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長達十年的誤會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1.3萬 字
去海邊玩的隔天早上。
我們一如往常聚集在餐廳中。
天王寺同學坐在我對面,喫着歐姆蛋包,她這幾天都喫那個,八成很喜歡吧。
她的身體正微微地顫抖着。
「天王寺同學,妳會冷嗎?」
「不對,我這是興奮到發抖……我對這次的考試很有信心,這次必定會戰勝此花雛子。」
我本以爲她因爲冷氣而受寒,但似乎不是呢。
「夏季講習在今天就結束了,這麼一想就很寂寞呢。」
成香低喃。
我與雛子……大家一定都抱持相同心情。
「我和此花同學今天就會回去了,大家呢?」
「我也一樣喔。」
「我是後天,因爲我爸要去視察店面,所以我也要陪他去。」
成香家是日本規模最大的體育用品製造商,一如大正、旭同學家的公司,採取銷售顧客並非其他企業,而是一般消費者的商業型態──意即,商對客型態,因此在全國各地都設有店鋪。因爲她來了輕井澤,所以就打算順便去視察附近的店鋪吧。
我聽到兩人的回答後,望向百合。
我雖然問了百合──但她本人心不在焉,愣愣地盯着空氣。
「百合?」
「欸?啊,對不起,我沒在聽。」
她過了一會兒纔有反應。
「怎麼了?」
不過,考慮到全國連鎖店這個目標,應該避免依賴個人技術比較好,必須設計出即便是沒有下廚經驗的年輕人,經過一番學習後也能學會的烹飪方式。
「妳也要幫忙家裏的生意吧?明明還這麼年輕,真了不起呢~」
我們反而算是較不擔心的一羣,雛子與天王寺同學毫無疑問能得高分吧。
「欸?總體……什麼?」
「不,那個……我看到考試結果了。」
「……是這樣嗎?」
『我沒信心,但不只我,好像大家都是。除了貴皇學院以外的學生也會來參加夏季講習,所以一比起來我就好多了……總之,我這樣就能躲過靜音小姐的斯巴達教育了呢。』
「你說你被選爲優等生……」
「那個,前輩。」
她望向手機畫面,看到訊息通知。
我惴惴不安地接過考卷,講師則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說:
我從放在椅子下的書包中拿出試題給百合看。
百合見到我八成如死魚一般的眼神後,表情便一掃陰霾。
「對,這傢伙因爲打工太忙,所以根本沒辦法專注在課堂裏,所以我對讀書還算有點信心。」
「不,沒怎麼樣喔。」
應該儘早準備好漢堡排套餐呢,她想起放在飯店房間裏的食材,思考有無不夠的調味料。
我不明所以,但總之先據實回答:
「對,雖然說我其實還想多在這裏學習一下……」
「……說的也是!」
考試結果──伊月傳來的訊息始於這段話。
百合環視餐廳,這麼說。
「由少數精英運作,很正式呢。」
因爲今天課程在發還考卷後就結束了,所以他們應該已經開始享受自由時間,百合遠離前輩,用稍微顫抖的手打給伊月。
「騙人的吧……」
一般而言,果然不會知道呢。
見到那內容,百合的腦中一片空白。
「你很努力呢。」
只有我與成香感到憂愁。
不安──她不知爲何一臉畏怯地向我提問。
她的回應裏並無平時的朝氣。
「啊──嗯,我也略懂。」
「這是我自己樂意的,所以不要緊!我們家不是多大的店,又因爲菜色種類太多,所以很難請到兼職的人。」
走進教室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便落寞地聊着。
我不敢看分數。
她沒發現自己嗓音顫抖,這麼說道。
「是──!」
電話立刻接通。
「對嘛,正常情況下不可能解得了這種題目的啊!說來說去你還是我這世界的人呢!」
講師站在講臺上,喊着學生姓名,歸還考卷。
「等知道分數後再傳訊息跟我說,我今天打工到中午。」
「………………欸?」
伊月仔細地寫上所有科目的分數。
(好了,他考得怎樣咧~?)
