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自伊甸而來』

這是說明會的時候，講臺上的布倫希爾德看向堤豐等人後，真正的第一句話。

只是，用的並不是諾貝蘭特的通用語言。

而是真聲言語。

真聲言語乃是立於一切交流頂點的溝通方式。都不用動嘴，連聲音都用發出，就能對任何生物，傳達自己想要傳達的東西。

換句話說，想要限定傳達的對象，用於進行祕密呼叫也是可行的。

會場內的堤豐成員對這意料之外的事態感到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但布倫希爾德依舊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龍的女兒這一報道確爲事實。這點諸位通過我現在用真聲言語與諸位交流這點，應該也能明白』

真聲言語的存在鮮有人知。但是，以龍爲信仰的堤豐，這些知識對於他們來說可以說是基礎教育了。雖說在他們的認知上這是「龍的語言」，而非「萬能的言語」，但這點並沒有什麼問題。不如說，就以龍的女兒自稱這一現狀來講，這一認知差錯反而是有利的。布倫希爾德事先已經對堤豐有過徹底的調查，對於他們這一認知差錯也是有把握的。

『軍方聽不見我說的話，這些話語只能傳達給諸位這些虔誠的信徒。而且並非通過耳朵，而是心。若有懷疑的話就請堵上耳朵試試吧。即便如此我的話還是能傳達到的』

幾人就像是她所說的那樣塞上了耳朵。但是，布倫希爾德的聲音仍舊在持續着。

『現在我所使用的真聲言語，並非是用我的嘴發出的語言』

布倫希爾德的嘴動了起來。「今天諸位能聚集在這裏……」。

『我瞭解諸位的活動內容。信仰龍，死後，在永生王國中尋求靈魂的安寧……這完全正確。我便是被約定好能在永生王國安居的人類。我也想引導諸位前往永生王國』

會場中一直滿盈到可謂邪惡的敵意逐漸消散。同時強烈的困惑也如波紋一般擴散開來。

『永生王國沒有爭鬥。也沒有人種與性別的差異。過於那邊的國度，諸位應該也有所瞭解了，所以我不再贅述。龍是永生王國之神派來的使者，肩負着將積善之人的靈魂帶到他的國家的使命。然而……神憤怒了。因爲只在現世尋求享樂的人類，開始屠龍』

布倫希爾德繼續保持着憂愁的面容。

『神正在考慮要不要捨棄人類。如此一來，虔誠而誠實的諸位也無法長年到達王國了。現在，諸位能夠聽到我的真聲言語，卻不能用其進行溝通，就是神想要拋棄人類的表現』

一部分的忠實信徒，動作誇張地用手捂住了臉。

『我被派來作爲裁定者。人類，是否有資格被邀請至永生王國。諸位要想獲得前往彼岸國度的資格，首先必須洗清屠龍的罪行』

這樣認同布倫希爾德是龍的女兒的人，應該，不可能沒有吧。但是，多數人都是用可疑的目光看着她的手臂。以爲是製作精巧的假臂吧。這也是理所當然。

黑龍在布倫希爾德的支配下。但是，因爲沒有知性，所以不能給出複雜的指令。雖然讓他們去襲擊人類他們就會照做，但無法隨機應變。在接到新的命令爲止都只是襲擊人類的裝置。

『是的……。能夠感受到體內深處湧現出強大的能量。很舒服……』

讓自己瀕死的「力度控制」是很重要的。

布倫希爾德伸出食指指向天花板。

也有在白天的說明會中完全相信布倫希爾德是龍之女而來到神殿的人，但人數不多。半信半疑者佔了五成，剩下也是和白天時的同樣的譏諷吧，以攻擊布倫希爾德爲目的。

盲目相信自己，並且聽從細微的自我指示而去行動的棋子。

那一晚，將要實施的演戲，

再加上人類時而會盲目相信的性格，現在這種「神選」的優越感，已經奪去了變成白龍之人「真正的知性」了。

布倫希爾德詢問道。

是黑是白，是由交過去的龍鱗是否帶有布倫希爾德的唾液決定的。

然後，對於盲信者，就在口中含過再交過龍鱗，

布倫希爾德看着阿列克謝說道。

白龍的眼中閃爍着知性的目光，一副困惑的樣子注視着黑龍們。

信徒的青年，姿態化作了一隻白龍。體高約八米左右。

酷似荒野的土黃色山丘上，星星點點地生長着低矮的樹木。祭祀龍的神殿樸素但卻深刻地描繪了歷史。

儘管布倫希爾德察覺到了這些，但還是表示信賴他們，繼續說道。

「是的」

怎能隨意拿去使用呢，布倫希爾德默唸道。

阿列克謝也爲了向衆人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向信徒們低下了頭。

因爲青年的聲音，本來試圖逃跑的信徒們都停住了腳步。

但是，白龍們對於布倫希爾德的問題，不但沒覺得卑鄙，不如說是感到莫大的贊同。會覺得卑鄙的人類，都已經變成黑龍了。

『這幅天花板壁畫畫的便是我們。我們必須變成龍，引導無知的人們。爲了把龍鱗交給志同道合的人，我自伊甸而來。我想要將人類引導至永生王國。還請務必收下龍鱗，變成龍去戰鬥』

「噢……唔……啊……」青年呻吟道。

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十五分鐘。聚集而來的信徒爲四十二人。知道這個數量不會再增加後，布倫希爾德便開始講話。

「那就是……什麼呢……？」

卑鄙的問題。不可能有人類，能夠無時無刻不做一位虔誠的信徒。

有些人微微地激動起來。少女紅色的眼眸，捕捉着這些人的身影，記憶下來。

『嗯。對神龍大人的忠誠毫無變化』

是堤豐的信徒。雖然有幾位心急的想要儘快看到證據——布倫希爾德是龍的女兒的證據——但都被布倫希爾德用真聲言語制止了。

布倫希爾德在落日時分就已經抵達大聖堂。

布倫希爾德將軍服的右袖子捲起，將手套摘下。

——該被斬首之人的名字，就是西吉貝爾特·齊格弗裏德。

信徒一時神情緊張，但片刻後他便「好、好的！」地喊着回覆道後，將龍鱗放入了口中。

『白天我向諸位說過了。我是龍的女兒。現在就讓諸位看看證據』

『理性和信仰都能保持清醒吧？』

『請默唸讓自己變回人吧』

『智慧的果實會讓你比誰都敏銳地體察到人心的微妙。但是，切勿因此去欺騙他人。因爲神明會注視着你』

繪畫的標題叫『聖路西法龍的威光』。是中世紀的藝術家所畫的。

就算時間一過，一時半會兒，布倫希爾德還是沒有動彈。因爲她想盡可能多聚集些堤豐的信徒。

『感覺到了嗎？龍的力量』

少女紅色的眼睛注視着信徒們。

信徒們畏畏縮縮地靠近阿列克謝。然後觸摸龍鱗感嘆着它的兼用，觸碰肌肉驚歎着它的強勁。

布倫希爾德不將所有信徒變成黑龍是有理由的。

『等、等一下！大家！』

發出號令後，除了阿里克謝以外的所有信徒都吞下了龍鱗。

卡農是諾貝蘭特帝國北部一處龍信仰的聖地。

布倫希爾德給他們龍鱗之前，會宣稱「信仰心檢車」，提兩三個問題。對信徒全員。問題的內容，信徒們是如何回答的並不重要。

但是，吞下不帶有唾液的龍鱗後，那些人就變成服從龍鱗主人的黑龍。因爲沒有智慧果實的加護，他們無法抱有理智。黑龍只是對主人言聽計從的僕人。

馬上，青年的身體就開始發光。

布倫希爾德看的是，他們回答時眼神中的光芒，聲音的起伏，以及手指和表情肌等的動作。布倫希爾德能夠讀取到人類無意識中發出的細微徵兆，判斷出她所面對的信徒是否爲盲信者。

覆蓋白色龍鱗的手臂露了出來。

青年的名字，叫阿列克謝。在堤豐之中也是特別誠實，受人信任的得高望重之人。正因爲是他的聲音，才得以叫住試圖逃跑的所有信徒。

「別騙人了。因爲你不是說過了嗎。我拜託你保護好這座城市的時候，你不是答應了嗎」

布倫希爾德拔下一片龍鱗。紅色的血微微流出。

『這份力量，我想分給諸位』

布倫希爾德需要的是。

圖謀不軌之人，就不在口中含過直接交過龍鱗。

布倫希爾德靠近阿列克謝，觸碰覆蓋他體表的龍鱗。然後，面向信徒們說道。

日漸西沉，人們三三兩兩地進入大聖堂。

『請看天花板上的畫吧。古時候，人的心是多麼純潔，多麼真實啊』

吞下龍鱗就能暫時變成龍。這是四年前來到這個諾貝蘭特帝國的時候，布倫希爾德在他身上學到的。

『沒事的！大家！我不會襲擊各位的！』

布倫希爾德說完了。傾斜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中照射進來。

「街上的人……都是你殺的嗎」

『西吉貝爾特是我的父親。要說跟我沒有關係自然是騙人的。但是，我族所積累下來的罪過要是僅憑父親的首級就能洗清的話……我願意狠下心來。失去了屠龍者以後，這個國家應該會遭到他國蹂躪，民衆會遭到屠殺吧，但心既然是乾淨的，死後的靈魂就能得到救贖。人生這一剎那間的幸福，和樂園中永生的安樂，哪邊更好應該不言而喻了吧』

