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3.2萬 字
點心般的大小姐
校園正逐漸染上園遊會的氣氛。
操場與校舍中,各班級節目用的舞臺正接二連三地搭建中。由於光靠學生的力量趕工建造稍嫌不足,因此許多工作都委託給了外部廠商。而委託所需的相關業務,主要是由我們學生會負責。
說到園遊會,原本給人的印象應該是學生們靠自己的力量炒熱活動氣氛,但在貴皇學院,財力與人脈也被視爲學生實力的一環,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吧。
看着水族館或星象儀這類設施被搭建起來,讓人有種來到主題樂園般的感覺,心情也不禁雀躍起來。雖然這與我認知的園遊會截然不同,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如果是由城東當上學生會長,或許就會舉辦我所熟知的那種園遊會了吧。
「嗚嗚~……好睏喔~……」
沐浴於晨曦之下,雛子已經一副想回家的樣子了。
話劇練習似乎進入了佳境,這一天也讓雛子來上學了。雖然我還是很不安,但跟第一次相比已經冷靜多了。
走向校舍時,我與天王寺同學對上了眼。
天王寺同學只對着我一個人輕輕招手,是有什麼事嗎?
「天王寺同學在找你喔。」
「嗯唔……眼睛還沒適應,晚點再說……」
你把天王寺同學當成太陽還是什麼了嗎?
……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沒辦法,我只好請雛子在原地等待,自己走向天王寺同學那邊。
「早安,天王寺同學。」
「嗯、嗯嗯……早安。」
「?怎麼了?」
「那個,我還沒習慣你的語氣……差點就不小心叫成伊月同學了呢。」
後半句是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的。
不行……比起雛子的變化,反倒是我沒能適應啊。
到了午休時間,照預定計劃,我們爲了開茶會而聚集在咖啡廳。
「話說回來,此花雛子怎麼沒過來?」
爲什麼雛子會變成這樣。
我照着平時的習慣就動手了……
「看起來是那樣沒錯……」
大正如實陳述了剛纔發生的事。
天王寺同學露出得意的表情,哼了兩聲。
「啊,又醒了。」
行動全憑本能,與其說是人類,還比較接近動物。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恰好與園遊會話劇中她所飾演的歐菲莉亞形象重疊了。知曉劇情內容的大正與旭同學自不用說,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想必也聽說過概要吧,因此任誰也沒有懷疑。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呢。」
成香望着我手中的粉紅色手帕說道。
「沒什麼持別的理由,真要說的話,是因爲我想久違地跟大家聊聊天。」
之後,茶會雖然恢復了往常的氣氛,但我直到最後都冷汗直流。
此時,雛子慢條斯理地抬起頭。
「因、因爲沒機會說嘛,我會讓它睡在我牀上,還會在浴室幫它洗澡之類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茶會?是可以啦……」
「…………是──喔。」
真的維持這樣就好嗎?
雖然那是別人擅自取的名稱就是了……
「那、那該不會也是演技練習吧……?」
「話說回來,那條手帕是怎麼回事?據我所知,伊月你不會喜歡那種顏色啊。」
她這太陽自然而然地接受這藉口了。
話雖如此,若讓她一直睡下去上課會遲到,於是我輕輕搖晃雛子的身體叫醒她。
「那麼稍後也請幫我轉達給此花雛子……方便的話,今天午休要不要開個茶會呢?」
糟了,要是放着現在的雛子不管,她鐵定會迷路的。
面朝我這邊的櫻桃小嘴,正流着口水。
「……這麼說來,選舉結束後我們還沒開過半次茶會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能仔細觀察現在的雛子。
這傢伙……突然指出這麼銳利的問題……!
接受了茶會的邀約,我告別天王寺同學,正打算回到雛子身邊。但我隨即發現,剛纔還在那裏的雛子不見了。
「雛──此花同學!!這、這裏!!我在這裏啦!!」
「我不喜歡那種相對貶低他人的語感。」
「真是的……」
這是我每天早上都會聽到的臺詞。
◆
「啊。」
「以、以前我養過狗!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就不由自主地幫她擦了。」
因爲有些突然,我不禁思考起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對於我心中的這些煩惱,總覺得如果是那兩個人,或許能給我一些提示。
原來如此。
這樣啊……確實,至今爲止天王寺同學都是以稱呼我「伊月同學」爲信號,纔會開始用這種語氣說話……我很懂這種心情,面對現在的雛子,我也差點就要把「此花同學」叫成「雛子」了。
「此花同學,差不多要開始上課囉。」
「嗯唔…………洋芋片比較好喫……」
「伊月~~你在哪~~~~……?」
雖說是兼作午餐,但光喫飯不太像茶會,於是全員都點了飲料與一些餅乾。
天王寺同學半開玩笑地說。
一開始我是用自己的手帕擦,但因爲去洗手間洗手時也會用到,所以決定分開使用。順帶一提,雛子大概不知道這條手帕的存在,畢竟我大都在雛子睡着時才使用……
「其實,我個人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這是專門用來擦雛子口水的手帕。
「此花同學直到最後都一直在睡呢。」
「雖說如此,現在大家都很忙,所以我想就在午休時間舉辦吧。」
幾秒鐘後,便傳來了安穩的鼻息聲。
「她、她真的睡着了嗎?」
不知不覺間,雛子已經走到了走廊的盡頭。
坐在旁邊的雛子,把頭擱在桌上。
「是啊,這可是有損『高貴茶會』之名呢。」
「嗯啊……再五分鐘……」
旭同學與大正也感到困惑。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不知爲何顯得十分震驚。
不就只是擦個口水而已嗎……?
雖然我很習慣從這個階段叫醒雛子,但爲了不像剛纔那樣被懷疑,我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感……
「剛纔那動作看起來相當自然耶,簡直就像平常都這麼做似的。」
雛子捏起手邊的一塊烤餅乾,喀吱喀吱地咀嚼着。
咖啡廳可以用餐,自帶外食進來也無妨。平時都去學生餐廳用餐的天王寺同學、旭同學與大正點了餐點,我與雛子、成香三人則在桌上攤開了便當。爲了應對這種時候,我與雛子的便當菜色完全不同,應該不會被發現是同一個廚房做出來的。
「你現在才知道嗎?」
「喔~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成香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這個嘛……她好像覺得太陽太刺眼了……」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接受這突如其來的邀約!雖然時間不多,希望能像往常一樣悠閒地聊聊──」
旭同學與大正注視着睡着的雛子。
在人聲鼎沸的走廊上,我拉高嗓門喊道。
只有現在,請讓我把你當成狗吧……!!
「……你真有學生會長的度量啊。」
雛子將臉頰貼在桌上,發出了安穩的鼻息聲。
「友、友成同學?」
「真厲害啊……今年的話劇肯定很不得了喔。」
練習話劇這個藉口,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什麼做了什麼……
「這樣也好,我們有學生會的工作,其他人也要準備園遊會。」
天王寺同學是想表達,其他學生應該也很高貴。
雛子,對不起。
就在大家的餐點都到齊的時機,天王寺同學環視了我們的臉龐,說道:
「這、這是,那個……」
「至於手帕,就只是剛好……」
「是嗎?我還以爲天王寺同學會喜歡呢……」
「喫了餅乾,又睡了……」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雛子。
「原來是在練習演技啊。」
如果是現在的雛子,就算參加茶會感覺也會睡着,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來。
◆
「我要睡了…………」
旭同學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在搞什麼啊!?
以天王寺同學留意時間爲契機,今天的茶會就此結束。
她只抱怨了一句,便又睡着了。
……她是動物園裏的熊貓嗎?
就算雛子正在練習演技,一般來說,也不會擅自幫人家擦口水吧。
「你剛纔做了什麼……?」
我一邊想着真拿她沒轍,一邊用手帕擦拭雛子的嘴角。
就在我仔細摺好手帕的那一刻……才察覺到大家正紛紛看向了我。
我只能適當地苦笑着,繼續搖晃雛子的身體。
「嗯唔……抱我……」
「這是演技喔~~!!這個是在演戲喔~~!!」
爲了保險起見,我一邊向周遭解釋,總算是把雛子叫醒了。
「能久違地聊聊天真是太開心了,今天就到此解散吧。」
天王寺同學說完收束語,我們便散會了。
正當我們打算直接回教室時……我停下腳步,對雛子耳語道:
「雛子,能在這裏稍微等我一下嗎?」
「好的,沒問題喔。」
欸?
爲什麼完美大小姐突然跑出來了……啊,對喔,因爲本性與完美狀態互換了,所以在學院裏講悄悄話的時候,反而會變成完美大小姐嗎?
……太複雜了吧!!