她額上冒出冷汗,想敷衍自己心中的情緒,打算隨便說點什麼,正要開口時──
「對,雖然讀書很累,但也是很好的回憶。」
「如果解得開,就不會露出這種臉了吧?」
由於那是夏季講習,所以不知道有無不及格的概念,但能想見他沮喪的模樣。百合腦中浮現了幾句安慰的話,檢查訊息。
那羣千金小姐也在附近吧,電話轉爲免持聽筒模式。
聽別人這麼一說,就覺得開心,嘴脣勾起得意竊笑的弧度。
「平野同學,妳差不多可以去休息囉。」
「唔……只有這次,我無法回嘴。」
百合盯着試卷看……又定格不動。
「欸……」
◇
既然如此,伊月肯定也不懂。
這麼一想,百合也相當優異,她從以前就很用功讀書,我記得她說……「被人家覺得自己是隻會燒菜的笨蛋也很火大吧?」,這動機頗有百合不服輸的風格。
「是。」
「是,您辛苦了。」
「呃,你看得懂……這些嗎?」
其他學生也討論著類似的話題,我察覺到這股氣氛,回想起過去一星期的事,不禁寂寞了起來。
「平野同學,妳做到下禮拜吧?」
電話內傳來「呼」一聲鬆了一口氣的嗓音。
「……好。」
「話說回來,平野同學以前會教伊月唸書吧。」
妳以爲我花了多少時間才能看懂。
「今天要公佈大家的考試分數吧?……原來如此,所以今天才會有這麼多一臉擔心的客人呢。」
「你分數……很好呢,你不是沒信心嗎?」
天王寺同學悄聲低喃。
百合雙手扠腰這麼說,我則難以反駁。
當她思索着實現野心的過程後,腦中忽然浮現出其他在意的事。
「好,要把考試卷還給大家了。」
「啊,呃──喂喂喂?伊月?」
百合爲廚房的調理人員,發現差不多快到休息時間了,簡單地整理了器具後,走出廚房。
不過百合的擔憂卻並未停歇。
我與雛子一同走出餐廳。
百合簡短地道「沒事」,坐到椅子上。
仔細想想,找幾乎每天都忙着打工的她一起去海邊,似乎缺乏體恤之心,她在海邊也跑來跑去,或許累了吧。
他明明那麼缺乏自信,說自己沒解出題目……但他在參與夏季講習中的學生中,獲得優異成績。
百合這麼問,眸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知成香爲何會知道這件事,但話說回來,去海邊之前,百合曾偷偷摸摸地做了些什麼,她恐怕在我不知情時,與她們倆聊過了吧。
「啊,平野同學,妳辛苦了。」
差不多必須前往教室了。
『也罷,對我來說,這在我意料之內呢。』
不過,分數卻全超乎百合的預料。
「……啊,伊月發訊息來了。」
能聽見美麗的嗓音。
「欸,那是怎樣的考題啊?」
「就……像這樣。」
「好了、好了,我在考試前也說了,如果你考不好的話,我就做漢堡排套餐給你喫,你就開心起來吧。」
我至少能看懂考題。
「請問您懂總體經濟學嗎?」
千金小姐們「喔」了一聲,頗感佩服。
一名前輩已經在休息室中,對方是一名平易近人的女性,從打工初日就讓自己學習到許多。因爲離得遠遠地休息也很尷尬,百合便將椅子拉到前輩身旁。
我果然還無法追上貴皇學院的人,深切感受到自己不夠努力。
當我一想到靜音小姐的斯巴達式教育正等着我,就覺得不喫上十份漢堡排套餐會無法平衡。
伊月的訊息中傳達出這項內容。
「什麼事?」
「勉強看得懂題目的意思。」
『怎麼了?』
「一想到今天便是夏季講習的最後一天,就會覺得很捨不得呢。」
她脫掉圍裙,放進置物櫃中,拿出手機,打開休息室的門。
「友成伊月同學。」
「然後,那個……你解得開嗎?」
『你都能聽懂課堂內容,所以這結果也是天經地義的。』
『我也有同感,因爲伊月平常就很努力,最後也能跟上夏季講習的授課內容了……和我不一樣。』
繼美麗之後,成香也說出類似的話。
『考慮到友成同學過去的努力,我認爲這結果很合理喔。』
雛子平靜的嗓音傳至耳中。
「喔、喔……」
百合僵硬地附和。
她冷汗不止,呼吸也稍微變得急促。
「啊,那個……對不起,我必須回去打工了,我先掛了。」
『好,我們明天之前都在飯店,等之後再聊。』
伊月隔着電話,並未注意到百合的異狀。
電話掛斷。
百合繼續緊握着手機,一時呆若木雞。
(……大家都相信伊月做得到。)
雛子、美麗與成香都表現出那種態度。
然而──
(只有我……認爲伊月辦不到。)
仔細想想,伊月就讀日本首屈一指的貴皇學院,不可能不會讀書。
縱使他這次沒考好──也早已比自己聰明瞭。
百合無法爲伊月付出什麼了。
「我、我很好喔,比起這個,伊月,你有沒有什麼煩惱?我都願意幫你喔……」
