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座島上住着一頭白銀巨龍。

島上會結出許多甜美的果實，是動物們的天堂。

現在，巨龍待在一處扇形的海灣。這裏本來是個有着白色沙灘的美麗地方。

然而，現在卻像是灑滿了紅色的顏料般血紅。碎裂的船隻殘骸漂浮在陰暗的海面上，帶着腥臭味的海風中混入了嗆鼻的鐵鏽氣味。

內臟與黃色脂肪在血海中載浮載沉。

在短短的十分鐘前，這些東西還是人的形狀。

這就是襲擊他──白銀巨龍居住的島而得到的下場。入侵者共有約二十個人，而這些人全都成了一堆堆的肉塊。除了因死後痙攣而抽搐的屍體以外，沒有人會動。

對白銀巨龍來說，這已經是熟悉的景象。

巨龍受到神的任命，負責保護島上的生物。

從遙遠的古代開始，白銀巨龍便與盯上這座島的各種勢力戰鬥至今。

最近，人類的猛烈攻勢越來越多，武器的發展也日新月異。特別是名爲槍械的武器，恐怕會隨着技術的進步而變得更加棘手。即使如此，人類應該還是暫時殺不死自己。

白銀巨龍用那雙藍色眼睛俯視自己的身體。鱗片在黑暗之中發出淡淡的光芒，類似水銀的深灰色液體從鱗片的縫隙中流出。

那是龍的血。

人類對白銀巨龍發射了數百發的子彈。其中一發穿透細密鱗片的縫隙，擊中了肉體。不過，對身形龐大的白銀巨龍來說，這點程度的傷就跟被針扎到差不多。

閃耀的血滴在肉塊上噴散。

不，仔細一看會發現，那個肉塊並非肉塊。

血滴落在一個幼童身上。

年齡大約兩歲到三歲吧。巨龍並不瞭解人類的年齡。沾染到血的嬌小身體乍看之下就像碎裂的肉塊。不過，她的胸口正在輕微而緩慢地上下起伏。

這孩子還活着。

不過，死期將至。

巨龍以鞭打般的方式甩動脖子，將鯨魚扔到島上。

『我被可怕的人擄走，回過神就到這裏了。』

海灣已經沒有任何一具屍體。白色浪花將屍體帶走，清除得乾乾淨淨。沙灘閃耀着星空般的光芒。

幼童用雙手捂住小小的嘴巴。

白銀巨龍看着幼童所穿的衣服，開始思考。

『我會帶妳回到人的國度。』

『當然存在。實際上，這座島就深受神的寵愛。』

命運、天命與神的旨意讓這個幼童活了下來。

幼童點點頭，繼續喫着果實。

直至今日，白銀巨龍殺死了數不清的人類。雖然那些人全都是爲了巨龍之血或島上的寶物而主動找上門的不肖之徒，但巨龍確實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

正確來說，應該是即將被白銀巨龍殺死。

這孩子已經接觸到龍血。

因爲想喫虎鯨或鯨魚，巨龍再次經過海灣。

巨龍回到島上，開始啃食鯨魚肉。

巨龍睜大藍色的眼睛。

因此，巨龍對幼童所說的話感到意外。

類似猿猴的嬌小生物。

巨龍將幼童留在海灣振翅飛去。

『神？』

白銀巨龍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緩緩彎曲長長的脖子對幼童行了一禮。

喫完果實之後，幼童說：

後來過了不久。

那是巨龍曾經見過的幼童。巨龍完全忘了這個幼童的存在。

漆黑的巨大身軀灑出閃閃發亮的水滴沿着拋物線飛去，原本在天上自在飛翔的海鳥嚇得趕緊讓路。

『您爲什麼要救我呢？』

巨龍使用的並不是人的語言。

幼童說出這句話，自己也感到驚訝。她已經學會如何說真聲語言了。

這裏生長着智慧果實以及生命樹，小河裏流着傳說中的神酒。這座島就是如此。

準備回到自己居住的神殿。

『妳儘管接觸到我的血，卻還是活了下來。我認爲這是神的旨意。這表示妳不應該死在這裏。』

幼童用大大的眼睛望着巨龍。

不過，其中一人會活下來。而且，克服劇毒的人能獲得與血的主人相同的能力。

這個幼童是名女孩，留着一頭黑髮，眼睛也是相同的顏色。她身上穿的童裝是一套精緻的禮服；衣服帶着皺褶，看似是以海水清洗血液而造成的。不過，滲進布料的血色仍然沒有完全洗淨。

這是遠古時代，人類被區分爲不同的民族，開始使用多種語言之前所使用的語言。真聲語言能夠與任何生物溝通。不論對方的智能與知識到什麼程度，真聲語言都能傳達想傳達的意思，是一種萬能的語言。