我腦袋都混亂了。
「……可別像今天早上那樣,擅自亂跑喔。」
「沒問題的,友成同學你真是愛操心呢。」
這張嘴剛纔明明說着「抱我」,還真敢說啊……
雖然很抱歉,但我信不過她,於是我在視線不離開雛子的狀態下移動。
「天王寺同學、成香!!」
我離開雛子身邊,叫住了天王寺同學兩人。
我詢問回過頭來的兩人:
然而,天王寺同學卻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你竟然會當上貴皇學院的副會長呢~」
「不過,我覺得現在的此花同學,那樣也自有那樣的好,我還挺喜歡的。」
天王寺同學發出悲鳴,捂住了胸口。
「歡迎。」
時間是下午三點,雖然錯開了午餐時段,但百合家經營的大衆食堂平丸裏依然有幾位客人。
看見我認真的態度,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開始認真思考。
「……現在的此花雛子,跟那個時候的此花雛子有點像呢。」
「……以前,友成同學曾教過所謂的三秒規則對吧?」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確實有很多想法啦……」
「這是澱川同學製作的園遊會邀請函,之後預定會發給全校學生一人兩張,但我們學生會幹部可以無限制邀請喔,如果不夠隨時跟我說。」
至少有一個人我是務必要邀請的,所以我決定近期去見那個人一面。
……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問個稍微深入一點的問題吧。
「抱歉,我下一堂課要換教室,差不多該走了。」
「當時,此花雛子撿起掉在桌上的烤餅乾,親身實踐了三秒規則。即便到了現在,我依然覺得那不像是此花雛子會有的舉動……」
雛子的情況,並非自願向上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
「雖然還想跟你商量,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呢。」
對於天王寺同學的話,我點頭表示肯定。
能這麼豁達的人,肯定寥寥可數。
如果永遠抱持着「還不夠好」的精神,是沒人願意追隨我的。今後我身爲副會長必須率領各式各樣的人,所以在真正的意義上,必須昂首闊步纔行。
「知道了,謝啦。」
「……欸?」
「永遠的課題?」
我簡短地回答,百合則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眼神。
懷想着過去那段艱苦歲月,天王寺同學流露出溫柔的眼神,接着說道:
因爲那說不定會成爲解開雛子變成這副德性之謎的線索。
「我也懂都島同學的意思……所謂的人類,縱使被譽爲多麼完美,只要長伴左右,總會看見一兩處不足之處,但此花雛子卻沒有……老實說,這讓我覺得不太自然。」
「理想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只要還抱持着『理想的自己』這個目標,這兩者之間產生的落差,就會一直存在。」
天王寺同學說着,從口袋拿出一小疊紙張遞給我。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意見,我有些驚訝。
我已經累積了足夠的成果。
光靠「今後我也會努力!」這種心態已經行不通了。
「……啊,抱歉,留你這麼久。」
正確答案是,那時候和現在都並非在演戲,都是本性流露。
「因爲我很努力嘛。」
「伊月,雖然我不曉得你在煩惱什麼,但我隨時都願意助你一臂之力喔。」
「身爲天王寺家的女兒,我必須時刻力爭上游!!既然如此,這份痛苦就會無限持續下去!!那麼,爲此感到悲傷也是徒勞無功!!」
「這麼說來,還沒把這個拿給你呢。」
那是很久以前某次茶會上的事了。
也就是說,她覺得不自然。
隔天是星期六,我獨自造訪了百合家。
「那個……看着今天的此花同學,你們有什麼想法?」
「……我哪有那麼軟弱啊。」
順便也想找她商量……
換言之,天王寺同學在思考,至今爲止的雛子是否是虛構出來的形象。
「我帶來園遊會的邀請函囉。」
「──!」
「喔~你變得有點威嚴了耶,明明以前都只會說『哪有哪有,像我這種人……』這類毫無意義的謙虛話。」
面對這過於敏銳的觀察,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與其說是振作,不如說是豁出去了!!」
必須改變建立自信的方式,我想起以前天王寺同學的父親……雅繼先生曾對我說過的話。所謂自信,即是自己的成果。雅繼先生說過,在關鍵時刻能支撐自己的,正是過去自己的所作所爲。
而且,是在不遠的將來……
「雖然不懂你問題的意圖何在……但確實有過那種情況呢。」
「什麼事?無論什麼事都可以依靠我喔!」
明明是該焦急的情況,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天王寺同學。」
天王寺同學一邊思考,一邊說道:
現在雛子的變化,本質上或許跟因演戲疲勞而發燒是一樣的。
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我當然也持同樣的意見喔。」
天王寺同學神清氣爽地斷言道。
我將裝在包包裏的那疊紙,遞給了坐在大型坐墊上的百合。
天王寺同學環顧四周說道,留在咖啡廳的學生只剩下我們了,大概是學生們都已做好了上課準備,校舍變得一片寂靜。
我的問法或許太過直接了。
成香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了。
再這樣下去,絕對會穿幫的。
「嗨。」
「嗯啊!? 」
「什麼都好,能告訴我最直接的感想嗎?」
兩人都這麼可靠,讓我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在經營大賽中獲獎,在學生會大選中獲選爲副會長。
那樣也自有那樣的好……成香說出的這句話,在腦海中強烈迴盪着。
我與正在甩鍋的百合父親對上了眼,由於我不想打擾他工作,因此僅輕輕點頭致意,便走進了百合的房間。
(……不妙啊。)
「不過,我認爲那是永遠的課題。」
我已全力以赴了喔!……我必須成爲能說出這句話的人。
「爲、爲、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
成香正打算離去,但在那之前,她注視着我的臉。
「……天王寺同學是怎麼從那種痛苦中重新振作的?」
「天王寺同學想表達的意思,我大概也明白。」
◆
但天王寺同學卻察覺到了,當時與目前的狀態是相同的。雛子偶爾在不經意間會流露出自甘墮落的一面,以及她目前謊稱在練習演技來矇混過關的舉止。既然能察覺出這兩者是同一種狀態,遲早也會觸及雛子的真實面貌吧……除了演戲之外,此花雛子或許也有着這一面,天王寺同學距離這個真相,僅有一步之遙。
我已有段時間沒在這裏與百合見面了。
「……謝謝。」
雖說是無限制,但也得控制在常識範圍內纔行……也罷,反正我也沒那麼多人可邀就是了。
「不過,那樣一來就表示當時的此花雛子也在練習演技……哎呀?我愈來愈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
可惜……其實是相反的。
有沒有互換過?雖然我很想這麼問,但要是問得太直接,感覺會被她察覺到雛子的狀態。
「天王寺同學,你的頭髮是染的,語氣也是後來才改成那種奇怪的腔調吧?」
大正與旭同學因爲和我們同班,我已經聽過他們對現在的雛子的感想了,我希望能從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口中也問出點什麼。
成香手抵着下巴說道。
我有很好的朋友呢……
「抱、抱歉,不過我是說正經的。」
天王寺同學選擇的道路,不是從痛苦中解脫,而是繼續力爭上游。
「毫無意義的謙虛」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像那樣做,簡單來說就是想塑造一個全新的自己對吧?在那過程中,過去的自己有沒有跑出來,或是混雜在一起過?」
她大概是回想起了年幼時期的往事吧。
真帥氣啊……
……或許這也是在那條延長線上。
只要還向上看,就無法填補與現狀的落差。因此,也無法逃離因那份落差而產生的痛苦與混亂。
只是,雛子心中也同樣存在着這兩者之間產生的落差,那時不時會以發燒的形式,侵蝕着雛子的身心。

我在百合正對面的另一個坐墊坐下後,身體便深陷其中,完美貼合。這是什麼來着,這個大得離譜又舒服的懶骨頭沙發,記得以前好像流行過。
「其實你在此花同學家交給我也行的說,我明天會過去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種東西還是由我親自拿過來比較好吧。」
「是喔……謝啦。」
雖然百合裝出一副平淡的態度,但似乎有點開心,表情變得柔和了。對我來說,如果要邀她來參加園遊會,還要讓她特地去拿邀請函……那樣總覺得有種像在對待客人般的距離感,讓人感到寂寞,所以這樣正好。我並不是想招攬客人,而是爲了邀請朋友纔想使用邀請函。
另外,我也希望能找百合商量關於雛子變化的事。
雖然也想過在宅邸商量,但在宅邸期間,雛子大都在身邊。在本人面前實在難以啓齒,所以我纔想換個地方。
雖然我也想盡可能待在雛子身邊……但現在的雛子在宅邸時非常安靜。我與靜音小姐一起判斷這樣應該沒問題,儘管如此,爲了保險起見,在我回去之前還是請靜音小姐陪在她身邊,這纔出門來見百合。
「邀請函我先給你五張,這樣夠嗎?」
「嗯……可以找以前學校的人來嗎?」
以前學校的人。
也就是知道我庶民真面目的人們。
以我現在的立場,找他們來是有風險的,但我也預測到了百合會這麼提議……
「我就猜你會這麼說,所以已經先找靜音小姐商量過了。如果只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少數幾個人,似乎沒問題。」
「瞭解,那我今天之內決定要給誰,會先跟你說一聲喔。」
那樣真是幫大忙了。
……雖然很緊張,但也令人期待。
以前在學校時忙着打工,幾乎沒有心情交朋友。雖然多虧百合居中牽線纔沒被孤立,但人際關係稀薄到像這樣會互相聯絡的對象只有百合一人的程度。
即便沒想過要重來一次……但我腦海中還是浮現了幾位「說不定能成爲好朋友?」的人選。
很期待能在園遊會上與那些人重逢。
「如果時間太緊就直說,我也不是不能跟別人一起逛。」
「………………………………………………那你就給我騰出時間來。」
雛子一直對演戲抱持否定態度,畢竟那是會讓她發高燒的元兇,這也理所當然。可是,如果那樣的雛子讀了肯定演戲的漫畫,會怎麼樣呢?說不定價值觀會受到劇烈震撼。
對雛子而言,那演技或許規模宏大到必須塑造出另一個類似人格般的東西也說不定。
還有,正因爲不在貴皇學院,反而更容易商量。我現在周遭,能以跟我一樣的庶民視角提供意見的人,意外地很少。
不管怎麼說,畢竟他們都是百合的父母嘛。
「不,可是我想跟百合一起逛啊……」
跟誰一起看話劇似乎也很有趣,還能分享感想……不過在華嚴先生的辦公室看去年的話劇時,因爲太過感動反而什麼話都不想說呢。算了,那樣也是一種滿足,無所謂吧。
那是我開始用原本語氣跟班上同學說話的日子。
「欸?」
對於正朝着目標邁進的我們而言,喘口氣的機會很寶貴,至少這種時候我想跟她一起度過。
「絕對沒問題。」
「難得有機會,要不要一起看?反正你也會看吧?」
「你還真的每次都找我商量耶。」
成香說過的那一句話──我覺得現在的此花同學,那樣也自有那樣的好,我還挺喜歡的。這句話一直留在我腦海中,直到現在我才理解了其中的理由。
那種衝擊,我最近也才感受到。
因爲……你很可靠嘛……
僅就茶會上的情況來看,照這樣下去雛子的本性絕對會曝光。一旦變成那樣,華嚴先生也不可能默不作聲。
「對啊,雖然我有時會去偷看練習,但還沒看過整體的排演,所以我也很期待。」
然而,雛子或許不同。
是這樣沒錯……
這種體貼真讓人感激。
我成爲侍從已有半年,此花家揹負的重責大任,透過雛子與華嚴先生的背影,我一直切身感受着。如果雛子不變回來,此花家的支柱將會劇烈搖撼吧。屆時,我與雛子所處的環境將會變成什麼樣……我完全無法想像。
說不定雛子是在想,如果自己展現出本性會變得怎麼樣呢?看到展現本性的我,讓她也想確認看看自己的情況吧。
「這樣啊……對於園遊會的話劇,此花同學也很努力呢。前陣子她也說爲了參考,想跟我借跟演技有關的漫畫。」
「……聽你這麼一說也是呢。我的情況是,覺得跟你在一起時最能展現本性。」
「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啦,所以快住手,別用鐵爪功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不覺得耶。」
「啊……學生會不能參加表演節目對吧?」
不過,那個理由大概是藉口。雛子對話劇的演技並沒有那麼困擾,我陪她練過幾次,她似乎很快就掌握訣竅了。
雖然最近藉由練習話劇這個藉口,雛子懶散的模樣被衆人接受了,但那終究只是作爲讓話劇成功的價值而獲得認同。然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的反應截然不同,她們是將懶散的雛子,視爲一種個人特質在評論。
爲了此花家着想,雛子最好變回來,這我明白。不過,那樣做不就讓真實的雛子變得孤獨了嗎?
她轉過頭去說道。
不是完美大小姐,而是真實雛子的價值獲得了衆人的認同。
「你說什麼?」
要跟天王寺同學跳一首曲子。
成香要幫忙傳統技藝的表演,我也要陪同。
百合害臊地說道。
「嗯……」
「欸──……就是上禮拜三吧。」
會說這種話的人已經多到不缺我一個了。
雖然學生會的工作也很有成就感,但不經意間還是會感到有些寂寞。
「話說回來,百合。」
百合沒有主動探聽,只是望着眉頭深鎖的我。
「我爸媽也想去,沒問題嗎?」
那隻手臂應該是爲了做菜而存在的,不該是用來傷人的纔對啊……!!
