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才女的侍从》 · 坂石游作 · 3万 字
影后•此花雏子
「A班的第一志愿决定是话剧!!反对的人请举手。」
担任A班园游会筹备总召的似乎是旭同学,她站在讲台前这么说道。
听到旭同学宏亮的声音,没有半个同学举手。确认全场一致通过后,旭同学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我的座位旁。
「就是这样,友成同学,剩下的就拜托你啰!!」
「我知道了,那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要填什么?」
「嗯~~……填咖啡厅之类的可以吧?」
「也太随便了吧……」
面对态度显然很敷衍的旭同学,我只能苦笑。
关于园游会的节目,各班级必须准备三种志愿,并提交给学生会。如果希望能举办相同节目的班级过多,将由学生会进行公平抽签,决定各班级的节目,这是为了避免出现全校班级都开咖啡厅……这类状况的机制。
虽然第一志愿是话剧,但也得决定剩下的两个候补选项才行。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想起日前在学生会谈过的事。正如天王寺同学所言,A班的第一志愿毫不犹豫便决定是话剧了。
「好吧,我也能体会旭的心情啦。」
正当我与旭同学交谈时,大正走了过来。
「虽然每年话剧的竞争率都很高,但今年其他班级应该也会礼让我们吧。」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询问,大正解释道:
「贵皇学院的园游会啊,有三个特别受瞩目的重头戏。分别是话剧、合唱,还有社交舞。这三个项目的竞争率很高,我想不管哪个班级都会把它们填在第一志愿吧。」
大正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接着,站在一旁的旭同学开口了。
「不过,我们班不管怎么说,都有去年在话剧大放异彩的此花同学在嘛!今年大家肯定也很想看此花同学演戏,我想应该会把话剧的名额让给我们吧!这就是我们的算盘!」
身为侍从,我决定不做雏子真心讨厌的事。决定成为干部时,雏子也打从心底支持我,因此我才能踏出这一步。
「当然没问题,为了不辜负各位的期待,今年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可是……
「──没错,我们要演话剧。」
观察真敏锐……实际上,至今为止也有好几个人提醒过我适度休息的重要性。
轿车抵达宅邸,我心中怀抱着些许疙瘩,下了车。
「我要去报名戏剧课程!!」
「事到如今,就算你站在大小姐身边,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了吧……作为负责照顾大小姐的人,你正逐渐站上理想的立场呢。」
难不成,大家……不信任我吗?
这反应似乎话中有话,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做得到,但我不想把努力得来的学生会位置,用在满足私欲上啊。」
静音小姐默默拿出了智慧型手机,是在传讯息给谁吗?从时机点来看,似乎与刚才的话题有关……
「干嘛?」
总之,我们A班如愿以偿要演话剧了。
「辛苦了,伊月同学。」
「那我就去练发声……!!」
打开门的瞬间,原本在我床上慵懒耍废的雏子弹了起来。
我向坐在前方的雏子搭话。
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我们也因此想打造出能让大家开心的活动。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然而,与雏子这番真心话背道而驰,同学们因为刚才那句话而沸腾了起来。
我一边回想这几天的忙碌,一边回答。
而另一个班级是──
「不过,学生会不能参加园游会的班级节目吧?」
「伊月……!」
「静音小姐,辛苦了。」
「呜…………好、好扎心…………」
「那个,顺带一问,此花同学没问题吗?」
「大正同学的脑袋不是一直都空空的吗?」
「大小姐已经在你的房间里耍废了。」
「我们也必须努力才行,绝不能拖累她!!」
车子立刻开动。
听他这么一说,或许真是如此。在贵皇学院不涉及胜负的活动,对我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吧。
雏子抱着头,当场颓然倒地。
有、有那么讨厌喔……
「真的吗?因为友成你偶尔会勉强自己啊……」
回去之后买个冰淇淋给她吃吧,不对,天气已经变冷了,还是买热饮比较好吧……
同学们燃起了熊熊斗志,受到周围的热度所影响,雏子反而像缺水的植物一样,疲乏地枯萎了下去。
「友成同学,真的不可以勉强喔!跟以前不同,学生会的工作我们很难帮上忙。」
我曾听天王寺同学提起雏子在话剧方面的精采表现,由于话剧不是在教室,而是使用礼堂的舞台进行,名额本来就有限……既然如此,A班能演出话剧的可能性确实很高。
静音小姐得知此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第一次担任主办方的经验,但相当有趣。能这么想肯定是因为,大部分学生都抱持着跟大正一样的想法吧。
