出手拿取裝飾在房間裏的刀劍。
西格魯德表明自己的身分。
『不要鬧了!』
她的聲音極爲憤怒。西格魯德第一次聽見布倫希爾德發出如此憤怒的聲音。
『我不准你冒用我朋友的名字。』
她還願意稱自己爲朋友,令西格魯德既高興又難過。
『請妳相信我,我真的是西格魯德……』
他這麼說着,然後發覺自己說錯了話。誰又會相信這種話呢?更別說是聰明的布倫希爾德了。
不出所料,布倫希爾德沒有繼續回應。恐怕是因爲,她擔心對方會循着聲音找出自己的所在地。
『妳不說話也沒關係,繼續聽我說吧。』
不過,該說些什麼纔好?就算要拜託布倫希爾德殺死自己,她也不太可能願意現身。
西格魯德思考了一陣子,然後作出決定。
『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嗎?』
爲了讓布倫希爾德相信自己真的是西格魯德,他說起只有兩人才知道的事。
即使如此,布倫希爾德仍然一句話也沒有回應。
從布倫希爾德的角度來看,這就像是應該已經死去的神龍正在對自己說話。她可能是認爲連死亡都能超越的對手,或許也有什麼方法能得知只有兩人才知道的記憶。
(照這個情況看來,我很難取得她的信任。)
覺得沮喪的時候,西格魯德感覺到神龍的靈魂就快要甦醒了。不可以在城鎮裏讓神龍甦醒,否則自己能在半夜奪走身體控制權的事情就會曝光。
『抱歉,今天只能談到這裏。可是我明天也一定會來,所以拜託妳相信我。』
西格魯德起飛,回到王宮的房間。
此後,西格魯德每晚都會飛出去找布倫希爾德。
神龍熟睡的時間很不固定,有時候會睡超過一個小時,有時候則睡不到十五分鐘。不過,即使時間只夠說上一句話,西格魯德也一定會去找布倫希爾德。說穿了,談話的內容並不是很重要。因爲即使說了只有兩人知道的回憶,也無法取得她的信任。
既然如此,現在跟自己說話的對象會不會真的是西格魯德呢?
附身到西格魯德體內的神龍,一開始也打算將史芬連同布倫希爾德等人一起處死。
史芬啞口無言。
真不想達成主人的命令──自己忍不住這麼想。
那種行爲確實是背叛沒錯。不過,西格魯德至今的態度……也就是一起屠龍、誓言拯救我國人民的行爲,在史芬眼裏並不像在說謊。
前往地牢救出布倫希爾德等人,再殺死西格魯德王,向人民傳達真相──這樣才比較符合自己所相信的正義。
『這麼說來,那天晚上砍傷我的是……』
雖然沒有線索,他仍然四處巡邏直到半夜。
不過,西格魯德過了一段時間纔回應。布倫希爾德彷彿能看見他驚訝的表情。
「是!」
史芬無法對任何人訴說。說出口也只會被當成瘋子罷了。
西格魯德過了一陣子便登基爲王,卻完全沒有向人民公開布倫希爾德等人查出的神龍相關真相。他使用西格魯德最厭惡的掩蓋與捏造等手段,將布倫希爾德等人塑造成壞人。
終於無法再忽視他的布倫希爾德拿起連帽斗篷,走出貝倫的店。
莫名生硬的用詞讓布倫希爾德差點笑出來。布倫希爾德知道,他慌亂的時候就會出現這個習慣。
史芬開始被民衆當成英雄看待。
(自從那天晚上以來,西格魯德大人是不是變了一個人呢?)
這就是史芬的願望。
『……你每晚都這麼吵,害我一直睡不好。』
『你真的是西格魯德吧?』
『希望妳別多想。因爲我只有死路一條。』
那就是自己也很想跟西格魯德聊聊。即使受騙,布倫希爾德仍然很高興能跟他說話。
西格魯德至今都沒有再跟布倫希爾德接觸。沒有接觸,也就無法修補關係。即使背叛布倫希爾德的行爲有什麼深遠的理由,也要透過對話才能互相理解。
他當時究竟在想什麼呢?西格魯德砍傷布倫希爾德的眼睛,將她連同她的隨從一起關進地牢。史芬曾經多次要求釋放兩人,卻得不到正面回應。
「你沒必要知道。騎士只要服從主人的命令就好。」
不過,結果是他杞人憂天了。儘管沒有回應,布倫希爾德也確實在聆聽他所說的話。
只爲了拜託她殺死自己。
她很猶豫。
聽到這句話,騎士史芬就無法反駁了。
希望主人變回原本的西格魯德,一如以往地與布倫希爾德相處融洽。
乾脆背叛西格魯德吧。
然而──
少年說他是「騎士中的騎士」。
她前往的地方是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可愛的鐘,經常有情侶約在這裏碰面。
史芬知道自己的腦袋並不好。
今天史芬上街時,也有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對他這麼說:
龍所在的地方是大聖堂。
(爲什麼西格魯德大人要背叛布倫希爾德大人……)
今晚神龍熟睡的時間很長,應該能多說一些話。
龍的祕術深不可測。既然連死亡都能克服,布倫希爾德甚至覺得他無所不能。布倫希爾德不敢說他不會用超乎想像的精密度假扮成西格魯德,所以她直到今天都沒有回應。
史芬雖然陷入兩難,卻也爲了尋找布倫希爾德而上街。這麼做是爲了自己的君主,以及自己所遵行的騎士道。
西格魯德認爲,既然想得到她的信任,不管時間有多麼短暫,都必須每天現身才能表達誠意。
即使如此,爲了取得她的信任,還是必須持續對她說話。西格魯德會談起關於神龍的事,目的是儘量引起布倫希爾德的興趣。
在滿天星斗之下,布倫希爾德身在貝倫的店的小型露臺上。因爲待在室外,比較能清楚聽見龍的聲音。
這一點也不像西格魯德會說的話。因爲史芬知道,西格魯德對布倫希爾德的感情是戀愛。他甚至曾經爲了吸引布倫希爾德的注意而找史芬商量過。這樣的西格魯德竟然會試圖對布倫希爾德做出如此惡劣的行爲。
「……布倫希爾德是歷代巫女中最像她的人。不過,既然她有意反抗我,就沒必要留她活口。等她生出下一任巫女,我就會將她處死。」
不過,看到他面對自己──正確來說是面對西格魯德──的眼神,神龍改變了心意。那是心悅誠服者的眼神,很類似盲目信仰神龍的信徒。
雖然西格魯德有時候也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語,他仍然相信布倫希爾德有在聽,不斷地朝着黑夜說話。
史芬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正因爲他是西格魯德的騎士。身爲騎士的堅持不允許他背叛主人。而且,主人說不定有什麼自己所無法推知的深遠考量。
『感謝妳願意與我對話。』
不只是語調,就連停頓和換氣的方式,都跟西格魯德一模一樣。布倫希爾德很喜歡跟他聊天,所以非常瞭解他。就算神龍想假扮西格魯德,應該也不可能如此神似。