引導衆人的龍，身披白色的龍鱗。

『心有不軌的人，都會墮落成黑龍』布倫希爾德雖然這麼說了，但其實是謊言。

留住他們的，是化作龍的青年的喊聲。這聲也並非咆哮，確實是青年的聲音。而且是，真聲言語。

這便是，她在公開場合中祕密進行的演講的大致內容。

所有人都收下了龍鱗。

布倫希爾德像蛇一樣舔舐龍鱗後，將其交給附近的一位男性信徒。他的敏感度很強，是個熱忱的信徒。白天的說明會也是淚目磅礴，是個現在光是看到布倫希爾德右臂就會感慨萬千的年輕人。

除了阿列克謝以外的四十一位信徒，全員都拿到了龍鱗。

摯愛之人的聲音，在她心裏復甦。

『白龍的諸位，諸位清澈的心靈都被神選中了。請回想一下成爲黑龍的人們的品行。是不是平時有做過唾棄神明之事?不一定是虔誠的信徒吧?』

然後，正是因爲知道他是這樣的，布倫希爾德才選擇把第一塊龍鱗分給他。關於他在團體中的地位，只要看一看有關團體活動內容的小冊子就能知道，他的虔誠信仰也是隻要看到他本人就能確認。

但是不同的是，四十一人之中，變成白龍的有九人，剩下三十二人都變成了黑龍。

西格魯德終於開口了。

天花板繪有宗教畫像。是龍將衆多人類引導至天上國度的繪畫。上升的龍在最上方，人們則是被它帶領着朝上而去的這麼一個構圖。畫面越是往下，色調越是暗。最下方則是被黑炎包裹的人們在痛苦地掙扎着。

（……嘛啊，果然變成白龍的……還是年輕人更多吧）布倫希爾德在心中自言自語道。

背部開始噗噗地冒泡，隆起。肩胛骨衝破皮膚而出，化作翅膀。他的體內有雷電奔走，皮膚開始變成龍鱗。脖子越伸越長，臉變得像馬一樣細長，瞳孔變成龜裂般的縱長。犬齒像刀子一樣大而鋒利。

指尖所向，是白龍引導衆人的圖畫。

『這條手臂，覆蓋着我父親的龍鱗』

『首先感謝相信我並趕來這裏的各位。我相信你們正是我真正的夥伴』

『諸位，也請靠近他看看』

龍的女兒那時所安排的作戰，

『請吞下我的龍鱗吧』

『龍鱗連槍彈都能彈開。無論怎樣的劍和長槍都無法貫穿。然後，肉體之中蘊藏的力量連戰車都能一口氣橫掃殆盡』

『諸位想必都還在困惑着吧。無法理解狀況的各位，不信任我的各位。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即便如此還是希望諸位能夠相信我。今晚請到能望見月亮的卡農山來吧。那樣的話，就能給諸位看看我身爲龍的女兒的證據』

布倫希爾德取下一片自己的龍鱗，舉起來展示給衆人。

衆多信徒就呆在了原地。目睹了難以置信的場面時，人類大都是會靜止的。過了一會兒後一部分信徒開始喊着害怕，試圖逃跑。

理解這些需要時間。並不是指理解她說的話需要時間，而且西格魯德還沒能認清現實。

阿列克謝緊緊地閉上眼睛後，變回了青年的姿態。

一想到這兒，心裏便是一陣刺痛，陷入了自我厭惡。

但是，現在神殿中只有布倫希爾德一人。布倫希爾德以少尉的名義，禁止了所有人進入此地。當然，少尉一職本來並沒有這樣的權限，但百姓對於少尉的權限範圍所知甚少。拿着身份證明的軍方大人物對他們如此發號施令，他們也只好因此照做。

很難說前來大聖堂的所有人，都是信任布倫希爾德的。

布倫希爾德的唾液中，略微帶有智慧的果實的成分。這一成分，使得他們變成龍之後還能保持知性行動。

四十一個人就和阿列克謝一樣變成了龍。

所有黑龍則是面對布倫希爾德垂首，表現出服從的樣子。

本來信徒全員就並不都是虔誠的。其中也有爲了一己私利而試圖使用龍鱗的人在。是虔誠的信徒，還是爲了一己私利的人，從外表上是無法分辨的。

「沒有。我只說了我會完成少尉的使命」

「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嗎。把這麼多無關人士捲入進來」

「沒有。因爲沒有無關人士。要是能達成目的，無論幾次，無論什麼手段，我都會」

「那爲什麼要救我啊！」

椅子啪嗒一聲倒了下去。西格魯德猛然站起身來，抓住了布倫希爾德的衣襟。

「對我見死不救不就好了嗎！我是死是活，和你的目的又有什麼關係啊！這不是完全沒有救我的理由嗎！」

「你是特別的」

西格魯德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特別。她如是說道。

如果，如果布倫希爾德她，比如說，是把自己當成朋友來看待的話。

（可能就會聽進去我的話）

如果是朋友的話。

但，

（你有利用價值）

少女的話語，完全不在少年的預料之中。

「因爲你是仇人的兒子。我的推測如果正確，那個男人真正重視的不是我而是你。我想到很多利用方法。甚至有可能成爲殺死那個男人的籌碼。論重要性，比扎庫斯還高」

——所以我救了你。

「我向龍發出指示，讓他們不要接近你所在的橋」

少女鋒利的話語宛如冰刃一般攻向西格魯德。

「和你在一起我很輕鬆。能說出真心話真的很舒服。安於這一點的我也有過錯就是了。所以，想在這裏結束」

少女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少年。

「你這傢伙，腦袋瓜這麼靈光卻是個笨蛋呢」少年打斷少女道。

西吉貝爾特將脖子上掛着的吊墜摘了下來，交給扎庫斯。

然而西吉貝爾特眉頭緊鎖。隨後嘟囔道。

「可以的話……我是不想讓那孩子繼承的」

「真囉嗦。我不會回首都的」

「那孩子說想見你！爲什麼你不肯去見她！」

西吉貝爾特在戰鬥和軍事方面堪稱天才，但同時他在人際關係的構築能力上卻是絕望性的，這點他本人也有自覺。

「西格魯德將會成爲巴姆魯克的使用保護都城不受龍的襲擊。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第二天西格魯德又去探望布倫希爾德，但被護士阻止，沒能進入病房。雖然護士在解釋不能見面的理由時含糊其辭，但布倫希爾德對護士的要求已經一目瞭然了。

「我也是有考慮的。你把那孩子交給我了。那我就是布倫希爾德同伴了」

西吉貝爾特覺得扎庫斯似乎被布倫希爾德是欺騙了，但並沒有指出這一點。

扎庫斯不知爲何西吉貝爾特會問出這個問題。但是，剛纔的確認對於不擅長交流的西吉貝爾特來說有着重要的意義。

軍艦芙蕾德貢德的一處房間中，扎庫斯和西吉貝爾特對峙着。

有過那種表情的傢伙，怎麼會對自己感到羈絆。

「不對。把西格魯德帶去。對那個女的要保密」

要是別的女兒這麼說的話，他可能就會相信是羈絆了。

「軍隊上層政治家，聖職者那幫傢伙們也在加固都城的防禦。那幫人也很愛惜自己的性命啊。要想推開他們的要求，就算是你也是做不到的」

「雖然它是寶石的形狀……但其實是宅邸地下室的鑰匙。巴魯姆克就在那裏。只要接觸它……就會自行啓動。只要是我族血脈的人……」

對龍的畏懼已經深深地纂刻在了人們的腦中。以及，對於仍未返回都城的屠龍者的不滿也是日益膨脹。

諾貝蘭特資源匱乏，國土亦是衰弱。能夠勝過別國的，只有擁有屠龍手段這一點。通過先於他國取得由龍守護的島嶼伊甸上的能源，諾貝蘭特得以躋身列強之中。

資源爭奪戰不能輸給別國。

扎庫斯握緊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着，生氣地說道。

「如果能殺了那個男人，我會使用任何手段。你也不例外。知道能利用的話，我會毫不留情地……」

「最開始可能是這樣的。但是，那孩子改變了。和被狼養大的女孩子一樣」

「那傢伙是想殺了我」

西吉貝爾特也無意否認自己和布倫希爾德的血緣關係。因爲手腕上的刺青就證明了這一點。他想說的是之後的事。自己和布倫希爾德沒有任何交流地生活了十六年。西吉伯特對布倫希爾德不記得什麼愛情，但他認爲對方應該也一樣。西吉貝爾特對布倫希爾德不記得什麼愛情，但他認爲對方應該也是一樣的。

