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3319 字
時間稍微回溯到婚禮當天的早晨。
理察的遺體當時位於地下工房。他的遺體並沒有消失,更不是還活着。
而是被偷走了。
理察的遺體被安置在一座檯面上,異邦人站在旁邊。就是他將遺體偷了出來。騎士的戒備很鬆散。因爲誰也沒想到有人會將理察的遺體偷走。
異邦人取出一個皮革袋子。裏面裝着以人骨、腐肉及其他各種生物毒素調配而成的妖術粉末。他將粉末塗抹在理察的遺體上,等待了一段時間。遺體的手指先顫抖了一下,接着原本閉着的眼睛緩緩睜開。
「啊……」
理察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是混濁的白色。
「我……」
理察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胸口有被光之箭貫穿的洞。
「這裏到底是……我……怎麼會……」
「是我讓你復活的。」
「復活……?」
理察注視着異邦人,用意識仍然模糊的頭腦回想。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個異邦人的工房有活屍。原來如此,就是他使用了相同的方法,理察才能在死後繼續活動。
不過還有一個可疑的地方。
「你工房裏的那些屍體,看起來並不是靠自己的意識活動……」
跟理察交戰的屍體就像人偶一樣,眼裏並沒有自我意識。然而理察很顯然保有意識。
異邦人回答:
「我借用了『神力』的治癒能力,所以只有大腦能維持生前的運作方式。否則讓你復活就沒有意義了。」
「細劍……在獵場的毒沼……底部……」
「多虧你持續供應材料給我,姑且是完成了。」
理察想大叫:「住手!」然而就算叫了,也會被周圍的歡呼聲蓋過,不可能傳進兩人的耳裏。
「看來你腦筋轉得很快。我的確拿到了細劍。不過我不打算交給你。既然都復活了,我要親手殺了西格魯德。」
「我知道。可是拜託你,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我就會積極協助你。這樣對你來說也比較輕鬆吧?比起每次都要使用詛咒的道具……」
異邦人的左手拿着一個看起來神似理察的小小人偶。
在漸漸變暗的視野中,他最後看到的是布倫希爾德的身影。
他伸手碰觸口袋裏的小瓶子。喝下它就能暫時使用「神力」。破壞這場婚禮,然後殺了西格魯德吧。就在理察取出小瓶子,正要拔掉瓶塞的時候──
「我有不能表明身分的苦衷,但是我一直都在暗中守護她。變回屍體之前讓我看她一眼就好。我想把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拜託你……」
異邦人繼續說:
異邦人看着遠處的太陽說:
「許多兄弟姐妹在祖國等着我。他們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如果我是你,也會想在最後一刻見見家人。」
不過經過一番思索,異邦人說:
理察前往祭壇,在那裏看到西格魯德與布倫希爾德。
異邦人嗤之以鼻。
理察抬起頭。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他感到難以置信。
大概是因爲語調很急切,異邦人手上的短劍停了下來。
帶着滿身污泥的理察,跪着將治癒細劍遞給異邦人。
異邦人露出懷疑的表情。
理察碰觸自己的身體,什麼感覺都沒有。就連身體是熱是冷都感受不到。
人偶被刺中的當下,有一股身體被刺中的痛楚襲向理察。在痛楚的懲戒之下,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理察當場向異邦人磕頭。這就是他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
「那麼,我們一起去那座毒沼吧。」
「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差。畢竟是屍體,會這樣也難怪。」
「我的原則是守信用。那是你委託我做的藥。喝下就可以使用『神力』了。」
「布倫希爾德應該是西格魯德的妹妹吧……」
「現在馬上回去,或許能趕上典禮。」
「啊啊,怎麼會……」
「唔、咕……」
異邦人說着,對理察遞出某種物品。那是一個小瓶子,裏面裝着如太陽般閃耀的液體。看起來很類似「生命靈藥」,亮度卻有微妙的差異。
「你把細劍藏到哪裏了?」
理察也用帶有敵意的視線瞪了回去。
「……這麼說也有道理。那說說看你有什麼願望吧。」
「大好日子?」
「不要得意忘形了,異邦人。」
異邦人用右手的短劍刺向人偶。
異邦人就在旁邊。自己似乎被他追上了。他的裏拿着被短劍刺穿的人偶。事已至此,被咒術奪走了自由的理察只能苦苦哀求。