在距離島嶼五百公尺左右的深海，巨龍發現了鯨魚。自從開始游泳，時間只過了幾十秒。巨龍沒想到可以這麼快就找到獵物，今天的運氣不錯。

巨龍說話的音調雖然溫柔，幼童似乎還是有點害怕巨龍。這也難怪，畢竟巨龍的身體高達十五公尺。

海浪的波濤聲聽起來就像要抹去這個小小生命的心跳聲。

巨龍展開熒幕般的巨大翅膀。

『糟糕。我從以前的故事裏聽說過，人類喫下智慧果實是有罪的。』

『妳不必害怕，我當然不會喫了妳。因爲神要妳活下去。』

這些水果生長在他所居住的神殿周圍。

『來吧，這些果實給妳喫。光喫肉或昆蟲會搞壞身體。即使妳接觸過我的血，再這樣下去也會死。』

『好好喫。』

幼童卻低頭說。

啊啊，原來如此──巨龍這麼想。

經過海灣上空的時候，巨龍的藍色眼睛找到了幼童的身影。她爲了逃離巨龍造成的巨大陰影，奔向了樹林之中。

巨龍並不瞭解世事，但至少知道她所穿的是貴族階級的服裝。據說膚淺的人類會做出掠奪或綁架等行爲，這個幼童恐怕就是受害者吧。

巨龍張開嘴巴，咬住鯨魚的身體。要論體型，鯨魚比巨龍還要大得多。不過，巨龍遠比鯨魚敏捷，而且強壯。

『喫過智慧果實以後，妳應該能比誰都更敏感地察覺到人心的細微變化。但是，妳不能因此就去欺騙他人。神會看着妳。』

巨龍下定決心，朝神殿起飛。

不論是嬰兒還是大人，在神的教誨之前都沒有分別。

異常泛黃且乾燥的肌膚漸漸恢復生氣。智慧果實在營養價值方面，也是人類國度的果實所無法比擬。

一萬名接觸龍血的人類之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會死。

幼童對巨龍的一番話感到安心，於是將剩下的果實送進口中。巨龍看着這幅溫馨的景象，對幼童勸道：

『謝謝您。』

巨龍降落在海灣。幼童再次從樹蔭中望着巨龍。不，正確來說是望着鯨魚肉。

全長十八公尺的黑色肉塊被吞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巨龍結束了這一餐。他打算晚點再喫掉剩下的部分。

巨龍如此提議。

龍血是劇毒。

巨龍並非冷酷無情。不過，其生死觀與人類有很大的差異。

幾乎所有人都是成年男子。即使是身強體壯的大男人，也大約有半數會在臨死之際呼喊母親。即使母親在場也沒有任何幫助，他們還是會流着淚如此大叫。

『過來。』

『救了妳的並不是我，而是神。神救了妳一命。』

幼童花了一段時間才踏出第一步，但接着就不再猶豫。她快步跑來，從龍爪上取下水果一口咬下。

『有，可是我沒有見過他們。』

『我不要。』

這個幼童恐怕就是「其中一人」。所以她看起來明明只有三歲左右，卻能用雙腳穩穩地站立。

沒想到幼童接觸過自己的血液，竟然還能活下來。

巨龍對幼童說，幼童嚇得顫抖了一下。

『平常一直都是家庭教師在照顧我。因爲我的家是貴族，所以父母要我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人。姐姐和哥哥也是，大家都一樣。啊，哥哥或許能得到父親大人一點關注，可是對我來說，父母就跟不存在沒有兩樣。』

當天，巨龍再次前往海灣。此行的目的並不是食用剩下的鯨魚肉。

也許是一個星期，也許是一個月。

『這裏是哪裏？』

原液等於劇毒。人類……甚至是人類孩童接觸到龍血，必定無法存活。

然後，巨龍遞出掛在爪子上的禮物。

幼童的臉上沒有表情。

被擄走。

『神真的存在嗎？』

龍血具有強大的能量。據說過去的人類曾將龍血使用在咒術上，即使如此也是將僅僅一滴龍血稀釋再稀釋才能使用。

『妳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就來了嗎？』

這次換巨龍發問：

『妳沒有父母嗎？』

正打算返回神殿的時候，巨龍發現了某種生物。

而是神所賦予的言靈──「真聲語言」。

幼童以雙腳站立，躲在樹木後方看着巨龍。她對巨龍帶有戒心。幼童似乎很餓，但確實還活着。

巨龍的爪子很大，所以不小心在摘採的時候抓破了幾顆果實。

幼童點點頭。

那是一串色彩繽紛的水果。

『哈哈，那可不對。喫下智慧果實並不是罪，利用果實賦予的智慧來陷害他人才是罪。別害怕，多喫一點吧。』

這是巨龍心中的真理之一，也是來自神的教誨。

白銀巨龍躍進海中。他收起翅膀潛水，變換成適合游泳的流線型。

『妳喫的水果名叫智慧果實。喫下它的人可以獲得智慧與知性。』

巨龍叼着肥美的鯨魚，一口氣上升到海面。速度之快，鯨魚肯定還來不及理解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牠尚未理解便失去了意識。在巨龍咬死鯨魚之前，急速浮起造成的水壓變化就殺死了牠。

『還有家人在等妳回去吧？』

多虧果實所賦予的知性，以及真聲語言的萬能，幼童已經可以順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巨龍馬上明白，她被自己的血所影響了。

『大海中的孤島。人們稱之爲白銀島，但神所賦予的名字叫做伊甸。』

她所喫的果實在人的國度很類似梨子或蘋果。不過，這些果實並不是普通的果實。

在天空飛翔的時候，巨龍掛心一件事。幼童的肌膚帶着不自然的黃色調，而且很乾燥。

鯨魚屍體落在巨龍棲息島嶼的海灣，小島的地面因衝擊而搖晃。

弱小的生物死去，強大的生物存活。神就是如此創造世間萬物。

她想必認爲巨龍又來啃食鯨魚肉了。她似乎很在意巨龍會剩下多少肉，飢餓的眼神與泛黃的肌膚都清楚表現出幼童的營養狀況。她喫的東西或許是昆蟲或樹根。

巨龍往下眺望，看見幼童奔向鯨魚屍體，啃食其肉的模樣。

『您呢？』

幼童問道。

『您也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不。』

巨龍要幼童豎起耳朵仔細聽。

『已經懂得真聲語言的妳應該聽得見，森林裏的動物叫聲、蟲兒的喧鬧聲以及鳥兒的啁啾究竟在說些什麼。』

真聲語言能夠與任何生物溝通。

現在的幼童能理解定居在森林裏的動物想表達什麼，知道牠們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真好……』

幼童用極度嚮往的聲音說。

『我也想住在這裏。』

『只要妳希望，當然可以住下來。』

幼童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望着巨龍。

『可以嗎？』

『當然了。不過，如果妳要在這座島──伊甸生活，就必須遵守神的教誨。』

『神的教誨？』

『妳不可以跟伊甸的任何生物爭吵，不可以憎恨或排斥牠們。牠們都是妳的朋友，也是妳的家人。大家要友愛彼此、照顧彼此。如果妳能做到這一點，就可以待在這裏。』

『那太簡單了。既然有這種教誨，伊甸的生物就不會欺負我吧？那麼，我也不會憎恨或排斥牠們。我會遵守約定。』

『好吧。這麼一來，妳和我就是朋友兼家人了。』

幼童露出無邪的笑容。

不是敵人撐不久，而是自己。

『不過，你一旦死去，那些東西應該都會化爲灰燼。』

少女微微歪起頭回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巨大的龍爪上掛着一條石榴石項鍊。因爲這種寶石與少女的眼睛是相同的顏色，所以巨龍選擇了它。

