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935 字
好想死。
一切都令自己厭煩。好累。
如果對自己下達「神的號令」,想必能輕鬆死去。只要說出一句「去死」即可。
然而布倫希爾德辦不到。因爲她已經不是一個人。
她碰觸自己的腹部,從中感受到新生命。
這是心愛的人留下的,是她最後的家人。
如果是獨自一人,她恐怕早已尋死。
十個月又十天後,她產下了孩子。經歷分娩的痛苦,孩子平安出生了。
產婆將嬰兒帶來,想讓布倫希爾德擁抱這個紅色的小小生命。
布倫希爾德卻尖叫着推開,嬰兒差點從產婆手中摔落。
感到厭煩的布倫希爾德再也不想看到了。
她很害怕所謂的家人。
布倫希爾德把孩子交給奶媽照顧,並沒有自己餵奶。她給與孩子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資,也會動用王妃的權力暗中提供幫助,卻一次也不曾親手碰觸孩子。
當孩子成年時,布倫希爾德離開了王宮。她再也不想跟人有任何交流。身爲王妃的布倫希爾德擁有「神的號令」,所以不比上一任國王遜色,也富有人望。就連她不曾碰觸的親生孩子也愛着她。
這份愛讓她感到噁心。
她住進山上的小屋,靠着森林的物產過活。始終獨自一人。她記得年輕時的自己對此感到痛苦難耐。但是現在,孤獨的寂靜是最好的慰藉。
事到如今,她覺得自己一開始就該如此。
根本不該追尋什麼家人。
午後,她翻著書頁。
一名女子獨自生活在林中小屋。
往後也只是一尊永遠躺在地上的石像。
「你是笨蛋嗎?我做的一切從來不是爲了你。我對你一向只是隨口胡謅,根本沒有認真面對過你。」
「你說什麼……」
雨水打溼了石像的臉頰。雨滴從眼角滑落,流向黑色的地面。
可是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
宛如家人。
「可悲。你是王國第一可悲的人。」
不過石像沒有再拒絕男人。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尋求我又能怎樣?」
男人交出無辜的孩子作爲邪惡實驗的材料,會落入地獄也是理所當然。
石像嘲笑說:
這裏是地獄。
「你爲我照亮了道路。沒有你,我恐怕無法走出自己的人生。走上你指引的道路,我沒有任何一絲後悔。」
全盤托出以後,石像咒罵男人。
石像的嘴巴緩緩動了起來。
──只是一廂情願。
石像說着只有他知道,關於王的來歷。
即使如此,自己對妹妹的愛依然沒有熄滅。
「王?王啊。難不成你還相信那種謊話?」
彼此不再孤獨。
所以男人無法起身。他連起身的理由都沒有。
「既然你這麼說,那些想必都是事實。」
「……給我滾。」
自己卻滿腦子都是理想化的故事。
他已經好久沒有開口說話了。光是要回想說話的方式就花了一段時間。
「正因爲身在黑暗中,才需要光。」
男人說:
妹妹的拒絕擊碎了他的心。自己究竟是爲何努力?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蠢到極點。
「就算如此,我受你幫助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現在我也需要你。」
「我叫你滾。」
男人無法起身。原因並不是打在身上的雨太冰冷了。
「好像是呢。不過我覺得一廂情願也無妨。」
「好大的雨。」
不過他並不生妹妹的氣。現在回想起來,錯的是自己。
聲音的主人有着黑髮黑眼。
聽着石像這麼說,男人回應:
自己把妹妹當作家人看待,但是她並不把自己當作家人看待。這也無可厚非。畢竟自己已跟她所認識的哥哥相去甚遠。自己不是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外人的身分跟她相處嗎?既然如此,她最後會拒絕自己也是當然的。
「可是,你下了地獄也仍舊以爲自己是王,真是滑稽到了極點。」
犯下罪孽的人會落入的地方。
打從一開始,等待自己的家人就不存在。
暴風摧殘他的身軀,如針般的雨滴扎進皮膚。
男人靜靜聽着關於自己的真相。
男人變得如同岩石。他是默默承受風吹雨打的石像。
時間漸漸過去。雖然地獄沒有時間的概念,如果有,至少已經過了相當於百年的時間。
石像憎恨這個男人。所以他說出這些,純粹是基於敵意。
男人在石像旁坐下。
忽然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伴隨着水花的細微聲響。
「我想你應該相當消沉。關心臣子,也是爲王的器量。」
誤以爲妹妹會期待與自己重逢。
右手散發的微弱光芒如蠟燭的火焰般熄滅。
「沒錯。你也跟我一樣一廂情願。」
男人倚靠在石像身邊。
有人來到這尊石像旁。
至少要向妹妹道歉。自己最後對她說了很傷人的話。
因爲他的心已死。
「可悲。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悲……」
「雷霆也到此爲止了。簡直是千鈞一髮。在真正的黑暗中,連路都不能好好走。」
憎恨之語從石像的口中溢出。
石像說:
「多虧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男人仰望一片漆黑的天空說:
「你纔不是什麼王,只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
「總算找到你了。」
地獄並沒有他的妹妹。妹妹將來應該也不會落入這裏。
那個男人倒臥在黑暗之中。
四周有雨聲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