那天晚上,西格魯德依然持續向身在城鎮某處的布倫希爾德說話。
『沒錯。』
背叛──此刻的史芬想到這個詞彙。
西格魯德與神龍共享一部分的記憶,所以能知曉他人不可能得知的事。
布倫希爾德一句話也沒有回應。
『是神龍。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妳的右眼因此瞎掉的事實不會改變。』
他說自己因爲祕術而遭到神龍佔據肉體的事情會不會是真的呢?這樣一來也能解釋他爲何突然性情大變了。
對此感到溫馨的時候,布倫希爾德察覺到一件事。
神龍將史芬與自己捧爲逮捕屠龍罪人的英雄,賦予他親信的地位。
西格魯德很擔心這番話究竟有沒有確實傳達給她。自己說得再多,如果她沒有聽見,也是徒勞無功。
史芬的表情因苦惱而扭曲,就快要達到精神上的極限。
對鍾說話,就能放大「龍之言靈」的聲音。不管布倫希爾德待在城鎮的哪個地方都可以聽見。
(可是,祕術……)
「我跟那個女人無話可說,只不過是要讓她懷上我的子嗣罷了。這是她成功逃離我身邊的獎賞。」
「等我長大了,也要跟史芬大人一樣,成爲騎士中的騎士。」
該說的事早就說完了。
真正重要的是,必須不斷嘗試見到她。
(西格魯德王爲何什麼也不說呢……)
可是,他說話的方式實在太像西格魯德了。
『今晚,我想向妳傳達神龍的真面目。』
「既然要我將布倫希爾德大人帶到王座前,就表示您願意跟她談談吧。」
史芬不明白西格魯德這番話是什麼意思。「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原本打算立刻處死她,但我改變心意了。你要抓到布倫希爾德,並將她帶到這個王座前。」
現在的自己恐怕是距離騎士最遙遠的人。騎士必須保護弱小的民衆,但史芬知道,弱小的人正遭受迫害。
這就是疑慮的來源。
(希望我找不到她。)
(你明明每天晚上都要求我回應。)
神龍認爲史芬或許還有什麼用處,所以單獨放過他。
雖然本人很努力掩飾,音調裏卻帶着明顯的焦急。他明明很想求助,卻拚了命隱瞞。布倫希爾德連這一點都聽出來了。
『然而分離越久,愛意也就越強烈。最終一龍與一人決定,即使背叛神也要爲愛而活,神龍載着女人離開了島嶼。違背神之命的神龍受到詛咒,不喫人就會腐朽。所以,神龍會食用這個國家的人類。因爲神對龍降下的天譴,就是啃食與自己所愛之人相同的種族。』
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成了這種充滿謊言的人呢?
然而,王子做出了暴行。
這段問答根本沒有意義。經過前面的對話,布倫希爾德就已經開始相信聲音的主人是西格魯德了。
他可能沒有料到真的能得到回應吧。
聲音迴響着傳遞了出去。
史芬只能含糊地笑着帶過。這樣的自己令他作嘔。
『然而神龍違背神的命令,愛上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也愛着神龍,希望與他共結連理。不過,從外界移居到島上的另一個女人說,神龍身爲島嶼的守護者,應該有義務平等對待島上所有的生物,不應該偏愛一個女人。於是神龍放棄與女人結爲連理。』
這項命令讓史芬的心情爲之一振。
這頭龍躲在一座大鐘後面對布倫希爾德說話。
她現在仍然能持續聽見龍的聲音。
布倫希爾德對這座鐘說話。
人們對他表達尊敬之意,特別是小孩子。
『神龍來自名爲伊甸的島嶼。所謂的伊甸,就是神創造的生物所居住的島。神龍原本是奉神之命,負責守護島上生物的龍。』
所以,他自己也不敢肯定這個想法,然而……
布倫希爾德逃獄的時候,西格魯德將史芬叫來,然後對他下令。
西格魯德的外表並沒有改變,卻有着某種根本上的不同,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連夜傳來的聲音是「龍之言靈」。能夠使用這種語言,就表示對方是龍。對方是神龍的可能性極高。
儘管如此,他總覺得事有蹊蹺。
不過,即使沒有史芬的幫助,兩人仍然斬下了龍頭。史芬認爲如此一來就能放心了。
他還清楚記得暗殺神龍當晚發生的事。史芬倒在地上,看着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努力斬斷龍頭的模樣。雖然他很想起身幫忙,卻因爲與龍戰鬥而受了傷,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您應該是喜歡布倫希爾德大人的吧。」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喫了人吧?』
『沒錯,我無法阻止附身在體內的神龍。在下一批犧牲者出現之前,我必須跟神龍同歸於盡。』
西格魯德終於能說出自己最想傳達的事。
『殺了我吧。』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西格魯德感覺到神龍即將脫離熟睡狀態。他趕緊朝王宮起飛。
布倫希爾德並沒有回應。

偶然間,史芬在街上發現了布倫希爾德的身影。
經過人煙稀少的廣場時,他看見了少女。女性一個人在半夜的街上游蕩是很危險的事,於是史芬正想上前規勸,這才發現她是誰。
少女全身包覆着連帽斗篷,無法一眼辨識其身分。然而,調皮的夜風掀起了她的兜帽。
雖然單眼受了傷……不,正因爲受了傷纔不可能認錯。
帶有光澤的黑髮,以及大寶石般的左眼。
她正是布倫希爾德。
(爲什麼……要讓我找到她……)
不知爲何,布倫希爾德的臉上掛着幸福的表情。周圍明明一個人也沒有,她彷彿有看不見的心上人陪在身邊,令人不願冒犯。
可是不知爲何,她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影,所以史芬纔有辦法走到布倫希爾德面前。
布倫希爾德注意到史芬,臉上浮現極度緊張的神情。
「布倫希爾德大人,我要帶您去見西格魯德大人。」
儘管布倫希爾德驚慌失措,還是拔出腰上的劍。
「請您乖乖就範吧,我不想動粗。」
史芬也舉起魔槍。刀身帶着彷彿能驅散黑夜的光芒。
而是輸在心靈。
不過,史芬覺得自己的心正在漸漸獲得救贖。
「你爲什麼能說得這麼肯定?」
「我不會要求你動手,你只要替我開路就行了。如果真的必須殺死西格魯德,到時候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會想辦法。」