『因爲這座島上有智慧果實與生命樹等……許多神的造物。對於將幸福視爲人生目標的人類來說，這些都令他們垂涎三尺。』

炮擊聲斷斷續續地響起，火花將夜晚的大海照得一片通紅。

『請問我要怎麼稱呼您纔好？我的名字是──』

巨龍前往海灣應付來襲的人類，擊退他們的船隻──正如以往的每一次襲擊。

強者生，弱者死。神就是如此創造生物。

伊甸的生物不會因寶石而高興。

對人類來說，即使必須付出一些犧牲，伊甸與守護島嶼的龍仍然值得狩獵。

『因爲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

『該如何是好？』少女咬牙說。

少女無視於天地，自由地翱翔。她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殺死一個又一個的人。柔韌的腳使出一記踢擊，使敵人頭破血流。往前推的小小手掌連同防具一起貫穿了敵人的胸膛。

『不加修飾的方式……是什麼感覺？』

巨龍認爲，這個幼童或許將自己視爲親生父親了。

幼童與各式各樣的生物作朋友，其中特別親近的對象是巨龍。

幼童欣賞花朵、對風歌唱，以及與兔子在原野上奔跑。

巨龍因此確信。

巨龍用爪子指向收納供品的房間。

少女一定想要如此認定吧。

──這孩子果然還是應該生活在人的國度。

很久以前，人類曾經有過崇敬白銀巨龍的時代。每當遭逢天災或向他國發起戰爭的時候，人們都會向巨龍獻上供品。寶石、金銀、鮮花、衣服、人偶、穀物與年輕女子。雖然巨龍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巨龍用藍色眼睛凝視着一臉苦惱的少女。

『妳想活下去嗎？』

『妳不必以名字自稱。因爲這裏不是人的國度。我會用「妳」來稱呼妳，妳也可以用「你」來稱呼我。如果我們真心相愛，即使沒有名字也無妨。』

巨龍佇立在五顏六色的寶石前。他知道人類女性喜愛寶石。不過，龍無法理解人類的喜好，他不知道要從閃耀的石頭之中選擇哪一個。

認定自己是白銀巨龍的女兒。

然而，短短的九年間，人類的科學水準有了飛躍性的提升。

（但也許這孩子需要。）

巨龍雖然高興，卻也感到悲傷。

巨龍用寂寞的眼神目送天真無邪的她。

巨龍沉思了一陣子，但只證明了想再久都是浪費時間。

幼童先是這麼說。

從如此驚人的軍事發展看來，再過十年……不，再過五年，人類的技術就能對巨龍造成致命傷。他如此冷靜地分析。

少女跑得比島上的馬兒更快，力量比山豬更強，動作也比蛇更敏捷。

並非理所當然。

『人類的武器發展得相當迅速。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在他們的手上，守護伊甸的巨龍會死。』少女說。

這是從巨龍身上滴落、水銀般的血液造成的影響。少女的頭髮是與龍鱗相同的顏色。

不過，少女的色彩在成長過程中產生變化。

龍的身體十分珍貴，油脂可以作爲燃料，血液可以調配強身藥，鱗片可以打造鎧甲，牙齒可以製作寶劍，肉含有豐富的營養。

『我就是喜歡紅色。』

就如同石榴石的顏色。

她所接觸到的龍血與這座島獨有的水果，讓她化爲充滿生命力的生物。

（這孩子難道……）

巨龍的時代到此爲止。如此而已。

『很高興妳喜歡。』

在人的國度，對生命抱有執着很理所當然。不過，在這座島可不同。伊甸的生物死後，靈魂必定能獲得救贖。因此，出生在伊甸的動物雖然不會主動求死，卻也不會擔憂死亡。

少女握着石榴石，點點頭後走進收納供品的房間。

『房間裏應該有各種顏色的衣服吧？』

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被殺死。

不，他們是被殺死的。

『爲什麼人類要盯上這座島呢？』

少女在房間裏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少女收下石榴石。

『我知道了。只要模仿您……模仿你的說話方式就行了吧。』

她的肌膚很白皙，眼睛像浮起血一般紅，頭髮則是宛如月亮的銀色。色素從少女的身上褪去了。

一頭小小的龍出現在那裏。

巨龍交代少女在此處稍等，前往神殿的深處。

好漂亮──少女用陶醉的語調如此讚歎，然後將寶石緊握在胸前。

走出房間時，少女全身都穿着深紅色的衣服。不論是裙子、束腰、襯衫還是領結，都是深紅色。

九年的歲月流逝，幼童成長爲一名少女。

這還無所謂。

程度還不足以打倒巨龍。不過，來襲的軍艦上搭載了威力足以貫穿龍鱗的幾十座大炮。人類手中的衝鋒槍雖然還是跟玩具槍沒有多大的差別，但在適當的距離下射擊的話，還是能在鱗片上打出裂痕。

身上的白色衣裳彷彿拍動的翅膀。

海灣染上一片血紅。正如九年前，巨龍所做的那樣。

踏上沙灘的人類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死去。

睡覺的時候，她總是將身體靠在巨龍的尾巴、身體或脖子上。

巨龍選擇一個寶石，小心翼翼地避免刮傷它，回到少女面前。

『以後也不要用女性化的語氣說話了。性別差異有時候會造成歧視，妳要用不加修飾的方式說話。』

巨龍感到一陣心痛。

然後改變了語氣。

『我好高興。就像你當時送水果給我時一樣高興。』

巨龍前往的房間裏收納許多供品。

『好的。』

白銀之血隨之飛濺。雖然只是輕傷，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卻是相當嚴重的出血。

那副模樣有如白銀巨龍之女。小小的龍就像是要幫助父親似的。

巨龍一直等着她。不論等待多久，龍都不會像人一樣動怒。對活了數千年的龍來說，兩個小時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盯上伊甸的人類正好在這個時候再次來到島上。

