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耳朵只聽得見雨聲。

一名年輕男子如垃圾般倒臥在小巷裏。

實際上，這個男人就是垃圾。

男人並沒有爲他人着想的心。或許是因爲出生在相信他人就會喪命的環境裏，男人並沒有培養出能夠同理他人痛苦的能力。

或許正因爲如此，男人相當善於欺騙並陷害他人。因爲他內心的缺陷恰好適合謀略。

男人開始學會欺騙、利用，以及殺害他人維生。他以謀殺與暗殺爲業，賺來不少財富。

而現在，他受到了報應。

男人早就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臨。

陷害他人者，總有一天會遭到陷害。因爲明白這個道理，男人儘量不與他人交流，一直過着處處提防的生活。即使如此，無可避免的報應仍然找上了他。

男人的背部遭到砍傷，湧出的鮮血混合著雨水，在地面上擴散。

現在應該是冬天。寒冬的雨水應該就跟冰一樣冷。

不過，他已經感受不到寒冷。

眼睛也漸漸無法凝聚影像。

模糊的視野最後看見的，是一名從遠處奔來的黑髮少女。

失去意識之前，一股微微的甜蜜香氣混入了雨水的氣味裏。

甦醒的男人發現自己身在某棟宅邸的其中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比自己過去任何一個據點都還要華美。男人躺在潔淨的牀鋪上，蓋在身上的毛毯也非常厚實，一眼就能看出價格不便宜。房間很溫暖，暖爐還傳出柴火爆裂的聲音。

不知爲何，自己似乎得救了。

男人試圖坐起上半身，卻感受到強烈的痛楚，於是只好轉動頭部來掌握狀況。

眼前有一名少女。

不過，他的傷並沒有澈底痊癒。

她正是被雨水打溼的男人在模糊的視野中看見的少女。

她的口氣就像撿到了一隻流浪狗。雖然男人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悅，卻也沒有回應少女。他不打算與少女有所交流。

布倫希爾德是巫女的女兒。巫女是唯一能從守護這個國家的神龍那裏獲得神諭的人物。這個家族的地位很高，黑社會的人恐怕很難對這棟宅邸出手。男人開始擬定計劃，試圖儘量延長留在這棟宅邸的時間。

看見男人甦醒，少女就像自己遇見好事一樣開心。

她先是以睡傻的表情搖了搖頭，一發現男人已經清醒，那雙大眼睛便立刻瞪大。

男人甩開她的手。

宅邸內除了法夫納以外，還有其他曾受她幫助的人們。

因爲舊傷的關係，法夫納再也無法運動。部分的身體就像人偶一樣動也不動，更別說要戰鬥了。他已經不可能重拾過去的工作。

一天又一天，少女憑着一副嬌小的身軀，不厭其煩地照顧男人。

男人別說是感謝了，甚至開始盤算該如何利用布倫希爾德。

不過，男人心中仍然沒有一絲對少女的謝意。

「那樣很寂寞呢。」

仔細一看，少女的雙手就放在男人的手上。雖然睡着了，少女卻輕輕握着男人的手。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對於救助這個男人的事，少女的母親說：「別管那種卑賤的人。」表示反對。不過，布倫希爾德說：「我不能對受傷的人見死不救。」不顧母親的反對，救了男人。