「你還真煩惱呢~」
「幹嘛?」
「……真要說的話,我想聊的不是話劇,而是關於人際關係中的演技。」
「……爲了保險起見我問一下,你的時間夠用嗎?」
不愧是廚師,指甲雖然修得很短,但也正因爲是廚師,指力似乎經過千錘百煉,我的臉被強而有力地緊緊箍住。
「百合你大概不太會在人前演戲吧?」
總覺得,好像沒有休息的時間耶。
我們理所當然地切換着態度,面對有活力的人就聊些開朗的話題,面對安靜的人就聊些沉穩的話題。明明平時就在做這些事,一旦緊張起來卻會不小心忘記,變得莫名地想要貫徹自我。
「……好像不太妙。」
關於這點,我在經營大賽參訪公司時也學過呢。
也就是說,從那時候起雛子就在煩惱了。
可是,即便如此……
原來是這樣……
「好啊,就這麼辦。」
真實的自己,與完美大小姐的演技,她想確認各自的價值吧。
可是,既然如此……她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怎麼辦,沒讓她看過雛子本人,很難商量啊。
最終,雛子要確認什麼之後,纔會滿意地變回來?
……真想找雛子好好談一次啊。
(那麼,叫她「變回來」,這不是侍從該做的事。)
「你借了什麼漫畫給她?」
也是啦~~……
(……哎呀?)
我說着,一邊望向百合的臉。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百合的父母值得信賴。
「演戲……跟園遊會的話劇有關嗎?」
「……該不會只是你沒靈活到能人前一個樣,人後一個樣吧?」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那是當然的啊,那種麻煩事,我才做不來呢。」
身爲侍從,也必須待在雛子身邊……
這是第一次。
這種程度的態度切換,或許稱不上是演戲。實際上,雖然我無疑是在跟百合說話時最能展現本性,但這並不代表跟其他人對話就會感到疲累。
「話說回來,你自己還不是會因人而異,稍微改變態度嗎?比方說,跟我在一起時的態度,還有跟此花同學在一起時的態度就不一樣吧?」
「……百合,你覺得自己是那種有雙面性的類型嗎?」
……感覺我猜對了。
「唉,我就知道會這樣。」
還有學生會的工作當然也跑不掉。
可是,該怎麼談呢?
「該怎麼說呢,我想聊聊關於演戲的事……」
雛子似乎認爲目前的狀態很自然。
「沒有跟其他人約好嗎?」
也沒約什麼特別的,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或許很常見啦……
關於真實的自己,以及完美大小姐。
「此花同學要演話劇對吧?真教人期待。」
百合嘆了一口氣。
「算是吧。」
有一瞬間,成香的預測掠過腦海。說是因爲我用原本語氣跟大家說話,所以她喫醋了……但如果那是原因,應該會有更多像是黏着我不放之類的變化吧。雖然這麼說,也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
(……難道,她不打算變回來了嗎?)
「……就算是我,在你以外的人面前多少也是會裝乖的喔。」
「很常見的那種喔!主角加入戲劇社後開無雙的那種。」
原本以爲沒有價值的東西,但其實是有價值的。
雖然沒想到她的心境變化會如此劇烈,但我再次察覺到,並無保證能確保雛子會變回從前那樣。
……說不定。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同時也感到高興。
雛子想知道的,不正是這件事嗎?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時,百合露出了竊笑。
「你那表情是怎樣啦。」
「沒~什麼~~只是覺得,原來你最願意展現本性的對象,是我啊~~」
唔……早知道就不說了。
正因爲那是自然脫口而出的話語,事到如今也很難否認。
「……反正百合你能展現本性的對象也是我吧。」
「什、什麼!? 我我我、我可沒說過那種話喔!!」
「那是別人嗎?」
「唔。」
百合語塞了。
「…………好、好吧,那個……是你、啦……」
「你看吧。」
「吵死了!!不要看這邊!!」
喔~~?你的臉好像很紅喔~~?
雖然還想多品嚐一點形勢逆轉的快感,但我沒忘記我是要來認真商量的。
「我是說假設喔。」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認真的氣氛,百合頂着那張還紅通通的臉望着我。
「如果百合變得跟至今爲止相反……變成對我裝模作樣,對大家展現本性的話,你覺得原因會是什麼?」
「……也就是說,你想問如果我對你裝模作樣的話,理由會是什麼嗎?」
「對。」
我想起百合對我說過的話。
嗯──……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明明是日本第一的此花集團,作爲集團的經營策略卻如此拙劣實在很奇怪,看來是因爲反覆進行分拆與併購導致子公司增加,而使得經營管理變得更加困難吧。
雖然偶爾可能會吵架,但我完全看不見我們會變得那麼生疏的未來。
「是。」
我將筆記型電腦放在這張恐怕是傭人爲了雛子搬來的桌子上,牆邊放着一張備用椅子,我就借來用了。
「……我跟百合你嗎?」
「大小姐,正在協助老爺辦公。」
「如果是爲了喜歡的人,稍微演點戲也不算什麼苦差事喔……女生尤其是這樣的喔。」
沒錯,在我剛遇見他們的時候,華嚴先生比誰都希望雛子成爲完美的大小姐。但現在,那份價值觀似乎有所動搖了。
「我回來了。」
我默默等待着陷入沉思的百合。
瞬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百合用比平時更小的聲音,有些害臊地說道。
她真的在幫忙工作耶……
雛子從華嚴先生旁邊的辦公桌,對我嫣然一笑。
「還有其他的嗎?」
那副姿態,對擔憂此花家未來的人們而言,想必正是理想吧。
因爲雛子若無其事地提出這種建議,讓我嚇了一大跳。
百合有些難以啓齒似地回答。
而這點對雛子來說也是一樣的。
(針對共享服務改善的各項業務移轉模擬……真有種企業家工作的感覺啊。)
因爲我一直看着雛子,所以很清楚戴着面具來討人喜愛有多辛苦。
這就像是經營上的定期維修檢查吧,既然如此,這項工作應該重複過很多次,肯定有作業手冊之類的東西。找找看……喔,有了。總之,先邊讀邊做,如果覺得太難再問華嚴先生吧。
當我回到宅邸時,已經快到晚餐時間了。因爲時間不早,百合也提議要不要乾脆在平丸喫完再走,但我很在意雛子的狀況,因此還是回來了。
難道雛子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也幫忙工作嗎?
「雛子,把這份文件拿去交給靜音。」
◆
自從那時候起,大家都變了。我、雛子、靜音小姐、華嚴先生都是。
「也是呢。」
爲了讓我學習關於此花集團的事?
……沒想到,竟然會有跟雛子並肩處理此花集團公務的一天。
共享服務的對象有四家公司,全都是最近才加入集團的公司。
穿過玄關,我與正在指示女僕們的靜音小姐對上了眼。
哇……
「雛子正在做什麼?」
我這麼想着瞥了旁邊一眼,察覺到視線的雛子轉過頭,我們四目相對。雛子露出柔和的笑容後,又注視着螢幕專心工作。
「這我知道啦……」
我的不安,有可能全部都是杞人憂天。
不過我的專注力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只剩下我們兩人時,華嚴先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沒問題,我先試着完成看看。」
若說我和雛子的關係會斷絕,恐怕原因會出在家世的差距吧。但我爲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每天都在努力,最近也確實有了些成果。至少,我覺得這次雛子的變化跟家世無關。
「伊月同學,歡迎回來。」
「…………我乾脆全部抖出來算了。」
我有自覺問了個難題。
一打開電腦,剛好有個正在作業中的檔案。只要幫忙處理這個就行了吧。
雖然我覺得問題不在於會不會亂說……
面對我的詢問,靜音小姐頓了一頓。
聽見華嚴先生回應一聲「嗯」,我便打開了門。
「…………是因爲覺得裝模作樣的話,好像比較容易被喜歡之類的?」
「也不見得吧?」
纖細的手指、單薄的背影、脫俗絕塵的眼眸。雛子總是全力以赴,甚至努力過頭,這真的是她的理想嗎?而會這麼想果然是我的自我滿足嗎?
我知道他們是在談集團公司的經營,共享服務……記得是將分散在子公司的會計或總務這類雜務,集中到一個部門處理的意思吧。
「真是奇怪啊,以前的我,明明將現在的雛子視爲理想纔對……」
(……雛子呢?)
華嚴先生是爲了能單獨跟我對話,才讓雛子離開房間。
「父親大人,機會難得,要不要也請友成同學幫忙呢?」
他們似乎是想計算將分散在集團各公司的雜務進行統一管理後,具體能獲得多少效益。只要完成這項統計,不光是集團公司的員工,應該也容易獲得投資人的贊同。
我望向華嚴先生,與他對上了視線。他看起來有些困惑,連華嚴先生也對這個雛子感到有些棘手。
「嗯──……這個嘛,雖然也有點難以想像……」
華嚴先生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於是我走過去領取。接着,雛子用手掌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桌子,說道:
因爲我正在思考事情,不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啊……?
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BPO就是將其委外,然後,所謂的治理是指監督經營……總而言之,投資人建議將雜務委外,但華嚴先生則希望能活用現有的部門,是這個意思吧。
「父親大人,關於改善共享服務的案子,投資人提出了一些意見,我彙整在這邊了。」
「伊月同學,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畢竟,我已經是有過僞造身分參加股東大會前科的人了。既然是在信任與期待之上所獲得的灰色地帶指引,我就只要考慮如何不辜負這份心意並趁機將其化爲自己的養分吧。
「打擾了。」
「可是,那樣不會很累嗎?靠裝模作樣來討人喜歡……」
聽說兩人都在辦公室,總之先去露個臉吧。如果打擾到他們,立刻退出來即可。
「……無妨,你不是那種會到處亂說的性格吧。」
「嗯──……一般會想到的,就是感情變差、變得疏遠之類的吧?」
雛子從華嚴先生手中接過文件,在門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退出了房間。
看那氣氛我就察覺到了。
彷彿在說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一般。
……或許是自我滿足吧。
雛子能集中精神嗎?
……爲什麼會有備用椅子?
華嚴先生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華嚴先生。華嚴先生也中斷了工作,將體重倚靠在椅背上,望着斜上方的天花板。
畢竟,雛子目前回到宅邸後,還會主動念書,協助華嚴先生辦公,這確實很符合現在她的作風……是嗎,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啊。
不妙……他們在說什麼,我也只是勉強聽得懂的程度。
然而,百合並不這麼認爲。
百合突然板起了臉。
不過,雛子本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哎呀,友成同學,歡迎回來。」
我默默集中精神工作,辦公室裏籠罩着長久的沉默。
「被喜歡……」
「喜、喜歡是指那個喔!? 是是是作爲一個人喔!? 你可別誤會喔!? 」
「……好。」
「不,應該會有商業機密之類的吧……」
「不太可能呢。」
百合露出了溫暖的微笑說道。
「……我回來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嗎?
