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運動大會的下一週。

「那個，都島同學。」

「什、什麼事？」

成香所處的環境氛圍明顯產生了變化。

放學後，當我走近B班教室，發現今天也有人找成香說話，而她雖然有些困惑，但依舊不疾不徐且恭謹有禮地應對。

（這樣就能放心了。）

我見到有許多人找成香聊天，而鬆了一口氣。

因爲運動大會剛結束，所以有種特別來找她攀談的感覺，而成香原本難以接近的氣質也因此軟化。

雖然每當有人找她交談，她都會嚇一跳，但那是她天性使然吧。

如果哪天能改掉她那怕生的個性就好了……

「喂，都島同學本來不是有種種傳聞嗎？」

此時，我聽見經過走廊的兩名男生在聊天。

「……那些傳聞好像都不是真的，她也有朋友。」

「欸，這樣啊。」

我悄悄地轉過頭去，見到在運動大會中與我比賽的男生。

那名男生對成香採取冷淡態度，隱藏對雛子的好感，如今卻做出改變衆人對成香偏見的發言。

我覺得驚訝，而與他短暫地眼神交會。

當我輕輕地低頭致意後，他又若無其事地離去。

「伊月！」

成香從B班教室中呼喚我。

「對、對啊……我也有好好地成長呦！」

下次換我讓你開心一下──這句話其實不是要痛揍害成香受傷的我一頓的意思，純粹是「等你下次來的時候，也想讓你開心玩樂」的意思。

她是一位背脊挺直、舉手投足都十分有禮的女性，但她沒有像成香這種英姿凜凜的氣質，反而散發出一股莊重和善的氛圍。

我不記得了……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如學校同學誤解了成香，我也誤解了武藏先生。

成香聞言，不知爲何沮喪地垂下肩膀。

「順帶一提，我們不會因爲你家的事而遷怒於你，我們和你母親……雖然有些不愉快，但並不打算因此而對你冷淡。」

「妳過去的形象只是一場誤會，這纔是妳原本的樣貌，妳可以更加引以爲傲喔。」

但對我而言，卻有種稱讚不夠的感覺。

我也因此恢復了冷靜──

「那個，武藏先生，我小時候因爲帶成香外出所以被您責罵過吧……？」

「你今天讓小女很開心。」

他對害怕的我──

此時，我注意到武藏先生身旁有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

我記憶中的武藏先生更加恐怖，且明確地痛罵了我一頓。

「我不記得了，我應該是向你道謝吧。」

成香語氣爽朗地說道。

這雖然相當窩囊，但老實說是一劑強心針。

她仍舊滿臉通紅，自豪地挺胸說道。

「妳很忙呢。」

「請問那不是要把我痛揍一頓的意思嗎……」

「就算妳說要我去說說話……但他應該很討厭我……」

乙子小姐代替武藏先生這麼解釋。

這是成香的母親，兒時曾見過她。

（我也……誤解人家了啊。）

我放鬆緊繃的心情。

「不擅言辭……？」

但那似乎是我擅自產生的主觀印象。

「妳超帥的，帥到讓人起雞皮疙瘩，我們班也都在討論妳喔，說出現劍豪了。」

我過去帶成香溜出家門而受到斥責一事令我印象深刻。

「對，他也因此喫盡苦頭。」

「欸、啊唔……」

外表可怕。

她的確曾這麼說過，但我難以置信。

「啊，對了，伊月，其實我爸現在因爲工作的事來到學校……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和他說說話？」

她今後也會結交到形形色色的朋友吧。

他帶着如惡魔般恐怖的笑容這麼說。

當我與對方眼神交會後，她便靜靜地一鞠躬，說：

「有、有嗎？」

我沒由來地覺得他看起來相當消沉。

我的心臟從剛纔便怦然跳動到疼痛的地步。

「那十之八九是受到妳的影響。」

「是友成伊月啊。」

「不是，雖然容易讓人誤解，但外子的話單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就算妳不這麼說，我也明白……）