一週前，成功攻佔伊甸的西吉貝爾特准將的艦隊，爲了補給物資以及將「伊甸之灰」移交給陸軍，來到了這個港口。本來的要事，已經在三天前完成了。

西吉貝爾特准將已經被困在這裏三天了。被他的朋友扎庫斯大佐。

布倫希爾德是女生。因爲女性特有的敏感，能夠感受到自己強烈羈絆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吧……。

「如果只是老百姓的呼聲，或許可以壓制一下。不，這次連老百姓都壓不住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

拗不過少年，少女感情用事地撂下了這麼一句話。生來第一次，少女被正面說服了。

「你說什麼……？」

「女兒都手負重傷了。你是那孩子的父親吧！」

之前也說過了，少女將兩點匯聚成一線。

西吉貝爾特的算盤，看來是完全失敗了。

西吉貝爾特用硬邦邦的聲音說道。

「嗯。襲擊都城的龍有八成被傻掉了，但兩成還是跑掉了。大家都很害怕。擔心逃掉的龍什麼時候會再度來襲。人們現在需要的正是屠龍者」

「只要把布倫希爾德帶到那裏去就行了吧？」

少女尷尬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剛好是太陽完全沉沒于山那頭的時候。

一時的沉默之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睜開了眼睛。

「是嗎」

令西吉貝爾特揮之不去的，是醫院時瞪着自己的布倫希爾德的表情。那張臉上印刻着的，是憎恨世界上一切的怨恨表情。

不，已經傷到了嗎，少女低下頭說道。

「這樣，倒也不是不行……」

「……聽我說完」

（親子關係，真的有那麼超常的心靈聯繫嗎?）

西吉貝爾特閉上了眼睛。

「我拒絕」

「扎庫斯」

「…………」

「那傢伙會把我當做父親想要見面什麼的……叫我怎麼相信」

「是因爲襲擊事件吧」

「……當然。我和你是朋友」

即便如此，

「在龍再度襲擊之前……都打算讓我留在都城嗎？……萬一過去了一個月甚至兩個月呢」

「我沒把那傢伙當女兒」

「然後……就算不談我的個人意願，不管是老百姓還是軍隊的大人物們，都希望你能回到都城」

「我要把巴魯姆克的使用方法傳授給我的孩子。讓你……也知道。巴魯姆克，不是大炮的名字，也不是巨劍的名字……」

「……也是啊」

即便如此西吉貝爾特還是沒法點頭。

「會面時間結束了！滾回去！」

西吉貝爾特的三白眼緊盯着扎庫斯。

西吉貝爾特陷入了沉思。

對於親子關係的正向作用，西吉伯特雖然持懷疑態度，但並沒有固執到否定的地步。家長，特別是母親會爲了孩子變強。這種例子並不少見。

「也就是說……只要讓都城獲得擊退龍羣的力量就行了吧？」

「我明天還會來這裏的」

「我一定會傷你傷得很深」

西格魯德以爲這樣說明就已經足夠了，但少女還是皺着眉頭。

紅色，淚滴狀的紅寶石。

西吉貝爾特把扎庫斯當做朋友來親近，但那是建立在長年交情的基礎上的。

太陽已經逐漸沉入地平線中。幾乎快要沉沒的時候，西格魯德開口道。

「……不要對那孩子那麼刻薄」

「差不多該……！」

西吉貝爾特沉默了。因爲沉默了很久，扎庫斯還以爲自己終於說服他了。

說到這一步後，布倫希爾德終於理解了的樣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後，顫抖着自言自語起來。雙手將臉蓋住，像是說胡話一樣嘟囔着。「……不對。怎麼會這樣。我要……？只有，我」

「回答我」

「我不會回首都的」

「是的。所以你的力量……」

「你是我的朋友吧？」

「沒有同情也沒有友情？那爲什麼會讓我遠離你呢」

「作爲朋友我相信你，拜託你一件事」

「就算不談那些道理邏輯……通過羈絆維繫着的纔是親子吧」

「……我接下來要參加的作戰也需要」

扎庫斯激動的樣子和西吉貝爾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都分不清到底誰纔是布倫希爾德的父親了。

布倫希爾德能夠與人見面後過去了幾天。

「你要是堅持不會去的話……」

西吉貝爾特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無論是對自己的家人，還是對朋友，這輩子還未有過這種感覺。

看着扎庫斯就要飛撲上來了，西吉貝爾特伸手將其制止。

「隨便你吧。我……把那傢伙丟給你了」

「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如果扎庫斯能夠籠絡那個女人的話，自己也能把巴魯姆克強行讓她繼承了）

不講道理邏輯的羈絆。

扎庫斯盯着西吉貝爾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色，但西吉貝爾特還是無視了這些繼續說道。

即使扎庫斯真的是被布倫希爾德騙了的話，他判斷出自己的話語根本沒法與他抗衡的。

「這一說明就已經在留情了吧。這不就說明，你不想傷害我嗎。你連自己的話自相矛盾了都沒注意到嗎」

「不理解我說的話嗎？人類的語言還真是不方便啊。那麼，就打個更加容易理解的比方吧。如果殺了你，就能導致我殺了那個男人的結果，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沒有同情也沒有友情。這是我還留在世上的唯一目的……」

諾貝蘭特帝國最南端的港口城市埃爾伯格，搭載加農炮的軍艦和它的護衛艦正停泊於此。

「怎麼了？」

但。

「就算我不回去……都城也能擁有迎擊的能力」

西吉貝爾特回到首都對於國家來說毫無疑問是會造成損失的。因爲沒能掌握龍的去處，所以也無法主動進攻。

兩人口中的『那孩子』有着致命的含義差距。

「差不多要出航了。我還得完成我的任務。……因爲我只能做到這些了」

扎庫斯離開了軍艦，咬牙切齒地目送它遠去。目送着不顧自己女兒，爲了尋找新的資源而去屠龍的朋友遠去。

龍的女兒恢復起來要比人類快上許多。

住院一個月以後，終於獲得了出院許可。

布倫希爾德出院之際，可以預料會有新聞記者蜂擁而至。所以，她出院的時間並沒有公開，出院的時候使用的也是醫院的後門。就和她第一次從軍營醫院出院時一樣的手段。

儘管如此，這次不知爲何新聞記者們還是明確把握了布倫希爾德出院的日子，而且在後面等好了。只能認爲是醫院中的某人，向新聞記者們走漏了情報吧。

布倫希爾德在後門被很多記者包圍，遭遇了連珠炮似的提問。

齊格弗裏德家的隨從試圖保護布倫希爾德不被記者們發現，但布倫希爾德制止了他們，並微笑着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只是完成了少尉該做的事」「並不值得讚揚」「守護百姓是軍人的職責」「身爲齊格弗裏德家的人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

她的回答不僅是軍人，更是齊格弗裏德家女兒的典範。

正因爲是典範，對於記者們來說就是無聊的東西了。

所以，記着進一步詢問道。

「您不害怕龍嗎？」

來了啊，龍的女兒想到。

所以，前面還是毫無卡頓的回答，現在她刻意表現得語塞起來。

記者們，感覺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終於要來了。

一時的語塞之後，少女用至今爲止最小的聲音回答道，「不害怕」

隨後記者們的提問就像是雪崩般席捲而來。

「真的不害怕嗎？」「作爲屠龍者沒有感到實力不足嗎？」「要是真正的屠龍者，就能減少更多損害了吧？」「對於您的父親大人是怎麼想的呢？」「是不是覺得，要是有父親大人在的話就好了呢？」

天馬行空的標題隨處可見。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靠說服就能解決的問題）

放棄殺我父親吧。

西格魯德的視線彷徨了起來。腦中思考着還有什麼材料能夠拿來說服布倫希爾德。

「太好了呢。得到了父親的認可，實現夢想了呢。我很羨慕你。因爲自己從來沒被認可過……」

他忽然注意到了書架上放着的一本書。和那些晦澀難懂的讀物放在一起顯得特別起眼。

這是十七歲的少年西格魯德迫切的願望。

至今爲止都是高度施壓的聲音，頓時變得像在祈求似地虛弱下來。

「我比之前更強了」

西格魯德·齊格弗裏德。

說實話，西格魯德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每天跑到醫院去卻被拒之門外。昨天布倫希爾德就已經回到宅邸了，但卻一直給房間鎖着門無法進入。就連平時一直都開放着的早飯時間都把門鎖着。

