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屠龍者布倫希爾德》 · 東崎惟子 · 1.2萬 字
西格魯德偶爾會在夜晚發作。布倫希爾德能做的只有碰觸他的手。而西格魯德也始終避談自己的發作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種時候,能依靠的對象就是比自己更瞭解哥哥的理察。布倫希爾德在理察辦公時攔下他,問起這個問題。
「正如妳的推測,那是後遺症的發作。」
「理察,你也知道他會發作的事吧。」
「是啊。妳離開王宮他纔開始出現那種症狀。好像是會看到自己待在黑暗裏的幻覺。」
「哥哥不是有治癒細劍嗎?爲什麼不能防止發作?」
「因爲那不是肉體的疾病。他的細劍也沒辦法療愈心病。」
「心病……」
「過去的乙太研究所會進行非人道的實驗,其中也有把人關進黑暗空間的實驗。有些人還會因此發狂。」
視線朝上的理察似乎在回想。
「哥哥……應該最怕那種實驗吧。」
「嗯,大概是吧。不過他會待在黑暗中,應該也有別的意義……」
「別的意義?」
「不說這個了。」
理察打斷布倫希爾德的提問。
「妳爲什麼這麼擔心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立刻回答:
「我纔沒有擔……」
她說到這裏才停頓。自己的行爲很明顯是在擔心西格魯德。
「……我很奇怪吧。他明明是殺死我家人的仇人。」
布倫希爾德決定到尼貝龍根的街上逛逛。她想買書,尋找是否有如何治療心病的書籍。
「可是……你剛纔不是摸了那個男孩的頭嗎?」
他已經展現出敵意。看起來越來越可疑了。
西格魯德從布倫希爾德手中搶走書。發現這是一本治療心病的書籍時,他的聲音頓時變得冰冷。
「齊格大人!來玩嘛來玩嘛!」「來玩屠龍游戲吧!」
西格魯德無意間朝布倫希爾德望去。
「不可以拿武器對別人亂揮。」
「是啊。只要秀出王室的徽章,騎士團想必也會採取行動。」
布倫希爾德老實回答:
然而,高大男子推開布倫希爾德,扛着麻袋跑走了。這令布倫希爾德一屁股跌坐在地。
望着這一幕的布倫希爾德很意外。哥哥似乎很受平民孩子歡迎。
理察的話語聽起來強而有力。布倫希爾德覺得他是在鼓勵自己。
「……我知道。」
途中,她經過教堂前的一座廣場。正在玩耍的孩子們發出開心的聲音。
「我只是在教訓他。」
她卸下華麗的禮服,換上以棕色爲基底,平民女孩穿的樸素連身裙。對她來說,這樣的穿着比較自在。
「你的朋友是在哪裏被抓走的?帶我過去。」
少年對西格魯德說:
「什麼事?」
西格魯德面無表情地回答:
西格魯德低頭看着少年,然後對他的頭伸出手。
「齊格大人!」
布倫希爾德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就是身爲國王直屬醫師的證明──這麼說着的布倫希爾德秀出手腕的徽章。這當然只不過是虛張聲勢。
那是生物散發的氣味。
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哥哥不可能用親切的態度對待別人,更不要說是打他的人了。但是那副容貌和聲音,毫無疑問是哥哥。
「綁架犯……?」布倫希爾德問。
布倫希爾德對發生在眼前的事感到難以置信。
高大男子停下腳步,朝布倫希爾德回過頭。
其中一個人拿木棒敲打西格魯德。
「而且──如果能治好他的心病,他或許會變回以前的哥哥。」
「什麼事這麼慌張?」
西格魯德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你喜歡小孩嗎……?」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果是誤會,只要道歉就好。萬一袋子裏的東西真的是孩童,後果將不堪設想。
注意到西格魯德的孩子們,對他打了招呼。
「是啊,不會錯的。妳得到回報的時候不遠了。」
「接招!」
「我不想被誤會,所以把話說在前頭。我之所以善待孩子們,是基於自己過去的遭遇。過去的我只能順從大人和環境的操弄。雖然我對別人沒有興趣,唯獨不能容忍小孩遭受殘酷的對待。只是如此而已。」
齊格應該是西格魯德微服出巡的時候使用的化名。