不。

巨龍將船艦一分爲二，同時心想：

『是啊。在不久的將來，我會被殺死。』

『你要把這個送給我？』

一龍與一人擊退人類，回到了神殿。少女擔心巨龍的傷勢，得知只是輕傷便放下心中的大石。所幸，少女本身並沒有受傷。

『我們……明明只是想遠離世俗……過着寧靜的生活而已……』少女說。

幼童很快便跟動物們打成一片。所幸她只有三歲，如果歲數更大，心靈就會被世俗污染，無法與伊甸的居民交心了。

幼童成長得非常快速。

守護者一旦死去，島上的生物就會全部燃燒殆盡。不論是智慧果實、生命樹還是神酒，全都會化爲灰燼。神不會將自己的創造物交給膚淺之人。

以人類的年齡而言，她僅有十一歲或十二歲，智慧卻不亞於大人，體能甚至凌駕在人類之上。神的果實帶來的祝福加速了肉體的成長，使她的身材高於同齡的孩子，胸部也開始隆起。有時會有色彩斑斕的鳥兒、華麗的孔雀和以力量爲傲的大鷲向她示愛，使她不知所措。

『那個房間還放着許多其他的寶石，另外也有衣服。那些全部都送給妳。妳可以隨意穿戴自己喜歡的服飾。』

『伊甸的造物即使化爲灰燼，依然是可利用的珍貴資源。而身爲守護者的我是例外，死後也不會化爲灰燼。』

──已經撐不久了。

『這個送給妳。』

白銀巨龍是伊甸的守護者。

忽然間，巨龍發現煩人的衝鋒槍聲停止了。

從漆黑化爲白銀。

巨龍讓幼童坐上他那龐大又細長的背部，前往他所居住的神殿。

隨風飛揚的銀色長髮宛如龍尾。

並不是巨龍殲滅了敵人。白銀巨龍正在對付的是軍艦。

剛剛纔喜歡上的──少女這麼說。

『這座島以外的地方……』巨龍接着說。

『有更多的衣服或寶石，也有許多妳喜歡的東西和喜歡的紅色。』

少女用驚訝的表情望向巨龍。

紅色眼睛與藍色眼睛交會。

『並沒有。』

少女說，似乎不想讓巨龍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的東西，只存在於這座島上。』

『別急，仔細聽我說。』

少女搖搖頭，巨龍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一旦死去，這座島上的一切就會化爲灰燼。而那僅限於這座島上的造物。妳並不屬於這座島，而是在其他地方出生的。即使我死了，妳也不會化爲灰燼。我死去以後，妳也必須在其他地方繼續活下去。』

說到這裏，巨龍突然發現。

自己似乎不希望這個女孩死去。

『其他地方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少女說。

『妳在島外只度過兩年到三年的歲月吧？妳只是沒有在短短的兩三年內遇到好人而已。願意善待妳的人一定會出現。』

少女使勁搖頭。水滴從眼角飛散，濺到大理石地板上。

即使如此──少女這麼接着說下去。

『即使如此……第一個對我好的人，也是你。』

不是別人，而是你──少女含着淚這麼說。

『我想跟你在一起。』

巨龍的傷勢花了三天才痊癒。

但是──

尼貝龍根這座城市既熱鬧又繁華。

只要行善，就能得到神的救贖。

巨龍也懷抱着同樣的心意。

前往人的國度當晚，巨龍將自己的一枚鱗片分給女兒。

畢竟是首都，這座城市非常熱鬧，而且充滿活力。

光是被青年牽着手，走在空無一物的田園夜路上，少女就感到快樂。她心跳加速，甚至希望青年再次牽起她的手，把她拉進懷中。

他們的目的地是名叫諾威爾蘭特的帝國之首都──帝國最繁華的城市，尼貝龍根。

維持人形的期間，龍能發揮的力量不到原本的十分之一，他或許比身旁的少女還要虛弱。而且，據說某部分的人類有能力看穿化身爲人的龍。萬一遇襲，他恐怕很難保護少女的人身安全。

到處都充斥着「屠龍者」的字眼。

這是因爲不論往左還是往右看──

『神真的存在嗎？如果祂真的存在，爲什麼不拯救我們？我們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

青年口中的「一定有好人存在」、「一定有令人快樂的事物」的這座城市……

簡直就是活生生的惡夢。

巨龍原以爲她當時還是個幼童，或許來得及。

青年沒有發現，這個點頭的動作混入了一點謊言。

因爲穿越拱門之前，青年對少女說過：「我希望妳能夠放下偏見，好好觀察四周。」

『神的意思是，祂會拯救我們的靈魂，所以要我們現在乖乖等死嗎……？』

已經到極限了。

眼前是一片田園風景，遠處的黑暗之中還有連綿的山巒。

『我不希望你死。伊甸的生物都是我的家人兼朋友……但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雖然伊甸的生物都是家人兼朋友，但對巨龍來說，少女非常特別。

『我希望妳能夠放下偏見，好好觀察四周。這裏一定有好人存在，也一定有令人快樂的事物。』

少女毫不猶豫地將鱗片吞下肚。她嬌小的身體開始變化，在轉眼之間成爲一頭幼龍。

城市裏有歌劇的公演，內容是英雄斬殺邪龍法夫納的故事，另外也有神用雷電將反叛之龍路西法打入地獄的故事。歌手高聲歌頌英雄的榮耀與龍的悲慘下場。

少女還想跟青年一起多走走。

所以，神確實存在。

巨龍用祕術變身成青年的模樣，短髮與鱗片同樣是銀白色。

『已經可以看了……』少女出聲說。

少女說：

──如果能一直在夜路上散步就好了。

少女使用刀叉，將鳥肉切開。她已經獲得使用餐具的知識，但這並不表示她能立刻運用自如。少女的動作有些生硬。

青年看到她這個樣子說：

這座城市完全無法讓她感覺到與青年一起在田園中散步時那種純粹的喜悅或心跳加速的體驗。

兩人將既不高級也不廉價的中等旅館當作據點。

到處行走的第三天，兩人發現一個提倡拯救龍的團體。只有這個瞬間讓少女的內心感到雀躍，但一聽到團體的宣導內容，她又陷入意志消沉的狀態中。該團體主張殺龍時必須採用安樂死的手段，根本沒有爲龍請命的意思。