「西格魯德，看好了」

少女的右臂，覆蓋着白色的龍鱗。

西格魯德沒有理睬，徑直走到她的旁邊。

「屠龍者，內在卻是位適齡少女」

就連傷痕，少女都將其當做是自己的父親。

西格魯德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像是在威壓似的。

「不是。你看，西格魯德」

但是，他還是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道。

若是能實現的話，他希望布倫希爾德放下自己的復仇。作爲精英軍官成爲軍隊幹部的事他已不再嫉妒，從父親那裏繼承屠龍者身份的事也不再讓他自卑。所以，她和父親……就算不能讓他們和解，也希望布倫希爾德能夠放棄想殺他的念頭。

少女將手放在自己軍服的紐扣上。

如果布倫希爾德的刺殺計劃失敗的話，父親會把她送上軍事法庭處刑的吧。

少女驚訝地看向西格魯德。但是，很快就換做了一臉嚴肅。

「……不看我也知道的。我的右臂……」

「父親正式決定由我繼承了。不是你，是我」

「半年時間，恢復到這裏了」

下意識以爲是布倫希爾德來了的西格魯德繃緊了身子，但很快想到她的敲門方式不是這樣的。她的敲門會更加溫和些，而剛纔的敲門聲卻很有力道。

「龍鱗本來是到這裏的」

人類的再生能力真是驚人啊，少女譏諷地笑道。

「我得到巴姆魯克了」

對於其他同類的提問，布倫希爾德全都用一句話統一回答了。

布倫希爾德左手的食指，指着右臂的根部。

（希望兩個人都能活着）

少女用血紅的眼眸看向西格魯德。

布倫希爾德微笑道。

「將巴姆魯克的正體告訴我的話，我的計劃倒是好做了不少呢」

「西吉貝爾特准將應該身在遠方的港口才是。是怎麼確認繼承的意思的？」

（我必須阻止她）

「由扎庫斯大佐轉告我的」

這一句「對不起」，對於記者們來說可以隨意理解成多少種意思呢，但她卻深刻地理解到了。

少女將右臂從軍服的上衣中抽出。

「對啊。時間會治癒一切」

只要是諾貝蘭特帝國的人，誰都聽過的故事。

「時間……只要時間久了……你一定……也能……」

這一句對不起，是女兒真正的悲傷。

但是，西格魯德的姿勢依舊不變。

來者，是扎庫斯大佐。

「請進」

儘可能用他最可怕的聲音。像是在威脅似的。

但是，正因爲西格魯德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他的解決手段是有限的。不，和他的年齡一定是沒有關係的。

布倫希爾德正愁眉苦臉的處理着食物。

好不容易得到的優勢怎麼會拱手讓人。

西格魯德絕對不是什麼能被輕易阻止的優柔寡斷之人。畢竟，她爲了一己之私害得衆多無辜百姓遇難了。布倫希爾德引起的襲擊事件中死者五十四人，傷者超過了三百人。而且傷者也包括她自己。不惜把自己逼到瀕死地步也要完成目標的傢伙，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說服的，至少西格魯德是這麼認爲的。

一瞬之間，西格魯德都已經要泄氣了。

她的食指，緩緩地移向手肘處。

「你究竟遭遇了怎樣的苦難……我不會隨隨便便就說自己能夠理解。大概，是我想象不了的吧。但是，放棄吧。我既不希望你死，也不希望我父親死。我也不希望你再遭受更多的苦難了。你的經歷再怎麼痛苦，再怎麼想復仇……也不能把無辜的人捲入其中吧」

他用強硬的聲音說道。

早餐時間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感到一陣頭暈眼花。不是因爲布倫希爾德，而是因爲來自麪包的那股沙子般的味道。

當天傍晚，西格魯德向布倫希爾德房間走去。連門都沒敲就試圖將門打開。雖然上了鎖，但現在他用剛剛獲得的『力量』強行打開了。

「不必這麼拘謹。今天……不是爲了那種事情而來的」

扎庫斯將紅寶石的吊墜從口袋裏取出。

但是，他還能沒能說到最後。

知道它『真正的理由』的，在這座尼伯龍根之城中只有一人。

肩膀顫抖，雙手捂臉，說了一句「對不起」

「將堅強的女兒置之不顧的冷酷父親」

發現這本繪本的時候，西格魯德稍微鬆了口氣。

「你的父親拜託我了一些事情呢」

『食用智慧的果實並非罪過。用果實所傳授的知識去加害他人才是罪過』

「怎麼可能會告訴你」

百般煩惱之際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不知何時時鐘的指針指向了下午三點。

雖然不想說，但是不得不說了。

布倫希爾德流下的眼淚。

面對將臉撇向一邊的西格魯德，布倫希爾德說道。

「我應該跟你說過別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順着西格魯德的視線，布倫希爾德也注意到了。

被狼養大的少女。

「代替遲遲未歸的父親，悲壯的決心」

西格魯德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

西格魯德軍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挺直背脊敬了個禮。

「巴姆魯克一定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比你想象得要更強。你無法戰勝使用巴姆魯克的我」

布倫希爾德心中燃燒的復仇之炎已是熊熊大火了。

對於西格魯德來說，布倫希爾德是他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時常惹是生非的性格讓人們都不敢靠近他。只有些因爲他的名門身份而成羣結隊的跟班罷了。

我，成爲了屠龍者。

曾經覆蓋到肩膀爲止的龍鱗，現在只到手肘處了。

西格魯德的房間迎來了敲門造訪之人。

「是嗎」

假裝悲傷的龍之女的腦中，掠過一個令她懷念的聲音。

「在醫院和那個男人對話的時候我就決定了。父親的仇，就用這右手，我父親的手來報。所以，我沒有時間了。我得在龍鱗全部消失之前，把那傢伙殺了」

扎庫斯關上了門。

「出院後流淚的理由」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敵意，只是寂寞的味道。

平時雖然會受到來自軍方的壓力，但這次不會。因爲把布倫希爾德幾乎是當做自己女兒般的陸軍大佐許可了這樣的報道。

「屠龍的女神，奇蹟般的生還」

布倫希爾德想要殺了自己的父親。她也有想要殺他的理由。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父親被殺。

布倫希爾德在軍服下面穿着一件沒有袖子的絲綢質地的吊帶連衣裙。所以，從右肩到前端完全暴露在外。

所以，後續就由布倫希爾德補上了。

啪嗒啪嗒，一顆一顆地解開紐扣。

「我跟你說明白了吧。這不是在騙人。只要有巴姆魯克在，無論是我還是父親你都戰勝不了。這不是在威脅你。所以……」

被狼養大的少女，被獵人帶回了人類的世界。狼少女雖然在困惑之中經歷了百般曲折，但最終還是和人類成爲了好朋友，迎來了幸福的結局。

（她拿着這本書就意味着……）

布倫希爾德的內心深處，一定也希望着自己能夠擁有像狼少女那樣幸福的結局吧。

只對我說真心話的少女。

最開始覺得是個極度令人討厭的傢伙，但她也是普通地能夠歡笑，能夠講些玩笑話，雖然並不好笑。意外的也有害怕的東西，還會爲野戰口糧什麼的感到十分高興的怪人。雖然講話方式很拽……但也是個會表現出可愛一面的傢伙這點，是西格魯德最近才知道的。

那樣的傢伙……就算是殺父之仇，也不應該會覺得殺人是好的。她實際上一定是不想殺人的。襲擊事件中把百姓捲入其中，也是因爲她沒有別的手段了。可以的話，她一定是希望不要有人受傷的。

「是嗎，西格魯德。你也讀過了啊，那個故事」

一如既往，布倫希爾德像是看透了一切似地說道。

「人類的話如是解讀是正確的。因爲寫手是故意寫成這個樣子的吧。我啊，看了那本書的時候，哭了。來到人類的國度之後，第一次哭了」

——害怕得哭了。

「被狼養大的少女，隨着時間流逝，逐漸忘記是獵人殺害了自己的親人，化作了人類。這本書告訴我，無論是多麼熱切的思念，都會不可避免地風化，消散」

布倫希爾德解讀的視角，與人類的視角大相徑庭。

「雖然是不想再讀第二遍了，但作爲告誡還是放在房間裏了。來到這個國度，才只有六個月……已經漸漸要想不起來了。就算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試圖描繪父親的姿態……也是十分朦朧」