「那本書是什麼?」
「我是在王宮工作的醫師。爲了預防從國外進入的傳染病,正在街上到處巡視。」
看來他們正在玩屠龍游戲。
布倫希爾德停下腳步,接着朝男人回過頭。
「接招吧,惡龍。我西格魯德王會打敗你。」
木棒輕聲敲着西格魯德的腰部。
布倫希爾德稍微鼓起勇氣發問:
扮演龍的孩子發出吼叫,扮演屠龍者的孩子則揮舞當作刀劍的木棒。大概是教會收養的孤兒吧。布倫希爾德正抱着溫馨的心情注視着他們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了。
那個麻袋很大,剛好跟小孩子的體型相當。
布倫希爾德並不喜歡流汗,卻不表示她不擅長運動。過去一直生活在森林裏的她就算不願意也得培養體力。所以她沒有被全力奔跑的男人甩掉。雖然只要有心就能追上,布倫希爾德還是刻意裝出被甩掉的樣子。就算追到了,萬一打起來,自己也沒有勝算。對方是男人,腰上還掛着一把劍。她想讓對方以爲自己逃脫了,藉此讓對方大意。
她逛着一家一家的書店,卻完全沒有關於心病的書籍,都是跟肉體傷勢有關的書。逛了好幾間,來到一家小小的書店時,她終於找到一本類似的書籍。布倫希爾德買下這本主題是如何撫慰被父母忽視的孩子的書,踏上返回王宮的歸途。
孤兒的性命不受重視,所以騎士原本就不會爲了他們出動。不過,西格魯德等王室成員的命令就另當別論了。儘管微服來到城鎮的西格魯德沒有穿着符合王室身分的服裝,只要秀出刺在手腕的齊格菲家徽就能說服騎士。
他只這麼說。
「我來買書,正要回去……碰巧經過廣場。」
「布倫希爾德,聯絡騎士團的事就交給妳了。」
西格魯德對孩童說:
「咦……?」驚呼脫口而出的布倫希爾德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看來是最近在王都橫行的綁架犯乾的好事。」
西格魯德朝布倫希爾德走來。儘管很想逃跑,布倫希爾德害怕會惹他生氣而留在原地。
那些潛伏在地下的餘黨持續進行非人道的實驗。綁架孤兒就是爲了蒐集材料。
她有所期待。
這時布倫希爾德發現西格魯德的目光並不在自己身上。他正看着妹妹手上的東西。
「我的朋友被抓走了。我們剛纔還一起玩,就有個男人……」
不過,她依然選擇開口。
「是很奇怪。如果妳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樣子,我還比較能理解。」
來到她面前的哥哥這麼問:
西格魯德跟孩子一起跑走了。
經過一個高大男子的身邊時,布倫希爾德從對方揹着的麻袋聞到一股奇妙的氣味。
「我也很想,卻辦不到。因爲哥哥其實沒有錯。是那些實驗改變了他。」
普通人恐怕感覺不到。不過過去居住在森林裏的布倫希爾德有過於常人的嗅覺。
感覺好像能找回失去的哥哥。
布倫希爾德開始思考要說些什麼才能讓他打開袋子給自己看,最後決定模仿以前在故事裏讀到的方法。
「真的嗎?」
哥哥西格魯德溫柔地撫摸少年的頭說:
叫着跟平常不同名字的孩子們奔向西格魯德。每個孩子的臉上都浮現親暱的笑容。
彼此四目相交。兩人都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她立刻起身追趕。就算追得上對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然而她跑去叫騎士的話,就一定會跟丟。
理察對布倫希爾德微笑。
如果對方願意乖乖打開袋子就好。假如內容物是動物的肉,就表示單純是布倫希爾德杞人憂天。
從剛纔的情況看來,孩子們似乎很親近西格魯德。既然如此,哥哥平時應該就對這些孩子很親切。
過去的乙太研究所會進行非人道的人體實驗,目的是發掘「神力」。西格魯德即位爲王的同時,過度的人體實驗受到禁止,部分學者卻對此表示反對。他們認爲人體實驗纔是發掘「神力」的捷徑。實際上,他們的最高傑作──西格魯德就是人體實驗的成果,所以他們的想法確實有其說服力。
「妳好像到現在還對我抱有幻想。我不打算變成妳想要的那種哥哥。就算我對小孩有點溫柔,也不表示我想起以前的妳。因爲我不記得關於妳的記憶。」
「你扛着的麻袋散發一股生物特有的氣味。萬一裏面裝着來自國外的生物就糟糕了。請讓我檢查袋子裏的物品。」