話雖如此，他們無法直接降落在尼貝龍根。白銀之翼實在太過顯眼了，巨龍最初前往的是距離首都有點遠的無人之地。

少女沒有說：『我已經很快樂了。』因爲她擔心，一旦說出這句話就會達成目的，讓這趟旅程到此結束。

兩人走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纔抵達首都。普通人類的雙腳恐怕喫不消，但對兩人來說並沒有問題。

即使如此，少女仍然繼續走着。

這是因爲少女早已找到令自己快樂的事物。

三天的時間已經十分足夠了。

『神賜予我守護伊甸的使命，我不能放棄這座島。』

──我似乎是以父親的身分愛着這個女孩。

『待在我的身邊。』

少女不只是手，連身體都靠向青年。

幼龍變回少女的模樣。在心中抱着想變回人的念頭，她便恢復原狀了。

『不、不要看我……』

青年用優美又俐落的動作，熟練地切開鳥肉。

兩人來到尼貝龍根的大街前，一座雕刻着城市名稱的拱門之下。即將進入首都的時候，白銀青年停下腳步。

書店正在推銷一本書，內容是很受女性歡迎的愛情故事，據說這本書曾獲頒大獎。劇情大綱是王子殺死了龍並拯救公主，最後永浴愛河的故事。

少女說出與巨龍相同的心聲。

『……好吧。我們一起去人的國度，試着在人類的世界生活一段時間吧。』巨龍雖然這麼說，目的卻不是跟女兒一起以人的身分活下去。

自己是少女的養父，少女肯定也將他視爲父親。既然是父女，即使看見彼此的裸體，明明也不需要感到羞恥。

將行李放在房間、稍微休息一陣子以後，他們開始逛起這座城市。

萬一遭受襲擊，青年打算挺身保護少女。

這個女孩並不相信神，所以她無法接受巨龍坦白訴說的世界真理。

巨龍領悟了。

兩頭龍降落到地面上。所幸沒有任何人看見他們。

『吞下這個吧。這麼一來，妳就能在短期之內變身爲龍。』

青年一邊避免看到少女，一邊遞出爲她準備的衣服。趕忙穿上衣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青年也在這段期間穿好衣服。

青年不明白少女爲何這麼說，卻還是轉身背對少女。

少女的手上既沒有刀子也沒有叉子。

『不，神當然會拯救我們。妳先靜下來，仔細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妳絕對不能忘記。我們在伊甸過着不憎恨或排斥他人，並且友愛、尊重彼此的生活。這是在人的國度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善行。』

兩人一絲不掛。

不過，也僅止於此。

兩人走向一座石造的小橋。那就是通往首都的道路。

鏗鏘一聲，少女的餐具發出聲音。

但對少女來說──

城市裏沒有任何事物令少女感到快樂。

巨龍認爲，這一定是因爲自己從她還是幼童的時候就一路看着她長大。不過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他也無法確定。

巨龍與幼龍。

一名穿着諾威爾蘭特帝國中產階級服飾的少女就站在眼前。

『刀是這麼用的，妳看好了。』

而是讓女兒──讓她習慣遲早要回歸的人類社會。

穿上衣服的少女似乎鬆了一口氣，但這次輪到青年緊張了。

兩者並肩的模樣就像親生父女。

少女的臉頰泛起紅暈。不過，這與出於羞恥的臉紅完全不同。

路上有攤販正在販賣小型龍的烤肉。老闆宣稱用來烘烤龍肉的火也是用龍的油脂作爲燃料，少女還以爲這是什麼惡質的玩笑。

青年牽起少女的手。

少女沒有多想便點了點頭。

巨龍無法答應這個要求。

『累積善行的靈魂會在死後被召喚到名爲永年王國的地方。那是永恆的天堂，那裏的居民可以享有無限的壽命，不會受到疾病或衰老侵蝕，也能跟心愛的對象在一起，當然也不必畏懼來自大海的威脅。我想跟妳一起前往那個地方。所以，妳回到人的國度以後，也不能懷疑神。妳不能違背教誨。』

『我們終於要進入人的城市了。對此，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少女來到這座島之前的三年造成了決定性的影響。

旅館的餐廳準備的晚餐喫起來就像一盤沙子，就連食物也令人難以下嚥。人的國度所使用的食材跟伊甸相比，品質非常粗糙。

他的聲音很嚴肅。

兩頭龍離開島嶼，飛向人的國度。

廣場上有座銅像，雕刻着一名士兵用長槍貫穿龍的胸膛。在廣場上互相追逐的孩子們正開心地玩着模仿屠龍者的遊戲。屠龍者的角色非常受歡迎，每個孩子都搶着演。到頭來，看似軍人之子的孩子得到了屠龍者的角色，邪龍的角色則被推給一個畏畏縮縮的孩子。

青年筆直注視着少女說：

少女用手遮住胸部與私處坐在地上。

巨龍的女兒在根源之處依然是人類。

『如果人類再攻來這座島，我們就一起逃走吧。龍不是有能變身成人形的祕術嗎？我們一起扮成人類活下去吧。』

青年朝附近的岩石後方走去。那裏藏着一個大包包，裏面裝着衣服等整套旅行用品。這是巨龍趁白天的時候運送到這裏的東西。

然後用變得跟蘋果一樣紅的臉說：

她只是緊緊握着拳頭，甚至有些顫抖。

少女再也無法忍受。

無法忍受歌劇、銅像、小孩子、書籍與攤販。

而她最不能忍受的──

是親眼見到這些事物，卻仍然心平氣和的青年。

『你都沒有感覺嗎？』

『妳是指什麼？』

青年將肉送進嘴裏。

『龍被殺死，而人人都讚許這種行爲。龍被拿來食用，甚至被當作燃料。你同樣身爲龍，難道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由於兩人以真聲語言來對話，餐廳的其他客人聽不見。