布倫希爾德主動提出這個要求。

法夫納彷彿無所不知。

「要不是有我救你，你早就死掉了。」

這就是男人的名字。

自己被這個女孩救了一命。

在擔任隨從的期間，他注意到一件事。

「你明明懂得很多困難的知識，卻不懂一個簡單的道理呢。」

（布倫希爾德……）

就像要分享自己的溫暖。

布倫希爾德挺起小小的胸膛。

現在的他有隨從這份工作。只要有這份職務在身，他的食衣住行就能得到保障。這樣的待遇就足夠了，所以法夫納十分盡職地做着隨從的工作。

（真是個蠢女孩。）

「這話怎麼說？」

男人點頭表示同意。

「善待人民就是巫女的職責。畢竟我長大之後，也會成爲巫女。」

「我跟母親大人約好，會負起責任照顧你。母親大人很無情，說我如果不能自己照顧，就不能隨便撿別人回家。」

每次思考這個問題，他就會想起妹妹。

男人不打算與她培養交情。不過，現在少女的說法也有幾分道理。

布倫希爾德的雙眼閃閃發光。其實，她的心裏藏着另一個純真的動機。

這句話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不可能有什麼深遠的意圖，卻直指法夫納的核心。

「你沒有喜歡過人吧？」

（……真噁心。）

自己應該要感謝她，然而內心反而冒起一股無名火。

男人知道這個名字。

年齡大約是九歲左右，身上穿着貴族的洋裝。

「沒有。那種事與我無緣。」男人淡淡地回答。

但不是本名。這是人們給他這名暗殺者的蔑稱。

（所以我是因爲有錢人的一時興起才撿回一命啊……）

「太好了！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隨從了。」

「太好了！你醒了呀。」

這是非常寂寞的事──

「我的名字叫做布倫希爾德。啊，對了。既然你醒了，我得叫醫生過來纔行。」

男人用眺望遠景的目光，看着那副燦爛的身影。

源自於神話中的邪龍。

布倫希爾德帶了一名醫師回來。醫師診斷男人的狀態，便吩咐他靜養三個月。他能保住性命似乎是奇蹟。

她會這麼說是有理由的。因爲她的母親已經開始要求將男人趕出去了。雖然男人漸漸恢復體力了，仍舊無法自由活動。所以，她纔想讓男人成爲自己的隨從，藉此保住男人的容身之處。

少女說的很有道理。

這個男人並非沒有情緒。他明明欠缺體貼的心，卻經常萌生負面感情。

「你至少也該說聲謝謝吧？」

因爲手被甩開，少女醒了過來。

他出生在王國最底層，稱爲奧塔託斯的階級，不得不過着貧困生活的處境想必對他的人格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然而，理由不只如此。縱使身分低賤，縱使生活在黑社會，還是有許多人能夠喜歡上他人。

那個家族的女兒應該就叫做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用嬌小的身體勤奮地照顧男人。

他擁有豐富的知識，精通曆史學、宗教學、帝王學、軍事學、政治學、生物學等各式各樣的學問，對藥學的理解更是超乎常人。他甚至懂得馬術。

男人無從得知，布倫希爾德早就想要一個自己專屬的隨從了。她一直很羨慕自己的兒時玩伴能有專屬的隨從隨侍在側。那個兒時玩伴與隨從的感情就像知心朋友一樣好。

可是，法夫納認爲這樣也無所謂。他原本就不是因爲喜歡才從事骯髒的工作，只不過是爲了生存而別無選擇罷了。

「是喔……」

少女開始準備餐點。她吩咐傭人烹調蔬菜湯與燉得十分軟爛的肉類料理。少女用湯匙舀起食物，送到男人嘴邊。男人因爲無法正常行動，只好接受她的餵食。

原來如此。假如她真的是布倫希爾德，也難怪男人所在的房間會有各種高級傢俱了。

「你喫過飯之後，就會有力氣說話了。」

不過，布倫希爾德對他說：

少女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睡着了。

每次接受他的指導，布倫希爾德總是很驚訝。

不過，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而且很討厭善人。

「我是自學。」

法夫納身爲隨從，同時也兼任布倫希爾德的家庭教師。

男人雖然這麼想，當然沒有理由錯過這個機會。

布倫希爾德也想要有一個這樣的隨從。

男人過去一直生活在王國的黑社會，而且因爲遭人背叛而差點喪命。假如背叛他的人知道他還活着，對方可能還會再來取他的性命。

不過，少女可能誤會了什麼，自認體貼地這麼說：

「……法夫納。」

醫師離開之後，少女用笨拙的方式努力說明男人的狀況。男人這才終於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這個王國，有一個地位接近王室的巫女家族。

「你到底是從哪間學院畢業的？」

「是的，但同時也是一種錯誤。」

布倫希爾德只要看到街上有捱餓的人，就會分享麪包給他們；只要有人倒在路上，不論對方的打扮有多麼骯髒，她都會扶起對方，就算弄髒自己的衣服也不介意。

這些知識並非來自學院。他曾經假冒身分，爲了接近暗殺目標而學習知識。雖然是源自於邪惡的動機，他對知識的理解並不輸學者。

少女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間。

布倫希爾德低語：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所謂的「謝謝」就代表粗心大意。對生長在惡劣環境的他來說，粗心大意就等於死亡。