陷入恐慌的少年說話不得要領。不過西格魯德很有耐心地聆聽少年所說的話。他有時也會用孩童聽得懂的用詞提問,準確地問出情報。
西格魯德蹲下來,配合少年的視線高度。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是奔跑的腳步聲。一個少年跑來挨在西格魯德的腳邊。
「舊乙太研究所的餘黨似乎會綁架孤兒。」
「並沒有。」
「得通知騎士團纔行……」
是哥哥西格魯德。他正好經過廣場。
他的摸法並不像教訓。他撫摸男孩的頭時,布倫希爾德覺得心裏湧現一股暖意。那模樣很像以前的哥哥。
布倫希爾德以爲會發生慘劇,接着看到的卻不是血腥的一幕。
「妳哥哥一定能感受到妳的體貼。」
布倫希爾德補充說:
這時,布倫希爾德的注意力被某個人吸引了過去。
布倫希爾德嚇得花容失色。哥哥不允許任何人對他不敬。
「冷靜點。從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你這麼說,我覺得哥哥好像真的會回來。」
「這位先生。」
「齊格大人!齊格大人!」
布倫希爾德也趕往騎士團的駐紮處。快步奔跑的她差點跟別人撞在一起。人們都用異樣眼光看着在大街上狂奔的布倫希爾德。不過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事情攸關孩子的性命。
有可能是誤會。就算散發着生物的氣味,內容物也未必是人類。而且布倫希爾德害怕向男性搭話。
男人不斷朝遠離鬧區的方向前進。
最後抵達一個有許多廢墟集中的地方。這裏正好是許久以前爆發源自於國外的流行病,因此被遺棄的地區。由於擔心還留有病原,沒有人會靠近,頂多只有流浪漢出沒。
男人來到這裏便停止奔跑。他環顧四周後鬆了一口氣。男人似乎以爲自己甩掉布倫希爾德了,可是她其實躲在一定的距離外看着男人。腳步連森林的野獸也不會發現的布倫希爾德悄悄追上往某處走去的男人。
最後男人抵達一處廢墟。他把麻袋放到地上,解開開口的繩子。一個失去意識的男孩從袋子裏露臉。布倫希爾德的猜測是正確的。
男人看起來好像正在等待什麼。也許他有跟別人約好要碰面。如果真是如此,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一對一都沒勝算了,等到跟他約好的對象現身,就會變成二對一的局面。
布倫希爾德手上沒有武器,只有一本書和零錢。要在這種狀態下打倒持劍的男人是不可能的。只能想想其他辦法救出那個男孩了。
布倫希爾德閉着眼睛,反覆深呼吸。她如此下定決心後,撿起掉在附近的石頭。
然後朝別棟廢墟的玻璃窗投擲。玻璃碎裂的高亢聲音響徹四周。
「是誰!」
綁架犯拔出劍,朝聲音的來源前進。他留下孩子離開,正合布倫希爾德的意。考慮到交戰的可能性,他不可能扛着孩子走。布倫希爾德一奔向男孩,便拍打男孩的臉頰。男孩因此甦醒了過來。
「快逃吧。跟我來。」
沒有時間了。男人恐怕很快就會回來。總之必須儘快離開這裏。布倫希爾德拉扯孩子的手,無可避免地用了較強的力道。
男孩的表情因此扭曲。
發覺情況不妙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開始大哭的男孩,聲音吵得就像警鐘。從男孩的角度來看,布倫希爾德恐怕也跟綁架犯沒有兩樣。
粗暴的腳步聲傳了過來。真正的綁架犯要回來了。
布倫希爾德拉扯男孩的手,他卻奮力抵抗。這樣顯然逃不遠。
布倫希爾德趕緊逃進別棟廢墟,可是裏面完全是死路一條。
「在那裏是吧。」
腳步聲已經很近了。
一股殺氣從背後傳來。感覺很像在森林裏遇到野獸的時候。
布倫希爾德跟男孩一起邁出步伐。腳步還是很不穩的她沒辦法奔跑。即使如此,她仍然踏上可以儘快返回城鎮的道路。
原本被燒傷的喉嚨已經不會痛了。頭部的擦傷、頸部的燒傷和腹部的刺傷全都消失了。
還來不及揮舞武器,布倫希爾德的腹部就被刺中了。
布倫希爾德大喊:
──使用那股力量的瞬間,妳就會受到項鍊的懲戒。
布倫希爾德這麼想的時候,脖子感受到一股熱度。不知爲何,項鍊突然開始發光了。
布倫希爾德終於理解。
布倫希爾德眼前有個如石像般動彈不得的男人。必須制伏他。既然不清楚誤用的力量是什麼樣的東西,就難以預料他何時會恢復自由。