『妳不該懷抱仇恨。即使今生悽慘地死去，只要保持純淨的內心，我們就能在永年王國重逢。』

青年將肉吞下肚。

『神教導我們，不論對象是何者，我們都不能抱有憎恨的念頭。』

少女緊咬下脣。

『你的心不會痛嗎？』

『當然不會。』

『你不會感到憤怒嗎？不會想拋下一切，把刀子狠狠刺進肉裏嗎？』

少女咬破自己的嘴脣。

『你不會想澈底毀了這座城市嗎？』

『妳正在流血，別再咬嘴脣了。』

歷史博物館裏展示着用於屠龍的武器等物品。關於最新型武器的性能，在這裏也能找到資料。少女用急切的眼神看着這些資料，努力塞進頭腦，並且理解。

青年睜大眼睛，然後用手捂住臉。

『我辦不到，請妳明白。』

『既然如此，我也要一起死。』

面對這種東西，究竟要怎麼戰鬥？

『嗯，如果是在永年王國，一定可以。』

這就是主炮的名稱。

『就算你死了，那些人也不會難過喔？』

那東西似乎叫做重裝甲戰車。

她捂住嘴巴。來來去去的參觀者都用異樣眼光看着少女。

少女不禁發出笑聲。

『我喜歡你。』

以鐵塊打造而成的車上搭載着巨大的炮臺。

青年由於自己所貫徹的信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少女與巨龍來到神殿之外。

──爲什麼他／她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加農炮巴爾蒙克。

自己的體內流着龍血，只能用超乎常人的力量來壓制人類了。正如龍曾經支配大地的遠古傳說一樣。

只剩下戰鬥了。

少女每晚都會對巨龍吟唱情歌。

突然間，少女的清亮歌聲停止了。

毀滅之日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來臨。

巨龍當時在神殿沉睡。少女穿着紅色的禮服，靠在他耳邊唱着情歌。

龍無法區別兩者。

『……噢，怎麼會這樣。即使在伊甸，這也是不被允許的事。』

蜜蜂振翅般的細微聲響傳進耳裏。然後是某種東西崩塌的聲音，從白色的天花板對面傳了過來。

『沒有必要難過，死亡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事。因爲那等於是可以被召喚到永年王國。』

四年的歲月過去，少女已年滿十六歲。

問題在於，兩人的關係是父女。即使沒有血緣關係，父女相戀也是存在於伊甸的少數禁忌之一。

巨龍堅定自己的心智，絕不踏出下一步。

這裏依然是動物的天堂，生長着豐碩的果實，神殿莊嚴而美麗。

只要想到可能在短短几年後到來的毀滅，就沒有什麼事情比現在回應少女的愛還要愚蠢的了。拋棄永恆天堂的生活，貪圖幾年的愉悅實在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懂吧？』

接觸龍血、持續食用生命樹與智慧樹的果實，並以神酒潤喉的少女獲得了接近完美的肉體，其美貌極度接近神所創造的第一個女人。

彼此心裏的想法卻是相同的。

龍的力量已經是舊時代的產物了。

人與龍的關係並沒有任何問題。伊甸是自由的地方，人與狼也能成爲愛侶。

永年王國不存在任何禁忌或規矩，是一個真正自由的地方。

──我喜歡你。

島嶼度過了一段和平的時光。

過去攻向龍之島的艦隊都不過是順便「偵察敵情」或「處分舊型船艦」的兒戲。

看着少女的臉，青年很驚訝。

『我願意跟你一起去永年王國。如果是在那裏……我也可以愛你嗎？』

少女原本以爲，當這一天來臨，自己應該會面對戰車。

──誰管他們，我豈能不笑？

如果是現在的少女，一定能獲得神的救贖。

走出博物館的時候，少女對青年說。

這是因爲他愛着少女。只要不觸犯禁忌，持續累積善行，他們就能在另一個世界裏長相廝守。

離開人的國度時，少女的神情就像擺脫了某種執念。

巨龍一倒下，畫面就同時劇烈搖晃，周圍一口氣揚起布幕般的塵土。

人也許會稱之爲領悟，或是放棄。

我不明白──少女這麼說。

青年也點頭回應。

『……沒錯。』

『但是，妳……』

首先是異味。只有少女發現這股微微的臭味。

第四天，兩人來到歷史博物館。

比白銀巨龍更龐大的龍正在與人類交戰。

然而，現在襲擊一龍與一人的是戰鬥機。無數個詭異的鐵塊在夜空中飛行。

正因爲這麼想，巨龍才決定與少女一起回到島上，準備共同迎接遲早會到來的毀滅。

『不論如何，你都打算赴死嗎？』接着對巨龍這麼發問。

參與進攻的人類也不是受過正規訓練的軍人，而是帶着武器的死刑犯或流放孤島的罪人，可謂烏合之衆。

這簡直不像話。

『拜託你跟我到某個遙遠的城鎮，用人的模樣一起生活吧。』

戰車上的主炮又長又粗，瞄準了龍。

『其中也包含……父親的身分……但除此之外還有……』

『我也喜歡妳。』

這場攻擊是空襲。

「哈哈！」

她的心靈與表情也變得更加豐富。

兩人的價值觀有決定性的差異。

少女並不是不知道這個禁忌。不過，從內心湧出的言語仍然停不下來。

這趟行程的目的是瞭解屠龍者的歷史。這裏是少女最後的希望。她對幾乎所有的設施都不再感興趣，但只有這裏不同。

巨龍也對她表示喜歡。

前往人的國度那四天只不過是一場惡夢吧。那種地方根本不存在於世界上──安穩的日子甚至讓少女不禁這麼想。

到頭來，人還是人，龍也還是龍。

──我愛你。

接着是聲音。

突然間，神殿隨着一陣巨響開始震動。巨龍醒了過來，起身查看。

不，與其說是與人類戰鬥，不如說是與機械戰鬥。

『因爲我是人……而你是龍嗎？』

黑白影片並沒有聲音。

『這樣啊……』少女低聲說。

巨龍也回以愛意。

『因爲我喜歡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她的臉上沒有剛纔那種熊熊燃燒的憤怒、醜惡的憎恨，以及不被允許的愛戀。