法夫納陷入沉默,罕見地表現出語塞的樣子。
鋼鐵互相沖撞的沉悶聲音響起。那是十分虛弱的一擊。
她想問的是,史芬爲何要將勝利拱手讓人。
布倫希爾德將劍收回劍鞘。
布倫希爾德對史芬伸出手。
「……法夫納一定會說我太天真了。」
布倫希爾德用斷劍的尖端指着史芬的脖子說:
即使要違背命令,也始終不願意對主人刀劍相向,或許就是他的騎士精神吧。
他不是輸在力量或戰鬥技術。
「這一點……我也有感覺到。可是,神龍在什麼地方呢?」
可是他也沒有救出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
不過,布倫希爾德也很清楚,並不是使出渾身解數就能贏。所以她開口問道:
史芬錯愕地聽着。
法夫納的表情幾乎沒有安心的神色,甚至帶着靜靜的怒火。
布倫希爾德開始思考。
史芬哭了。不論受了多麼深的傷都不曾屈服的騎士,竟然落下斗大的淚珠。
雖說是主人的命令,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假如她真的打算砍人,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史芬已經不明白擊敗布倫希爾德有什麼意義。
(相較之下,我究竟是爲何而戰?)
布倫希爾德對史芬說起自己連夜聽說的事。
接着,布倫希爾德提起每晚都會與自己接觸的神祕白龍。她已經向法夫納告知過龍的存在,因此主要的話題是關於西格魯德王遭到神龍附身的事。
「因爲我認爲,死在布倫希爾德大人的手裏也好……」
史芬將自己的大手放到布倫希爾德的小手上。
「西格魯德很想死。假如實力高強的你願意幫忙,就更容易達成目標了……」
「所以,即使要在這裏命喪您的手裏,我也無所謂了。」
「他已經是同伴了。」
同樣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布倫希爾德也能體會。
「爲什麼?你也很瞭解他吧?他這個人雖然有點死腦筋,卻值得信任。」
以及他的冷血命令。
「以同伴而言確實如此。」
還能什麼也不思考嗎?
布倫希爾德大叫:
透過視線、手的動作以及肌肉的活動方式,甚至能看出布倫希爾德的斷劍正在瞄準什麼地方。
「您應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聽到剛纔那句話,她就猜到史芬正處於兩難的立場。看來他並沒有像西格魯德一樣,突然性情大變。
「告訴我。」
最先響起的是刀刃碎裂的聲音。
史芬覺得她真的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我……無法逮捕她。)
那就是魔槍。她打算將魔槍擊落。到了這個關頭,她仍然選擇不傷害史芬的方法。
比起兩人的自由,他選擇相信王的命令。
這番話簡直是懺悔。
「我……辦不到。即使內在是神龍,我也無法對西格魯德大人刀劍相向。」
今後,自己還能繼續服從主人嗎?
「不,那個騎士不可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我們的同伴。」
「面對你,我不能手下留情。」
「是的。」
勝敗在一瞬間內確定。
她仍然舉着斷掉的劍,沒有放下。
不過布倫希爾德不放棄。
話題開始轉變。
只有史芬沒有被關進牢裏。
「布倫希爾德大人,那麼做太危險了。請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既然如此──)
布倫希爾德並不是傻瓜。
史芬認爲她想必有什麼不能在這裏止步的理由。
如果不必對主人刀劍相向,或許就能過自己心裏那一關了。
「別逼我砍你。」
自己肩負逮捕她的任務。
「原來如此……所以被神龍附身的西格魯德王會喫人吧。這樣也能解釋他的人格爲何突然改變,確實說得通。」
布倫希爾德沒有打斷他,將他的話全部聽完才低聲說:
布倫希爾德向法夫納提起自己巧遇史芬的事,以及成功拉攏他成爲同伴的事。
西格魯德變了一個人的事。
布倫希爾德拿着劍的手正在顫抖,無法好好施力。從裂開的指甲流出的血液沿着刀柄末端滴落。剛纔的一擊已經讓她使出渾身解數。
他決定不去思考。因爲那不是自己的本分。
縱使有點猶豫,布倫希爾德還是決定說出口。
直到現在,他仍然想相信王。
(但是,那麼做會如何?)
回過神來,布倫希爾德的劍已經被魔槍粉碎,簡直是神乎其技。布倫希爾德的手裏只剩下短短的刀身與刀柄。
史芬就這麼直接返回王宮。
「西格魯德就是神龍。」
布倫希爾德吩咐他繼續扮演西格魯德王的騎士,直到時機來臨。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很難理解我爲什麼相信那頭來路不明的龍吧。」
不過,法夫納面有難色。
她恐怕知道現在的國王的作風。她是一名聰慧的女性,肯定也注意到神龍的影子了。爲了端正那些錯誤,她不能停下腳步。
史芬知道這個問題的意思。
而且理由肯定不是苟且偷生,更不是復仇。從以前開始,布倫希爾德如果要拚命,目的就總是爲了他人。她不是會因爲自己受傷而憤怒的人。
「我想你也應該知道。」
「爲什麼……」
因爲背叛布倫希爾德等人而一直盤踞在心頭的黑色霧氣開始消散。
布倫希爾德使勁一拉,讓史芬站了起來。
布倫希爾德內心默默地期待法夫納會讚美:「真了不起,我的主人。」不過──
她的眼裏帶着決心。那是一定要成功脫身的決心。
「每月都會有七位國民失蹤,是因爲有神龍暗中操弄。」
不論是閃躲還是接招都很容易。史芬選擇接招。
他無力地垂下頭。
然而魔槍離開史芬的手,掉落到石磚上。
雖說地位不同,他們倆依然是共度童年的兒時玩伴。即使現在的西格魯德已經變了一個人,回憶中的西格魯德依然不變。
布倫希爾德握着斷劍往前踏步。雖然動作並不差,在史芬眼裏卻幾乎等於靜止不動。
讓主人殺死布倫希爾德。
自己是西格魯德的騎士。騎士只要服從君主的命令即可。
史芬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雖然我覺得可以相信……」
不論是史芬,還是自稱爲西格魯德的龍,布倫希爾德都已經信任他們了。
然而,自己信任他們的理由,很難向法夫納解釋。
(因爲史芬跪在我面前哭泣,所以值得信任?因爲西格魯德每天晚上都會來找我,所以值得信任?)