好……花點時間的話應該跟得上。
「……呼。」
「友成同學,請來這邊。」
我拿着電腦走到雛子身旁。
在經營大賽中,雛子的公司被揭發隱匿召回事件時,幸好我有認真研讀過關於集團公司的經營。
「可以無視BPO的提案,最優先事項是整頓已經快腐爛的治理機構,你要說明清楚確保獨特性的依據。」
……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打開電腦準備工作,在此期間,雛子他們也繼續處理着公務。
「……關於雛子在學校的狀況,已經有幾個人開始察覺到她的本性了。按照交情深淺,遲早會穿幫的。」
「是嗎……反正園遊會一結束,也無法再使用練習話劇這個藉口了。在那之前必須請她變回來纔行,可是……」
說到這裏,華嚴先生望向了雛子剛纔走出去的那扇門。
「……撇開那些不談,我很驚訝自己竟然會認爲,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了。」
華嚴先生揉散了眉間的皺紋。
我身爲侍從華嚴先生剛纔的那番話令我欣喜。華嚴先生說了,即便撇開此花家不談,他也抗拒放任現在的雛子不管。過去唯獨我懷抱的那份心情,如今已能與華嚴先生共有了。
「……或許是,現在的雛子與內子重疊了吧。」
華嚴先生輕聲低語,神情顯得有些寂寥。
「恕我冒昧,尊夫人已經……」
「已經過世了,在那孩子五歲的時候。」
「……請節哀順變。」
儘管華嚴先生語氣冷靜,但內心的複雜情緒顯而易見。至今仍戴在他無名指上的戒指,便訴說着這一切。
不過,雛子五歲的時候嗎……
那個年紀,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記得是……
「……這跟琢磨先生搬去另一棟別館居住的時期一樣呢。」
「……你倒是很清楚啊。」
在雛子第一次於我面前發燒倒下時,靜音小姐曾告訴過我。
說是琢磨先生在雛子五歲左右離開了家,開始住在另一棟別館。
「琢磨先生之所以分居,契機就是母親過世嗎?」
華嚴先生因立場束縛而不得不忍耐的部分,就由我來陪伴雛子。假使是這種彌補不足的方式,現在的我也應該辦得到。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即便如此……
哪怕只有一瞬間,我也沒漏看他溫柔地觸碰戒指的動作。
只要記得這點就好。
華嚴先生見我捂住嘴巴,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華嚴先生垂下視線,接着說道:
若有替代人選,我早就衝過去求對方了──他是這麼說的。
真正的過勞,那或許是與發燒、臥病在牀這類病狀截然不同,猶如地獄般的狀態。
「既然如此,要不要去觀賞音樂劇呢?」
「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因爲喜歡才強迫雛子演戲的吧?」
母親的死,與琢磨先生的分居。這兩件事在我心中連結起來似乎出乎他的意料,於是華嚴先生帶着幾分認命的態度開始娓娓道來:
「你擁有與琢磨相似的才能呢。」
……雖自知尚有不足,但也沒想到會被認爲是失禮。
這是什麼令人作嘔的慾望?
這是,什麼?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雛子並非打從孃胎出生就在演戲,肯定是在某處,有着不得不這麼做的契機。
大概,我不該感到……不安。
他們那卑鄙下流的嘴臉──
「你失禮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內子的死,給了我們一家人一個契機。我決心成爲此花集團的齒輪,琢磨則相反地開始質疑此花家的體制。而當時年幼的雛子,則在我的命令下,開始扮演起完美的大小姐。」
直到剛纔,華嚴先生還是在與此花家無關的立場下擔心現在的雛子。但他的立場不允許他感情用事,所以他撇除自身情感來拜託我。
光看就知道,華嚴先生至今仍深愛着亡妻。既然如此,我認爲他強迫雛子揹負如此沉重的負擔並不自然。
「對不起,我無法和您約定。」
……這也是理所當然。
這很難說是健全的經營,說白了就是異常。
我是雛子的侍從。
音樂劇?我不解地歪着頭,雛子則對我說明了緣由。
華嚴先生雙手交握。
此花集團並不正常。
「……你的反應跟以前的琢磨簡直一模一樣啊。」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彌補華嚴先生的不足。
畢竟人都死了。
「……因爲光憑我一己之力有所不足,纔會把雛子也牽扯進來。」
在剛回歸侍從職位後的社交聚會上,我曾問過華嚴先生。
但跟百合談過後,我看見了不同的可能性。
……他這算是在難爲情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根本不必想得那麼複雜。
實際上,我不久前也抱着跟華嚴先生一樣的不安。
「友成同學?你已經幫完父親大人了嗎?」
被此花家撿回來後,我的人生徹底改變了。透過重要的相遇與經驗,我覺得自己作爲一個人成長了許多。
華嚴先生夫人的死,似乎改變了其餘家人的日常生活。
「……那當然不是。」
已經不用再問這種問題了……華嚴先生曾這麼說過。
「……沒錯。」
這不單是對我的禮儀,那顆頭此刻看來,彷彿正被自身力有未逮的悔恨給壓垮了。
想賺錢,想逞威風,想炫耀,想掠奪,想操控,想獨佔,想高高在上,想鬥垮他人想壓榨,想嘲笑,想輕鬆賺錢,想花天酒地。
非雛子不可嗎?──我是這麼問的。
裏頭有各式各樣集團公司的、各式各樣的報告書。
欸……
「真正的過勞,絕非那種程度……那正是爲了避免過勞的最佳對策。」
我該做的事,更加單純。
這大概是一種懺悔吧。
「正好,友成同學,你明天有安排嗎?」
維持現狀真的不行嗎?
也罷,反正工作也進行到了一個段落,我想應該沒問題。
潛藏於這些報告書深處的企業家臉孔。
因爲這樣下去此花家會很危險,所以請幫幫我……他嚥下了「身爲父親我很擔心」這句話。
被琢磨先生認同的、那份能洞悉資料背後真相的才能正在起反應。
「……那個,我可以問個非常失禮的問題嗎?」
醜陋……………………至極。
「明明尊夫人是過勞死的,您卻還要強迫雛子那樣亂來地演戲嗎?」
雖然不明白他的意圖,但出於純粹的興趣,我沒特別感到疑問,便讀起了報告書。
願意讓我聽到這些,是華嚴先生獨有的誠意。
「想要和這些妖魔鬼怪分庭抗禮,除了沒命似地工作並持續拿出成果外別無他法。我下定決心成爲齒輪,指的就是這回事……」
華嚴先生對我有大恩。
潛藏在這背後的企業家們,腦子裏只想着貪圖享樂。
「這是集團公司提出的報告書,內容包羅萬象,有新事業、設備投資、會計審計等等,你姑且看看吧。」
甚至到了因此發燒臥病在牀的程度……
我一靠近,華嚴先生便轉動電腦螢幕給我看。
我聽見了受慾望驅使的野獸咆哮。
「這與其說是此花家,不如說是私人的事,細節我就先不談了……但內子的死因是過勞死。」
離開辦公室,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詢問擦身而過的傭人有沒有看到雛子,隨即發現雛子正從走廊盡頭走來。
總不能說是太尷尬,所以逃出來了吧。
對此,華嚴先生當時確實是這麼回答的。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持續陪伴在雛子身邊。」
這樣下去雛子會不會很痛苦?
正因爲經歷過經營大賽,所以我明白。
「明天?是禮拜天,我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對──……算是吧。」
華嚴先生招了招手。
面對這平靜的語氣,我陷入了沉默。
然而,面對我的質問,華嚴先生卻「哈哈」輕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踏進他的領域吧。
「但其他事情我可以跟您約定。」
業種、型態與內容都支離破碎……但唯有一點是共通的。
華嚴先生聞言,驚愕不已,他大概以爲只有這次,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吧。
見我有些沮喪,華嚴先生嘆了口氣。
「但是,人與人之間若不抱着失禮的態度踏進對方的領域,有時是無法互相理解的……你總是顧慮着踏進來的時機,這點我也感受到了,你就別瞎操心了。」
我感受到過於強烈的慾望,不禁作嘔。
──想要得利。
「對於身爲入贅女婿、苦於立場壓力的我,她一直對我說『你維持原樣就好』……不過,那份善良卻遭人利用。」
我在華嚴先生的眼眸深處,窺見了深沉的黑暗。
◆
「……啊?」
數量龐大的私慾漩渦。
「把雛子變回來吧,與其讓她在外頭暴露本性,還是在這宅邸裏懶散度日要好得多。」
「雛子。」
「嗚。」
那種不快感,就像突然被人把頭壓進水溝裏一樣,害我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華嚴先生垂下了頭。
華嚴先生神情複雜地說道。
「到了這個等級,連我也能感覺得到。此花集團的高層,盡是這類老奸巨猾的妖魔鬼怪。」
華嚴先生闔上電腦說道。
「是同學送我的票,說是希望能作爲參考。雖然對方說有空再去就好,但那是很好的位子,機會難得,我想跟你一起看。」
我明白來龍去脈了。
但令我驚訝的是,雛子想在假日外出這件事本身。
是嗎……如果是平時的雛子,休假日就算死纏爛打也不肯出門,但如果是完美大小姐,會認爲假日出門比較有意義也不奇怪。
「可以啊,不過找我好嗎?如果是爲了參考,比起我,找有參加演出的同學是不是比較……」
「如果目的只有學習的話或許是那樣……」
雛子有些羞澀地說道:
「因爲是假日,我想優先享受樂趣。」
「……是嗎?」
優先享受樂趣的結果,就是選擇了我嗎?