「你今天早上讓我看了你的考試題目,我根本就看不懂!你要我爲能解出那種題目的人做些什麼!?也說不用幫你做飯……我已經沒辦法幫到你任何忙了!!那你就不需要我了吧!」
「因爲!就算沒有我在你身邊也沒差了嘛!你在學校裏好像過得很順利!!受到很多人喜歡!!又變得會念書,也能注意到儀態和姿勢!!你已經去到我不認識的世界了……你活在我沒辦法爲你做任何事的地方了啊!!」
一瞬間,我不懂她問題的意義所在。
◆
我則對她繼續說:
「妳今天的打工已經結束了嗎?」
「伊月……?」
(去本館那邊吧。)
「──就是會啦!!」
爲了追上貴皇學院的同學,我的知識和經驗都還不足,不過,我卻深知透過自己努力填補差距的喜悅。
雛子柔和地微笑。
「還請妳手下留情喔。」
「平野同學,妳還好嗎?妳臉色好差……」
「……我很好啊。」
不對,哪怕不是青梅竹馬,也能看出她如今狀況不佳。
不過,假如我回以固定的那句話,她似乎真的會外送來此花家。
但我並未困擾到需要她外送,也不能這麼麻煩她。
「百合,妳怎麼了?」
「那就一小時後在本館集合。」
「那就──!」
「就算說是千金小姐,也不是每餐都是全席套餐,一開始兼具學習餐桌禮儀,所以一直喫山珍海味,但最近變得都喫較爲一般的菜色。像歐姆蛋包或漢堡排之類……雖然喫不太到平民美食,但每樣菜都很健康,我心滿意足喔。」
如此一來,我與她也只剩今天能好好聊天了。
當我這麼回答後,百合的雙眸便搖曳着憂慮的漣漪。
她吐出那句經典臺詞。
當夏季講習結束後,我們到附近的咖啡廳愜意地閒聊。
我回到飯店區域內,對雛子等人這麼說。
當我走進大廳後,見到一道嬌小的人影。
前輩擔心道。
「百合,妳到底怎麼了?」
「老實說,我有很多煩惱……」
「那就!」
「你可以毫無顧忌地拜託我喔,因爲我是你的姐姐啊!」
百合斷斷續續地說。
她一臉焦急,望着我的臉說:
「就算沒有我,你每天也都開開心心的,能自己一個人過得好好的嘛。」
「對,剛好結束,但我明天必須從早工作到晚。」
獲得成果的喜悅將與耗費的心血成正比。
「所以說……你已經不需要我了吧?」
百合喊了出來。
我聽見百合的吶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她已經消沉到這麼明顯的程度了。
見狀,我感到詫異。
「──大騙子!」
百合轉向了我。
「就算你能懂我……但我已經不懂你了。」
她這麼說,從我前方跑走。
百合不知爲何,雙眼突然綻放出光芒。
我委婉地開導她。
不知下次見面是何時……當我這麼心想後,發現百合的臉色不佳,看似有些消沉。
聊了一陣子,順便用完午餐後,千金小姐們必須向父母報告考試成績,而暫時解散。雛子也必須用電話向華嚴先生報告,其間,我則得到自由時間。
「妳的心意很讓我開心,但不要緊的。」
她有點泫然欲泣,支支吾吾地蠕動脣瓣。
我露出苦笑,獨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嗯,對啊。」
然而,百合聽見我的回答後,極爲焦慮道:
(被靜音小姐稱讚真讓人開心……)
「我下次去幫你做飯吧!靜音小姐也問我要不要去那邊工作,就算不行,只要外送過去的話──」
在解散之前,靜音小姐稱讚了我的成績。當獲得平時狠操自己的人的讚美時,會有種感動之情。
因此,我驚慌失措地對她說:
「這、這樣啊……」
「此花雛子……下次就要跟妳一較高下!」
時間還早,在集合時間之前,先四處晃晃吧。
百合爲了稍微無視自己察覺到的現實,回到工作之中。
她的情緒爆發,如河水漬堤一般。
「那、那個,你好像會念書,但運動呢?」
「伊月……很努力讀書呢。」
「可是,我想盡可能自己努力,我最近覺得努力進步很有趣。」
「不,讓妳那麼麻煩,我會很過意不去……」
她露出有些強顏歡笑的笑容,這麼問。
話說我也想喫百合燒的菜啦。
「妳、妳等一下,沒辦法幫到我的忙……妳在說什麼啊?我又不是因爲妳能幫得到我,所以過去才和妳當朋友──」
「那、那麼,喫飯呢?你還是會懷念平民口味吧?老實說,應該心情滿複雜的吧?」
百合垂下臉去,簡短地附和。
「我不要緊……我回去工作了!」
「就會。」
「百合。」
(因爲妳們同分,也能一起感到開心啊……)
「你現在過得很充實呢。」
百合垂下視線。
百合的情緒過於激動,面紅耳赤地怒吼。
「因爲!只要我幫不到你,你就不會理我了啊!」