不是這樣。這種解釋不可能讓他心服口服。如果布倫希爾德自己聽見這種解釋,她也不會接受。
布倫希爾德之所以決定信任他們,不只是基於他們的行爲,主要是基於聲音的急迫感和語調中的氛圍。沒有說謊的人或說話發自內心的人,都會帶有一種「不顧一切」的特殊氣息,不過想用語言說明這種感覺是不可能的。
(只要願意相信他們,明明可以順利達成目標……)
法夫納看着煩惱的布倫希爾德說:
「布倫希爾德大人,您或許忘了,我是您的隨從,不是您的師父或老師。只要您命令我相信您,我就會乖乖照辦。」
這只是方便上的說法。法夫納的內心並沒有騎士般的忠誠。
只不過,他在黑社會看過各式各樣的人,所以特別善於分辨值得信任與不值得信任的人。因此,他也知道布倫希爾德難以說明的「不顧一切的人」確實存在。他恐怕是覺得布倫希爾德因爲年紀尚輕,無法貼切地形容他們,纔會用這番話給她臺階下。
「……謝謝你,法夫納。」
布倫希爾德很高興。
(只要是主人說的話就相信,一點也不像是他會說的話……)
法夫納並不是會說這種漂亮話的人。
布倫希爾德當然知道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那麼,法夫納,我要你相信我。」主人如此命令。
「我明白了。」隨從如此回答。
布倫希爾德聯絡史芬,拜託他協助自己入侵王宮。
入侵的前一晚,布倫希爾德來到廣場的鐘前。
她對待在大聖堂鍾前的西格魯德說:
『我第一次用龍之言靈對妳說話的時候,妳曾說我是妳的朋友。如果妳現在也這麼想,拜託妳。我已經不想再輸給神龍了。』
「說得也是。我只是以前曾經在某則故事中看過類似的情節罷了。」
儘管這是史芬絕對無法認同的願望,踐踏主人的願望也同樣是他所無法認同的。
西格魯德斷言。
法夫納反問:
他還來不及阻止,房門就完全關上了。
「兩位對彼此都有好感。既然如此,您的聲音或許也能將西格魯德大人的意識喚回。」
「真的沒有方法能讓西格魯德恢復原狀嗎?」
法夫納卻回答:
西格魯德正安穩地沉睡着。即使內在已經變成神龍,外表還是布倫希爾德很熟悉的西格魯德。
三人約在郊區碰面。
他的脖子明明直到前一刻都還是膚色,卻受到突然產生的龍鱗所保護。
布倫希爾德靠近西格魯德的牀鋪。
可是現在的臉不能讓布倫希爾德看見。
她不想讓史芬聽見殺害西格魯德的聲音。
就算是鋒利的刀刃也無法斬斷龍的鱗片。
閃耀的刀刃代表了慈悲──不再讓好友啃食同類的慈悲。
三人一起入侵王宮。史芬已經事先將士兵支開,所以通往西格魯德寢室的路上沒有巡邏的士兵。
法夫納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認爲在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之間,或許真的存在那種超乎常理的力量。
「是的,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對他喊話吧。您的聲音一定能奏效。」
法夫納越來越不明白了。布倫希爾德應該喜歡西格魯德才對,所以才說自己不忍心殺了他。可是不知爲何,她現在又下得了手了。
然而到了行動的前一晚,她也不禁表現出懦弱的心態。
她很清楚,迷惘只會徒增西格魯德的痛苦。
『沒有那種方法。』
伸出一半的右手無力地垂下。
等待史芬的期間,布倫希爾德靜靜低語:
「……什麼?」
『不過在殺了你之前……』
法夫納的這番話讓布倫希爾德很是驚訝。
她的聲音變得急切。
「確實有方法。」
布倫希爾德沒有再次詢問西格魯德的所在地。
金屬互相碰撞的高亢聲音響起,讓布倫希爾德睜大眼睛。
布倫希爾德點頭答應。
自己也一樣想見到她。
他們是光明世界的居民,跟自己屬於不同的種族。既然如此,就無法用黑暗世界的法則加以衡量。
事情的發展一如預料。布倫希爾德原本就不可能做出殺人這種事。如果對象帶有朋友的外表,那就更不用說了。
法夫納與史芬用互不相讓的眼神瞪着彼此。兩人的感情不好,早就不是新鮮事了。
西格魯德聽見這句話便放下心來。
西格魯德的脖子被鱗片所覆蓋。
到了這個關頭,史芬依然不願意讓西格魯德死去。就算已經被神龍附身,他還是不忍心看到西格魯德的肉體受到傷害。說得極端一點,他甚至認爲與其讓西格魯德死去,還不如讓西格魯德在神龍的附身之下繼續活着。所以,他很想出面阻止。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還會看那種故事呀?不過,故事就只是故事。」
一記拳頭從側面揮了過來。
『那也不一定吧?試着找找看的話,或許真的有。』
『可是,在那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沒有手段能讓你活下來嗎?像是將你體內的神龍趕出去,或是封印的方法……』
「您想問有沒有方法能驅逐神龍的意識,並保留西格魯德大人的意識吧?」
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要在史芬的協助之下入侵王宮。
一抵達西格魯德的寢室前,史芬便停下腳步。
這是不進入房間的藉口。
因爲高亢的聲音和衝擊,神龍甦醒了。
神龍一發現布倫希爾德,立刻起身撲向她。這段期間布倫希爾德多次朝西格魯德揮劍,鱗片卻出現在刀刃所到之處保護了西格魯德,每一刀都被鱗片彈開了。
「等……」
他已經再也無法看着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地啃食人類了。
假如有人在沉睡的期間攻擊自己,就會產生鱗片保護身體。
布倫希爾德定睛俯視着西格魯德的臉龐,沒有任何動作。
然而,刀刃就停止在這裏。
他的回答全都一如布倫希爾德的預料。她很清楚,所以直到今天都不敢問是否有手段能拯救西格魯德。
主人的願望是死亡。
聊到這裏時,史芬前來會合。
布倫希爾德作勢關上門,法夫納見狀便低聲制止。
法夫納拿着短劍對主人低語:
「你、你這麼說……是在開什麼玩笑嗎?不切實際也該有個限度吧?」