該說是開心,還是光榮,或者說有點害臊呢……
……這正好。
其實我也想在明天跟雛子做點什麼,雖然本來想着如果能在宅邸裏做些什麼就好,但若她願意一起出門,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
「那明天我們就一起去看音樂劇吧。」
「好,真令人期待呢。」
我默默注視着雛子開朗微笑的臉龐。
因爲雛子變成了現在這樣,使我抱持了種種擔憂。找靜音小姐商量、找天王寺同學商量、找成香商量、找百合商量,也與華嚴先生談過了。
最終,我心中得出了結論。
爲什麼一開始不這麼做呢。
我決定要毫無顧慮地,享受與完美大小姐共度的時光。
◆
「試穿看看你感興趣的衣服吧?」
雛子露出了彷彿看見稀有動物般的表情。
下車後,我與雛子兩人走向目的地。
「這身衣服非常適合你喔。」
畢竟在當貧苦學生的時候,打工賺錢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爲了生存。
百貨公司那種沉穩的氛圍十分獨特……陳列着寶石與手錶等一流名牌商品,萬一不小心撞到掉在地上,絕對會讓人嚇得臉色發白。正因爲如此,幾乎看不到年幼的孩子,感覺這裏的沉穩氛圍,主要是由那些面對名牌也不會卻步的高雅人士所營造出來的。這種氣氛……跟貴皇學院有點像。
看着這樣的我,雛子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真讓人難爲情,真希望能做到自然而然地護送她啊。
(每一件都好貴啊……)
「……」
「不會,一想到能看見你穿各式各樣的服裝,就覺得很開心呢。」
不過,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距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呢。」
「機會難得,雛子你要不要也試穿點什麼?光是等我也很無聊吧?」
看着服飾店裏陳列的衣服,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但那僅限於正式的社交場合,跟一般高中生想像的那種時髦或潮流不太一樣。我有興趣的終究是西裝或皮鞋,並不是牛仔褲、夾克或球鞋。
這或許是顧慮到我很緊張,但她實際上看起來確實不怎麼習慣。畢竟,平時的雛子只要有空檔就在睡覺,除了必要的交際之外極少外出。
我望着鏡中映出的我們兩人。
雖然原本的雛子偏好休閒且便於活動的服裝,但今天的雛子與以往不同,身穿綴有細緻荷葉邊的洋裝,如巧克力般的棕色搭配格紋,營造出一種優雅又充滿少女情懷的感覺。
「就這麼辦吧。」
「看來這件事,得由我來教教你了呢。」
被追加了奇怪的目標……
「你進去過嗎?」
「嗯,非常適合你呢。」
「有過幾次,但也稱不上習慣就是了。」
「這麼說來,這是我第一次進百貨公司呢。」
正如雛子所言,其實我賺得還不少。侍從的日薪是兩萬日圓,因爲沒有休假,每個月有六十萬的收入,再加上包喫包住,省下了房租與伙食費,這可是讓社會新鮮人聽了會萌生殺意的優渥條件。
爲了保險起見,說好要提早出門,加上原本以爲會在當地隨意觀光,結果提早了兩個小時抵達,實在太早了嗎?
想起自己還沒說過,我決定就在此時此地告訴她。
現在站在我身旁的,是變身爲完美大小姐的雛子。平常都是我在照顧她,我也對此感到滿足……但偶爾讓她陪陪我也無妨吧。
雛子喜孜孜地羞紅了臉。
走進這家與劇場同樣歷史悠久的百貨公司,我不禁因那閒靜的氛圍而停下腳步。
……我就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在車道側吧。
照理來說存款會變多……應該會變多才對。
帽T搭配風褲的微壞風格穿搭!
我就猜到會被這麼說,所以纔想保密的。
第一家店,我們最先關注的,是眼前的服飾店。
好了,那就快點進去吧……在這麼做之前,我確認了一下手錶。
「謝謝,看來我的努力值得了。」
我假裝對馬路對面的店家產生興趣,悄悄地與雛子調換位置。
隔天,我們搭乘此花家的車前往劇院。
使用大一號襯衫的寬鬆穿搭!
「你想要買衣服嗎?」
雖然我不打算刻意說出口,但今天的外出毫無疑問是場約會,看着爲了這場約會精心打扮的雛子,我的內心受到了劇烈的震撼。
畢竟在成爲侍從之前,我過着很難稱得上正常的生活,偶爾會搞不懂一般人的感受。
「去那邊的百貨公司打發時間如何呢?」
「衣服啊……」
當我們移動時,感覺周遭有幾位成年人也跟着移動,多半是此花家的保鑣正暗中保護着我們吧。
「首先果然還是衣服呢。」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盡情試穿吧!!
因爲交通號誌變成了紅燈,我們停下腳步。我閒來無事,不經意地望向雛子,視線便被牢牢地吸住了。
那當然囉。
畢竟,我開始受到華嚴先生信任,因此最近也在研讀關於此花集團的資料。
雖然這或許只是出於禮儀的努力,但我卻不禁擅自想像起這背後是否包含更多心意。衣服自不待言,無論是那層淡妝,抑或梳理得柔順亮麗的秀髮,顯然都是花費時間精心打理的成果。
「哎呀,原來你有做功課呢。」
正當我思考着該怎麼打發時間時,雛子指向附近一棟高聳的大樓。
「感覺很新鮮,不錯喔。」
「在音樂劇開始前,我們就在這家百貨公司買樣東西吧,今天就由我來陪你購物。」
「如果友成同學覺得這樣就好,我沒意見……但工作賺來的錢,是用來花在自己身上的喔!」
被人點破我生性窮酸,讓我感到非常羞恥。
「呵呵……那個,有點……呵呵呵。」
雛子突然充滿了幹勁。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時,雛子彷彿要窺探我的表情般看了過來。
高中生便習慣逛百貨公司,這才比較稀奇吧……不,是這樣嗎?說不定像百合那樣只是逛習慣而已。
馬上就被看穿了……
若說沒興趣便是違心之論了,當我成爲侍從後,不管是好是壞,便開始穿起各種名牌服飾。
對比雛子那充滿少女情懷的服裝,我只有簡單的襯衫與西裝褲。
「這就是歌劇院啊……」
「集團裏沒有呢,不過,有經營類似規模商業設施的公司喔。」
首先是夾克搭配牛仔褲這種四平八穩的穿搭!
爲了掩飾我的錯愕,我將視線從雛子身上移開,邁步走向百貨公司。
趁這個機會,買個一套也不錯吧。
「謝謝。」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來了嗎?
「是沒錯啦,可是穿配給的衣服讓我靜不下心來。因爲那價錢太驚人了,我總是會擔心弄髒了怎麼辦之類的……所以我最近都只請靜音小姐幫我挑選款式,錢則是我自己出。」
我將感興趣的衣服全都拿進試衣間。
「是這樣嗎?」
◆
「唔。」
「友成同學,怎麼了嗎?」
結果雛子立刻露出柔和的微笑,說道:
說到底,因爲雛子是室內派,我也沒必要添購外出用的便服,這點影響很大。
「此花集團旗下也有百貨公司嗎?」
於是,我決定接受雛子的好意。
(……站在一起一看,我還真是沒特色啊。)
這一帶雖然是高級精品街,市容整潔,但人潮衆多,難以說治安良好。外國人也相當多,載着他們的計程車往來穿梭。
我的視線忍不住投向標籤,而非商品。
而我,正是屬於會卻步的那一種人。
在高雅辦公大樓與商業設施林立的街道中,那座歌劇場宛如拼圖的一片般完美契合。作爲日本最高峯、歷史悠久的歌劇院,光看外型雖然只是棟扁平的大樓,但那光澤亮麗的黑色柱子與沉穩的茶色窗框,營造出了高級感。觀衆彷彿被建築物吸入其中,大多是盛裝打扮的貴婦。
「沒,那個……」
「是此花不動產吧?在集團中也算是相當大的公司。」
不過,雛子現在穿的那套衣服大概更貴吧……
可是,此花家配給的那種西裝一套就要二三十萬,穿着那種衣服去參加立食派對之類的社交場合,光是爲了不弄髒衣服就卯足全力了,根本沒辦法享受餐點啊……心不在焉又會疏忽禮儀,不得已只好自己買,但這確實很難說是爲了滿足自己而購物。
這樣啊……
「不,也不是想要啦……只是這價錢……」
「可是友成同學,你有在賺錢吧?至今爲止我都沒覺得奇怪……不過你平常錢都花在什麼地方呀?」
(話說回來……我好像沒怎麼爲了自己買過東西呢。)
正因爲如此,其實我手頭並不寬裕。
「……那個,我都拿去買社交場合穿的西裝、皮鞋,還有手錶之類的了。」
「?工作用的服裝應該會由我們家配給纔對呀。」
背心搭配透視襯衫的性感穿搭!
「還是別穿那樣比較好喔。」
我也許選得太隨便了。
總之手邊拿的衣服全都穿過一輪了,我拉上試衣間的簾子,拿起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
「友成同學,可以請你再穿一次第一套嗎?」
「?是可以啦……」
我將穿慣的西裝褲再次脫到地上,重新穿上夾克與牛仔褲。
一拉開簾子,早已架好智慧型手機的雛子便按下了快門,「喀嚓」一聲。
「就我個人而言這套最適合你,不過姑且也請靜音看看吧。」
原來如此,這是個好辦法。
雛子操作着手機,傳了訊息給靜音小姐。
「啊,她回信了呢。」
未免也太快了吧?
靜音小姐……你有在工作嗎?
雛子將螢幕給我看,我們便一起確認靜音小姐的回信。
『大小姐的品味是正確的不過考量到伊月同學的體格我覺得上下半身都再小一個尺寸會更好近來的流行趨勢在正式與休閒之間的切換很劇烈所以掌握這兩者的中間地帶是比較保險的做法但高中生要是隨便嘗試休閒風格很容易擺脫不了孩子氣的印象特別是伊月同學長着一張娃娃臉所以這方面我建議統一採用比較乾淨俐落的穿搭再利用配件來中和樸素的氛圍──』
「嗚哇。」
我不禁脫口而出。
雛子則把嚇得倒彈三尺的我晾在一旁,喜孜孜地微笑道: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靜音打這麼長的一串文字呢。」
「…………對不起,我太心急了。」
(超────────────────貴!!)
「友成同學,真要說的話,你是咖啡派對吧?」
自從當上侍從後,我就一直待在傭人房裏,差不多也是時候增加一些新的室內裝飾了,我知道有些傭人會在自己房裏擺設畫作或觀葉植物。
「如果願意的話,下次要不要去參觀集團的公司呢?如果是你的話,我想父親大人也會答應的。」
提議要去看音樂劇的也是雛子,比起參考,她優先選擇了享受樂趣,這代表她對音樂劇很感興趣吧。
豐富的人生……或許值得以此爲目標。
說不定會多出一項興趣。
「我想,我是喜歡的。」
雛子細心地拾掇自己的心情,將其化作言語。
「包含接下來要看的音樂劇也是,剛纔看衣服和傢俱時的雛子看起來很開心,我想你是不是喜歡這類藝術鑑賞呢。」
「這樣啊~」
「……餐具啊。」
「對……自從你來了之後,靜音變得活潑了許多呢。」
沙發、牀鋪、桌子等等,放眼望去各式各樣的傢俱琳瑯滿目,這一層樓似乎有一半都被傢俱量販店佔據了。
回想起來,天王寺同學也是如此。擁有足以與雛子匹敵的高貴身分,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生閱歷。對藝術造詣之深、對舞蹈與禮儀等的熱情,都與其他學生截然不同,因此她纔會受到衆人的喜愛。
「既然如此,我推薦陶器或炻器喔。」
「下一家店……去這裏如何呢?」
現在,我要面對眼前的雛子。
「……傢俱啊。」
「……是啊,我喜歡。繪畫能豐富心靈,音樂能撼動人心,我很喜歡那種能在心中留下些什麼的藝術。」
(……對嗜好品有所講究,總覺得這樣很帥氣啊。)
「要怎麼辦呢?距離音樂劇開演還有一段時間,也可以去逛逛其他店家……」
兩者的色調也不同,經常用於紅茶等的薄杯子……瓷器,多半繪有花朵或小鳥等色彩鮮豔的圖案。另一方面,厚實的陶器基本上都是單一色調,但會透過染色的方式展現變化。
假使能在薪水或休假等待遇方面做些調整就好了。
「可是,事先看看將來工作的環境,我想也是很好的學習喔!」
(……哎呀,不行不行。)
看來在雛子心中,我將來會在此花集團工作這件事,似乎已經成了既定事項。
「說得也是,不用着急,買衣服的事就下次再說吧。」
對於雛子這句若無其事的話,我不禁歪了歪頭。
透過靜音姐的熱情,我彷彿窺見了服裝世界的深奧。既然是初學者就該有初學者的樣子,我覺得還是先好好做過調查再買比較好。畢竟,買衣服一旦失敗,就很難挽回了。
而且,她的預測完全命中。對於將來想成爲企業顧問的我來說,剛纔的話題非常有趣。
我明明決定要把這些事都留到結束後再思考的。
我隱約也猜到了這點。
面對我的提問,這位完美大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雛子你喜歡這種風格嗎?」
「藝術價值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目的還是爲了接待賓客吧,我們家應該也會先把錢花在這類物品上纔對。」
咖啡與紅茶使用的杯子不同,雖然隱約知道這點,但我從未意識到區分的標準爲何。
……不過,宅邸裏的傢俱大概比這還貴吧。
相較於服飾或傢俱,茶具的價格比較親民。
專屬杯子……這稱呼真好聽。
我好像明白花錢的理由了。
雛子似乎也決定要買茶具。
搭乘手扶梯上樓後,雛子帶領我去的第二家店是……
但那究竟是不是出自真心的話語呢?