「我好歹也算是妳的青梅竹馬啊,能看穿妳這點小謊。」
「但你很懷念平民的菜色吧?」
「不……就算是這樣,也不會變成我不需要妳了啊。」
時間爲下午三點,即使是被綠意盎然的大自然環繞的輕井澤,在這段時間內也頗熱,我用衣服的肩膀部分擦掉自太陽穴滴落的汗水。
「你想想,貴皇學院也致力於體育活動嘛,聽說在各種比賽中都拿到金牌,體育課也很累人吧?」
我將書包放回房間,歇了一口氣後,隨即發現自己無事可做。直到剛纔都在外面走動,所以在房裏休息也行,但考慮到明天即將回去,便也想善用每分每秒享受輕井澤。
「…………這樣啊。」
天王寺同學不甘心地吼道「可惡──!」,走回自己的房間。
「啊,呃……那、那麼……」
「因爲我身處在必須努力的環境之中啊。」
「雖然很累,但我還算擅長運動,雖然不太懂馬球或溜冰等我沒做過的運動,但上課到目前爲止還沒傷過腦筋。」
儘管如此,只透過言語似乎無法全部宣泄,她雙眼中滾出大顆淚珠。
因此,我不想輕易地放棄努力。
「呼。」
「沒那種──」
「嗯,那倒也有。」
她也是朝着自己的目標日日精進的人,我不想成爲她的束縛。
百合雙手扠腰道:
我走出客房,悠哉地前往本館。
我則只能茫然地目送她嬌小的背影離去。
◆
當百合離開後,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如石像般定格。
三十分鐘後,雛子與靜音小姐現身,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在,她們似乎是在中途遇見的。
四人注意到我,走了過來。
「友成同學,你怎麼了?」
我的臉色或許明顯很奇怪,天王寺同學便擔心地問。
「我和百合……吵架了。」
「欸?」
「我們吵架了。」
我現在沒有做表面工夫的餘力。
我抱着頭,雛子等人則不發一語。
「是因爲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
天王寺同學詢問爭吵原因,但我回答不上來。
我不清楚,我不懂百合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不過,她的眼淚責任在於我。
百合心中有某種煩惱……我必須去弄清楚這一點。
「……話說回來,我知道百合在考試之前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幹嘛……她應該去找過此花同學妳們了吧?」
過去,我常請百合教我功課,而成香知道此事,所以百合與成香必定在我不在場的時候聊過天了。
我暗忖「雛子她們應該也相同」,因此這麼一問,但似乎被我猜中了,不僅成香,雛子與天王寺同學也點了點頭。
因爲我無暇回應她的好意。
我必須回家幫忙做家庭代工。
我過去一直給百合添麻煩。
雖然我不會付諸暴力或惡言相向,卻無疑曾對多次來找我的百合採取不必要的冷淡態度。
我終於知道我與她之間的芥蒂是什麼了。
「友成同學?」
我目前儘量需要線索。
她爲了和我在一起──才刻意採取那種問法。
不過,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了。
「伊月!要不要來開讀書會?你最近成績不太好吧?」
國小時。
我抱着頭,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則詢問了我。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悄聲低喃。
我無法壓抑自己嫉妒同學能悠哉玩耍的心。
多虧有她,我慘不忍睹的成績有所改善。
我停下腳步,走向雛子。結果,她不讓旁人察覺到地解除了大小姐模式。
她乍看之下,相當蠻橫,但實際上,只會提出讓我開心的提議。而且,她不會提出不知能否幫到我的提議,睡衣派對與去海邊都是別人的提議,並非百合。
「過去的我……沒有餘力顧及其他事情。」
如她所說。
「我也……不知道這些。」
「她有沒有說了些什麼?我的事……或她自己的事。」
我自幼家貧。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百合的邀約。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就開始幫忙母親做家庭代工。