「爲什麼要用在我的身上?」
「大姐姐!」
「我們快逃吧。」她這麼說,男孩便點點頭。
癱倒的布倫希爾德臉部撞上地面。倒地的衝擊使沙子噴進嘴裏,嚐起來有點苦。意識越來越模糊。被刺傷的疼痛十分劇烈。有着重要器官的位置開了一個洞。曾經讀過醫學書的布倫希爾德知道這下自己肯定回天乏術。世界正在不停地旋轉。
緊急往旁邊跳開的布倫希爾德失去平衡,沒能躲開男人接着使出的踢擊。纖瘦的布倫希爾德被踢飛,於是頭重重撞上牆。
卻不禁佇足。
布倫希爾德立刻頭也不回地往旁邊一跳,她剛纔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把銀色的刀。
「不用擔心。他毫髮無傷。」
男人揮舞兇刃,劍尖即將觸碰到既躲不開也擋不了的布倫希爾德後頸。感覺到死亡的逼近,布倫希爾德在心中求救。朦朧的意識中,她求救的對象是哥哥。
這時布倫希爾德察覺到異狀。
「大姐姐……妳還好嗎?」
「妳……到底做了什麼……」
「給我安靜一點!」
「什麼意思……」
「我拿出王宮儲藏庫的靈藥來用了。高興吧,那是王國最後的靈藥。沒有我的允許也用不了。」
布倫希爾德碰觸項鍊。
布倫希爾德痛得蜷縮在地,根本無法動彈。
恢復意識時,布倫希爾德已回到王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話……」
「住手!」
看準了男人還沒有注意到她,布倫希爾德在綁架犯進入自己視野瞬間的破綻,揮舞了「武器」。
男人怒吼,然後再次舉劍。在夕陽照射下,布倫希爾德覺得閃着紅色光芒的劍身看起來就像血的顏色。
──救救我,哥哥。
布倫希爾德用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男孩。他正一臉不安地仰望流着血,而且還被燒傷的自己。
男孩跑了過來,搖晃布倫希爾德。必須行動,必須讓男孩逃走。布倫希爾德單憑這份意志力站了起來。
「……不要再用強烈的語氣對他人說話了。我只能點到這裏。」
綁架犯作勢將男孩帶走,讓他害怕得再度開始哭泣。
這時男孩停止哭泣。看到布倫希爾德將綁架犯打昏,男孩似乎理解她是自己的同伴了。這次呼喊「大姐姐」的男孩反而緊緊挨在她腳邊。這樣實在難以走動,布倫希爾德把男孩從自己腳邊拉開,取而代之牽起他的手。
站不起來的布倫希爾德只能吶喊。她也很清楚這種話語根本沒有力量。
在旋轉的視野中可以看見男孩正要被帶走的身影。
他開始狠踹布倫希爾德。雖然痛,布倫希爾德還是沒有鬆手。她用盡僅剩的力量,阻止男人的行動。
她感受到某種東西陷進自己腹部的觸感。
布倫希爾德終於想起側腹部被刺傷的記憶。這裏的內臟一旦受傷,再怎麼厲害的名醫都救不活。西格魯德回答了布倫希爾德的疑問。
布倫希爾德癱倒在地。接着她一半的視野染上了紅色。看來是額頭受傷,血流進眼睛裏的樣子。布倫希爾德試圖站起身,雙腿卻虛弱無力。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西格魯德露出疑惑的表情。
「唔……啊……」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然後朝他的側頭部敲打。這次男人真的昏了過去。
男孩想奔向布倫希爾德,卻在那之前被綁架犯抓住了。綁架犯扭轉男孩的手臂,讓他痛得大叫。
「唔,妳沒有自覺嗎?」
「我纔想問妳,爲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
是剛纔打倒的綁架犯。布倫希爾德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醒來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其實是她毆打的力道太輕了,不足以讓他昏過去。因爲對手是人類,布倫希爾德在不知不覺間手下留情了。
「……這樣啊。我被你救了一命。」
下一個瞬間,項鍊爆出一陣光芒。劇烈的痛楚襲向布倫希爾德。光芒灼燒着她的頸部。
布倫希爾德走到綁架犯身邊,取出臨時做好的武器。
「沒錯。」
「那孩子沒事吧?」
龍的禮物……