布倫希爾德的溫柔讓西格魯德很高興。可是唯獨這次,他不能欣然接受。
不過布倫希爾德搖搖頭,依然將房門關上。
『明天,我會爲了殺你而入侵王宮。』
彷彿有微微的花朵香氣飄了過來。西格魯德想起布倫希爾德的香氣。
「西格魯德大人……」
「萬一有什麼狀況,這樣就無處可逃了。」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布倫希爾德的側臉帶着堅定的決心。
「所以,我認爲懷抱夢想並不是壞事。」
自己不該這麼問。這種問題只會讓法夫納困擾罷了。他再怎麼博學多聞,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我想再見你一面。』
(現在就由我來動手吧。)
「我……要在這裏把風。」
這也是龍的祕術之一。
『這段期間內,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喫掉。』
(不……不用了。)
他之所以沒有阻止,原因在於透過布倫希爾德得知了主人的願望。
法夫納看着布倫希爾德,感到非常驚訝。
西格魯德差點回答大聖堂,但又勉強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我想以人類的模樣,留在妳的記憶中。』
往下揮舞的刀刃觸碰到西格魯德的脖子。
布倫希爾德毫不猶豫地高舉手中的劍。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布倫希爾德回答:『……我知道了。』
史芬懦弱地對兩人伸出右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是因爲想要阻止兩人。
布倫希爾德睜大眼睛說:「你說什麼?」
靜靜打開房門後,布倫希爾德與法夫納走進西格魯德王的房間。
不過布倫希爾德搖了搖頭。
她拔出腰上的劍。刀刃沐浴着藍色的月光。
『……對不起,我有點沒自信。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下手殺了你……』
房門漸漸關上,遮住兩人的身影。
隔天夜晚。
「……沒什麼,你就忘了吧。」
那是個下着小雨的夜晚。
史芬用背部靠着房門蹲坐在地,之後按着額頭呻吟:
西格魯德不想被她看見自己這副醜陋的龍模樣。
『我想再見你最後一面,你在哪裏?』
這是很強烈的誘惑。
法夫納不否認。
連西格魯德也不知道這種法術。他並沒有與神龍共享所有記憶。
「布倫希爾德大人!」
法夫納推開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雖然逃過神龍的拳頭,法夫納卻代爲承受這一拳。骨折的刺耳聲音響起,他狠狠撞上牆壁。
「法夫納!」
布倫希爾德想奔向法夫納,神龍的動作卻更快。
他踩住失去意識的法夫納的頭,發出擠壓骨骼的噪音。
「住手!」
布倫希爾德大叫。
神龍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一臉憤怒的她。
「妳就這麼在乎這個男人嗎?」
神龍的腳更加用力,讓腳下的法夫納不禁呻吟。
「不,不只是這個男人。」
神龍指的是西格魯德。神龍也能看見西格魯德的記憶。在他的記憶中,布倫希爾德露出的幸福表情,是神龍從來不曾見過的。
「妳這個下賤的女人。離開島上的時候,妳明明曾經發誓會永遠愛着我,可是妳竟敢下手殺我。」
這個時候布倫希爾德才明白,神龍爲何對自己特別溫柔。他似乎把自己視爲在伊甸與他相戀的女人了。
儘管如此,那件事跟布倫希爾德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從來沒有發誓愛你。」
「閉嘴。」
神龍用低沉的聲音說:
「妳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成立巫女一族?爲的就是將來總有一天要讓妳再愛上我。」
彼此簡直是雞同鴨講,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法夫納就拜託你了。」
她的心裏浮現與眼前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卻與他不同的男人。
『因爲神殿的地下有古代兵器。那是絕對不能落入人類手中的武器。神龍不想讓人類靠近這裏,所以不會離開神殿。』
披着人皮的龍,以及龍巫女。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現在是大好機會。
兩人抵達排列着大理石柱的大廳。
西格魯德觸碰地面。只有這個地方的色澤與其他地面有着些微的不同。這裏藏着暗門。打開門,便出現一條通往地下的入口。就連曾多次造訪神殿的布倫希爾德都不知道暗門的存在,只有與神龍共享記憶的西格魯德知道這件事。
──對他喊話吧。您的聲音一定能奏效。
布倫希爾德很清楚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只存在於故事中。
(我幾乎沒有時間了。)
可以的話,兩人很想永遠相伴。不過,他們沒有時間那麼做。
『布倫希爾德,我希望妳能殺了我。』
劍落在地毯上。
「唔……唔嗚……」
說着,布倫希爾德回到西格魯德的房間裏。
有着白龍外表的人類,以及龍巫女。
儘管如此,他已經不想再傷害布倫希爾德了。
「你絕對不會輸給神龍。」
殺死西格魯德的大好機會。
『笨蛋,我可是龍巫女。』
『我就是爲此而來。可是,刀刃無法砍傷你的身體。而且,要是你身上還被施了什麼守護祕術……』
不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取回身體的控制權。這次不如以往,神龍的靈魂是清醒的。想要正面搶奪控制權,他根本沒有勝算。
這個聲音對即將消失的意識呼喊:「快回來。」
「我根本不愛你。」