◆
結果,過了半年後。
百合從以前開始,便一直採取能幫上我的忙的舉動。
「你竟然有這種過去……」
雛子以大小姐模式說道。
因此,我得到的結論是──說出我與百合之間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她開始裝做自己是姐姐,也是從那時候起。
百合之前似乎就認識我……這也是天經地義,有這麼一對窮愁潦倒又嗜酒愛賭的夫妻,流言自然會在鄰居間傳開來。因此,鄰居都私下說我們家是「不能和他們扯上關係的一家子」,但年幼時的百合只是單純地認爲我是傳言中的人,而跑來認識我。
那也是理所當然。
在我因爲成績而氣餒時,百合就開始提議辦讀書會,她特地將重點整理在筆記中,能短時間且有效率地準備課業。
雛子叫住了我。
不過,如今我有話能對她說。
「伊月!我家多出了不要的衣服,你要不要拿去穿!?」
我過去在不知不覺中,或許給了她不少壓力。
「百合她……一直提出對我來說有利的提議。」
多虧有她,我得到許多能撐過冬季的衣服。
我當時完全未注意到這一點。
我當時心智尚未成熟,不由自主地會在別人身上發泄壓力。
父母雖然多少有在工作,卻習慣在喝酒賭博上耗費超過收入的金錢,於是,我莫可奈何,只能去工作。
百合或許對我的變化感到落寞,假如久久重逢後,對方卻起了超乎自己想像的變化,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向雛子這麼說,外出尋找百合。
「我去去就回。」
當我在這間飯店與她重逢時,她找我去自己住的房間,不過那不單純是找我敘舊,而是爲了請我這懷念平民口味的人喫一頓飯。
我沒飯喫,因爲飢腸轆轆而覺得煩悶。
「伊月!你要不要陪我練習做飯!?」
「雖然從現在的你難以想像,但你以前是受到平野同學的幫助,一路活過來的呢。」
假如這少女正位於某處傷心難過的話──我必須去幫她。
「對、啊,她一直都是我的靠山……」
當我肯定天王寺同學的話後,察覺到某事。
「對,我很重視她。」
「我們則是聊了你的事……她擔心你在貴皇學院過得好不好,當我說都沒有問題時,她就顯得有點意外呢。」
「你猜到什麼了嗎?」
「我聽說平野同學和伊月從小交情就很好,你們從小一認識,她以前會爲你做飯,給你二手衣之類。」
「你很重視……平野同學嗎?」
而我只能遠遠看着同學,在狹窄的家裏將面紙塞進袋子裏。
我在成爲高中生的第一天,開始去打工。不過,若問我從何時開始工作,大概就是從我有記憶以來。
我依舊毫無從容之情,百合則看穿我的心思。只要對我有好處,她就願意陪伴在我身邊。
我必須回家幫忙做家事。
這樣的我怎能不鬱悶。
◆
百合藉由比較特殊的方式找我出去。
晚餐根本無所謂,我站了起來,走向戶外。
她一直都很關心我。
她心地善良,從兒時就一直顧慮我的感受。
或許因爲我露出極度走投無路的神情,三人立刻回答:
尤其我還是一個精神尚未成熟的孩子。
在與衆人商量之前,應該先讓大家知道吧。
「我的情況也類似呢,當我說友成同學都沒問題後……她就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
且是從近十年之前。
然而,我卻全數拒絕人家的好意。
百合從小就夢想成爲廚師,常常透過試喫會這名義,讓我喫到各式各樣的菜色。
「──我得去找她。」
然後,持續至今。
「伊月!今天──」
不久之前,我不知道這芥蒂是什麼,所以對跑走的百合無言以對。
落寞……線索似乎在此。
「伊月!我們去玩吧!」
扣掉家人,她是我這輩子認識最久的青梅竹馬了。
她重要到我能立刻回覆這個問題。
我居然在貴皇學院裏安然度日,即便告訴以前的我,自己也絕對不會願意相信。
每當換季時,百合會送我自己或父母多出的衣服。
其他同學都不必在意家計,彷彿玩樂就是孩子的工作一般,每天精神抖擻地在公園玩耍嬉鬧。
我在小學時認識了百合,我們原本就住在附近,但在百合提起後,我才知道我們是鄰居。
她一臉嚴肅地這麼問。
當我彙整出回憶後,雛子等人便顯得一臉凝重。
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友成同學。」
「抱歉,我現在很忙。」
多虧有她,我省下了伙食費。
「抱歉,我現在很忙。」
◇
「百合認識過去的我……」
百合曾隱瞞自己身體不適,去學校上學。