「……她消沉的程度前所未见呢。」
「是啊,去年还没到这种地步的说……」
看着干劲十足的同学们,大正说道。
我也猜到了,于是便迳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结果,静音小姐默默跟了过来,或许是有事要找雏子吧。
◆
「伊月……」
享受园游会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不过,大正的那番话,却深深刺中了我的心。
贵皇学院的园游会不同于其他学校,不只教室,也会在舞台上表演几个节目。考虑各班意愿的结果,今年决定在舞台上进行话剧、演奏与合唱,这些预定会在上午与下午各公演一次。
「能不能运用学生会的权力……现在去把我们班的节目换掉……?」
考量到工作量似乎很难,学生会在当天也必须四处巡视。
算了,因为我过去常常勉强自己,会那样想也情有可原……
「不过,大小姐也很高兴喔。」
她提出了荒谬绝伦的建议。
虽说如此,我们并非一直被工作绑死。巡视是轮班制,我们干部也有充分的时间可以享受园游会。
「因为啊,最近竞争类型的活动不是很多吗?像是经营大赛啦、学生会选举之类的。虽然这两者都很有成就感也很有趣,但偶尔也想放空脑袋尽情享受一下嘛……」
「虽然雏子感觉是一脸不情愿就是了……」
「怎么啦大正同学?突然这么正经。」
「是啊,如果有空闲的话,或许能参加……」
学生会的工作基本上是在放学后进行。
也许是去年吃了很多苦头吧。
「因为是学生会的工作,不需要道歉,大小姐和老爷都知道你会在这个时间回去。」
后照镜映照出的静音小姐脸庞带着微笑。
「哎呀~~~~!!园游会真的好让人期待啊!!」
「没那回事喔。」
虽然感谢他们两人的担心,但唯独这次不是逞强。
「不好意思,今天也让你们久等了。」
享受吧,大家都好好享受吧。
如同众人所料,尽管话剧是热门节目,但将其列为第一志愿的班级却很少。竟然只有区区三个班级报名,除去我们二年A班,剩下的两个都是一年级的班级。天王寺同学她们推测,这大概是因为一年级生没看过去年的话剧,倒不如说,尽管如此却只有三个班级提出申请,这点才更值得惊讶。大概是在一年级生之间,也流传着雏子演技了得的传闻吧。
「呜啊~~~~~~~~~~~~~~~~~………………………………!!」
雏子蹲在地上,抬头看向我。
脚边的雏子如僵尸一般发出呻吟,我不由思考了一下,其实不用耍什么花招,学生会的成员应该也愿意跟我商量。只要说担任主角的雏子身体不适……之类的,天王寺同学应该也会帮忙调整吧。
为了站在完美大小姐的身边,我自己也必须接近完美才行吧。
面对一脸焦躁凑过来的雏子,我诚实以告。
前路漫漫,但确实正在前行。
「我们班决定要演话剧啰。」
也是啦……毕竟她是雏子嘛,如果有时间参加表演节目,她肯定更想在家里呼呼大睡吧。
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我心中决定园游会方针的瞬间。
大正同学仰天长叹:「我觉得我说得挺好的啊~~!!」旭同学则咯咯笑了起来。
面对静音小姐的提问,我想起了今天学生会的工作。
难怪会全场一致通过要演话剧,大家似乎都很想看雏子演戏。甚至可以说,有雏子在的A班,甚至飘散着一种必须演话剧的使命感。
「雏子,我回──」
「……谢谢。」
「园、园游会的、节目是……!? 」
…………她的笑容僵硬到了极点啊。
「谢谢,不过,真的没问题的。」
「啊,不过对友成来说,园游会也是很累人的活动吧。」
正因为豪门子弟云集,平时贵皇学院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意识到派系的竞争,但园游会不是竞争,而是以享受为目的的活动。既然学生们能瞬间将方向切换为享受,就代表平时并非因深仇大恨而展开竞争,只是投身于良性的切磋琢磨之中。
话剧也由两个班级进行,其中一个班级经过抽签,决定由一年级的班级演出。
雏子回过头,嫣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每个项目安排了两个班级的名额,能在舞台上表演节目的,总共六个班级……老实说,这需要非常严苛的时间管理,但那是我们学生会干部讨论后,决定努力实现的目标。
她以极为罕见的敏捷动作冲了过来。
「话说回来,两位班级的节目已经决定好了吗?」
「此、此花同学……!!」
「虽然辛苦,但不只那样,我们也乐在其中喔。」
放学后,我跟昨天一样完成学生会工作,一边转动并舒缓僵硬的肩膀,一边与此花家的轿车会合。
下午六点,我比平时晚回家,打开了房门。
我向坐在副驾驶座的静音小姐点头致意,在后座坐下。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工作,但跟以前相比,能和雏子一起放学的日子减少了。我和雏子都是等我当上干部后才发现这项事实,当时还互看对方,一脸「糟了!」的表情。
不知是否受到良心苛责,雏子一边蹲着,一边按住了胸口附近。
虽然是为了雏子,或许不算私欲……但终究是动用学生会的权力在私事上,我对此还是很抗拒。
不过,看她表现得这么讨厌,我也稍微有点在意起来了。
雏子去年究竟演了什么话剧啊?