他的頭髮與眼睛都神似令人懷念的顏色。
發不出聲音。脖子好痛。伸手碰觸便竄起一股刺痛感。自己被嚴重燒傷了。
西格魯德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布倫希爾德推了推男孩的背部,示意要他自己逃走。可是男孩不願拋下布倫希爾德。於是她只好把男孩護在身後,舉起用硬幣和襪子做成的武器。
布倫希爾德試圖應戰,卻完全不是對手。
溫柔撫摸自己的頭的哥哥。遙遠記憶中的哥哥。
「大概是項鍊懲戒了妳吧。」
布倫希爾德把哭泣的男孩留在可以從廢墟入口看見的地方,自己則躲在建築物入口的死角。然後她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利用這短暫的時間製作「武器」。
「大姐姐、大姐姐……」
布倫希爾德總算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力量?」
綁架犯踏進廢墟時男孩正在嚎啕大哭。正如布倫希爾德所料,對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哭鬧的男孩身上。
「……那個時候的……不知道爲什麼,那個男人突然動不了了。」
已經拔劍的男人步步逼近。
「奇怪……我爲什麼還活着……」
布倫希爾德應用從書裏得到的知識,做出這個用銀幣和銅幣裝進襪子裏製成的臨時武器。她利用離心力將塞在襪子前端的硬幣砸向對手,從簡易的構造難以想像的威力狠狠重擊了綁架犯。腦部受到強烈震盪的綁架犯,一擊就昏了過去。布倫希爾德也沒料到威力竟然這麼強。
自己剛纔是不是使出了那股力量呢?不過布倫希爾德決定晚點再思考。總之得快點趁現在救出那孩子。
男人怒吼,接着高舉拳頭。
理察提出的警告閃過腦海。自己似乎誤用了所謂的力量。項鍊也是因此纔有所反應。
西格魯德沒有回答,反而這麼問:
命中男人太陽穴的「武器」,力道比想像中還要沉重。承受不了衝擊的綁架犯,一頭往後仰倒。
布倫希爾德也很清楚靈藥的價值。
布倫希爾德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於是抓住男人的腳。
「妳醒了啊。」
「啊……」沙啞的聲音脫口而出。
「靈藥……」
一名男子從天而降。就是他制裁了男人。
「夠了沒啊!」
「放手,臭丫頭……」
看到映入眼簾的牀鋪頂篷就可以知道,自己正位在國王的寢室。
布倫希爾德想表達自己沒事,卻因爲喉嚨被燒傷而發不出聲音。她試着用笑容讓男孩安心,但是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全身上下都好痛。黏膩的汗水滲出皮膚。布倫希爾德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哥……哥……?」
「你要跟我走。」
一個男人站在兩人面前。既然會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就代表對方想必是綁架犯約好要碰面的對象。
布倫希爾德也不知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敢相信。不過這時她恍然大悟。
因爲緊張,布倫希爾德的呼吸變得非常短淺。她低頭看着一擊打倒綁架犯的武器。
因此才能輕易偷襲。
「我感覺到力量。一股強大的力量。」
男人彷彿乖乖聽從布倫希爾德命令地頓時靜止。他就像石像般動也不動,只能瞪着布倫希爾德。
這瞬間,照亮四周的閃光灑落下來。雷電讓男人在一瞬間化爲灰燼。
事情就發生在兩人正要離開廢墟的時候。
「我的喉嚨被燒傷了。」
男人搖晃自己的腳想把她甩開。即使如此,布倫希爾德依然不放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裏?」
西格魯德沒有繼續談論關於力量的事。
「那個地步?」
「當時妳幾乎奄奄一息。爲什麼不惜做到那個地步也要保護孩子?」
布倫希爾德陷入沉默。哥哥說得對。就算爲了拯救孩子,平常的布倫希爾德也沒勇氣做出那種事。
明明如此,爲什麼自己今天會那麼做呢?