因爲距離我造訪成香家只過了幾天，所以「好久不見」應該是一種錯誤的問候……當我擔心害怕時，就會一直想着負面的事。

「呀！」

武藏先生皺起眉頭。

這該不會是……

（咦……？）

「是、是沒錯，但一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害羞……」

我們走出校舍，前往體育館後，在路上遇見了武藏先生，他應該是爲了體育館用品而來的吧。

語氣嚴苛。

「友成同學。」

「責罵？」

「我是都島乙子，好久不見。」

「……我不會忘記的。」

（話說回來……我到底爲什麼會怕武藏先生呢？）

「迷上我！？」

是偶爾會令我不知所措的同齡異性。

我忽然感到疑惑。

觀察武藏先生的表情，他應該沒有說謊。

成香羞紅的耳朵從美麗的黑髮之間露了出來。

他注意到我們。

外觀、語氣、印象……這些因素都與成香遭人誤會的原因相同。

這句話八成是爲了改變話題，而我也順着她的提議接話。

「當我這麼說後……你不知道爲什麼就嚇得跑掉了。」

我因爲這駭人的壓迫感而不禁後退。

也就是說，那真的……就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我必須傳達一件事。

如此一來，我與她兩人私下談話的機會將會減少。

「好、好久不見。」

當我與成香擅自外出，害她受傷後，我被他找了去。

此時，原本在武藏先生身旁沉默不語的乙子小姐開口說：

「對，我班上同學說想開始學劍道，來拜託我陪她練習，所以我們正在商量行程。」

道謝……？

「或許你會難以置信，但外子非常不擅言辭。」

此時，她便滿臉通紅，轉向一旁。

然而，武藏先生卻忽然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簡潔地這麼說。

「如果你擔心的話，我也一起去吧。」

「老實說，妳在決賽中真的非常厲害。」

「老公你那天對人家說了些什麼？」

她靦腆地垂下視線。

武藏先生搜尋着過去的記憶。

「是，好久不見了……」

「……妳爲什麼要害羞，那是妳說的吧？」

不過，在另一層意義上，這新話題實在令人不知如何回應。

我原本只打算偷偷來看看狀況就離開，但似乎被她發現了。

他──只是個不擅言辭且心地善良的人。

「喔、喔喔，是那種意思啊……」

她嘆了一口氣，望向武藏先生。

「有，那真的會讓人……迷上妳。」

我的耳朵大概也呈現類似的顏色吧。

「我們都不像以前了呢。」

「唔……應該是……」

「唔？不會啊，我之前也說過了，我爸很喜歡你啊。」

乙子小姐散發出的氣質緩和了武藏先生的嚴肅魄力。

「那個……我不會忘記妳在運動大會當天對我說的話。」

我望着羞澀的成香，不禁低喃：

我正經地告知。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但如果是的話，我會很開心。」

成香已經不是小孩了。

成香樂在其中地說道。

我儘量筆直地望着成香的臉。

「……謝謝您。」

真是心胸寬大。

我深深一鞠躬。

「武藏先生，對不起，我過去誤會您了。」

「不會……能解開誤會就好。」

他帶著有些雀躍的嗓音說道。

不過，既然如此，我還有一個疑問。

「請問您之前說成香之所以懦弱是我的錯，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是……我想跟你說，因爲你打算逼成香表現得像常人一樣，所以纔會看起來是那樣。」

武藏先生娓娓道來：

「誤解總有一天會解開，從學校畢業的話，之後就是靠實力的世界了……沒有流言蜚語作祟的餘地。所以我過去判斷成香繼續這樣成長下去，也會和我一樣，成爲受衆人敬畏的領導者……根本就不需要和常人一樣。」

由於我擺脫了對武藏先生的成見，因此也能正確地理解這句話的真實含意。

意即，武藏先生堅信成香只會於在校期間讓衆人覺得害怕，當她出社會後，那種恐懼將轉爲敬畏……也就是近似於尊敬的心情。

與一般學生相比，成香稀少的交友關係顯得醒目，所以我才助她一臂之力，但武藏先生卻認爲根本不需要拿她與一般學生做比較，這算是尊重她的個人特質吧。

他也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成香的強韌之處。

因此，他認爲可以維持現況……

（他過去……這樣判斷？）

這似乎是之前的事。

「我現在認爲這樣很好。」

武藏先生說：

我回想起之前的朋友……與我就讀同一所高中的少女。

「如果他先知會妳的話，妳就能好好打扮一番呢。」

「如母親所說──不不不不不不對！？不──不是的！我我、我怎麼會那麼想！」

「話說回來，父親！我都忘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伊月要來看我！害我嚇了一大跳！」

「話說回來，換個話題，友成同學你申請夏季講習了嗎？」

這可謂經典中的經典避暑勝地，不過，意外地只有少數人能享受這經典的避暑勝地。

學生可自由參加，但必須事前申請。

成香面紅耳赤地望着我。

這使得武藏先生全身散發出的霸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莫名地覺得他的肩膀微微垂下。

我向遞給我資料的乙子小姐致謝並收下文件。

他應該理解到成香並非能單打獨鬥，而是那種必須與人互助合作的類型吧，而對象不必是我也行，無論是大正、旭同學、天王寺同學、雛子……有人陪在成香身邊比較好。

「夏季講習？」

假使我參加夏季講習，或許會在輕井澤巧遇她──

「貴皇學院每年夏天都會舉辦夏季講習，我們剛纔在工作之餘，順便去拿了資料……不嫌棄的話，請拿一份，我們還有備份的。」

這似乎是一種類似宿營的活動，不只如此，還會邀請知名講師授課。

因爲我有點興趣，所以再找靜音小姐商量吧。

成香愣了一愣，但我隱約能察覺到他眼神的含意。

「地點是……輕井澤啊。」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聽見乙子小姐的問題，不禁回以疑問。

她在高一時，曾說過她在輕井澤的度假村打工，說能獲得新奇的經驗，很開心，今年或許也會參加。

我則笑着說「好好好」。

（話說回來，輕井澤……）

成香斬釘截鐵地宣告。

「因爲……我以爲這樣妳會比較開心。」

他這麼說，望着我與成香。

他或許比我想像中更像一位普通的父親。

「我只思考着如何成爲優秀的經營者，但成香卻不是這樣……我看到你們後瞭解了這件事。」

「纔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