她大概有點發燒,流鼻水、頭痛,全身莫名地沉重,起初打算請假,但因爲級任導師才告訴大家有全勤獎這種榮耀,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去上學。
而不知幸或不幸,她假裝有精神的功力非常好。
連家人也沒看出她身體不適,她便走進了校門。
她從以前就很調皮搗蛋,如果自己乖巧安分的話,會立刻被看穿身體不適,所以勉強假裝有精神。
她走進教室後,立刻開朗地問早。
午休時間,她也和同學熱烈聊天,喫着營養午餐。
接着,等放學後,她就去隔壁班找伊月。
對當時的百合而言,伊月只是普通的同學,但也是住得最近的熟人。對年幼的百合來說,光是這樣就感覺不同,希望能儘量和伊月打好關係。
不過,她對伊月並沒有更進一步的感情,她並非喜歡伊月,也並沒有同情他。
伊月不太陪自己玩。
百合去找伊月,心想「反正今天也會被拒絕吧」。
「百合,妳身體不舒服嗎?」
卻瞬間被對方識破。
自己明明成功騙過家人、朋友,甚至老師──但只是稍微碰面,伊月就看穿百合身體不適了。
由於旁人都沒看出來,所以連自己也差點忘了……
伊月有認真看待自己,這種感受強烈地撼動自己的心。
仔細想想,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從這時候起──百合就一直喜歡着伊月。
碎浪聲傳至耳中。
「喂,放開我!」
「你、你給我記住!!」
不對……仔細想想,他從更久之前,就多了這份餘力。
此時──
這只是一種自我催眠,傳達好感的話,就會給對方添麻煩。儘管如此,還是想設法和他在一起,而選擇了這種扭曲的方式。
此時,百合這麼心想。
孩提時,百合曾多次找上毫無餘力的伊月,當時心臟會怦通亂跳,臉也會擅自變紅。她受到初戀這種衝動所驅使,在絕不冷靜的狀態下,致力於讓伊月正眼看待自己──卻全部失敗。
(這樣當然會被那些千金小姐看穿……看穿我的心思。)
他們臨走前撂下漫畫般的臺詞,跑向他處。
自己原本在思考重要的事,卻被這些無聊的傢伙干擾。她看着笑得輕浮的男子,煩躁之情達到巔峯。
她忽然語塞。
於是,她封印自己的愛慕之情,思考能讓伊月搭理自己的方法。
我尋找着百合,抵達了昨天來過的海水浴場。
百合坐在沙灘上,眺望着染上霞紅的天際,回憶過往。
你以爲我平時被靜音小姐操到什麼地步啊?
不過,居然找上百合……他們是蘿莉控嗎?
百合轉過頭後,見到兩名壯漢。
(我本來沒打算那麼說的……)
伊月正抓住那名男子的手。
即將日落西山,所以海水浴場也幾乎沒人了,因此,能不受任何人干擾,陷入沉思之中。
百合來此之前似乎一直在哭。
百合流出冷汗,顯得心焦,最終又露出落寞的神情說:
自己不可以責備伊月。
「你是誰啊?」
被我抓住手的男子明顯露出煩躁的神情,瞪着我。
──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自己不禁說出不該說的話。
「好痛!?」
(……我在幹嘛啊。)
百合聞言,怒上心頭。
她本人雖然相當煩惱,但她嬌小的身材頗具特色。當我反覆問人「請問是否有見到穿這樣衣服的嬌小女生?」後,總算是找到她了。
「……不,不用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來,使她再度緩緩地睜開了眼。
「可惡……!!」
「……喂,別太囂張啊。」
「妳不要緊吧?」
就這一層意義,她才宣告說「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我叫你放開!!」
她的臉頰緋紅,八成不只是因爲映照到晚霞吧。
百合似乎回想起我倆正在吵架,收起剛纔的溫順態度,恢復了平時的強勢語氣。
「呼……」
他並未採取護身倒法,下巴直接摔碰到地上。
另一名男子見到同夥遭人輕易摔出,嚇了一跳,但下一秒鐘,他憤怒得有如要爲朋友報仇一般,揮拳揍了過來。
精實的身體與足以對抗惡棍的膽識,我過去並不具備這些特質。
這樣啊……我的心情對伊月而言,原來是一種困擾。
兩名男子滿臉是沙地站了起來,但他們的目的不過是區區搭訕,並不打算爲此進一步爭執。
自己當然喜歡他,否則不會這麼認真地爲他着想。
因此,有許多目擊情報。
當「啪!」一聲響起後,男子忽然變臉說:
因爲我是伊月的姐姐──我只是在照顧自己弟弟,沒有喜歡他喔!