「……那个,静音小姐。」
「是。」
「去年雏子演出的话剧,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面对我的提问,静音小姐还没回答,便慢条斯理地拿出了手机,似乎是有人传来了讯息。
静音小姐操作了一会儿萤幕后,抬起头看向我。
「关于这件事,老爷有话要对您说。」
「欸?」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山雨欲来的气息。
「请跟我来。」
静音小姐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暂且把雏子安顿到床上后,追上了静音小姐的脚步。
◆
静音小姐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我带伊月同学过来了。」
「辛苦了。」
华严先生的声音传来后,静音小姐推开了门。
「打扰了。」
必须让园游会成功的理由增加了,只要这么想就行了吧。
虽然曾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几次,但像这样面对面交谈确实睽违已久了。
「怀抱着没解决的事,又同时处理其他该做的事务,是大人的日常。我认为如果是你就做得到,所以才选在这个时机点详细告知内情。」
……这我可不知道啊。
不过,园游会和此花家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内心深处,仿佛有股怒火在翻腾。
在选举期间,我不晓得回想过那个约定多少次,借此激励自己……
确实,这件事并非要赋予我什么特别的任务。原本我就打算以学生会干部的身分炒热园游会的气氛,可以说要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样。
华严先生究竟觉得园游会有哪一点特别呢?
「如果家族事务归主宅,公务归别馆,那么雏子待在这栋宅邸的理由是……」
我感受到他在暗示我,别让他对这个判断后悔,便将涌上喉头的情感硬是压回了肚子里。
「……正如你所推测。」
「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不单是为了信守承诺,更是因为我认为,现在的你能够承受来自此花家的压力。」
「家主很讨厌公私不分,你和雏子居住的这栋别馆,原本是为了公务而建的,家族事务规定只能在主宅内处理完毕。」
我不禁这么心想,华严先生真是深谋远虑啊。
「我、我记得!所以我才会进入学生会──」
华严先生露出了微笑。
「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像这样交谈了吧。」
「一旦成为学生会干部,就无法参加园游会的班级节目了,不是吗?拥有与雏子同等存在感的两名学生……天王寺美丽与都岛成香,在这次的园游会中势必只能彻底担任幕后工作。因此,这场园游会将演变为雏子的一枝独秀。」
刚才那番话,无论如何都有个令人在意之处。
面对华严先生的提问,我没能立刻回答。
「园游会……?」
简而言之,这个家族分为家族部门与经营部门两个区块。家族部门称为此花家,经营部门称为此花集团。
「园游会的节目……A班看来是顺利决定要演话剧了呢。」
「太好了。」
……毕竟身为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华严先生很器重我,我能理解这一点。
华严先生端坐在桌子后方,神情似乎比以往柔和了些许。与往昔不同的,肯定不只有我。
为什么雏子一直住在别馆里?
雏子不住在为了家人所建的主宅,却住在为了公务而建的别馆,难道我至今为止都生活在如此冰冷的现实之中吗?