短劍即將刺向人偶。可是理察在他下手之前大叫:
「你說意義?」
「……你爲什麼知道我拿到細劍的事?」
非常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做得好。」
理察用力推開異邦人。被狠狠推開的異邦人往後倒,頭部撞上石頭而昏了過去。
「對你來說無所謂吧?反正你早就死了。『神力』只能讓大腦維持生前的狀態,沒辦法阻止肉體的腐敗。」
「你竟然要我把這種東西……」
妹妹帶着微笑親吻西格魯德,那幸福的笑容格外令人心痛。
轉眼間,理察渾身無力,意識逐漸遠去。
「說什麼傻話,你的意願一點都不重要。反正我手上有咒具。」
「睡吧。」
「沒錯。今天是西格魯德王與布倫希爾德公主的婚禮。」
「我說過了,這是原則問題。沒做好該做的事,我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把這種東西交給我……」
「我也有家人。」
異邦人擔憂似的靠近理察。
理察終於理解自己是一具只能完全服從異邦人命令的人偶。他用帶着反抗之意的眼神瞪着異邦人。理察只能做到這種舉動。雖然想朝異邦人撲過去,身體不聽使喚。
「區區一具屍體還想違抗我嗎?」
理察開始奔跑。
「你……給我記住。區區的異邦人竟敢……」
異邦人的眼裏浮現寧靜的敵意。
異邦人詢問理察:
「等一下!」
「我不會再聽你說的話了。而且現在還不是殺西格魯德的時機。你以爲我會在這種到處都是騎士的地方下手暗殺嗎?」
「治癒細劍在哪裏?」
「……而且今天也是看看布倫希爾德的大好日子。」
婚禮。
婚禮上當然有許多騎士出席,兼任維安人員。
抵達神殿的時候,場內的氣氛正好來到最高潮。人民都聚集而來祝福這門婚事。祝福國王與公主的許多聲音,對理察來說簡直是不祥的預兆。
「你爲了殺死西格魯德,一直在等我完成可以操控『神力』的藥,你卻在完成前被西格魯德殺了。我思考原因,認爲你應該是找到不必依賴我的藥也能殺死西格魯德的手段了。細劍則是唯一的可能。」
「難、難道今天是……」
「你以爲我讓你復活是基於好心或同情嗎?」
「喝下它確實可以獲得『神力』,然而外表會變成一頭醜陋的龍,然後在幾個小時後死去。所以我不會喝。」
理察很清楚對方沒有理由答應這個請求。他想必會被一口回絕。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難得我準備了禮物要送你呢。」
「好吧。」
「但是我不會讓你使用那瓶藥。我有自己的計劃。你是我的人偶,要乖乖替我做事。所以,你沒有機會喝下那瓶藥。」
理察發出小小的呻吟後,放聲大叫。
「等……等一下。我只是……只是想救我的妹妹。」
看來異邦人就是爲了問出這件事,纔會讓理察復活。
「我有個請求。只要你願意答應,我就乖乖聽你的話。」
手指動不了。身體不聽使喚。
「真是夠了。稍微給你一點好臉色,馬上就變成這樣子。」
異邦人用短劍對準手上的人偶。
西格魯德的臉靠近布倫希爾德。兩人正要宣誓成爲夫妻。
異邦人用戴着手套的手,粗魯地搶走劍。
「這是什麼?」
異邦人用遙望遠方的眼神,看着從樹木間露出的天空。
不過,理察先是觀察小瓶子的內容物後說:
就在自己死亡的期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不,現在應該立刻阻止。我的妹妹不可能想跟西格魯德結婚。
「那可是一旦踏進裏面,就會立刻喪命的毒沼啊。就算去了也沒辦法把劍撿回來……」
當頭棒喝般的衝擊襲向理察。他抱着頭,緊接着搖搖晃晃地後退。
「你也懂吧?你不怕。」
目的地是神殿。王室的婚禮會在那裏舉行。
不停奔跑的理察一路上推開許多人。一定是因爲自己是屍體,不管跑多久都不會喘。因爲沒有感覺血液在流動,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持續奔跑。
「讓我見布倫希爾德一面。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心愛的妹妹。」
「……藥已經完成了嗎?」
「準備暗殺還需要一段時間。我要暫時請你變回屍體了。」
「你爲何願意答應?」
「不,不對。如果真的完成了,你就不會叫我來這裏取回細劍。你只要喝下藥,接着再殺死西格魯德就行了……這是半成品吧?」
異邦人定睛俯視着理察。
這兩個字在腦海中迴響。
理察跟着異邦人前往那座毒沼,從遠處就能聞到沼澤散發的惡臭。沼澤水面冒出沸騰般的氣泡,還瀰漫着瘴氣。理察聽從異邦人的命令跳進沼澤,被迫取出沉進濃稠水底的治癒細劍。就算是能立刻殺死生物的劇毒,對死人也毫無效果。將撿起的劍交給異邦人的時候,理察感受到的屈辱就算用千言萬語也難以形容。
「典……典禮……?」
就算被理察狠瞪,異邦人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