自從懂事以來，他就是這樣的個性。

當時布倫希爾德搭乘的馬車經過男人倒臥的巷子附近。望着窗外的布倫希爾德碰巧發現了倒臥在地的男人。

多虧如此，男人漸漸恢復了體力。

然而，待在這個家就安全了。

漸漸地，法夫納已經可以下牀了。儘管必須拄枴杖，他已經能夠自行走動了。

小孩子這種生物，偶爾能發揮超越大人的觀察力。少女應該是想與隨從建立友好的關係，因而察覺到他所築起的隱形高牆吧。

「我問你，你要不要當我的隨從？」

少女的手遠比男人的體溫更炙熱。

從來沒有人教他怎麼說「謝謝」。

爲何自己無法喜歡上他人呢？

這女孩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生物。

男人原以爲她很快就會厭倦，但少女每天都會照顧男人。到了晚上，她會筋疲力盡地睡在同一個房間的沙發上。「一個人睡覺很可怕吧？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這時，男人發現自己的手正觸碰着某種溫暖的東西。

「既然是隨從，我就得知道你的名字纔行呢。」

那就是布倫希爾德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無法喜歡上他人。

想起妹妹去世的時候。

她死於這個王國特有的儀式。

當時母親依然健在。母親哭了。因爲她愛着自己的女兒。

可是，男人──當時還是個少年──並沒有哭泣。

再怎麼後悔，死去的人也不會復生。他認爲自己能做的，就是透過妹妹的死，學習如何不受儀式牽連。他對母親這麼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母親說：

「你的心有缺陷。」

母親接着又說：

「自己的妹妹死了，你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你難道不傷心嗎？」

少年一點也不難過。

別說是落淚了，他的眼眶甚至沒有一點溼潤的跡象。內心也沒有湧現任何情感。

胸口並沒有心痛或是苦悶的感覺。

不過，若要問他是否討厭妹妹，倒也不是如此。他與妹妹的感情至少不算差。他反而希望妹妹能脫離低賤的身分，抓住平凡人的幸福。

所以，少年自己也不明白。

爲何自己無法流淚，也無法感到悲傷。

母親流着淚水悲傷地說：

「你得改掉這個毛病。」

這句話讓少年理解了。

自己沒有人性，是個不正常的人。

一定是這樣沒錯。既然能夠流淚、懂得悲傷的人都這麼說了，那麼肯定沒錯。

自己沒理由受到她的感謝。男人只不過是說出符合邏輯的結論罷了。

男人卻尚未察覺，這其實是對他的好感。

因爲與布倫希爾德的對話，這段記憶復甦了。真是一段無聊的記憶。

「謝謝你，法夫納。」

「所以，您並沒有不能哭泣的理由。」

男人在心中咒罵。

……而且，能夠流淚的人就應該盡情流淚。

她這麼說服自己。

法夫納一瞬間以爲她與過去的自己相同，但立刻便發覺事實並非如此。

「神並不存在。」

因爲要實現那個夢想，就必須喜歡上他人。

（如果這樣就能喜歡上他人，我也不必那麼辛苦了。）

「永年王國也不存在。人一旦死去就會消失，您的母親只不過是迴歸塵土罷了。」

「據說死亡不是一件壞事。」

布倫希爾德非常喜歡母親，母親的死訊肯定讓她大受打擊。

「你可以喜歡我喔。這樣你就不會寂寞了。」

不過，法夫納對失意的布倫希爾德繼續說：

少女壓抑着顫抖的聲音說：

所以，當時少年放棄了夢想。

布倫希爾德與妹妹的身影重疊了。

如果自己真的喜歡上她。

關愛他人，是騎士道或童話故事所提倡的美德。

法夫納面無表情。至少本人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布倫希爾德彷彿讀出他細微的情感波動，對他這麼說：

不過，他也同時心想。

布倫希爾德看着法夫納睜大眼睛。她的眼睛湧出一層淚水，開始晃動。她似乎有什麼感觸。瘦小的肩膀也頻頻顫抖。

「因爲死亡是神的引導。母親大人只是去了永年王國。所以，我不能哭。」

從那天以來，布倫希爾德就更加親近法夫納了。母親已死，而且這個家原本就沒有父親。法夫納認爲她是想找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

然而不論是舉辦葬禮的期間，還是葬禮結束後，布倫希爾德都沒有哭泣。

因爲無法爲對方感到悲傷，就表示自己並不喜歡對方。

既然生者不能爲亡者前往永年王國的事哭泣，那麼假如永年王國根本不存在，就表示生者可以爲此哭泣。

法夫納是罪孽深重的無神論者。他並不相信超越人類的存在。

這番話十分殘酷。

一年後的某一天，布倫希爾德的母親死於意外。

既然如此，自己一定並不喜歡妹妹。

因爲知道她與自己不同，法夫納說：

「怎麼會……」

少女因男人所說的話而哭泣。她正如同齡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