布倫希爾德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爲我很開心。」
「開心什麼?」
「開心哥哥對小孩很溫柔……」
感覺就像看見過去的哥哥與自己。布倫希爾德也想守護哥哥珍惜的對象。
西格魯德的表情很不服氣。他非常討厭被拿來跟他所不記得的自己比較。
「我只說一次,所以妳聽好了。」
布倫希爾德覺得他又要挖苦自己了,於是作好心理準備。
「妳這次很了不起。雖然沒能力戰鬥,妳竭盡智慧與勇氣,成功保護了弱者。」
布倫希爾德非常困惑。
「你、你說什麼……」
不過西格魯德無視布倫希爾德的困惑,正面注視着她明確地說:
「我要向妳道謝。」
布倫希爾德瞪大眼睛,並且懷疑自己的耳朵。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哥哥……對我道謝……?」
「身爲國王,當然要表揚有功之人。」
「啊,是關於那個綁架犯的事吧。情況如何?」
龍原本是守護伊甸島的生物。而且其中也有一些能使用「神力」的罕見個體。有一說認爲原因在於龍曾經是天使。這間工房的目的,恐怕是用人工的方式製造可以使用「神力」的龍。之所以用小孩子當作材料,是人們相信天真無邪的小孩比較接近天使或神。
現場只剩下兩人後,理察對異邦人說:
「怪、怪物……!」
「她的傷已經好了,你不必擔心。」
餘黨的工房明目張膽地設在王都隔壁的城鎮。雖然比不上王都,這座城鎮相當繁榮,有許多人口居住。據說工房就位於城鎮的一棟大宅邸地下。誰也想不到竟然會設在那麼顯眼的地方。
接下來只剩下與真品調包了,但是西格魯德毫無破綻。細劍一旦被拿走,西格魯德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他當然會特別謹慎。
理察拔出他最擅長的雙刀。他以右手持長劍,左手持格擋匕首,與異邦人對峙。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躺在地上的無數具孩童屍體。
異邦人沒有回答,所以理察繼續說:
「你可以退下了。」
「理察,你怎麼會在這裏?」
「怎麼可能……」
「理察,掃蕩他們的計劃就交給你了。」
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只不過稍微折磨一下,他很快就供出自己的老大是誰了。果然是舊乙太研究所的餘黨。進行實驗的工房地點也已經問出來了。」
距離一口氣縮短。異邦人的短劍順勢刺向理察心臟。
理察立刻用長劍反擊。所幸屍體並不強,理察邊揮砍邊思考着關於這些屍體的事。理察聽說過別的大陸有可以操控屍體的法術,他們恐怕是靠着異國的妖術才能行動。
接獲命令的騎士們迅速撤出房間。他們應該是認爲理察要拷問異邦人,從他口中挖出關於這個工房的情報。
看到這些孩子,過去曾經接受實驗的理察可以想像這裏進行的是什麼樣的實驗。
既然如此,就必須在那之前殺了西格魯德。
理察的音調有細微的改變。
活屍紛紛倒地。也許是異邦人失去自由活動的能力,所以沒辦法再操控屍體了。
「如此堅強的決心……看來你不是普通的學者。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敵國的士兵吧。你們能收購城裏的大宅邸,就表示肯定有龐大的資金流動。」
不過勝負已經分曉。
理察這麼思考着,同時遵從王命,展開殲滅研究所餘黨的行動。
其他騎士試圖同時發動攻擊。不過──
必須想想別的手段。
「先讓我跟他獨處吧。我有事情要問他。」
「……微臣失禮了。」
因爲哥哥出乎意料地坦率,布倫希爾德也稍微坦率了起來。
理察也遭到兩具屍體襲擊。一具揮舞着半龍化的爪子,另一具則露出利刃般的尖牙。
他馬上發現自己要找的目標。因爲那個殺了騎士的男人正想逃出工房。
長出翅膀、手臂肥大且被鱗片包覆、臉部彷彿戴着龍頭面罩……每個人都有個體差異。
這裏有各式各樣的實驗痕跡。到處都能看到顏色詭異的藥瓶,或是可疑的魔法書。地面上還畫着複雜的魔法陣。
理察則阻止了他們。
「關於布倫希爾德公主的事。」
理察正感到悶悶不樂的時候,結束探望的西格魯德從房裏走了出來。
既然要誇口說沒什麼好擔心的,一開始就別讓她受傷啊──理察隔着沒有表情的面具這麼想。據說布倫希爾德的傷勢極重,沒有靈藥就不可能得救。不過理察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子裏。自己不該任由情感的驅使而忤逆國王。