前進一陣子之後,西格魯德便開始感到痛苦。
神龍用雙手抓着臉,正在痛苦地掙扎。
布倫希爾德也曾那麼想。
布倫希爾德撿起掉在地上的劍。
不過,驅動她身體的不是邏輯,而是感情。
她睜開眼睛。
正在與自己搏鬥的神龍沒辦法抵擋刀刃,這一刀足以消滅神龍。
『唯獨在妳面前,我實在不願意展現出這副模樣。』
不過現在不同了。
自己的意識就要敗下陣來的時候,有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我來揹他。」
自己的身體開始襲擊布倫希爾德的時候,神龍之中的某人心想:
西格魯德載着布倫希爾德,從窗戶飛向夜空。
所以西格魯德認爲,即使要多花一點心力,也應該選擇能確實殺死自己的方法。
外表是西格魯德的神龍走到布倫希爾德面前抱住她的身體,奪走了她的雙脣。這簡直是不由分說的暴力。
「您在做什麼,布倫希爾德大人?快跟我來。」
西格魯德點頭。
「西格魯德,你聽得見嗎?」
『噫、噫噫噫噫!』
好不容易取回的這副身體,有可能還是被西格魯德所不知道的祕術保護着。
暴力使得布倫希爾德渾身僵硬。不過,即使無法掙脫對方的手臂,布倫希爾德還是反瞪着他說:
布倫希爾德靠近他並舉起劍。
布倫希爾德騎在龍背上前進。雖然能暫時維持現狀──
或許是每晚偷偷搶走身體控制權的經驗派上用場了,他的意識成功阻礙了神龍。於是,布倫希爾德暫時重獲自由。
地底下有一個鐘乳石洞般的寬敞空間。這裏寬敞得可供西格魯德飛行,而且帶着微微的亮光。
他無法再飛行,開始用腳走路。
布倫希爾德將法夫納交給史芬。
深處好像有什麼強烈的光源。
「說妳愛我。現在我還能看在這張臉的分上原諒妳。」
神龍抱頭掙扎。某人還無法完全取回身體的控制權。
「既然如此,妳就只剩肚子還有用了。」
衣服被一件件脫下。
神龍的舌頭在布倫希爾德的脖子上爬行。生理上的厭惡感讓她不禁發出低沉的哀號。
自己不能繼續任龍擺佈。
背叛布倫希爾德的是西格魯德。是這副身體劃傷了她的右眼。
龍飛越看守神殿入口的士兵們,降落在神殿內。
『妳知道神殿爲什麼蓋在這個地方嗎?』
希望那種夢想般的事能夠成真。
就在這個時候──
直到剛纔爲止,王的房間裏有兩個人。
「我並不是你的妻子……」
兩人逐漸靠近光源。
再次被奪走身體之前,他必須完成一件事。
西格魯德的痛苦停止了。
入侵王宮之前,法夫納說過的話在她腦中復甦。
布倫希爾德靠近西格魯德,將他拉過來抱在懷中。
某人放心地接納了她的決定。
某人在神龍的體內猛烈地躁動。
『請妳跟我來。』
不過也僅止於此。
布倫希爾德扶着他往深處前進,龍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布倫希爾德被強押在地毯上。
越往深處前進,光芒越強,西格魯德的痛苦也就越強烈。原本能站穩地面的龍腿現在就像病人一樣孱弱。
他正是每晚都會向布倫希爾德說話的龍。
布倫希爾德搖搖頭。
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到房外,蹲坐在地上的史芬驚訝地站了起來。他馬上明白情況非同小可,於是對布倫希爾德說:
可是布倫希爾德沒有跟史芬一起走。
呻吟聲從布倫希爾德的上方傳來。
『其實我原本很想一個人搶走武器,卻辦不到。因爲我的身體是龍,身體會排斥而沒辦法靠近。』
「嗚……唔……」
龍一臉悲傷地垂下眼睛,少女則抱着他。
然而布倫希爾德沒有揮劍。
這個聲音喚回了西格魯德的意識,讓神龍的意識遠去。
他們前往的地方是神殿。
『那種武器一定有辦法殺死龍吧。』
雖然她知道自己即將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卻無力抵抗。她的力氣根本敵不過對方。布倫希爾德決定緊緊閉上眼睛,強忍這一切。
此刻互相觸碰的,是一人與一龍。
布倫希爾德沒有回應。
西格魯德體內的某人用眼角餘光看見了她。
神龍還在痛苦地掙扎。
西格魯德認爲自己剛纔能從意識相爭的戰鬥中勝出,都是多虧了想要回應布倫希爾德的心情所激發的火場怪力。
史芬扛着法夫納前往王宮外,因爲他想去找醫師診治。
布倫希爾德趕緊從神龍下方爬出,奔向法夫納。她將法夫納扛起,往房間外前進。
他一直都將西格魯德王至今的暴行看在眼裏。雖然那些行爲全都不可原諒,現在即將發生的事是他絕對無法原諒的。更別說是用自己的身體那麼做了。
「如果你聽得見,就快回來。」
周圍被照耀得如白天般明亮。
這個時候的西格魯德陷入了極度的慌亂。他就像見到怪物一樣,害怕得大叫。
不論布倫希爾德怎麼呼喚、怎麼搖晃他的身體,都完全沒有作用。他就像根本聽不見別人的聲音。
布倫希爾德好不容易纔把西格魯德帶到岩石後方。光芒遭到遮蔽之後,發狂的龍才冷靜下來。
『只要能跳進前面的光芒裏,我就能死了。儘管如此,我怎麼樣就是沒辦法靠近。我無法壓抑身體感受到的恐懼。』
西格魯德感受到的是所有的龍都同樣具有的原始恐懼。比起本能,這是刻畫在更深處的畏懼。
『你說的光芒是……』
『是神的武器。這個世界還沒有天地與繁星的時候,始祖之龍反叛了神。當時使用在戰鬥中的武器就是毀滅之光──雷霆。前面的東西就是那種光芒的殘留物。』
擊落始祖之龍的雷,確實能夠殺死神龍。
『我無法自己尋死。布倫希爾德,我希望妳能殺了我。跟普通人不一樣,妳更接近神,一定能運用神的武器。所以……』
布倫希爾德瞥了最深處一眼,卻沒有繼續前進。
西格魯德用催促的語氣說:
『我想被妳殺死。砍傷妳眼睛的事,我不奢求妳原諒。我希望至少能讓受傷的妳報一箭之仇。』
布倫希爾德觸碰瞎掉的右眼。
『妳的右眼很痛吧?所以快動手吧。』
(……我的傷口很痛。)
不過,即使如此,自己失去的不過是右眼罷了。
(倘若只有我受傷──)
只要自己願意原諒他就好。
『……沒關係,這沒什麼。』
布倫希爾德輕描淡寫地評論自己失去右眼的事。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類。
她是不是明知故問呢?想捉弄我嗎?還是想逼我親口說出來呢?