那種事我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是一樣的吧，西格魯德想到。

就算讓人詳細回憶起父親的面容，也不可能有人把邊邊角角都描繪到位的。

但，即使將這些說出來，也無法改變少女的決心了吧。

西格魯德回憶不起父親面容的細節，和布倫希爾德回憶不起父親面容的細節，雖然現象上是一樣的但意義完全不同。

西格魯德覺得，無論是多麼善於雄辯的傢伙，都無法在嘴上勝過這傢伙。這個女人的智慧強大得可怕。

所以，只能以力服人了。

「我不會讓你殺了父親的。但是，我也不會殺了你。雖然只要我想就能殺了你，但只有這事我是不會做的。將你打得半死就會饒過你。但是，別讓我做那種事啊。千萬別」

「布倫希爾德在哭吧」

明明還覺得自己是個小孩，這樣的小孩居然要做父親了？真的？

布倫希爾德只穿了睡衣的上半部分。沒有褲子。扎庫斯的睡衣對於布倫希爾德來說尺碼太大，就像寬鬆的連衣裙一樣。纖細白嫩的膝蓋裸露在外。

我當時很開心。

從那時開始我就斷絕了一切女性關係。除了將會成爲自己妻子的女性以外。

已經忍不了了。

「大佐……」

那一瞬間，體內像是有電流穿過的感覺。

「西格魯德軍曹……聽說他成爲了屠龍者。西吉貝爾特准將正式承認他爲繼承人了」

「沒轍了啊……這裏的衣服尺碼都是配合我的……」

她看起來無法反駁的樣子。

他目擊到佇立在雨中的她了。

扎庫斯靠近布倫希爾德，將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轉圈之後，布倫希爾德柔和地微笑着。扎庫斯的眼中，她就如同花之女神一般。

「我……真是傻啊。自以爲是了。以爲獲得了少尉的階級……就是獲得期待了……。努力的話……也許，我也……能……」

那個時候，玩弄女人的我真是太過分了。當時還把自己摟過多少女人的英勇事蹟跟西吉貝爾特吹噓來着。

扎庫斯在書齋裏看着書。時針指向的時間已經可以說是深夜了。想着差不多該睡覺的時候，執事走了過來。

「沒關係。大佐，請看」

明明心裏是明白的，少女說着捂住了臉。

「怎、怎麼了……！？」

她緊盯着熱氣騰騰的牛奶，並不打算往嘴邊送。

「大佐……要是我的父親大人就好了」

那孩子，就是我的，我們的光。

趁着布倫希爾德洗澡暖暖身子的時候，扎庫斯準備好了熱牛奶。扎庫斯覺得自己要是僱了女僕而不是執事就好了。扎庫斯不知道她從浴室回來之後該怎麼招待她。沒有換的衣服。二十四歲時就切斷了異性關係的扎庫斯的家裏，沒有任何女性的衣物。

但是，現在已經能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有人跟我說玩弄對象中的一人，懷了個女孩。

布倫希爾德纖細的腰圍，與自己的相比，自然是不用想了。

「挺好的。這也是理所應當。因爲西格魯德兄長大人跟父親大人相處的時間比我要長得多。而且……我是女生」

布倫希爾德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着的，但這笑容卻過於撕裂。

即便如此布倫希爾德還是沉默着。

「爲什麼呢……。我到了大佐的面前，就不可抑止地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扎庫斯說，那樣的可疑人物，趕緊驅逐掉就是了，但執事回覆着「可是……」，臉上陰雲密佈。

「能跟我說說看嗎？也許能幫上忙」

西格魯德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而且大佐的衣服，總感覺有種懷念的味道，讓我很安心」

布倫希爾德輕盈地旋轉一週。披掛着長髮上的水珠閃着點點白光四散而去。要是穿在她身上，土氣的男裝都像是化作可愛的長裙一般。

布倫希爾德的話語到此戛然而止。

「布倫希爾德本就是個孩子，這樣不是挺好的嗎。所以，來吧，說說看」

扎庫斯心中像是被突然揪緊了似的。

「布倫希爾德不是問我，能不能依靠我嗎。我回答的是當然可以。現在這一想法也是沒有改變的。不會給我添麻煩的。依靠我吧」

「褲子呢……？」

扎庫斯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道。他希望布倫希爾德能安心下來。

（布倫希爾德要是因爲我的威脅而退縮的話……還想着把這個送給她當做致歉的）

西吉貝爾特有些不耐煩的態度，但還是陪我交談着。「最近……你只會重複同樣的話啊……」這樣說着，但還是很好地充當了傾聽者的角色。他還說了什麼，「嬰兒……一定會很溫暖吧」這種傻瓜一樣的話。

扎庫斯爲只會說些廢話的自己感到焦急。

「布倫希爾德真的很努力了。這個國家的人都明白這點」

剛見面的時候，還覺得是個詭異的少女。

那晚下雨了。淅淅瀝瀝地拍打着街道，向路的各個角落蔓延開去。

就算沒有後續，扎庫斯也已經讀取了布倫希爾德的內心世界。

我想起了那個二十四歲的冬天。

「懷念……？」

既然是和妻子很像的話，那一定會是個漂亮姑娘吧。那樣的話，絕對不能讓她加入軍隊啊。畢竟裏面還有我這樣的男人在。一定會是個潔白無邪的孩子。會被軍隊裏的男人喫掉的。作爲父親的我得保護好她纔是。……啊，要保護她到什麼時候呢？呀啊，可以的話真想一直守護着她啊。直到我變成老頭死去爲止。但是，那樣也不行吶。就算是我的女兒，也不是我的所有物。得好好挑個男人，送她去新的家。但是，啊啊，但是好煩惱啊。要是男生的話應該不會這麼擔心的。

「您看，沒關係的吧？」

「不，沒什麼。只是剛好路過大佐的宅邸」

將門打開，眼前是佇立在雨中的布倫希爾德。傘也沒打。紅色的軍服已經溼透了。布倫希爾德的臉龐被一種並非雨水的液體所溼潤。

扎庫斯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鬆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布倫希爾德來到了扎庫斯的房間。

「誒？人，就是會在一瞬間改變的嗎？」，當時的我也很震驚。

「大佐……大佐……」

扎克斯對於自己通過表情讀取內心世界的能力很有自信。這是長年累月的經驗所累積出來的本事。這一本事告訴他，布倫希爾德現在的表情，是認爲不能給別人添麻煩的人的表情。

沒辦法，他只好準備了自己土氣的睡衣。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布倫希爾德雙手捧着杯子。像是松鼠般的姿勢。

（難道說這孩子把我當成了……）

「所以……是怎麼了呢，這個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明白理由。硬要給個理由的話，也許可以說是有了明確的人生目標。本是摟個女人，喫個飯，變成老頭死掉的人生，頓時有了明確的目標。

明明還沒見到女兒的面龐，就已經在腦中描繪其她長大的模樣了。

離開房間的他的手中，還捏着野戰口糧。

讓執事退下後，扎庫斯隻身前往玄關。

我記得很清楚。

扎庫斯將牛奶端到她的面前，向她詢問道。

少女火紅色的眼眸中，那燃燒的火焰不見一絲動搖的模樣。

「待在宅邸中太難過……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大佐的家門前……」

摸不透這種感覺。

已經厭倦自己的言行了。

「總之先進來吧。別感冒了」

被女人刺傷的冬天。

「不可能吧」

如果，如果我。

當時我很興奮，買了很多益智玩具、衣服、洋娃娃和布偶來着。雖然被將會成爲我妻子的人笑話了，但那樣也挺好的。因爲我覺得這是迄今爲止的人生中，錢花得最有意義的一次。

「宅邸前的那位，怎麼看都是齊格弗裏德家千金」

孩子，女孩子。

「身在伊甸的時候……。我的養父還活着的時候……」

扎庫斯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嗯」

「……很抱歉。雖然都麻煩您給我準備了……那個，但是尺碼太大……橡膠固定不住……」

「之前在醫院裏不也說過了嗎」

「準備了熱牛奶。喝了它冷靜一下吧」

就像是在打量着這邊似的，暗紅色的雙眼令人很不舒服。

少女終於抬起了頭，弱弱地嘀咕着。「大佐……」

他緊握着野戰口糧盒子的手，握得生疼。

真是開心啊。

一瞬間掠過扎庫斯腦海中的想法被他立刻揮去。他冷靜地判斷出這樣的想法對於自己來說實在是太過白日夢了。

光。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有些猶豫的樣子，但片刻後，終於小心翼翼地詢問起來。

這個時間點，在我家，這副表情，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他說宅邸前有個傘也不打站在雨裏的人。