少女的身體開始發熱，心跳隨之加速。

「呵……呵呵……」

所以，唯獨我──

「人類的科學竟然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

因爲她察覺到了異狀。

『唯獨我，直到最後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熒幕一瞬間化爲一片空白，下一個瞬間便映照出巨龍的胸口被開出一個大洞的模樣。

甜美的歌聲幾乎要將巨龍的頭腦融化。有時候，他甚至想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她。

『來到這座城市，我就懂了。世界上沒有人會站在龍這一邊。』

『神又如何？不管是神、惡魔還是天使，我都不在乎。我……』

博物館的熒幕正用投影機播放着黑白影片。

如果有希望的話。

不對──少女說。

少女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開口說：

巨龍用翅膀拍打空氣，捲起一陣強風朝上空飛去。

他以尖牙、利爪與口中噴出的火焰對抗戰鬥機。

沒有翅膀的少女什麼都辦不到。

白銀巨龍很強。

他擊墜一架、兩架、三架戰鬥機。

少女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速。

因爲他的勇猛、英姿與龐大，對少女來說就象徵了無敵。

畢竟就算知道人類的武器性能有多麼優異──

少女也從來不曾見過白銀巨龍落敗的模樣。

戰鬥機開始逃竄。

巨龍追了上去。

少女開始追逐飛向海灣的巨龍。她只能在一旁守候並見證這場戰鬥。

……一開始，少女以爲是自己的錯覺。

因爲巨龍明明沒有受傷，飛行高度卻好像降低了。

抵達海灣的時候，這份懷疑轉變爲確信。

巨龍振翅的動作漸漸減弱，高度在轉眼之間下降。少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巨龍開始發出痛苦的急促呼吸聲。

少女與巨龍以爲自己遭受的第一波攻擊是空襲，但事實並非如此。

早在轟炸之前，神殿的周圍就被投下無數發疑似煙霧彈的東西。那些東西沒有爆炸，靜靜地侵蝕了巨龍的身體。

這就是少女聞到的細微異味的真面目。

最初襲擊巨龍的是毒氣。

艦長是諾威爾蘭特帝國的海軍將校──西吉貝爾特•齊格菲。

其實他們應該尋找能在不讓島嶼燃燒的情況下佔領伊甸的方法，情況卻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由於伊甸灰燼是帶有高能量的物質，所以世界各國都爭相攻打伊甸。

纖細的手腕上刺有某貴族的家徽。

可是過了不久，西吉貝爾特的朋友一臉慌張地趕到他面前。

因爲巨龍的死，整座島都在一瞬間內陷入火海。

打從開戰以前，勝敗就已經註定了。就連巨龍擊墜的戰鬥機，也是要將他引誘到海灣的誘餌。

鐵製地板上，一名少女以仰躺的姿勢沉睡着，銀白色的頭髮帶着滑順的光澤。這名姿態成熟的少女穿着紅色的禮服，卻缺少了右臂，鮮血源源不絕地從傷口中流出。

雖然不知道能有什麼幫助，她還是跑了過去。

同時，閃光撕裂了黑暗。

少女奔向巨龍。

少女開始吸食填滿沙灘的銀色血液。她用舌頭拚命地舔，然後吞進肚子裏，就連一滴也不放過。

少女的身體被身旁的屍骸湧出的龍血浸溼。

搭乘登陸艇登上伊甸的陸軍士兵正在努力滅火，不過這次應該也會化爲灰燼。研究者表示：「不知基於什麼原理，伊甸的果實都會從內側開始燃燒。」簡直就像神拒絕將自己的創造物交到人的手上。

龍所守護的島嶼統稱爲伊甸。伊甸零星分佈在世界各處的海域，據說每一座島上都充滿了未知的資源──出現在神話中的智慧果實等。

少女專心一意地喝着摯愛的體液，可是不論她多麼奮不顧身，都無法阻止逐漸暗下來的視野。

他卻說這是白跑一趟？

「……啊啊？」

即使少女能用肉身護着巨龍，肯定也沒有任何意義。

「就讓她跟龍一起死吧。」

伊甸偶爾會有人類居住。但他們不是與龍一起赴死，就是與果實一同燃燒。根據研究者的區分方式，選擇與龍共赴黃泉的是漂流到伊甸的人類，自體燃燒的則是在伊甸出生的人類。雖然西吉貝爾特不知道研究者是以什麼爲根據──

少女心中的火花轉變爲烈焰。

「……這傢伙有什麼問題嗎？她是擋在龍前面而差點送命的女人吧？我也看到了。」

少女深刻體會到。

只對龍有效的化合物，在轉眼之間麻痺了他的神經。巨龍抵達海灣的同時，發出一陣沙沙聲降落在海灘上。

──太奇怪了。

不能落後他國的理由在於諾威爾蘭特帝國缺乏本土資源。諾威爾蘭特在歐羅巴大陸雖然屬於列強之一，主要的原因卻是憑藉屠龍者的力量獨佔了伊甸的資源。目前他國成功佔領伊甸的例子還很少，但今後想必會漸漸增加。因此，諾威爾蘭特帝國決定搶在他國之前回收所有伊甸資源，即使是灰燼也無所謂。

背後的草木正在燃燒。

一旦執行登陸作戰……應該說一旦殺死龍，島嶼就會開始燃燒。話雖如此，要在不殺死龍的情況下佔領島嶼相當困難。人類也曾經不計代價地活捉龍，島嶼卻在人類抓到龍的那一刻陷入火海。

這麼想的時候，少女的身體便已經在空中飛舞。光的炮擊將少女的右胸到右手的部分炸飛了。

那是一個有着黑髮與三白眼的軍人。他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巨龍與自己……少女原本這麼想。不過，眼神兇惡的男人其實看着熊熊燃燒的伊甸。