這是自己的經典臺詞。
百合賞了一直抓着自己手的男子一巴掌。
──好慢。
假使不夠從容,將無法爲了他人付出行動。自從他被人稱爲好好先生那時起,他就已經多了一分從容。
「妳好潑辣,真可愛呢。」
「我是她的青梅竹馬。」
「你、你是來幹嘛的啦?我、我又沒叫你來幫忙。」
「哎唷,別這麼說嘛,要接受別人的好意啊。」
表面上似乎是在對伊月或其他人說,但實際上只是在說服自己。
「……你果然變了呢,你以前沒這麼強壯。」
「妳現在一個人嗎?」
◆
假如自己幫不上忙,伊月就不會理會自己……過去伊月確實如此,但目前的伊月已經不會這樣了吧,他如今擁有餘力,能配合對自己無益的邀約。
而且,我也想讓百合肯定這一點。
吵架後竟然逃到海邊,連自己也佩服自己莫名地有行動力。所幸身上還有回程的電車費,等回到飯店時,天色應該已經黑了吧,明天的打工時間很長,應該早點回去休息。
「……妳可以誠懇地道謝呦。」
是自己選擇這種方式的。
「……我真是傲嬌呢。」
百合正被惡質搭訕男纏上。
男子這麼說,抓住百合纖細的手。
重新想想……責備伊月根本搞錯對象了。
「呀──!?」
她從我的頭頂約略打量到腳尖。
這兩人都染了頭髮,身上也有刺青。
地面爲沙灘,無論將他摔出去幾次,都不會受傷吧。
無論何處都好,想要一個逃亡之處,而這種思緒下意識地將自己引導至昨天去過的海水浴場。
我向位於身後的百合道。
不過,自己長久以來封印了這份情感,不打算表現出來。
然後,他成了一個好好先生。
「對,我變了。不過,因爲我變了,才能保護妳。」
「天色快暗了喔,我們開車送妳吧,但要不要和我們去喝個茶啊?」
男子握緊拳頭。
幸好能設法擊退他們。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腕,朝外側一轉,往他的手肘施力。結果,對方承受不住這股力道,屈膝倒了下去。
因此,我不後悔自己有所改變。
唯有自己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唯有自己執着於過去的伊月。
「欸,小姐。」
這只是在作繭自縛。
「哇啊──!?」
是在國小高年級,或升上國中的時候吧,他大概在這時期內心就有所成長了,不會再表達出自己的心情好壞、焦慮與說出喪氣話。
「──總算是趕上了。」
海風吹撫她因羞恥而潮紅的臉頰,並冷卻它。
旁邊忽然有人向自己搭話。
「我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我簡短回答後,拉過男子的手臂,迅速地將他摔了出去。
因爲我是伊月的姐姐,所以必須幫上他的忙。
「嗯、嗯,謝、謝謝──」
他們渾身散發嚇人的氣息,百合隨即站起來後退。
害怕的百合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喔,妳的手好冰喔!」
雛子、美麗、成香都詢問自己是怎麼看待伊月。
「百合,對不起,我之前都沒注意到。」
我平靜地低頭道歉。
「妳以前總是想幫我的忙,是因爲小時候的事吧?因爲我一直拒絕妳,所以妳才爲此思考能幫上我的作法吧?」
「……對,但那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責任不在你。」
「不對,責任在我。」
「不對,責任在我啦。」
「我。」
「我啦。」
「我──」
雙方互不相讓。
然而,我不可在此讓步。
百合總是頗有信心且好勝逞強,即使我擔心她,她也會笑着說「我沒事」。
我不能繼續依賴她的堅強了。
「百合!我就趁這次機會,直截了當地說了!」
我高聲大喊,讓百合退縮了一下。
我趁勢宣告:
「我從未那麼看待過妳!」
「啥、啥啊啊啊!?是──喔,是這樣的喔!!反正我就是不像女生啦!!」
「不是!不是那樣的!我是指我從未用妳能否幫上我的忙來看待妳!」
「──!」
途中,她稍微放慢腳步,凝視着伊月的背影。
百合泫然欲泣,我則高聲喊道:
我當時偶然心想「下次要和她當朋友」。
百合發出一道小小的叫聲。
我也希望能和百合建立這樣的關係。
伊月的背影看似比以往更加寬闊。
(唉……我明明也能養你啊。)
然而,比起道歉,還有更應該告訴她的話。
看着看着,百合頓覺落寞,卻又引以爲傲。
(不應該說對不起……)
不過,她的死纏爛打一點一滴地挖出我隱藏的心情,百合找出了我寂寞的心情……想和別人打成一片的心情。
「重新來過……要怎麼做?」
這是我獨自在心裏做下的決定。
伊月過着清寒的生活,根本不可能多擠出交往的花費,他不想害對方蒙羞。
百合與伊月走向車站。
多虧有百合,我才能遇見雛子,成爲貴皇學院的學生。而我在學校裏之所以能平安度日,則是因爲雛子、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對等地看待我。我基於希望不辜負她們的期待與信賴的心,才能付出努力。
──妳也知道我的家庭狀況吧?我不想害人家喫苦。
我絕對不會去撿雛子遺失的學生證,認爲貴皇學院的學生都衣食無虞,根本不會理會那張掉落的學生證吧。
「附帶一提,之所以有現在的我,全都多虧了妳。」
到底有多爲對方着想啊?