那也是自然。只是扎庫斯先前沒意識到這點。

扎庫斯抱住了少女的肩膀。

扎庫斯憎惡踏出了一步卻無法幫到她的自己。

少女抽抽搭搭地說道。

她看來是再也無法說下去了。

只有即將成爲我妻子的她才能以同樣的水平跟上我的妄想。我們聊着重複的話題直到天明。雖然是已經翻炒了無數遍的話題，卻完全不覺得厭煩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可以斷言，那個時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但是，神明大人確實是存在的。

作惡，就會遭受天罰。

爲了確認肚子裏的孩子是否健康所以去了醫院，然後從醫院回來的路上。雪淅淅瀝瀝地落下，冷得人直哆嗦。將會成爲我妻子的人大概是覺得冷了，便貼着我漫步在雪中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逐漸凍結的路面。

……即便如此我也是個軍人，能夠感受到類似殺氣一般的東西。

但是，就算察覺到了，沒有防禦的力量也是沒有意義的。

回過神來，那個女人已經帶着兇器來到了將會成爲我妻子的人的近處了。

是我曾玩弄過的，甩掉的女人。

我覺得要是她刺向的是我就好了。

但是手持短刀的女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衝着我來，而是刺向了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這點就很麻煩。我沒法來得及擋在兩人之間。

但是，這樣的藉口也沒能如願。

想要保護她的我的手肘，將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猛地推開。

儘管腹部被刺中了，但多虧了所謂的應激反應，我將女人跟壓制住了。

將女人按倒在凍結的路面上，轉向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說着「沒事吧？」，卻漏掉了最爲愚蠢透頂的那件事。

——我害死了她。

並不是因爲，打到了致命處這種原因。

那個時候，要是我沒有將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猛地推開。

又或者說我能像西吉貝爾特那麼強，能夠更好地應對兇器。

最重要的是，

我要是沒有玩弄女人的話。

我也覺得自己不能背叛那個頭腦頑固的友人。

女兒一臉茫然地看向我。

「邪龍路西法被神的雷霆打敗了。這道雷霆的一部分，留在了地面上。那就是巴姆魯克的正體」

「您要告訴我嗎？」

特別冷漠的朋友，那句確認的話語。

只有，那一瞬間。

「聽好了？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啊？我會被那傢伙批評的」

但布倫希爾德怎麼說都不是我的女兒。

爲什麼呢。

……西吉貝爾特。這點程度應該沒事吧？

扎庫斯聽說西吉貝爾特講話特別的慢條斯理，也是因爲巴姆魯克使他的語言能力出現了異常。……因爲那傢伙總是不說重要的事情啊。他已經決定不再取笑那傢伙的講話方式了。而且，攝入體內的巴姆魯克，似乎確實有在慢慢地侵蝕他腦中的其他機能。

爲什麼無法繼承屠龍者呢？

如果，那孩子還活着的話……能好好地長大的話，

布倫希爾德持續撫摸着我的後背。就像是哄孩子一般。

少女用靜靜的聲音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在腦海中猛烈翻滾的暴熱因這句話平靜了下來。

和懷中的少尉，正好是同一年紀吧。

非常的難過。

布倫希爾德將手抵在嘴邊。像是在沉思似的。

「是的。它們的領頭人是最初的龍路西法。邪龍路西法敗給了神，墮落地獄」

我現在，羨慕你羨慕得要死，可以的話也想憎惡你。

那時候，突然閃過我腦中的是，

……吶，西吉貝爾特。爲什麼呢？

爲什麼不能把巴姆魯克給她呢？

這點程度，應該能告訴她吧？

「巴姆魯克，就是『神之力的碎片』」

「神之力……？」

「當然。我有好好地鑽研過歷史」

我將布倫希爾德和那未能出生的女兒重疊在一起了。我很喜歡布倫希爾德這孩子。爲了這孩子我能做任何事。

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也就不會遇襲，

「布倫希爾德還是擁有知道它正體的權利的」

這孩子爲了得到你的認同，可是努力到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程度啊？

……坦白吧。

「還有天使之中三分之一化作了龍，企圖背叛神這事也知道？」

——我也不會離開父親大人的身邊。

「……對不起」

…………。

少女垂着眉毛，撓着臉。

那一刻，我知道了何爲人生的終結。

但是，只是告訴她巴姆魯克的正體應該可以吧？這孩子也是齊格弗裏德家的女兒。

「好呢。那樣的話這段時間，請讓我將大佐的宅邸當作避難場所使用吧」

「……是這麼回事嗎」，少女嘟囔着。

我忽然想起位於自己房間裏的金庫。

「真的嗎？那以後還可以再來打擾您嗎？」

但是，不能給她。絕對。

我就能把巴姆魯克給她吧。

只要我想，我就能給她吧。

「沒有給我添麻煩啦」

明明我什麼都做不到了。明明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扎庫斯』

「可以的。但是不能在工作時間啊」

（但凡有一樣。有任何一樣，能夠幫到這樣的東西……）

嗯—，真可愛。但是因爲這份純真，將來可能會被壞男人欺騙什麼的，讓扎庫斯感到有些不安。

呃，說了可能也沒法相信吧，扎庫斯這麼說着撓了撓鼻頭。隨後，大佐說什麼我都相信，布倫希爾德將身子向前傾了一些。

浮現出微笑的布倫希爾德，變回了我熟知的那個少女。

但是，在此之上。

「這次，就請依靠我吧」

「沒事的」

「我有東西要給布倫希爾德」

所以，我將巴姆魯克交給這孩子，也不會有任何問……。

「大佐，請別勉強自己。大佐這麼說的話我就會忘掉它的」

「避難場所？」

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的大肚子，也不會撞上那冰冷的路面了。

布倫希爾德已經停止了哭泣，緊緊地抱着我，溫柔地安撫着我的後背。這樣的話就分不清誰纔是大人了啊。

聽到接下來的話，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光是想象一下，總感覺連我自己也變得欣喜起來。

比起西格魯德，這孩子要優秀得多，也立下了赫赫功勞。所以，西吉貝爾特那傢伙之後應該也會明白的。從一開始就把巴姆魯克交給這孩子就行了。

本該成爲我妻子的人，鮮血從裙子中流出，向路的各個角落蔓延開去。鮮血逐漸變得冰冷。想到寒氣正在逐漸奪去那孩子生命的溫熱時，我便「不要，住手」這般嘶吼起來。還算清楚的記憶就到此爲止了。

所以我也立刻取回了笑容。

那裏保管着西吉貝爾特給我的吊墜。

布倫希爾德輕輕地雙手合十表示喜悅。

即便如此，

扎庫斯將食指抵在嘴上。

『你是我的朋友吧？』

「在我看來的巴姆魯克，是一塊光的碎片。感覺就像是一塊超壓縮之後的高能量體吧。但是，因爲是過於強大的能量體，普通人只要碰一下就會暴走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那可是神之力的碎片呢。神明大人又怎麼會去理解人類身體的構造。即便如此人類也沒有放棄使用巴姆魯克。爲了孕育出能夠使用巴姆魯克的人類，人們經歷了好幾代血統的改良研究。最終的結果便是齊格弗裏德家的血脈。只有他們即使得到了神之力也不會暴走。……不，嚴格來說齊格弗裏德家的血脈得到了神之力也會暴走，但他們能夠計算出攝取了之後也能保持理性的量」

……可能說明得有些複雜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哭泣了。哇哇哇哇，如同孩子一般。

少女的眼眸閃閃發光。

「布倫希爾德」

布倫希爾德笑着說道。

然而，這孩子卻說要待在我的身邊。讓我依靠她。

爲什麼要對這麼好的孩子如此刻薄呢？

將布倫希爾德當作女兒雖然是我自以爲是，

「人類世界形成之前，宇宙中只有神與天使這點是知道的吧？」

啊，是嗎。

「剛纔的話請忘了吧」

極度的質樸，又感覺不到疼痛。

緊接着，我感覺她正用極度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沒有搞錯任何東西）

到今年剛好就是十六歲。

布倫希爾德，看起來就像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般。

「說到底，我只是假的女兒」

我沒有害死她的話。

明明都有個這麼好的孩子當女兒了，爲什麼要這麼冷漠地對待她呢？

而且就算知道了巴姆魯克的正體，不接觸本體的話也無法使用。當然了，知道了正體也並不等於成爲了屠龍者。要是知道了正體就能成爲屠龍者的話，我也是屠龍者了。

「嗯，西格魯德兄長大人一直在跟我吹噓。說他得到了巴姆魯克。至少能知道巴姆魯克是什麼東西之後，才能反擊他就是了」

我不會把巴姆魯克交給這孩子。誰能成爲屠龍者是你決定的事情。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不能再給您添麻煩了」