不過比起味道更被其功能性吸引這一點,我也沒資格自稱喜歡咖啡就是了……
「在我當上侍從之前,你們不曾有過這種互動嗎?」
第三家店,我們前往的是……
這對至今將錢花在無趣之處的我而言,無疑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目標。
「真是學到了一課啊。」
該怎麼說呢……心裏有點癢癢的。
因爲看到了喜歡的桌子,我便靠近看看標價牌。
我對着回過頭來的雛子繼續說道。
爲何雛子會被稱爲完美大小姐?我想理由或許就在於她能享受這種對話吧。光是成績優秀應該還不至於被稱爲完美,雛子不僅頭腦好,能談論的話題也很豐富。
於是,雛子羞紅了臉,陷入沉默。
「要參考靜音的建議,買點什麼嗎?」
「原來如此……因爲在園遊會開咖啡廳的班級申請了兩種杯子,我之前還在想爲什麼呢,原來是這個理由啊。」
「瑋致活、麥森、則武……經典品牌都很齊全呢。」
成香也一樣,對運動擁有無可比擬的知識與才能,對武藝、插花與茶道也能應付自如,那是一種兼具武士與日本傳統女性的生活方式。雖然因爲本人的性格過於內向,導致長期懷才不遇,但如今她已擁有足以與雛子、天王寺同學並駕齊驅的深厚人望。
「是啊。」
不愧是百貨公司的品質,這裏陳列着許多宅邸裏也常用的名牌商品。雖然外觀比起其他店家更爲華麗,但仔細一看價格天差地遠,古董區裏也有不少便宜貨。
這或許不錯。
「厚的是陶器,薄的是瓷器,雖然用哪種都無妨,但我認爲喝咖啡還是用厚的杯子比較合適,也比較保溫。」
雛子饒富興味地看着地毯。
她幫我找臺階下了……
「嗯──……抱歉,突然要我對這個價位區間的東西出手,我的心臟會受不了。」
「……是指材質嗎?」
雖然我也喜歡紅茶,但因爲咖啡更能提神,所以我比較常喝。
「至今爲止喝紅茶或咖啡都只是爲了交際應酬,但如果有了中意的杯子,感覺今後我就會開始主動喜歡上這些東西了。」
「金錢觀因人而異,我覺得這樣很好喔。」
看着那副模樣,我不禁開口問道:
雛子拿起架上的兩個杯子。
在我看來,宅邸裏的東西全都像是高級品,根本不存在什麼優先順序……不過若是爲了接待賓客,茶具或花器這類物品,或許就跟裝飾在走廊上的畫作或擺飾有着同樣的作用吧。
也是啦,畢竟她都會穿角色扮演的衣服,還拜託我幫她拍照了嘛……
「友成同學,接下來我們去這裏看看如何?」
我附和着雛子詳細的解說。
在斷言喜歡之前,雛子花了那麼一點點時間……她是不是在思考,藝術這項興趣是否符合完美大小姐的身分呢?
冷靜想想,傢俱原本就是相當昂貴的購物項目。加上又是在百貨公司裏,品質自然是最高級的。光是一張桌子就要價二三十萬,在百貨公司裏也是理所當然。
「奧特加圖騰的商品種類很豐富呢……」
「我想友成同學你或許也會喜歡這種話題,所以就稍微聊了一下。」
「那麼,我也買一個專屬杯子好了。」
而且……
「有看到中意的東西嗎?」
「將來的工作……?」
「是啊,這類圖騰在製法上大多是難得一見的獨特樣式……」
真要說的話,我房間裏原本就有的那張書桌,大概也就這個價錢。
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
就算我在宅邸使用的傢俱比較高級,但我還沒做好拿自己的錢包買這家傢俱的覺悟。
「對,這類茶具有用土製成的陶器、用石製成的瓷器,以及介於兩者之間的炻器,就像這樣……」
在貴皇學院,有人望的人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給人一種內涵豐富的印象。無論是人生閱歷豐富、知識豐富、感受性豐富,或是想像力豐富,這種人散發出的樂趣與品格兼容幷蓄,這或許是與普通高中截然不同的一點。
我不禁仰望天花板。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製造商旗下的工廠與辦公室,內部裝潢給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工廠會讓人聯想到穿着作業服的員工以及樸素的地板牆壁,辦公室則會讓人聯想到穿着西裝的業務在整潔明亮的辦公桌前工作的樣子。
「在學校也是這樣,有錢人對於茶具或花器都相當講究呢。」
「這也行啦……不過既然要買衣服,還是等我也多做點功課比較好,我對流行趨勢完全不懂。」
「不,我不是指圖騰。」
雛子指着手扶梯前的導覽看板提議道。
「公司的內部裝潢也是一樣的喔,頻繁接待客戶的樓層,我們會聘請設計師裝潢得豪華又時尚。反之,客戶不會來的樓層就會削減成本,外觀通常會比較樸素。」
我想珍惜這份預感。
「不,我就在這裏買。」
「偶爾還會因此收到員工的抱怨呢,像是『爲什麼那邊的樓層那麼時尚,這邊的樓層卻這麼簡陋!』……之類的。通常原因就只是在於有沒有客戶會來而已,不過還是需要努力讓員工理解呢。」
要讓員工理解這種事……恐怕很辛苦吧。
看着那反應,我也自覺臉愈來愈紅。
「你的心意我很開心,但我還是不太想濫用特權啊,而且也不想打擾員工們工作……」
(真的……太完美了。)
不知不覺間,原本面對不同於以往的雛子而有些浮躁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這是因爲雛子特意選擇了我會感興趣的話題。
用自己爲自己挑選的、只屬於自己的杯子度過的時光,肯定十分優雅吧。
「友成同學你要選哪個呢?」
「顏色方面我喜歡這種的,還有,最近我很常喝熱飲,有把手的或許比較好……」
「既然如此,這個,或是這個如何呢?」
「也是呢……」
雖然雛子推薦的也不錯,但我還想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
一旦決定要當成興趣,突然就講究了起來。雖然挑選似乎會花上不少時間,但也正因如此纔有趣。大概在貫徹這份講究的過程中,我也會開始自己調查各種事物,進而增長知識吧。
「要不要先決定你的杯子?我也能當作參考。」
我想參考看看雛子是怎麼挑選杯子的。
然而,雛子卻說:
「嗯──……我想等你決定後再買。」
「咦,爲什麼?」
我反問道,雛子便忸忸怩怩了起來。
「那個…………因爲我想跟你買成對的……」
看來雛子是想買對杯的樣子。
沒想到竟然藏着這麼可愛的意圖……
「喔、喔喔。」
我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之後,我和雛子一起買了成對的杯子。
是英國制,名爲Denby的品牌中,帝王藍系列的產品。那圓潤可愛的輪廓,我想就算是容易神經緊繃的我,看到這個心情應該也會平靜下來,所以選了它。
我們預定要在晚餐前回宅邸,此花家的車應該已經在指定位置等我們了。
就算父親沒察覺,就算女僕長沒察覺,就算同學們沒察覺。
《悲慘世界》的演出時間將近三個小時,雖說中間有休息,但還是挺長的。觀賞時沒注意到,現在覺得身體有點痠痛。
◆
「……爲什麼,你會發現呢?」
「我既不是偵探,也不是醫生,但我可是你的侍從。」
毫無疑問是我。
觀劇後。
簡單來說,這是個講述原本坐牢、對人性不信任的主角尚萬強,被某人的善意所拯救,自己也努力成爲正直之人的故事。然而,爲了成爲正直之人,他必須對抗惡意及不公不義,愈是想要保持心靈純潔,他的心就愈受消磨。
「友成同學。」
重要的並非價錢。
她肯定就是這麼想的。
「別這樣別這樣,這又不是在解謎。」
我在公園中央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雛子。
我們一邊穿越擺着花與長椅的小公園,一邊聊着。
「────真的,太棒了呢。」
我與靜音小姐從第一步就搞錯了,其實根本不需要讓醫生看診。因爲這全部,都是雛子憑自己的意志所扮演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得能一直演戲也不會發燒了?」
但雛子並沒有這麼做。
我們四目相對,一同吐出了在心中翻騰的感動。
對雛子而言,扮演完美大小姐是件累人的事。既然如此,無論在宅邸還是在學校,只要一直維持懶散的自己即可。
「……扣掉二十分的理由是?」
聽了我的預測,雛子嫣然一笑。
我與雛子一起漫步在街頭,與白天相比,人潮稍微少了一些。
我再次說出了我得出的結論。
因爲我是此花雛子的侍從。
因此,我繼續說道:
「雛子。」
最近,華嚴先生經常在宅邸露面,大概是因爲擔心現在的雛子吧。雖然我很尊重那份心情,但恐怕下次見到雛子時,他會直接提出「希望你變回來」的要求吧……因爲我沒能接受華嚴先生的請求。
「這也是演技對吧?雛子你只是演出了表裏互換的戲碼而已。」
是不是能有比以往更聰明的生活方式?
(……在回去之前,先談談吧。)
……她還沒解除完美大小姐的模式。
我並非放棄思考。
「是啊,光看就感覺得到,那就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有什麼能當作園遊會參考的地方嗎?」
唯有我一定會察覺到。
「……嗯。」
「我認爲那只是順序的問題……既然覺得在學校展現本性比較好,那麼相反地,就會產生『那在宅邸是不是扮演完美大小姐比較好呢』的想法,這不是很自然嗎?」
反過來會不會比較好?