悲傷、悔恨、憎惡與憤怒等所有負面情緒都成了這股怒火的燃料。

那座主炮令少女感到眼熟。

龍的身體構造並不能流淚。只是因爲炮擊使得眼球受傷、流出血液，看起來就像在哭泣而已。

不過這個女孩屬於前者。

（不能交出去。）

（只要能殺死那個男人……）

白銀巨龍──

巨龍受到與少女相同……不，受到比少女還要深的傷害。

──這副模樣……

這只是傳聞，因爲實際上並沒有任何人曾經取得智慧果實。

最後意識落入萬丈深淵。

齊格菲家因爲英雄的血統，擁有超人般的體能。雖然對龍開炮的距離約有二十公里遠，他卻能看清島上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人類取得的東西只有稱爲「伊甸灰燼」的殘渣。不過這也是相當有價值的資源。即使化爲灰燼，伊甸的造物仍然擁有極高的能量。

一名看似炮擊手的男人站在炮臺附近。普通的人類無法在這個距離下用肉眼辨識，但接觸過龍血的少女能清楚看見男人的容貌。

其炮管瞄準了趴在地上的巨龍。

艦隊航行在約二十公里遠的海上。在許多小型軍艦的護送之下，異常引人注目的戰艦將主炮對準了巨龍。

「笨蛋！你快看這孩子的左手腕！」

那個男人剛纔說了白跑一趟嗎？

男人的嘴巴動了起來。接觸過龍血的少女能夠聽見他在說什麼。

（伊甸又燒掉了。）

（只要能殺死那個男人，我就別無所求。）

直到最後──

這個男人名叫約翰•薩克斯。雖然他的神情非常手足無措，好歹也擁有陸軍上校的地位。儘管西吉貝爾特的軍階高於他，兩人是超越階級關係的朋友。話雖如此，他還是應該在作戰期間對身爲長官的自己使用敬語。畢竟還有其他部下在看。

在人的國度度過的那四天絕非惡夢。

白銀巨龍已經死去。

西吉貝爾特用厭煩的眼神望着燃燒的島嶼。

現在，全世界的伊甸都已逐漸化爲灰燼。

「你還不是跟我同年！啊啊，真是的！總之你快過來！快點！她可能快要死了！要是她死了，你一定會後悔！」

巨龍的右半身消失了。堅固的鱗片如糖果般融化，斷裂的右邊翅膀掉落在沙灘上。

少女的身體應聲摔落在沙灘上。都是多虧了龍血的保護，她沒有當場死亡。不過，她已經動不了了。

少女轉動脖子，望向殺死巨龍的戰艦。

見到這一幕的時候，少女感覺到自己的體內深處彷彿有黑色的火花正在噴發。

我跑過去擁抱他，原本堅硬的鱗片現在就像腐爛的果實一般柔軟。擁抱的力氣越大，我的手臂就往他的體內陷得越深。

──白跑一趟？

轟隆一聲。

她對巨龍伸出右手。

其中一艘登陸艇回來了。西吉貝爾特認爲是先遣部隊回收了灰燼，所以沒有特別留意。

西吉貝爾特准將隸屬的諾威爾蘭特帝國軍在攻打伊甸方面，比他國更有優勢，同時也絕對不能落後他國。

既然他不想要的話──

也許在這座島上度過的幸福日子纔是一場夢。

在薩克斯上校的催促之下，西吉貝爾特准將前往登陸艇的機庫。

之所以比他國更有優勢，是因爲擁有西吉貝爾特准將，也就是屠龍者齊格菲。現代兵器的發展雖然迅速，要殺死龍仍然是很困難的事。這時就輪到屠龍者出場了。只有西吉貝爾特•齊格菲能夠操控的加農炮巴爾蒙克，可以將任何龍一擊斃命。這是齊格菲的血統才辦得到的事，他國無法模仿。

巨龍的藍色眼睛注視着大海和海上的敵人。

少女已經數度在腦中想像過這場慘劇。每次想像，她都會作好覺悟。她知道自己與巨龍會在永年王國長相廝守，所以死亡是值得高興的事。

薩克斯大吼。

「……搞什麼，又來了。爲什麼龍這種生物……老是這麼頑固又愚蠢？死到臨頭還硬要掙扎……我想要的可是果實啊……」

藍色眼睛不帶任何感情。

（我不能死。）

明明已經理解了。

少女的紅色眼睛燃起復仇之火。

「冷靜點。你今年已經四十歲了吧？」

少女滿腦子只想着要活下去。她認爲只要喝下龍血，或許也能治好自己的致命傷。

西吉貝爾特是以屠龍聞名的家族──齊格菲家的當家。不過，其容貌並不符合屠龍英雄的形象。他的身材高挑卻消瘦，還有一對眼神非常兇惡的三白眼。聲音低沉又微弱，而且神經質。除此之外，他講話的速度非常慢，脖子上還戴着一條紅寶石項鍊。

我的摯愛就在眼前。

威力相當驚人。

兩棲突擊艦芙蕾德貢。

少女微微轉動頭部，望向巨龍。

即使西吉貝爾特不這麼說，這個女孩也必死無疑。如果只是斷了手臂就算了，她甚至被炮擊削去了右胸。缺少了右邊的肺部，根本不可能存活。

這是率領五艘護衛艦，殺死白銀巨龍的戰艦之名。

巨龍看着瀕死的少女流着眼淚。

「不得了！西吉貝爾特！我們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一人與一龍仍然無法理解彼此。

某種東西從上方落下，發出「啪」的一聲。

彷彿水銀的血液就像瀑布一樣大量湧出。

加農炮巴爾蒙克。

焚燒我們的天堂、擾亂和平，甚至奪走我的摯愛。

害我又白跑一趟──男人咂嘴說。

龍的身體漸漸化爲濃稠的液狀。呈現半液體的龍頭落在我的頭髮上，我用舌頭舔了一下從瀏海前端滴落的體液。

我將臉埋進他的腹部。

就像要啃、喫、咬、吸、喝、舔──

並且親吻他。

我漸漸進入他的體內，他漸漸進入我的體內。

這種感覺並不壞。不，坦白說，內心反而充滿了幸福。

無視於摯愛的意志，一面蹂躪對方，一面與其合而爲一的行爲──

暢快得超乎想像。

而且舒服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