「巴姆魯克是最初的屠龍之力。通過它才能得到屠龍者的屬性。那樣的話，問題就不在於力量的大小了。只要擁有一丁點的巴姆魯克，就能不由分說地將龍弱化。所以屠龍者……」

「……布倫希爾德？」

「……是這麼回事對吧？我的理解，沒問題嗎？」

「啊啊，沒問題。雖然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但布倫希爾德思考的速度還真是驚人啊。正是如此。巴姆魯克是絕對不會輸給龍的」

布倫希爾德將左手放在她的右手上。

「屬於龍的聖物，是絕對贏不了巴姆魯克的呢」

「嗯。光是碰一下巴姆魯克就會很痛吧」

「……我明白爲什麼父親大人不願意讓我當繼承人了」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所及之處，是被手套裹住的右臂。被手套遮蓋的手，覆蓋着白色的龍鱗。

「我的身體一半是龍。一定沒法使用巴姆魯克」

「這個的話……就不清楚了……」

雖然想着說些安慰的話，但看來沒有那個必要了。布倫希爾德的表情十分平穩。

「我放心了。並不是能力上無法繼承，而是因爲別的原因……。不管事實如何，只要有這麼想的餘地就可以放心了」

「……布倫希爾德的父親是很認可布倫希爾德的哦」

這句的話，就有點……撒謊的意思了吧。

「而且……我們也有能夠送給布倫希爾德的巴姆魯克哦。雖然和你想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誒？」

「內部已經決定了，要授予你巴姆魯克名譽銀章。因爲你從龍的手中保護了首都」

巴姆魯克名譽銀章是賞給立下卓越軍功之人的勳章。布倫希爾德已經足夠資格。

「說起來，我聽傳聞說能夠二連晉升來着」

「是你誘導的吧」他抨擊道。

「讓我一個人靜靜」

「要是能的話就好了。那傢伙並沒有把巴姆魯克給我。雖然扮演了完美的女兒，但……不明白。我好像……輸給了他心中某個不明正體的東西」

西格魯德已經在自己心中對自己強詞奪理了一遍又一遍了。只是相信這自己想要相信的情報，固執地覺得她會爲了自己放棄復仇。但是，越是在心裏疊加固執的自以爲是，就反而越是深刻的體會。會像這種去思考，就無可奈何地說明了，自己明白她的反叛之意使自己無法動搖的。

「本來還決定了，殺他的時候要用這隻右手捏碎他的」

問題是授勳的方式。

隨後過去了五天，西格魯德·齊格弗裏德一直在思考着。

宣稱自己是朋友的時候，那傢伙哭了。那一刻，她是不是打算放棄盤算那些壞念頭了呢。

她雙眼溼潤着，看向西格魯德。

「你……得到了巴姆魯克嗎？」

「別說得太隨便了。回憶會漸漸淡去是很難過，活下去也是會遇到很多難過的事情的。但是，那些難過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消化一點。不要一個人擺着苦瓜臉咀嚼它，把我叫來就是。我，是人，也是屠龍者，但同時也是你的……」

布倫希爾德火紅的雙眼看着我。

西格魯德看向少女紅色的眼眸。那裏並沒有企圖，懇求，或者威壓的神色。

幾乎是哭腔了。

「反叛罪是槍殺刑吧」

不給她任何獎章，就軍隊而言也是很沒有道理的。布倫希爾德的受勳儀式的目的是向世人展示軍方對她的評價，同時也讓這座城市恢復因龍的襲擊而失去的活力。因此，她的受勳儀式會在尼伯龍根廣場上，向民衆公開舉行。

勳章好像得由西吉貝爾特准將親手別在布倫希爾德少尉的胸前。

有些意外。

「想讓西吉貝爾特授予嗎？」

西格魯德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去，布倫希爾德正盯着西格魯德看。西格魯德注意到她後，少女又立刻移開了視線。

「就是注入了神之力吧？」

嘶，的一聲。布倫希爾德臉上掠過一絲震驚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氣。

「別來啊……」布倫希爾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畏懼着似的。

「……吶，西格魯德。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啊，爲什麼沒有將我的殺意告訴周圍的人呢？西吉貝爾特身邊的人知道我意圖謀反的話，我肯定會更難行動的」

無論西吉貝爾特有多忙，也不可能空不出來一天，不，半天時間回到都城。

距離受勳儀式，只剩下兩天了。

「……我，是你的朋友」

第一次聽到布倫希爾德的語調像是要哭了似的。戴着手套的右手緊緊握拳。

「就算交給了我，我的身體好像也拿它沒轍就是了」

首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龍襲擊，但西吉貝爾特卻完全不打算返回首都，國民對他的不信任與日俱增。光是在民衆面前露面一次，對他的非議也會減弱一些吧。

「嘛啊，我會期待的」

距離受勳儀式還有一個星期。

「啊哈哈，那實在是太早了吧」

即使西格魯德知道了計劃，布倫希爾德一定也會以此爲前提重新制定計劃。西格魯德的智慧還不足以應對。那樣，就和什麼都不知道是一樣的。

（布倫希爾德想要殺掉父親的話只有此刻了）

本來，布倫希爾德接着說道。

有的只是，想向誰求助的虛弱的感情。

布倫希爾德的表情很明顯地亮了起來。真是老實的孩子。

「是這樣沒錯」，扎庫斯說罷，便理解了她想說什麼。

而且，父親授勳給女兒這事也能成爲一段佳話。這種溫柔的事情，報紙才更應該大肆報道。

「我撬開了大佐的嘴。哦喲，可別去責怪那傢伙啊。那傢伙自己也是個可悲的生物就是了」

「也是呢。不過，勳章，我很開心」

「至少能有一點點碎片的話……也許就能找到僵局的線索了。再更加，有用的……把計劃……又或者是……」

布倫希爾德將臉撇開。只是注視着空無一物的窗戶那一側。

復仇什麼的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這種話，你死去的父親也不會希望你這樣的這種話，那樣平庸的字眼他已經不會說了。

但是，話語之上微微攜帶的熱度，和當時冰一般的話語正好相反。

布倫希爾德是世人眼中的悲劇屠龍者。

除了阻止這傢伙，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但，還是嚥了下去。

「總之別再盤算着蠢事了。你是贏不了父親的」

「……我，你也討厭嗎？」

西格魯德現在正在布倫希爾德的房間。布倫希爾德似乎已經不再鎖門將西格魯德拒之門外了。是覺得反正他都能用神之力皮壞掉鎖的吧。

西格魯德一驚。

布倫希爾德曾說過正如諾貝蘭特帝國的果實比伊甸的果實劣質，這個國度的花也比伊甸的話要劣質。那個夜晚，她還說這充斥整個玫瑰園的花香只是「無比地灼燒胸口」。那樣的她正在翻閱着百花目錄。

「是的」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說實話，沒轍了」

纖細的肩膀，在顫抖着。

「你……是特別的」

布倫希爾德用漂亮的指甲，敲擊右手的手背。砰砰，手背發出堅硬的聲響。

「說服上層的材料也足夠了」

這番話語中的不甘心聽起來不像是在撒謊。殺親仇人是自己絕對殺不掉的人什麼的。肯定是會覺得難過的。

你自己不也明白的嗎。

「雖然不能告訴你正體是什麼，但巴姆魯克是你無法戰勝的東西。你……可能覺得……受勳儀式的時候父親會變得無防備。……可能會瞄準這一破綻有所企圖吧……。但不是這樣的。父親沒有破綻」

少年下定決心的日子，是休息日。

西格魯德來到房間的時候，布倫希爾德正在翻閱百花目錄。

這孩子距離成爲大尉，應該也不遠了吧。

「授予我勳章的，是首相嗎？」

全部掃清之後，他又將盤子放回布倫希爾德的面前。

所以，西格魯德懇求道。用他那足以制止她的力量。

授予布倫希爾德勳章的性質與以往有所不同。

讓她露出這副表情的原因之一就是我……雖然心裏明白這點。

雖然也可以再問她究竟想幹什麼，但讓她回答也沒什麼意義吧。

在病房時曾聽到過的話語。

「……大概，我覺得是能做到的」

要是真正的夥伴，肯定會幫助這傢伙殺了父親。

「爲什麼你會……」

——喜歡。

西格魯德向布倫希爾德的房間走去。難得不是喫飯的時間。

她微微一笑，

「抱歉」

「好孩子的你，和行爲惡劣的我。不會有人相信我說的話的。就算相信了。……你的立場不也會變得很糟糕嗎」

「儀式我也會出席。雖然是在觀衆席上……但我會一直盯着你的」

午飯的時間。房間內只有兩人，布倫希爾德正默默地將午飯往嘴裏送。

這次無論如何都會讓他同意的。

「神之力，說白了就是滅龍之力。不過是零的乘法罷了。半身爲龍的我無法使用它，沐浴雷霆的話反而可能肉身毀滅。這點的話，不去現場調查一下就沒法知道。但是，那個現貨實在是無法得手」