「────真的,太棒了呢。」
所以我想趁現在,先跟雛子談談。
「喂,別捉弄我。」
對我來說這是一件昂貴的購物,但在雛子眼裏或許覺得很便宜吧。儘管如此,雛子還是因爲買了成對的杯子而感到非常開心。
聽了我的話,雛子羞澀地笑了。
「可是,很適合你喔!要不要現在去參加園遊會的話劇呢?」
在雛子跟華嚴先生或靜音小姐他們談之前……我想先跟她談談。
「正如友成同學你所說,我現在能夠肯定這份演技。但那不光是因爲真實的自己在學院獲得了認同,我在宅邸變得會扮演完美大小姐,其實另有理由。」
「一開始我很支持尚萬強,但到了後半段,我反而希望他什麼都別做,好好休息一下……雖然很痛苦,但真的是出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劇。」
「……你能這麼理解我,我很開心。」
「在將誠實視爲美德的同時,卻又將誠實表現得像是一種弱點,這點很深奧呢。正確的軟弱、錯誤的堅強……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即便如此尚萬強最後依然選擇了前者,我覺得那種人生之道很高尚。」
雛子在飾演歐菲莉亞的過程中,真實性格獲得了同學們的肯定。那麼照理來說,對真實性格的肯定感應該會提升,反而會煩惱是否不再需要扮演完美大小姐了纔對。
雛子露出惡作劇般的淘氣笑容,非常可愛。
「雖然看得入迷到忘了時間,但有點累呢。」
「我找幾個人商量過關於你的事……我在想說不定在你心中,對演戲的價值產生了動搖。至今爲止你對演戲都抱持負面看法,但會不會以園遊會的話劇爲契機,轉變成了正向看法呢?」
我將心中的確信,攤在雛子面前。
關於今後的雛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次我們觀賞的是音樂劇《悲慘世界》,原着似乎是法國的歷史小說,標題《Les Misérables》的意思據說是「悲慘的人們」。
「你自己說着說着,不覺得反了嗎?如果我是以園遊會的話劇爲契機而感到正向,那對象應該是真實性格,而不是完美大小姐纔對。」
雖然對話劇的感想我還跟得上,但這些我就跟不上了。
這位完美大小姐語塞了,對於這個事實,我應該感到更加不協調纔對。
可是……
……我確實想過有這個可能。
大概對她來說,真實的自己被學院衆人接納這件事,其衝擊性是我無法想像的巨大吧……於是,她思考了很多,想着或許完美大小姐也不壞。
現在的雛子在學校時,雖然只要有空檔就在睡覺……但考量到至今爲止的情況,休息依然極爲不足。她並不是所有課都在睡,放學後還要練習話劇,如果是過去的雛子絕對早就倒下了。
雛子的回應有了一小段空白。
我輕輕活動肩膀,望向天空,太陽差不多快下山了。
別想以此矇混過去。
看着她那副模樣好一會兒,終於,雛子的嘴脣輕輕顫抖。
而是不爲物慾所束縛,我認爲這是完美的思考方式。
已經無須再多說什麼了。
也就是說,這代表話還沒說完。
「演員們感覺演得很開心呢。」
「所以,就算不會推理……只要是你的事,我自然而然就會明白。」
感覺她在講非常高深的事。
「如果,你變得能肯定完美大小姐的演技,是不是就不會像以前那樣感到疲累了呢?……當我湧現這個疑問時,我就在想,你該不會是故意製造出現在這種狀況的吧。」
直到像這樣跟雛子對話之前,我已經思考到極限了,再也無法從腦袋裏擠出更多的答案了。
「比起在學院,你待在宅邸的時間更長。如果在宅邸這段時間都在演戲的話,以你過去的體力絕對撐不住。」
「不光是臺詞,所有動作看起來都很自然。要是鑽研到那種地步,說不定演起戲來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吧。」
沒錯。
「是啊,畢竟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嘛,要不要稍微散散步?」
「有很多喔,特別是展現給觀衆看的表情平衡等等……畢竟最前排跟最後排看到的樣子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學到了可以準備最前排用的表情跟最後排用的表情,再適時切換就好。」
這半年來,待在雛子身邊最久的人是誰?
……我心知肚明。
「真是厲害的推理呢,偵探先生。」
不愧是雛子,用比我更深刻的視角在享受這齣劇。
這就是藝術鑑賞的樂趣所在,根據觀賞者的感受性不同,關注的點也不一樣,彼此交流後,就能連結到新的發現。
她並不疲倦……我察覺到了這一點。
雛子微微睜大了雙眼。
我們默默地走到歌劇院外,幾乎同時看向彼此的臉。
「就這麼辦吧。」
雛子你,也是那樣吧?
我一直都在她身邊看着,對於雛子的體力,我自認多少有些瞭解。
若真實自我的價值有所動搖,那麼與之表裏一體的演技的價值,理應也會隨之動搖。
「不過,你只有八十分喔。」
然而,在宅邸時的雛子卻完全沒表現出疲態。
雛子認真地聽着我說話。
「如果只是對真實的自己產生了正向看法,那你只要一直維持本性就好了吧?沒必要像現在這樣特地繼續扮演完美大小姐……雛子你不光是真實的自己,也開始能肯定正在演戲的自己了。」
雛子冷靜地指出。
因爲雛子是演戲的天才,所以能將其僞裝成不可避免的症狀。
「……那個想法有不合理之處。」
真實性格之所以在學院能獲得肯定,是因爲透過歐菲莉亞這個角色,讓大家都接受了懶散的模樣,這點單純明快。
我只是做出了「既然她能肯定真實性格,是不是也能肯定完美大小姐呢?」這種逆向預測,卻沒能找出依據。
果然,還有另一個理由嗎……
我重新思考,卻毫無頭緒,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時間到。」
「……能不能再給我五分鐘?」
「不行,請不要說出像剛睡醒的我會說的話。」
雛子呵呵微笑。
「我想無論花多少時間,你一定都不會明白的。」
我不會明白?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之所以在宅邸變得會扮演完美大小姐的理由是……」
雛子的眼眸映照着我的臉。
「……是因爲我想,友成同學你或許比較喜歡我的這一面。」
雛子語畢,不再言語。
後面沒有下文,直到我理解剛纔那句話已完整表達了雛子想說的事,花了好幾秒鐘。
「……………………我?」
「你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呢,所以我才說扣二十分呀。」
雛子鼓起臉頰,嬌俏地表現出她的不滿。
「無論幾次我都會說,我之所以能肯定完美大小姐的理由,是因爲我認爲你或許比較喜歡我的這一面。」
我絕對必須解開,比較喜歡完美大小姐雛子勝過真實雛子這種誤會。
沒想到,真的……
「…………………………欸?」
雛子直率地質問我究竟喜歡哪一面。
被、被發現了嗎……
「……不行,這是很認真的話題,請不要逃避──」
「你撒嬌的舉動很可愛,像嬰兒一樣馬上睡着的地方也很可愛,剛睡醒抓着棉被的樣子很可愛,嘴角留着口水痕跡的地方也很可愛。」
就這樣結束可是會消化不良的。
「我沒有逃避。」
在我眼前的,就只有一位少女。
花了點時間冷靜下來後,雛子緩緩開口:
是真實的自己比較好?還是完美大小姐比較好?
無論是天王寺同學、成香、旭同學,抑或大正……任何人都擁有多個面向,大家都無意識地在演戲過活。
真的嗎……?
「友成同學,你到底喜歡哪一個我呢?」
看來我的發言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原來如此……
雛子臉頰微紅地說道。
不對,在我眼前的──
雛子說着,一雙澄澈的眼眸映照着我。
「就算你問我喜歡哪一個,但在我的眼中,也只有雛子你而已。」
就算盡情……說出我的真心話也無所謂吧。
「討厭喫蔬菜的樣子很可愛,反之像松鼠一樣嘴裏塞滿洋芋片的樣子也很可愛,駝着揹走路的樣子很可愛,偶爾因爲睡不着而困擾的樣子也──」
……既然如此,也無所謂吧。
至今爲止因爲演戲會累,所以根本沒產生過要一直當個完美大小姐的想法。正因爲現在克服了疲勞,纔會面對這個煩惱吧。
雛子目不轉睛看着我的臉。你看吧,友成同學果然比較喜歡這邊的我……她的視線如此訴說着。
「……那麼,我是什麼呢?」
下定決心,我開了口。
雛子聞言,又擺出了不悅的表情。
雖然是誤會……但要傳達給雛子知道,我就必須毫不隱瞞地暴露平日的想法……
「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喔!……因爲,我是女孩子嘛。」
正因爲如此,我想好好傳達那個不包含在其中的、我的聲音──
她大概以爲我會回答完美大小姐吧。
即便她克服疲勞的原因是我,但從旁加強「或許繼續演戲比較好」這種想法的,則是周遭的人們。華嚴先生、學院的同學們,還有最重要的是此花家的人們,這些對他們的顧慮束縛着雛子。
我搖了搖頭。
但我決定,不容分說地解除她那份緊張。
對我們而言,演戲是爲了讓人際關係圓滑的調整;但對雛子而言,演戲卻是爲了隱藏真實自我的切換。
現在這裏只有我和雛子兩人,沒有熟人。
儘管如此,沒想到在雛子心中,我的存在竟如此巨大……心中充滿了喜悅、光榮與害羞。
雛子滿臉通紅地制止了我。
「唸書時那清澈的眼神很可愛,跟人說話時的笑容也很可愛,鼓起臉頰生氣的樣子很可愛,進出房間時恭敬低頭行禮的樣子也很可愛,偶爾開玩笑的地方很可愛,意外不服輸的地方也──」
「此花雛子只有一個人……不用去想哪一個比較討人喜歡喔。」
雛子臉紅到連耳根都像蘋果一樣,發出了怪聲。
「其實我本來想花更多時間確認的……但既然變成這樣,我要直接聽你的回答。」
並不是兩位少女。
「只是表情不同而已,我一直都在心跳加速喔。」
欸……
「大家都會隨時間場合改變態度,比方說在宅邸時的我,跟在學院時的我也不同吧?……大家都跟雛子一樣,是邊演戲邊生活的喔。」
「等、等等……!? 那個……!? 」
我很輕易就能察覺雛子的心情。
「就算跟平常的你在一起,我也會心跳加速喔。」
……看來她並不打算捉弄我。
雛子瞪大眼睛感到驚訝。
「……唔欸?」
(……沒辦法了嗎?)