理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屍體正在動。
是慘叫。
「你們想怎麼折磨我都無所謂。我無話可說。」
理察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理察的長劍前端塗着從魚類身上萃取的麻痺毒素。所以當長劍劃過異邦人的臉頰時,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西格魯德如此拜託理察,就是他很信賴理察的證據。他知道同樣身爲人體實驗受害者的理察,也很痛恨乙太研究所的餘黨。
「我將遵從王命,着手殲滅乙太研究所餘黨。」
若要形容,就像介於龍與人之間的詭異生物。
「……我可以請問一個問題嗎?」
「不愧是理察大人。」「國王的左右手不是浪得虛名……」騎士們發出讚歎。
理察接着說:
「……該死的亡靈。」西格魯德一臉不悅地低聲說。
靜靜瞪着彼此的兩人都在等着對手先採取行動。
理察遲遲等不到調包細劍的機會,只有時光不斷流逝。
他們恐怕是被綁架的孩子。不過,他們的外表變得十分不尋常。
率先行動的是異邦人。他如同一支箭衝向理察。理察也舉起長劍準備迎戰。
異邦人用短劍招架理察的長劍,並且躲過攻擊。微微劃過異邦人臉頰的長劍朝他的後方遠去。
爲了得到細劍,理察想到用贗品調包的方法。
血液從劍尖滴落。
地下工房有幾名類似傭兵的人試圖應戰,卻只是無謂的抵抗。理察帶領的騎士個個都是具有多次破獲工房經驗的菁英。戰況可說是一面倒。照這個情形看來,理察根本不必親自動手。
「由我來對付他。這個人相當棘手。我不想讓騎士出現無謂的犧牲。」
不過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想法。
理察正在觀察屍體時,某處傳來叫聲。
儘管理察將屍體砍倒,他們依然再次爬了起來。已死之人是殺不死的。雖然被砍殺後動作會變得遲鈍,要完全制伏非常費力。理察認爲有必要攻擊使用這種法術的本人。
騎士們走了過來,正要把異邦人帶走。
「這樣啊……」
理察跟隨在騎士後方,走下階梯。他抵達地下室的時候,敵人幾乎已被壓制完畢,所以一路上還有空閒觀察工房的狀況。
理察用左手的匕首擋住這一劍。裝在用於防禦的格擋匕首柄上的盾牌擋下了兇刀。
兩人再次回到一開始的對峙狀態。雙方都找不到可以進攻的破綻。
布倫希爾德覺得有點害臊,於是朝窗外望去。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異邦人的雙腳開始顫抖,接着跪倒在地。
理察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實驗體。因爲曾經是受試者的他看得出來,這些實驗體已經達到「令人惋惜」的境界。還差那麼一步,這些孩子們一定就可以使用些許「神力」了。半龍化的屍體就是證據。
「你儘管放心,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理察站在布倫希爾德沉睡的房間前。倘若可以,他也很想進房,然而布倫希爾德畢竟是國王的未婚妻。沒有國王的許可,就不能跟正在沉睡的她會面。
而理察已經準備好了。他命令鐵匠製作了一把精巧的贗品。
「聽說她受傷了,我非常擔心。能不能容許我見她一面呢?」
理察召集騎士,帶隊向餘黨的工房發動奇襲。他們粗暴地打開門,一舉湧進地下室。
「來聊聊這座工房吧。這裏毫無疑問是在研究如何製造可以操控『神力』的龍。再加上異國間諜的參與……目的可想而知。」
還記得瀕死的那一刻,自己曾經祈求哥哥的幫助。
「都陷入絕境,眼裏還沒有半點懼色,真令人佩服。你無法背叛祖國對吧。」
剛纔他觀察的屍體爬起來了。
理察制止了他們。
理察正要往聲音來源回過頭的前一刻,眼角餘光捕捉到某種東西顫動了一下。他反射性地跳開。
異邦人保持沉默,然後瞪着理察。
異邦人在與襲向他的兩名騎士錯身而過的同時,以短劍砍傷他們。劍刃從縫隙滑進盔甲裏面。他的戰鬥技巧高超得不像是個學者。
放眼望去,原來躺在工房裏的屍體幾乎都爬起來了。然後他們宛如受到操控,開始襲擊騎士們。
「他們還活着嗎?」
「退下。」
「爲了獲得『神力』,他們想製造龍嗎……」