──那个约定,我怎么可能忘记。
「总之,到目前为止都还在预料之中……但前些日子,捎来了一个无论是好是坏、都令人始料未及的消息。」
我终于获得了能够面对这些疑问的立场。
被他这么一说,我猛然回神。确实,在别馆确实也常常能见到华严先生,虽然知道他有时会在主宅过夜,但也频繁出入这栋别馆。
「虽然解释说是为了避免公私不分而建的别馆,但实际情况则比较接近上下关系。只有拿出成果的成功者才能住在主宅,这就是此花家的规矩……虽然我的身分可以自由出入主宅,但老实说,不算受到欢迎啊。」
既然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姑且放松一下应该也无妨。
华严先生说着,对我投以认真的目光。
「我会信守承诺。」
这……我当然明白。
这里,是我初次与华严先生见面的场所。我在这里得知了雏子所背负的问题,并决心受雇成为她的侍从。
「……请等一下。」
嗯?这两件事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华严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态度看起来仿佛事不关己,令我感到些微的焦躁。
我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全身变得僵硬。
原以为踏进了一步,眼前却仿佛出现了更大的深渊。
被华严先生一瞪,我闭上了嘴。
「因为回响超乎预期,所以我才跟雏子说,不用以进入学生会为目标。」
华严先生为什么会对雏子变得如此严厉?
华严先生看穿了我的疑问,随即补充说明:
看穿了我心境的华严先生继续说道。
我点头回应:「是的。」
「去年我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将雏子送上舞台,结果,雏子担任话剧的主角,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我得再三强调,这次的事情并不复杂。你身为学生会的一员,只要考虑如何炒热园游会的气氛就行了。」
「贵皇学院的园游会,各行各业的重量级人物都会莅临。换言之,园游会是向他们展现『雏子』这个人的绝佳机会。」
以这座宅邸作为别馆来说,未免太过宽敞了吧?
华严先生切入了主题。
终于来了……这是我最真实的感想。虽然在这座宅邸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随着时间推移,对此花家的疑问却与日俱增。
应该是听静音小姐说的吧,刚才看她在传讯息,原来是把这件事回报给华严先生了。
「听好了!今年的园游会,要办得比往年更加盛大浮夸,且更加高尚雅致。你既然已身为学生会干部,应当拥有那份权力吧?」
这不是可以那么悠哉面对的问题吧?
「此花家的现任家主听到了这传闻,表示今年务必要观赏雏子的话剧。所以伊月同学,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引导话剧……引导这场园游会走向成功。」
所以他刚才才会说是关于心理准备的问题啊。
「从现在起,我将把你牵扯进此花家的内情之中。」
「很抱歉让你这么紧张,但我并不打算一次说明全部,这次我只说明与园游会相关的事项。」
「似乎是这样没错,学校的人也说那是一出好戏。」
华严先生神情凝重地说道。
……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想到这种地步了吗?
依照约定,华严先生正在告诉我关于此花家的内情。
「希望你别忘了,我也是待在这栋宅邸的一员。」
「转换心情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但我不想看见。
「请问,此花家的家主不是华严先生您吗?」
因为多半很丑陋吧。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的约定吗?」
我久违地踏入办公室,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虽然令人感伤,但这样反而比较符合他的作风。至今为止,华严先生对于提升雏子的形象,总是不遗余力。若说我不曾在意他为何唯独在选举时表现得那么消极,那便是违心之论了。
琢磨先生究竟想对此花家做什么?
会长与家主有什么不同吗?
一切都令人怀念不已,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我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了吧。
这个家,到底在搞什么啊?
尽管如此,这番话也让我感同身受。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一次谈话,大概是在经营大赛结束后。
可是若要这么说,至今为止的所有活动应该都是如此,无论是运动大会还是经营大赛皆然。
我紧闭双唇,等待华严先生的下一句话。
看着歪头表示不解的我,华严先生解释道:
我试着自行消化华严先生的一席话。
「是啊。」
雏子的母亲是何时过世的?
「我是此花集团的最高负责人,但并非此花家的掌权者。经营由我掌管,但家族事务则是由我的岳父……也就是雏子的外公所掌管。」
「我很庆幸你是能露出那种表情的人。」
「初次见面时我应该说过,我是此花集团的会长。」
「就是一旦你进入贵皇学院的学生会,我便允许你涉足此花家内情的那件事。」
「这次的话题非常单纯,希望你能放松心情听。并没有要你特别做什么,硬要说的话,只是关于心理准备的问题罢了。」
若问在园游会这个一年一度的活动中担任主角,其价值是否足以与成为学生会干部相提并论,这点虽然微妙……但若视为基于去年的成绩所采取的稳健策略,或许也是妥当的判断。况且,如果雏子成为学生会干部,她那早已捉襟见肘的体力极有可能会彻底耗尽。
搞什么啊?