『我呼喚你的時候,你戰勝了龍的靈魂。』
『沒錯,想解除詛咒是不可能的。根本沒有方法能解除神的詛咒……』
布倫希爾德的思緒沒有被帶着神祕色彩的詞彙打斷。
『咦?』
『你在猶豫什麼?再怎麼無聊的小事都沒關係。我不會笑你,你就告訴我吧。』
『妳能喚回我靈魂的理由,或許源自於妳的出身。』
布倫希爾德開口說:
『我的……?』
『可是……』
這麼思考的話,有幾件事就說得通了。
『可是問題在於,我的靈魂沒有方法能戰勝龍的靈魂,龍的靈魂終究會掌握主導權。那樣一來詛咒就會發揮效力,到頭來我還是會繼續喫人。』
『那妳說我們該怎麼辦?除了殺死我之外,還能怎麼辦……』
例如她的悅耳歌聲,以及下達命令時令人難以違抗的感覺。
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布倫希爾德開始捧腹大笑。
『我喜歡妳。』
『就算是那樣……我也必須死。神龍很快就會奪走我的意識。那樣一來,他一定會對你們做出殘忍的事,也會繼續喫人,我想在那之前死去。我必須死。妳明白吧?』
西格魯德萌生某種想法。
『這……只能說是奇蹟了。』
『我們來談談吧。』
『妳還在講這個……』
看到西格魯德如此吞吞吐吐,布倫希爾德繼續質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種詛咒,是施加在你身上嗎?』
布倫希爾德睜大貓一般的眼睛。
西格魯德仍然捂着臉,忍受着羞恥的感覺。
龍用鼻頭指着最深處的光源。
布倫希爾德的黑色大眼盯着西格魯德。
『就算是奇蹟,應該也有發生的理由。』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看到布倫希爾德點頭以後,龍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
『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靜靜地聆聽關於龍的各種事跡。
『明明一起離開了那座島,我的祖先卻沒有被詛咒嗎?』
布倫希爾德所說的話聽起來就像在玩文字遊戲,卻切入了重點。
絕大多數的人類都屬於後者,只有誕生在伊甸的人類屬於前者。
『……什麼?』
『……妳說什麼?』
『因爲我喜歡妳……所以,聽說妳逃獄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也不能輸;妳叫我「回來」的時候,我也很想回應妳的呼喊。』
『可是島上還有另一個女人,她反對雙方結婚,所以他們倆只能偷偷相愛。』
布倫希爾德面帶驚訝的表情沉默不語。西格魯德抱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等待她的反應。
『這沒什麼?妳竟然說這沒什麼?我對妳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根本不值得原諒。妳這麼輕易就……』
不過這個時代的演化生物學還不發達,尚未證實人類是從猿人演化而來。人們只知道有一部分人類是神親手創造,其他則不是。
『什麼?你該不會是想說因爲你喜歡我,才能靠着愛的力量回來吧?你還真是個浪漫主義者耶。』
不過,除非聽到答案,否則布倫希爾德似乎不打算退讓。
笑了一陣子之後,布倫希爾德擦着眼角說:
『所以,拜託妳用那道光燒死我。』
布倫希爾德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妳的祖先具有「神之形象」,所以妳的呼喊或許就類似神的命令。龍的靈魂可能是因爲這樣纔會退下。』
就算變成龍的模樣,只要掌控身體的是西格魯德的靈魂,他就不會想要喫人,也不會因爲不喫人就使得身體腐朽。
『說到妳真正想問的神龍與巫女的關係,其實神龍之所以違背神的命令,原因就在於妳的祖先。』
『我問的不是你對我有什麼想法,而是神龍對我有什麼想法。』
『妳剛纔明明說過絕對不會笑我的……』
『……原來如此。』
就因爲自己單方面意識到這一點。
『別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根本沒有生氣。而且砍傷我眼睛的是神龍,又不是你。』
『沒錯。如果不喫人,詛咒就會讓他腐朽而死。』
『妳的祖先是誕生在伊甸的人類。五百年前,妳的祖先與神龍是相愛的情人關係。』
一種是神親手創造的人類,另一種是隨着演化而誕生的人類。
『我絕不依賴那種東西。什麼殺不殺、死不死的,我已經受夠了。』
『啊…………』
西格魯德的臉熱得不得了。他甚至覺得靈魂現在立刻消失還比較輕鬆。
『一定也跟聲音有關係。』
『……沒有。』
布倫希爾德猛然將臉湊近,擺出認真的眼神。
而不是互相廝殺。
『啊啊啊啊啊啊……!』
西格魯德啞口無言。
『……或許是吧。可是這樣一來,妳就不能離開我,我們整天都得待在一起。』
或許是習慣害羞感了,西格魯德不再遮着臉。他反而覺得誤告白的結果是好的。西格魯德很高興氣氛能夠緩和下來。他想起以前的布倫希爾德常常歡笑,感覺就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西格魯德用龍的手捂住眼睛。
『呃……我……』
反正自己就快要死了,再害羞也沒有意義。乾脆告訴她還比較爽快。
『那是不是因爲對我抱着某種想法的關係?』
對於違背神之命的神龍喫人的理由,她展現出強烈的興趣。
雖然布倫希爾德已經發現神龍將自己當成他過去心愛的女人,沒有想到對方就是自己的祖先。
『我的問題不是那個意思。』
『是啊。聽到妳的聲音時,我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受到吸引。神龍是受詛咒的龍,身體已經變成再也無法忤逆神的狀態。另一方面,妳的祖先仍然維持神所創造的「神之形象」。』
然而布倫希爾德搖搖頭。
『不過,神龍漸漸開始對偷偷相愛的行爲感到內疚。他們倆最後終於受不了,於是決定離開伊甸。可是,因爲守護伊甸是龍的使命……他就受到了詛咒的懲罰。』
『殺了我吧,現在馬上……』
布倫希爾德使用的「龍之言靈」原本稱爲「真聲語言」,是一種能與任何生物溝通的語言。然而它一代接着一代退化,最後成了只能與龍溝通的語言。
『這麼說來,只要我繼續對你說話,神龍不就沒辦法出來了嗎?』
假設布倫希爾德的聲音類似神的聲音,那就能夠解釋了。
『……請妳答應我,如果聽完我說的話還是隻能放棄,妳一定要殺了我。』