布倫希爾德是否打消了殺害父親的念頭。

（這傢伙真是聰明得可怕）

布倫希爾德的話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那可得好好期待一下受勳儀式啊。預計是會搞得跟祭典一樣」

少年將視線從布倫希爾德身上移開。

「……算我求你了，收手吧」

被顫抖着的嬌小背影驅逐出房間後的，第五天。

雖然湧現出了一種想要幫助她的心情，但西格魯德絕對不會這麼做。

布倫希爾德雖然沒有再說什麼，但應該是所謂『沉默的肯定』吧。

「好像還會叫上軍樂隊，盛大地慶祝一番哦」

布倫希爾德受勳的事情也傳到了西格魯德的耳朵裏。這倒也沒問題。

夥伴，他很想把這兩個字喊出口。

「雖然是人類……但是個好人。人類之中……也是有好人的啊。善良的人，也是有的……」

西格魯德一把奪去載着布倫希爾德午餐的盤子。將盤子上放着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塞入口中。

要問我除此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但是，現在這種事都無所謂。

西格魯德連說話的時間都沒給，就抓住了布倫希爾德白皙的左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西格魯德，你要做什麼？」

「你來就是」

西格魯德抓着布倫希爾德的手，向宅邸外走去。

目的地，是尼伯龍根的街道。

雖然距離龍的襲擊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街道上的特別警戒態勢還未解除。

路上隨處可見裝甲車，和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巡邏。

但是，街道上正在逐漸恢復着活力也是事實。

歌劇的演出次數開始增加，坐落着屠龍者銅像的廣場上，雖然有父母陪同，但也可以見到嬉戲玩耍的孩子們了。書店裏有站着看書的客人，攤位上賣着烤龍肉。

「吶，西格魯德……」

被拽着的布倫希爾德，盯着地面向前走着。

「雖然不知道你在考慮些什麼……但還是回去吧。我不想在這街道上走」

「因爲到處都是屠龍者吧」

我知道的，那種事。

「那，爲什麼還要把我帶來？惹我不開心嗎？」

「也許是吧」

西格魯德停下了腳步，重新面向布倫希爾德。

「現在我要說的話，可能，會傷到你」

布倫希爾德的視線依舊看着對面。

如果，少女將身體靠向少年的話。

她會被西格魯德牽着手，前往各種各樣的地方吧。他會告訴少女這裏還有很多在伊甸中見不到的景色吧。少年因爲自身的友情，絕不會對少女說謊。少年對於少女來說，可能是能夠代替伊甸，得以安寧的居身之所吧。

以及，

——如果。

少年接着說道。

所以，今天是他向布倫希爾德吐露自己真心話的最後機會了。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布倫希爾德小聲地訴說起來。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你討厭我也好。說出這種話遭你記恨也是理所應當。但是，到最後了……我不希望對朋友有所隱瞞」

「所以，我尊敬我的父親。雖然難以取悅，又不懂他在想什麼……最重要的是，他是殺了你親人的傢伙……但在這個國家……他是支撐着千家萬戶的偉人」

「聽了這麼莫名其妙的話語，爲什麼……我會……」

——所以，我想變得像我父親那樣。

離開街道後，布倫希爾德第一次抬起了頭。她一副訝異的表情看着西格魯德。

少女回想起了。

沒有憤怒沒有憎惡的雙眼。實在難以直視，少女便低下頭去。

那樣的我還去背叛是想怎樣？

不。答案永遠是不。

也許會有溫暖的未來在等待着她。

是爲了和人類友好相處嗎？

「在病房裏聽你說了襲擊這個城市時的事情。也想過絕對饒不了你，也感到憤怒了。但是，心裏還是有着喜悅的心去。明白了你並不覺得我是『無關的傢伙』……。這些，都在我的心中將負面情緒一筆勾銷了。我大概也是個很過分的傢伙吧」

但是，少年補充着。

少女回到了應有的狀態。

布倫希爾德，不，龍的女兒說道。

——只有我，直到最後都會是你的同伴。

那傢伙也是……扎庫斯肯定也不是什麼壞人。擅長謊言與原則的那個男人，少女雖然不怎麼喜歡。但是，少女明白他對自己所展現的父愛般的感情並無惡意。雖然不及西格魯德那般喜歡，但也不至於討厭。正如第一次在病房相見時，扎庫斯所說的那樣……。

眼眸中，少女動搖的情感已是渣都不剩。

本來，今天把她拖到這個城市之中，除了說出真心話之外就沒有別的目的了。

一步，但凡能向少年邁出一步……。

熙熙攘攘的行人從佇立在道路中的兩人身旁走過。

流淚的龍之屍骸。

「而你所說的話，支離破碎。盡是些會傷我很深的話。暴露出這樣的真心，也不知道你是希望我做什麼。我也無法判斷你想要傳達什麼。作爲語言來講，是劣質中的劣質」

少女的身影，捲入了茫茫人海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少年只能目送着她。

（不能和那個一樣）

轉身，踏上了返回宅邸的路。

和無感情地看着這一幕的三白眼。

和那個男人，同樣顏色的——

「我……」

一步，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女孩故事。

最後，西格魯德提到了這個詞彙。

「注意到了」

「這個國度，用伊甸取得的資源換來了大家的生活。父親攻略伊甸，換來了大家的笑臉」

視野中少年的面龐。一雙黑眼珠的大眼睛。

不如說，少女跟了一句後，有些強硬地反握住少年的手。

腦中回想起的，是兩道光景。

「布倫希爾德，看看這片街道吧。我知道四面八方都是你討厭的東西。龍的肉，龍的脂肪做的燃料，伊甸之灰。對你來說可能是難以入眼。但是……」

（……我發誓過了）

「但是，我不得不說。因爲你只會對我說真心話。只有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所以最後我也要說真心話。雖然不是像你那樣的大祕密……但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他已然，萬策盡矣。

「想要責備我的話，儘管責備就是。在這個城市中，我殺了數十人了。傷了數百人了。踐踏了你的夢想。對我發火吧。憎恨我，痛罵我吧。討厭我，痛打我啊。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可是，爲什麼你會……」

矯揉造作的幻想被一把焚燒殆盡後，地獄的火焰仍在少女的心中熯天熾地。於是，少女理解了。剛纔所抱有的幻想，都不過是被業火吞噬的杯水車薪。

她要是成功殺了父親，之後她會逃離這個國度呢，還是說完成了目的滿足了自行了斷呢，又或者是被軍隊抓捕受槍殺刑呢。失敗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是爲了獲得幸福嗎？

西格魯德不知道布倫希爾德在說什麼，但他並沒有打斷她。

漆黑頭髮的男人。

僅此而已，她冷冷地說道，

漆黑。

「你說的話正是一團糟啊……。自己都沒注意到嗎？」

四年前，明白龍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同伴的時候，

——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呢？

「父親他……根本不把我當回事。給你這種突然出現的女人授予少尉的地位。我真的很生氣」

不惜吮吸摯愛的血液，也要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少女的話語中逐漸傳達出火熱。

那一瞬間。

「我可以使用真聲言語這種溝通方式。與所有生物相通，無需發出聲音就能準確傳達出想要傳達的東西，是至高無上的語言」

西格魯德很害怕。大概，此生都從未像今天這麼害怕過吧。

少女身邊的海闊天空之中，並非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

「太遲了。太遲了啊」

西格魯德仍舊握着布倫希爾德的手。他的手因緊張冷汗直流。但是少女並沒有將其甩開。

少女看向少年。

西格魯德明白。受勳儀式上布倫希爾德會對父親做些什麼，而這些又是自己阻止不了的。當然，自己會盡其所能，但能夠抵達期望的未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那四天中要是就遇到了善良的人，也許我還會選擇不同的道路。但是，我們並沒有相遇」

「因爲我感受到了喜悅」

龍的女兒，終於將少年的手甩開了。

漆黑的髮色。

——大家都是活着的。

「其實我……說實話，很應付不來我父親」

布倫希爾德一時間沒有說什麼。像是在回味着西格魯德的話似的，靜靜地思考着。

是爲了安穩度日嗎？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是爲了治癒心裏的創傷嗎？

頓時，少女體內燃起了黑壓壓的火焰。業火在一瞬間，將剛纔腦中浮現出的溫暖未來一把燒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