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5170 字
甦醒時,布倫希爾德身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躺在一張稱不上乾淨的牀上的她,坐起身來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很狹窄,除了桌椅之外什麼也沒有。開始思考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的布倫希爾德想起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自己好像被哥哥擄走了。
脖子有一股壓迫感。低頭一看,自己正戴着一條沒見過的項鍊,而且拿不下來。
布倫希爾德想離開房間,房門卻因爲被反鎖而打不開。她不抱希望地喊了一聲:「請幫我開門。」房門出乎意料地敞開,兩個男人走了進來。
「你們是誰?」布倫希爾德這麼詢問,男人們卻不發一語。布倫希爾德再次提問:「這裏是哪裏?」然而男人們依舊沒有回答。他們似乎不打算跟布倫希爾德對話。
男人們一語不發地抓住布倫希爾德,強迫她喫藥,用刀子劃傷她身體放血,或是脫掉她的衣服並檢查全身。經過這些行爲,布倫希爾德大概能猜到這些男人是什麼來歷。
他們是研究「神力」的組織──乙太研究所的學者。
既然如此,自己應該就待在該設施之中。
他們正在調查跟龍有交流的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對龍最後說的那句話心裏有底。
『我要送一個禮物給妳。』
當時,布倫希爾德感覺到某種東西透過龍進入自己體內。那顯然是超乎常理的力量。一定是「神力」吧。學者們似乎就是想要這股力量。
學者們連日調查布倫希爾德的身體。因爲被關在房間裏缺乏時間感,她不知道確切來說持續了幾天。
學者們對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光是讓她喫藥也沒什麼用……」「只剩下解剖一途了……」「但是,萬一這樣還是無法取出,那就無可挽回了……」「現在的乙太研究所禁止非人道的實驗,該怎麼辦呢……」
布倫希爾德覺得自己可能會在這裏被搞得遍體鱗傷。
或許會變得像龍一樣體無完膚。
布倫希爾德覺得那樣也無所謂。
既然龍已經死了,自己活着也沒有意義。
學者們這天也來到了房間。不過他們今天沒有逼布倫希爾德喫藥,反而帶她走出房間。布倫希爾德認爲自己是要被送往進行正式實驗的設施。
布倫希爾德乖乖跟着男人們走出房間並登上階梯,被移交給階梯上方的騎士們。
不知爲何,帶着布倫希爾德走出建築物,搭上在外頭等待馬車的騎士們對布倫希爾德非常恭敬。
式微的契機在於百年前登基的昏庸女王。她的治理奠定了民衆對齊格菲王室的負面印象。更糟糕的是,昏庸女王后的齊格菲王室沒有任何一人能正常使用「神力」,對國家的發展也沒有貢獻。這樣的情況讓民衆對王室的不滿逐漸升高。無法展現權威的齊格菲家用高壓統治加以回應,卻只造成反效果。反叛的民衆於是暗殺王室成員。暗殺的成功也證明了齊格菲家沒有任何神祕之處,早已淪落爲凡人,因此招來更大的失望。爲了取回喪失的權威,生出具有「神力」的後代成了齊格菲家的夙願。
「妳就是物品。」
結束實驗的哥哥即將歸來。
但是不知爲何,哥哥將妹妹推開了。西格魯德用看到髒東西的眼神俯視布倫希爾德,然後說:
「就算你對我大發慈悲,我也不會原諒你。哥哥……你殺了我的家人。」
「妳既沒有覺悟也沒有勇氣。因爲妳是天生的輸家。妳說的話一點分量也沒有。」
對布倫希爾德來說,這句帶着恨意的話語是最高等級的咒罵。
「我要中止乙太研究所的實驗。因爲對龍進行了一大堆測試卻還是沒用。要是妳變成廢人,也會有損我的面子,所以我決定大發慈悲。」
「這女的是怎樣?真噁心。」
這個行爲讓情況更加惡化。
西格魯德用左手掐着布倫希爾德的臉,讓她無法動彈。
「龍給我的禮物……」
「我不能不走。」
布倫希爾德仍然想相信哥哥並不是自願做出這種行爲。
在那之後過了三年。
但是他變了一個人。
這番話似乎給了西格魯德很大的勇氣。絲毫沒有表現出畏懼模樣的他,搭上駛向乙太研究所的馬車。
也許是布倫希爾德把恐懼寫在臉上了,西格魯德一看到她便露出煩躁的表情。
她曾經嘗試幫助西格魯德恢復記憶。布倫希爾德拿哥哥以前喜歡的書給他看,一起到充滿回憶的庭園散步,或是上街走走,甚至請他觸摸自己的頭髮。然而西格魯德只是一臉煩躁。布倫希爾德漸漸開始害怕跟他相處。
是西格魯德。