他对雏子知之甚详。
「这……我自然会竭尽所能……」
「……您怎么了吗?今天您非常夸奖我呢。」
「你以为贵皇学院的学生会,是谁都能进得去的吗?」
华严先生严肃地回答。
「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夸奖你反而比较难……如果你怀疑我的心意,那我就说清楚吧。」
华严先生顿了一下,望着我说:
「幸好当初雇用了你。」
我脑髓深处仿佛感觉到一阵酥麻震颤。
我大概无意识地列了一张「想被这个人认同」的名单在过活吧。雏子、天王寺同学、成香、琢磨先生、静音小姐……我想肯定有各式各样的人在那份名单里,但我现在才察觉,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华严先生。
没错,我一直都希望能被这个人认同。
我曾认为为了支持雏子,非得获得这个人的认可不可,从那之后便像个拼命三郎一样努力。
获得他的认同,是我最初设立的目标。
「……谢谢您。」
为了不让眼角的泪水滑落,我拼命地垂下眼帘。
最近大概是因为大家经常夸奖我的努力,总觉得泪腺变得脆弱了。
我用手背胡乱地抹去泪水,随着气息吐出快要溃堤的情感。缓缓吐尽气息后,我带着清爽的心情看向华严先生。
「──我转换好心情了!!」
「好,表情不错。」
他认同了我,光是这项事实,自己就能冷静下来,归根究柢或许还算是个不成熟的人吧。
虽然我也明白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但依然令人开心。
毕竟,能获得自己尊敬的长辈认同,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看你两眼都充血了,就悄悄跟过来看看……这是在做什么呢?」
「戏剧长达一个小时,我会去别的房间办公,你就随意观赏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观赏雏子去年演出的话剧。
(……是因为平时就在演戏,所以才这么厉害吗?)
这情景……真令人怀念。
至今为止,我不曾深入思考过演技的好坏。但在今天,我初次理解了,所谓精湛的演技就是这么一回事。演员的情感如雪崩般涌入心头,化作自己的情感。直到刚才,我的灵魂都被那舞台给吞噬了。
「我想她应该在房里处理老爷交代的课题……你有什么事吗?」
「嗯欸……!? 」
虽然怕给雏子压力所以没告诉她,但这出戏成败与否,全系于她一人身上。
「请放心,看过那出戏的人,大多都会变成那样。」
「雏子……我、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大小姐,您没事吧?」
华严先生弹了一记响指,一直在一旁待命的静音小姐便操作起不知何时拿在手上的遥控器,将影像投影在房间墙面上。
霎时间,我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身为学生会干部,我的使命就是让园游会圆满成功。
「好痛!? 」
……我心里有点开心。
当前,我想先厘清某个问题。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对话剧的感想。字句如溃堤的洪水般,从唇间奔涌而出。虽然我很害怕一旦诉诸言语,这份感动便会随之消散,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有千言万语想告诉她。我向雏子倾诉的并非感想,而是感动。
可以说出来对吧……!!
◆
「虽、虽然没听到我想听的那句话,可是…………好、好幸福…………」
当时播放的是雏子的日常生活景象,但这一次……
虽然我瞬间闪过「这不是完全没在念书吗……」的念头,但现在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伊月同学,你觉得如何呢?大小姐演的戏。」
那我要说啰……!!