不過,百合卻認真看待。
百合以手背擦拭眼角的淚水,笑着說:
「和妳成爲朋友後,我發現了,比起因爲自卑而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如和別人來往,這樣生活還比較自在……我不知從何時開始被叫做好好先生,但那都是多虧有妳,是妳教會了我與人交流的溫暖。」
「我以前沒有餘力,沒時間去玩,也會因爲壓抑不住負面情緒,而採取冷淡的態度,所以我當然沒有朋友。」
產生了假如自己幫不上忙,對方就不會理自己的誤會──
居然變得能獨當一面了……
不知何時,已經沒人願意再找我說話了,此時我終於出現寂寞的心情,卻爲時已晚。
多虧有百合,我才能認識雛子等人,而多虧有雛子她們,使我學會對等地與人往來的重要性。
伊月早已忘記了吧,但當時他們曾有過這段對話:
我起初或許覺得她煩人。
「百合,我有個提議,過去這十年能不能重新來過呢?」
「不對!那是妳誤會了!」
「請再和我當十年朋友,這次要關係對等。」
「事、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你騙人!你現在這麼說,但你以前都要我能幫上忙,才願意理我啊!」
我向百合傳達出十年份的感激之情。
沒錯──一切都是偶然。
她終於注意到了吧。
「百合……謝謝妳一路以來都當我的靠山,多虧有妳,我在貴皇學院裏才能安然度日。」
我則還有話對她說。
百合當時偶然心想「要幫上伊月的忙」。
因此,那一天──我之所以能邂逅雛子,都是託了百合的福。
「所以我就下定決心了,當妳下次來找我時……就要和妳當朋友。」
「……這樣啊。」
我選擇默默傳達出──今後也希望妳陪在我身邊這句話。
百合杏眼圓睜。
伊月則輕笑一下回答:
「我們第一次一起玩的那天……就是妳找我陪妳練習做飯的那天。」
──那,如果來告白的女生說要養你咧?
「直到你說不要爲止,我都會一輩子陪着你。」
那對伊月而言,八成只是個玩笑話吧。
我因爲並未注意到百合長達十年的誤會而打算道歉。

◇
她回想起一年前……伊月拒絕女生告白的往事。
「…………只有十年是不夠的。」
假使我並未認識百合,我如今應該也會因爲家庭環境,而受自卑感所折磨吧,人際關係必定也很薄弱。
──欸,你爲什麼拒絕人家的告白啊?
「可是,妳卻……只有妳會一直來找我,對妳來說,或許只是因爲恰巧住在附近這種理由,但對我來說卻非常開心。」
「我不是因爲妳能幫上我的忙才和妳當朋友,因爲妳一直來找我,一直關心我……我很開心,所以才和妳當朋友的。」
這不知不覺變成自己磨練廚藝的理由之一。
我想將我所學回饋給百合。
這與其說是大家都討厭我,更像是大家都不想理我。
希望儘可能自己努力──伊月這麼說,恐怕不會滿足於受人豢養的狀況吧。
兩人的偶然在陰錯陽差之下,害百合誤會我了。
百合發現自己誤會了,眼角噙着淚光。
──要是人家這麼說的話,我就沒理由拒絕了呢。
對我而言,平野百合這名人物是我最初的恩人。
我從未對人說過這件事。
百合問出單純的疑問。
百合原本垂下臉去,又默默地望着我。
百合的淚水則撲簌簌地滴落到沙灘上。
我成長於糟糕透頂的家庭中,卻並未自暴自棄,還能過着健全的生活,也是因爲認識了百合。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