將異邦人交給理察對付,騎士們開始阻擋活屍。
「什麼問題?」
理察抱着厭惡感注視這些孩童的屍體。自己「也有可能」變成這副模樣。儘管自己幸運活了下來,萬一走錯一步,就會跟這些孩子一樣喪命。理察重新認知到,舊乙太研究所的餘黨果然必須全數逮捕。
自從在庭園看見布倫希爾德哭泣的模樣,理察便開始暗中擬定殺死西格魯德的計劃。他跟布倫希爾德一樣,盯上了治癒細劍。不能得到那把劍,就連傷害無敵的王都辦不到。
哥哥也真的及時趕來了。
「我纔要謝謝你……哥哥,你救了我。」
異邦人直接後退。他也發現理察不是省油的燈了。大概是想要重新思考進攻方式。
理察再度體認到西格魯德不該待在布倫希爾德身邊。別說是讓她傷心了,甚至有可能害她失去性命。
那是一個剛纔使用手裏的魔法用短劍跟騎士戰鬥,有着淺黑色皮膚的男人。他的全身都帶有陌生的刺青,一眼就能看出並不是王國的國民。理察推測那是將異國的魔法轉化成紋路的產物。
「微臣正在等待您。」
「慢着。」
理察馬上發現自己錯了。他們的眼睛很混濁,看起來也不像在呼吸。
理察後退一步調整距離。他保持對自己有利,也就是長劍勉強能觸及對手的距離。理察再次揮舞長劍。異邦人轉身迴避。那是異國人民特有的強壯肉體才能辦到的動作。那動作就跟豹一樣柔韌。
理察準備直接將異邦人交給手下的騎士。這麼一來,搗毀工房的工作就結束了。
「我來猜猜看吧──你們的目的想必是暗殺西格魯德王。爲此,你們需要『神力』。」
西格魯德是王國的英雄。身爲神子的他不只會擊退來犯的外國軍隊,也會發動侵略以擴大領土,因此樹立了許多敵人。奉命暗殺無敵之王的間諜不只有這個異邦人。然而如果只是那麼單純,理察也不會想要特地與他對談。
這座工房有一個過人之處,那就是亮眼的研究成果。理察曾破獲許多工房,卻從沒見過如此接近「神力」的地方。
換句話說──
協助這個異邦人或許就能取得足以殺死西格魯德的武器。
理察的內心對利用兒童的實驗感到厭惡,正義感也讓他不願意看到更多跟自己一樣的犧牲者。所以他纔會跟西格魯德一起積極殲滅工房。
但是……
在庭園一臉畏懼的布倫希爾德閃過腦海。
理察很想再次見到布倫希爾德打從心底歡笑的表情。
爲此……
現在的理察並沒有足以殺死國王的武器。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那種武器的可能性。
理察沉默了許久,深深地思考着。他猶豫的時間長得連異邦人都感到疑惑。
不過他最後終於開口:
「人渣。」
理察對異邦人惡言相向。又或者他在咒罵自己。
「這座工房是以小孩子爲實驗材料吧。你需要多少材料,我都可以提供給你。」
異邦人這時第一次對理察說的話有了反應。
「跟我合作。我們聯手殺死西格魯德吧。」
破獲工房的理察回到王宮。雖然異邦人與他的手下被關進王宮的牢房,理察答應晚點會協助他們逃獄。除此之外還要準備替代的工房,以及尋找取得孤兒的管道,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他無意間望向室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個裝着酒的陶器。這個花紋別緻的陶器並不是理察的私人物品。
理察於是明白。
一打開有塞子封口的陶器,一股甜美的氣味便飄了過來,搔弄鼻腔。裏面裝滿了看來是蜂蜜酒的金黃色液體。
這是西格魯德留下的東西。
他打開窗戶,將裝着酒的陶器拿到窗外,瓶口朝下。閃閃發光的內容物漸漸流失。
「真是滑稽至極。」
暗殺國王的計劃正在緩慢卻確實地進行着。
不過理察的內心有點亢奮。就算加上犧牲孤兒的罪惡感,他還是很高興能找到幫助布倫希爾德的方法。
自己可一點也不想接受那個男人的施捨。
理察帶着高昂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間。今天可能會興奮得睡不着覺。
西格魯德會給予報酬,慰勞有功的臣子。除此之外,他與理察都是同樣憎恨舊乙太研究所的同志。爲了忙於殲滅工房的理察,他纔會將這瓶酒放在這裏。
──終於能殺死西格魯德了。
不過這種不快感就快要結束了。
但是理察對國王的體貼嗤之以鼻。
理察邊倒掉蜂蜜酒邊嘲諷:
國王將想要殺死他的人當朋友看待。國王偶爾展現的友情讓理察覺得噁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