我将思绪从观众切换回学生会干部模式,望向静音小姐。
虽然感觉一时冲动,似乎有点抱住她了,但那种事也不重要。
然而,雏子却露出一脸痴迷的神情回答:
因为我发觉了此花雏子这名少女崭新的魅力。
那是经由习惯养成的精湛演技,一旦运用在艺术上,竟能带给如此多人感动……想必连华严先生也始料未及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超级好看的,总觉得,该怎么说……全部都很棒。」
我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雏子原本在床上耍废,被突然闯入的我吓得跳了起来。
我第一次造访这房间时,也是像这样看了影片。
「毕竟会有众多达官显要受邀参加贵皇学院的园游会,为了款待那些宾客,想必投入了巨额的预算。」
听华严先生说什么休戚与共,我又差点要紧张起来了。
而且,没人看穿那是在演戏。对雏子而言,贵皇学院就是舞台本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意着观众的视线,持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怎、怎怎怎、怎么了,伊月……!? 」
「……伊月同学,大小姐变成了这副怪样子,我会请你好好负起责任的喔。」
(我得比以往更加好好地成为雏子的靠山才行。)
画面上映照出来的,是贵皇学院的礼堂。舞台上站着大约一个班级人数的学生,而在正中央,伫立着一位格外楚楚可怜的女学生──那就是雏子。
「雏子……!!我、我……!!」
「那么,我要回去工作了。」
雏子的演技非比寻常,即使隔着萤幕,喜怒哀乐依然鲜明地传达过来,看见雏子开心,我也跟着雀跃;看见雏子悲伤,我也忍不住想哭。那确实是紧紧揪住了人心的演技。
「呜喔喔………………呜喔喔喔……………………!!」
这份心情,我一定要传达给她本人知道。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有点晚,不过雏子去年演出的话剧,究竟是有多厉害啊?」
「嗯呣呣呣欸欸……!? 」
原来你也是啊……
怎么会这样……
这出戏实在太精采了,感动难以言喻,影片中雏子的演技,剧烈地拨动了我的心弦。
也许当人们邂逅了绝妙的艺术时,会觉得用言语表达是一件不解风情的事吧。我不想将这份感动化为言语传达给任何人,一旦诉诸言语,就会任人解读。万一那样的解读与他人产生歧义,便会衍生争论。我无法忍受那种情况,我希望将这份感动深藏心中,当作无人能玷污的宝物。正因为坚信这份感动绝对正确,才没必要拿出来与他人磨合。
……难怪预算会这么高。
「去年的话剧────真是太棒了!!」
华严先生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看来您的表达能力显着下降了呢。」
「布景豪华得超乎想像。」
舞台帘幕落下,戏剧迎来尾声。
我上过防身术课程,所以知道……刚才那一掌,她是来真的。
园游会当天,身为学生家长的富豪们,并非单纯为了参观学院而来,而是抱着享受园游会的心态以宾客身分莅临。要款待这些眼光与味蕾都极为挑剔的人,自然得备妥一流的环境。
「喔喔……」
「呜哇哇……………………!!」
但我并不感到意外,雏子的演技超越了人格层面,直接撼动了人类的本能。
「有,我大概能想像贵皇学院的园游会是什么样子了。」
毕竟,雏子一直都在扮演着完美大小姐,她投注在演技上的时间,肯定比职业演员还要来得长。
虽然雏子惊讶得目瞪口呆,但这点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其次。
「……静音小姐你也是吗?」
离开办公室后,我快步奔向雏子的房间。
「等、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不过我希望你说……嗯,你说吧……!!现在立刻说……!!」
我爬上床,抓住了雏子的双肩。
身为学生会干部,我大致能算出园游会投入了多少预算。虽说掌管会计的阿倍野同学应该知道得更详细……但我不太敢问。
「好的……啊,请问雏子现在在哪里?」
「手、手……!!被、被被、被被被、被抱住了……!? 」
「我也最喜──────────耶?」
「若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透过静音找我商量……毕竟我也有义务款待家主,这回我们可是休戚与共。」
雏子自己抚摸着刚才被我抓住的双肩,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静音小姐的铁沙掌劈在了我的头顶上。
静音小姐担忧地靠近雏子。
冷静点……华严先生也说过好几次了,我该做的事,门槛并没有因此变高。
静音小姐傻眼的视线,转向了我这边。
毕竟那笔金额,大概足以包下一艘豪华邮轮好几天吧……
「嗯……!!嗯……!!」
雏子多半也隐约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表现得那么抗拒吧。这部分的重担,身为侍从的我必须替她分忧解劳。毕竟,我本是辅佐雏子的侍从,其次才是学生会干部啊。

「……………………止于不至于影响工作的程度。」
原本在华严先生面前强忍住的泪水,这下子全部溃堤了。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才能。
「──雏子!!」
还有──
不知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
由于心里太过焦急,以致我敲门的同时便直接推开了门。
「雏子……!!」
「有,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
「我就实际让你看看吧。」
等到泪水流干之际,房门开启,静音小姐走了进来。
难怪会演得这么好,不,应该说不可能演不好。
雏子的表情瞬息万变,脸颊染上一片绯红,凝视着我。
「有参考价值吗?」
的确如此。
我只是想说出这份感动而已啊。
◆
隔天放学后,我也一如往常地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公务。
对于学生会办公室的景色我已完全习惯了……不,老实说根本连习惯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选举一结束后,园游会的筹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而驱使我们如此拼命的,正是笼罩着全校的节庆氛围。
贵皇学院上上下下目前正为了炒热园游会的气氛而团结一致,他们那纯粹的态度,足以让我们愿意粉身碎骨去投入。
「今天早上,我趁着一点空档去了一年级校舍巡视……」
阿倍野同学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说道。
「有位大型林业公司继承人所在的班级,正在研拟于操场搭建小木屋。他们似乎也有知名建筑设计师的门路,说是想以次世代学校为主题举办展示会……」
这是在办万国博览会吗?