「就、就因爲那種事,你就克服了演戲的疲勞嗎……?」
環顧四周。
我們即便或多或少都有在演戲,但也做不到那種與本性相差甚遠的舉止,因爲我們沒有那種僞裝自己的能力。
但我繼續說道,將這半年來,累積的所有思念──
雛子顯而易見地有所動搖。
「但是,雛子你的演技太精湛了,所以你纔會那樣想吧。」
真實的我,與演戲的我。
我必須告訴雛子……我一直都是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
「雛子。」
她果然在煩惱着這件事啊。
太好了。
看到我做出平時沒有的反應,雛子以爲這纔是正確的答案啊,或許還以爲只要演戲就能讓我開心。
「怎、怎麼會……你騙人。因爲,跟完美大小姐的我在一起時,你會露出了跟以往和我在一起時不同的表情。」
「還不夠,纔講了一半而已。」
雖然我不明白雛子爲何會對扮演完美大小姐變得正向……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如我所料。
雛子以爲我會二選一,顯得非常緊張。
我之所以會對現在的雛子表現出不一樣的反應,純粹只是被現在的雛子耍得團團轉,沒有心情故作鎮定罷了。因爲光是應對不習慣的狀況就竭盡全力,所以感情纔會表露無遺,說穿了平時我的內心就是這樣。
因此,纔會產生哪一個比較好……這種想法。
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我所認識的雛子,無論何時都是既完美又懶散的。並沒有什麼百分之百完美的雛子,也沒有百分之百懶散的雛子喔。」
「……那麼,我該怎麼辦纔好?」
「雛子,你誤會了。這個世界上,既沒有完美大小姐的雛子,也沒有懶散的雛子喔。」
我並未過度小覷自己。
因爲雛子……搞錯了。
許多人所追求的,不是真實的雛子,而是完美大小姐的雛子。
「啊唔。」
但我搖了搖頭。
「是既完美又懶散的雛子……打從一開始,對我而言的雛子就只有這一位。」
那是天大的誤會。
「我沒辦法選。」
但是,我必須冷靜下來。
「你聽好囉!首先,真實的你很可愛。」
正因爲這麼想,我才希望能跟她談談。
…………但完完全全不是那樣。
雛子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原來是因爲我的心意啊。)
雛子喃喃說道。
但雛子不同,雛子能扮演截然相反的自己。
「我不希望你用『那種事』來形容。」
「……欸?」
所以,就算問我喜歡哪一個,我也很困擾。
爲了周遭的人們,雛子讓兩種價值觀在自己心中天人交戰。
「聽好囉?雛子你──就連是完美大小姐的時候也很可愛。」
「請、請住口!!已經夠了!!已經夠了啦!!」
我則告訴她,根本不需要有那種煩惱。
「既然克服了演戲帶來的疲勞,只要我想,就能永遠繼續當個完美大小姐,我無法抹去是不是那樣比較好的疑問。」
「那個啊,雛子,若要那樣說的話,我……」
被本人指出來真的非常羞恥。
「就連友成同學你,在跟完美的我在一起時,也很常心跳加速不是嗎?」
「唔。」
「可、可可可、可以了!!別再說下去了,真的,拜託你住口……!!」

大概是臉太燙了,雛子微微滲出了汗水。
「嗚、嗚嗚……爲、爲什麼要在現在,說那種讓人害臊的話啊……!!我、我可是在跟你認真的耶……!!」
我也是認真的啊?
話說回來──
「說出讓人害臊的話的人是雛子你吧,前陣子午休,你不是在大家面前說了『餵我~』之類的話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雛子大聲喊叫試圖掩蓋我的發言。
原來雛子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
「那時候你也是清醒的吧?你是抱着什麼心情說出口的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雛子演出了表裏互換的戲碼。
換言之,她在學院裏的所有發言都出於清醒的意識。
無論是在走廊迷路,還是茶會上只喫餅乾就睡着,全都基於雛子自己的意思。這麼一想,我的發言根本不算什麼。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
再讓她混亂下去會沒完沒了,就做個總結吧。
「我一直都對你心跳加速,無論是你展現真實自我的時候,還是扮演完美大小姐的時候,我一直都覺得你充滿魅力。」
「魅……!? 」
雛子則一直處於動搖狀態。
……爲什麼我能這麼理直氣壯呢?
但其實,只要有伊月在就好了。
這是不能自暴自棄決定的重要選擇。
剛這麼想的時候或許會害臊或難爲情,但隨着時間經過,那些都會成爲過去與事實。既然只是陳述事實,我就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
但現在,如果那份自由改變了,我也會肯定那份變化。
然後,如果伊月追求的是演戲的自己……也就是完美大小姐的話,她也打算一直維持那個樣子。
選擇的機會並非只有現在,只要我們還在,無論何時應該都能選擇。
「你可以跟這樣的我……一直在一起喔?」
中途,我察覺到雛子克服了演戲帶來的疲勞。
「真的可以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喔?」
「確實,現在的雛子也很棒……」
對此花雛子而言,友成伊月是即便將其他一切都視爲次要也無妨的寶物。
(……真是奢侈的答案。)
「我能對你說的只有一句話……在我的身邊時,請不要勉強自己。」
無論是一直以真實的樣貌度過,還是一直以完美大小姐的身分度過,只要伊月願意待在我身邊就好,風險什麼的都是其次。
雛子輕輕嘆了口氣,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伊月連將來都已考量進去,這讓雛子在心中想道:
「因爲,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會待在你身邊。」
其實,只要有那個就夠了。
無論雛子追求什麼樣的自由,我都只要不在意地繼續跟隨即可。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可是……
而是兼具兩者的,真正的此花雛子。
「即便如此,如果雛子你說想在真實的自己與演戲的自己……這兩者中選出一個的話,我想做選擇的人不該是我,而是雛子你自己。」
喜歡明明自己也很忙,卻無法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濫好人的友成同學。
我並不是要強迫雛子做選擇。
雖然華嚴先生絕對不會原諒,但那跟我無關。
如果雛子希望,一直維持現狀也無妨,但現在的雛子終究是在演戲。
「……啊。」
在這之前,我認爲保持真實性格是雛子的自由。
明明完美就在這裏。
雛子垂下視線說道:
「當然會。」
因此,無論雛子做出什麼選擇,我都無所謂……只有一點,她只要不勉強自己,我便能繼續以侍從的身分待在她身邊。
我──不想否定真實的雛子。
喜歡只要我狀況不好,就能立刻察覺的友成同學。
那時,雛子自覺到──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想清楚,那樣活下去是否真的能得到幸福。」
我對臉頰紅暈逐漸退去的雛子說道。
「那麼,如果………………」
雖然對華嚴先生很抱歉,但比起讓雛子變回原樣,我想優先考慮不讓雛子勉強自己。
肯定是因爲,我真的從以前就一直這麼認爲吧。
喜歡比起此花家的事,更優先爲自己着想的友成同學。
沒錯,此花雛子是完美大小姐。
「如果我想繼續當完美大小姐,友成同學你會跟隨我嗎?」
「……太狡猾了。」
「以前我也說過同樣的話呢,你還記得嗎?」
雛子喜歡這樣的伊月。
那是在我被解除侍從職務後,強行闖入宅邸時的事。
儘管如此,伊月依然將雛子的事放在第一位。
雛子維持着完美大小姐的演技,心中想着。
既然如此──在那之後只要尊重雛子的意願就好。
我會一起等待。
我會一起拉近那個未來。
「我會。」
「現在無法選擇的未來,或許有朝一日也能選擇。相信這點並試着等待,我認爲也是一種方法喔。」
雛子輕輕發出了聲音。
喜歡爲了站在我身旁,總是念書唸到深夜的友成同學。
伊月看着的,既不是真實的雛子,也不是完美大小姐的雛子。
不久前,此花雛子曾想過:
當想到這個可能性時,雛子心中萌生了些微的不安。雖然稍微感到有些遺憾,但也遠遠稱不上絕望,坦白說,甚至覺得這沒什麼問題。
喜歡能立刻猜中我想要什麼的友成同學。
「我沒辦法選。」
「我可是被稱爲完美大小姐喔!在學院裏也是最受歡迎,長相也挺可愛的。會念書,也會運動,是高嶺之花的才女喔!」
◇
無論選哪邊我都會跟隨她,但必須要思考,那個選擇是否真的正確。
「……一開始我也覺得維持現狀是不是不太好,我很害怕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但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應該是爲了不讓雛子自暴自棄的忠告吧。
伊月大概思考了很多吧,與父親的關係、與此花家的關係,是在考量了各種風險後,才做出了慎重的主張。
既完美又懶散的此花雛子,是個充滿魅力的人類,這是事實。
我有自覺這說法很狡猾。
喜歡總是拼盡全力,無論跌倒多少次都會重新站起來的友成同學。
「反之……如果我想一直以真實的自己活下去,你也會跟隨我嗎?」
就算那樣活下去,我也能獲得幸福。
如果是爲了雛子,我可以將其他一切都視爲次要。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禁這麼想:
這位完美大小姐便露出了既開心又羞澀的笑容。
我喜歡友成同學。
「無論哪一邊我都會跟隨你……只是,如果可以的話,你最好想清楚,那樣活下去是否真的能得到幸福。」
萬一比起平時的我,伊月更喜歡完美大小姐的話該怎麼辦……
我得出了這麼單純的結論。
因爲我是她的侍從。
(……能得到幸福喔。)
是啊……
明明父親與學校的同學最喜歡的完美大小姐就在眼前,明明有個優雅、端莊,大概是多數男人會喜歡的我在這裏……
(因爲只要友成同學喜歡我……我就十分幸福了。)
我想成爲那個雛子不必勉強自己的對象,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厲害、令人尊敬、可愛……是人人嚮往的完美大小姐。
「真是的……既然你都有這種覺悟了,我也不能退縮呢。」
是無須引以爲恥的真相。
「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如果你心中自由的形式改變了,我覺得繼續前進也無妨……無論你要去哪裏,我都會跟隨你的。」
若現在決定一直以真實性格活下去,肯定會遭遇無數困難與衝突吧。雖然我打算全力支持,但也勢必無法避免與華嚴先生及此花家爲敵的未來。老實說,那是我不太想去思考的狀況。
雛子確認着我的意願。
如果是爲了伊月,自己可以永遠當個完美大小姐……
(……喜歡你。)
在豪門子弟雲集的貴皇學院,始終君臨頂點,是衆人理想的化身。擁有配得上此花之名的能力,卻不因此驕傲自大,爲人高尚。
雛子雙眸氤氳,注視着我。
所以她才決定試探看看,試探伊月究竟喜歡哪一個自己。她也決定在學院展現本性,確認真實的自己與演戲的自己的價值。
「……………………真是的。」
「但我也很喜歡照顧那個懶散的雛子喔!」
我這麼一說……
喜歡願意爲了我去跟父親談判的友成同學。
(……他要是現在能在這裏,向我告白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會立刻答應的。
我明明這麼渴望被告白……但他肯定沒察覺到吧。
對於那個盡爲別人着想的伊月,總有一天我要清楚地告訴他。
我喜歡友成同學。
喜歡你,愛着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愛你。
我──────最喜歡友成同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