齊格菲王室的孩子幾乎都會被送往乙太研究所。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他們必須不斷創造擁有「神力」的人。否則在不遠的未來,王室的地位將會不保。齊格菲家基於其淵源,「神力」的資質比其他人類更高。每送出約十個孩子,就會有一兩個人成功獲得「神力」。不過,儘管經過非人道的實驗,獲得的力量仍然遠遠比不上百年前的齊格菲家。要像昔日的王室成員一樣,自由自在地施放雷霆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只如此,掐着她臉頰兩側的左手開始用力,硬是把她的嘴巴撐開。西格魯德的舌頭像蛇一樣入侵布倫希爾德的口內。
乙太研究所因此成立。研究的目的是創造後天的「神力」擁有者。
她還記得年滿八歲的哥哥,曾經在被送往乙太研究所之前撫摸她的頭。當時年僅五歲的布倫希爾德也知道乙太研究所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
「爲什麼?他們會對你做很過分的事。」
西格魯德說完便走出房間。看着哥哥的背影,布倫希爾德感到悲傷。不過原因並不是剛纔的欺辱。
「無所謂。有我的資質和妳的寶物,我們生下的孩子毫無疑問會繼承『神力』。如此一來肯定能幫助衰弱的齊格菲家東山再起。」
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還是有唯一的救贖。
「你瘋了嗎……我們是兄妹……」
哥哥確實回來了。
「龍和人?家人?」
理察是跟西格魯德一起從乙太研究所歸來的少年。他與哥哥同年,白髮與紅眼相當醒目。據說理察在研究所認識西格魯德便與他意氣相投,成爲了他的心腹。
「別擔心,妳最愛的哥哥總有一天會回來。」
「基於某些理由,我會讓妳待在王宮。雖然妳還是一樣愚笨,遺憾的是妳體內的東西很有價值。」
這就是布倫希爾德最後一次見到哥哥的身影。
布倫希爾德越來越常在理察的懷裏哭泣。
西格魯德不屑地對布倫希爾德說:
布倫希爾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背部已經靠着牆壁,被逼到絕境了。
然而兩人都不具備任何力量。
「沒錯,那本來是屬於我的東西。所以持有那東西的妳也是我的。」
高傲又粗暴的哥哥很可怕。他跟內向又懦弱的自己正好相反,實在難以理解。
──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布倫希爾德與西格魯德也預計在八歲的生日被送往乙太研究所。
「哥哥,不要走。」
這不過是一時的慰藉。即使如此,布倫希爾德依然很高興。這讓她願意繼續相信以前的哥哥總有一天會回來。
──好可怕。
兄妹倆的遭遇纔是一切的原因。
「唔……」
理察是個行爲舉止很超齡的孩子。或許是如此,布倫希爾德在不知不覺間,從他身上看出了哥哥的影子。漸漸地,布倫希爾德越來越親近理察而不是哥哥。
抵達的地點是王宮。對布倫希爾德來說,這裏是好幾年沒有回來的老家。
布倫希爾德咬牙切齒。
布倫希爾德想起小時候的回憶。
這是凌辱與嘲笑的行爲。妳有覺悟就咬我的舌頭啊──西格魯德是這個意思。而且他很清楚布倫希爾德沒有那種勇氣。
「早點習慣吧。畢竟妳將會成爲我的妻子。」
他的臉漸漸靠近。
布倫希爾德是擁有「神力」的齊格菲家族的長女,西格魯德則是長男。兩人也因此備受期待。
「唔……唔唔。」
因此齊格菲家雖然貴爲王室,地位依然岌岌可危。
布倫希爾德還沒說完,西格魯德就強吻了她。
離別當天,幼小的布倫希爾德抱着西格魯德嚎啕大哭。
自己最愛的哥哥彷彿死去。
會這樣並非他們的錯。幾十年來,家族中都沒有繼承「神力」的孩子誕生。兩人的母親和祖母也都只是黑髮黑眼的普通人。
「……我都不知道哥哥還保有這點親情。」
「就是爲了不讓妹妹碰到那些事,我纔要去。」
「哥哥,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親手報仇……」
被放開以後,布倫希爾德擦着嘴巴哭倒在地。
「如果妳真的殺得了我,那就厲害了。不,就算辦不到,倘若妳真的有那個覺悟……到時候,我就承認妳是我的妹妹。」
他展現出些微的敵意。光是如此就讓布倫希爾德嚇得微微聳肩。
「好啊,妳就試試看吧。」
布倫希爾德一看到西格魯德便膽戰心驚。感覺就像被天敵發現。
他失去記憶,也不記得布倫希爾德了。
「不要……把別人說得像物品……」
「妳有不惜犧牲一切也要達成目標的覺悟嗎?妳有不論面對多強大的對手都要挺身面對的勇氣嗎?」
「你……你該不會……不要……」
「我、我叫你不要過來!」
那就是西格魯德帶來的,一位名叫理察的隨從。
馬車出發,行駛了約一個小時。
布倫希爾德按照約定迎接哥哥西格魯德,然後抱着他這麼說:
西格魯德走了過來。布倫希爾德驚慌失措。
可是,即使當面聽到這番話仍舊不爲所動的西格魯德眼裏有着失望。
布倫希爾德擠出僅有的一點勇氣,回以強烈的措詞。
原本非常喜歡西格魯德的布倫希爾德,總是會向溫柔的哥哥撒嬌。
西格魯德嗤之以鼻。
布倫希爾德從椅子上站起來後退。但是,西格魯德毫不留情地逼近她。
「歡迎回來。」
西格魯德用傷腦筋的笑容說:
「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回來。到時候妳就來迎接我,對我說『歡迎回來』吧。」
持續等待的她,不知道自己爲何現在又被帶到王宮。
很怕哥哥的布倫希爾德,特別討厭對方那雙銳利的眼睛。從以前開始,只要被個性相當火爆的哥哥用那雙眼睛看着,布倫希爾德就不禁退縮。
但是那種力量根本不重要。布倫希爾德希望哥哥能變回以前溫柔的模樣。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爲什麼……」
妹妹布倫希爾德連忙點頭。每次點頭,一顆顆淚珠就會往下掉。
被西格魯德逼近到面前,再也無路可退的布倫希爾德不禁閉上眼睛。
「根本是扮家家酒。」
這句話在布倫希爾德心裏留下回音。一時之間站不起來的她,花了一番工夫才理解自己聽見了什麼。就算好不容易纔理解,布倫希爾德也難以置信。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哥哥責罵自己。
「嗯,我們說好了。哥哥,你一定要回來喔。」
布倫希爾德不知道哥哥西格魯德在乙太研究所經歷了什麼樣的實驗,可是那些實驗改變了他的人格。西格魯德的性格變得很粗暴,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行爲也增加了。以此爲代價,他成功獲得「神力」。而且他似乎是歷代屈指可數的天才。據說西格魯德年僅十一歲便達成單獨攻略伊甸島的壯舉。
看到被哥哥冷眼相待的布倫希爾德,理察恐怕是萌生了憐憫之情。他對布倫希爾德總是很溫柔。每當布倫希爾德因爲哥哥的轉變而躲起來哭泣,理察都會來安慰她。
哥哥的笑容神奇地沒有害怕的氣息。
「不……不要過來……」
西格魯德撫摸布倫希爾德的頭,布倫希爾德便停止哭泣。每次被哥哥撫摸自己的頭髮,布倫希爾德總是會感到安心。
布倫希爾德直接被帶到王宮裏的個人房間,在豪華的椅子上坐下。這張表面貼着漂亮天鵝絨的大椅子,承載嬌小的布倫希爾德仍綽綽有餘。這張椅子肯定比希爾妲居住的小屋更加昂貴。
過了一陣子,有人踏進房間。
布倫希爾德很高興哥哥依約回來了,希望哥哥能像以前一樣幫她梳梳頭髮。
看在西格魯德眼裏,疏遠自己的妹妹肯定很礙眼。
布倫希爾德滿十歲時,西格魯德決定將她逐出王宮。
「沒有『神力』的妳是齊格菲家的恥辱。從今以後,禁止妳自稱爲布倫希爾德•齊格菲。妳不屬於齊格菲家,沒有資格住在王宮。」
簡直是強詞奪理。齊格菲家中,無法使用「神力」的人不只布倫希爾德。可是這時的哥哥已靠着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坐上王位,沒有人能違抗他。
遭到放逐的布倫希爾德不被允許帶走任何東西,就連一名隨從也沒有。離開王宮的布倫希爾德深陷絕望。
──我就要死了。
突然被趕出來,身無分文的布倫希爾德根本不可能存活。於是在失意之中的她,漫無目的地走着。
然而她無意間發現口袋裏有種奇妙的重量。
她把手伸進口袋。不知爲何,口袋裏有兩樣小東西──裝着一滴「生命靈藥」的小瓶子,以及金幣。布倫希爾德完全不記得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它們就像魔法一樣突然冒了出來。不過布倫希爾德開始有了希望。只要有靈藥,就算生病或受傷也不用擔心,金幣也可以供應半年的生活費。看來自己能夠勉強繼續旅行了。
「這一定是神的旨意。」
布倫希爾德十指交扣,朝天空獻上感謝的祈禱。
她靠着幼小的雙腳尋找住處,可是每個地方都對外人非常冷淡。布倫希爾德流浪到筋疲力盡,好不容易纔找到的住處就是位在陶伯村郊外的一間林中小屋。她於是住進空無一人的小屋。這時她已將錢花完,所以是靠附近森林的堅果、果實與菇類來勉強充飢。布倫希爾德從小就喜歡讀書,因此具備的植物相關知識救了她一命。
布倫希爾德的生活十分孤獨。雖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手段,也不過如此。陶伯村的村民對來路不明的布倫希爾德抱有疑心。甚至有人將獨居在小屋的她當作魔女看待。寂寞的感覺一天比一天更強,有時還會萌生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念頭。
一回神,六年便過去了。那是一段空虛的歲月。
就在此時,她在河邊找到瀕死的龍。那時她的寂寞已瀕臨極限。對象是龍也好,她希望有人需要自己。這個願望成真,她開始與龍一同生活、一起度過的那一年,是布倫希爾德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然而──
那頭龍被哥哥殺死,自己現在纔會在這裏。
「嗚……嗚嗚……」
悔恨的眼淚奪眶而出。
被哥哥趕出家門,家人也被哥哥殺死。
自己的人生究竟要被哥哥玩弄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