明明是在這種狀況下,被她注視還是會讓心跳隨之加速。
『我們來討論吧。關於龍,你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我們一起找出可以讓你活下來的方法。討論之後再放棄也不遲呀。』
布倫希爾德掩不住笑意。
或許是因爲只剩下一隻眼睛,看起來似乎比雙眼完整的時候更閃耀了。
『我這個因素可以將你喚回,是因爲對神龍來說,我具有特別的意義。如果能知道我爲什麼特別,或許就能繼續保留你的意識──我的問題是這個意思。』
神並沒有禁止龍與女人相愛。就算愛上一個女人,只要沒有輕忽其他生物,就不會違反島上的規矩。
『沒有。因爲妳的祖先只是一介居民,並沒有違背使命。』
她用只剩一隻的黑色眼睛注視着龍說:
(那個布倫希爾德──對男女情愛根本沒有興趣的布倫希爾德──不可能突然對戀愛開竅。她明明不可能問那種問題。)
神的詛咒其實是附屬於神龍靈魂的狀態。
西格魯德的內心一時緊張起來。
『可是,現在你的靈魂勝過了他。』
『我好久沒笑得這麼瘋了。』
『神詛咒的是神龍,不是你吧?你只是因爲跟他共享身體才受到牽連,你自己並沒有想要喫人的念頭吧?』
『我想重點就在於詛咒。那種詛咒是因爲他違背神的命令,才受到的懲罰吧?』
『你說神龍不喫人就活不下去對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說,我說就是了。』
『也對,要整天待在一起確實很傷腦筋。西格魯德好像喜歡我,不知道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情來……』
『你就作好被調侃至少一年的覺悟吧。』
『那我也要趁這個機會說清楚。我喜歡妳的事,妳可能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但這份感情絕對不容小覷。要不是因爲喜歡妳,我不可能回得來。』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呼喊不是類似神的命令嗎?這是能用邏輯解釋的。你的靈魂能夠回來,跟你是否喜歡我應該沒有關係吧?』
『纔不是邏輯。』西格魯德反駁。
『妳沒有談過戀愛,所以大概不懂吧。所謂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怎麼說呢?是一股非常強大的能量。像是爲了妳而不認輸、還想再見妳一面之類的,這種妳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感情,我就是……完全……就是……會這麼想。所以,簡單來說,所以,因爲是很強大的能量,這果然還是我的靈魂能夠回來的其中一個理由。我想妳大概很難懂吧。』
雖然嘴裏說的都是些令人害臊的話,反正都要被調侃至少一年了,他恐怕不會再經歷比這更羞恥的事。西格魯德覺得既然如此,不如把心裏話全部說出來。
聽着他這麼說的時候,布倫希爾德閉着眼睛微笑。這個笑容跟剛纔的大笑完全不同。
她只是滿足地聆聽着。
『……幸好有跟你談談。這樣就找到不會讓任何人死去的方法了。』
『咦……?』
『只要我待在你身邊就能解決問題了,不是嗎?』
只要布倫希爾德在身旁持續呼喚西格魯德的名字,神龍的靈魂就不會掌握主導權。只要龍的靈魂不掌握主導權,西格魯德就不會喫人。
西格魯德愣住了。
一個人苦思的時候,明明覺得一切都走進了死衚衕,沒想到光是兩個人一起討論,就這麼輕易地找到了解決的方法。
『我可以繼續活下去嗎……』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至少要調侃你一年。』
『可是……可是我……』
西格魯德注視着自己的身體。
──變成龍的身體。
『我現在是龍啊。有妳在我身邊的話,我確實能維持意識。可是,我的身體還是龍的樣子耶。妳也不想跟這種東西在一起吧?』
「……幸好我們談談了。」
布倫希爾德心想。
布倫希爾德垂下眼睛開始想像。
「雖然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笨蛋。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可是龍巫女,不管是鱗片還是獠牙,我都看習慣了。』
那種未來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因此落淚的人是史芬。
史芬吸了吸鼻子。
布倫希爾德帶法夫納與史芬前往神殿。
只要任何一個地方出了差錯。
「就算是龍的模樣,西格魯德大人能回來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不過,那樣的未來並沒有發生。這應該是多虧了不認同仇恨的少女吧。
布倫希爾德觸碰西格魯德的鼻頭。
「原來王國第一的騎士這麼愛哭呀。」
「我以爲我們一定會自相殘殺。」
然後與成爲龍的西格魯德見面,分享所有的事情經過。
布倫希爾德輕聲笑了笑。布倫希爾德刻意不翻譯西格魯德所說的話。因爲她認爲就算不翻譯,史芬也能明白西格魯德想說什麼。
史芬仍然哭個不停。
(啊啊,原來如此……)
「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討論呢。例如今後對待西格魯德大人的方式、生活起居……布倫希爾德大人就是爲此才叫我們來的吧?」
布倫希爾德和法夫納一起設法殺害西格魯德,而且史芬沒有發現西格魯德被神龍附身而爲他戰鬥的話,他們四個人或許會迎接全軍覆沒的未來。
布倫希爾德很快便找到法夫納等人。不出所料,他正接受無照醫師的診治。神龍的攻擊使他骨折,但沒有生命危險,馬上就能行動。
布倫希爾德去找了城裏的無照醫師。假如身爲通緝犯的法夫納要治療西格魯德王所造成的傷,應該會委託無照醫師。
「我真的很高興。我還以爲……一切都完了。我以爲自己再也看不到……布倫希爾德大人笑着陪在西格魯德大人身邊的模樣。一想到我們不會再齊聚一堂,就讓我非常難過。」
西格魯德則留在神殿。他無法回到王宮。除了因爲外表是龍以外,也因爲他不會說人話,所以只能留在神殿。
布倫希爾德回到城裏尋找法夫納等人。
──我之所以成爲龍巫女,一定就是爲了這一刻。
西格魯德對忠臣史芬溫柔地叫了一聲。
「沒錯,我需要你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