这主题实在不像是学生想出来的,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而,接到报告的天王寺同学并不惊讶,只是略作思考。
「使用操场的条件是不损害景观,必须请他们先提出设计图才行。」
「了解,我会再联系他们。」
阿倍野同学再次专注于工作后,这次换淀川向天王寺同学发言。
「昨天也有学弟妹来找我商量!说要把家里经营的海洋工程技术引进学校,建造一座水族馆!虽然他们希望能批准放入真正的鱼,但如果太困难,也可以用机器鱼或立体投影代替!」
这是在盖展览馆吗?
光是盖水族馆这点就已经够奇怪了,总觉得大家都在研拟那种大企业会砸下重金举办的展览项目。
不过,天王寺同学依然冷静地应对。
「其他班级希望开设的植物园、动物园也一样,希望能避免产生异味的项目。若有相关对策,使用真鱼也无妨。」
「了解!」
这么说来,好像也有班级希望能盖植物园或动物园啊……
「对于此花同学担任主角,编剧接受吗?」
若是以前的成香,我想她应该会却步吧……真是可靠极了。
「唔,别捉弄我了。最近我在很多地方,都被人夸奖说充满自信呢。」
我们才没有!!……话说回来,之前也有过这种事呢。
「成香,你现在方便吗?」
「我们才──」
「啊,友成同学!」
A班的同学们正聚集在讲桌前讨论事情,有几个人注意到我,向我轻轻点头致意,我也微笑着点头回礼。
成香显得干劲十足。
「是、是吗……嗯呵呵,是吗是吗……」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有点晚,但这所学院的学生平时就在社交圈广结善缘,要在这种活动中找帮手想必易如反掌吧。或许也是因为难得有机会能展现苦心经营的人脉,学生们都很积极地引进自己的门路。
这编剧真是深不可测……待会儿还是跟静音小姐报告一下好了。
既然成香的话题似乎也告一段落,最后就换我来商量一下吧,虽说我想商量的对象并不是天王寺同学。
我感受到了教养的差距,让我有些沮丧。虽然我很努力念书了,但总会在这种不经意的时候感受到成长背景的差距。
「有个班级希望能举办关于太空产业的研讨会,来找我商量能不能邀请现役太空人当嘉宾。听说已经有门路了,可以批准吗?」
「超•级接受的喔!咳哼……『这、这是多么楚楚可怜的少女啊!!沉鱼落雁的美貌,与禁锢其中的人性烟火气所产生的联姻,简直就像哈尔施塔特湖畔般饶富意境!!请务必让我为这孩子撰写剧本!』大概是这种感觉。」
天王寺同学接着说道:
「如果需要纪录的话,我也可以参加喔!」
我一边「喔~」地附和,其实根本不清楚《哈姆雷特》的详细内容,之后得自己去查查故事与主题才行。虽然跟华严先生谈过之后,我立刻查了世界知名的戏剧,所以名字至少是听过的……但从旭同学的语气推测,这出戏大概是贵皇学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等级吧。
「我对戏剧不太了解,不过《罗密欧与茱丽叶》去年好像有稍微改编过内容对吧?」
《哈姆雷特》加上为雏子量身打造,似乎就是今年的内容。
「有个班级要表演日本传统技艺,听说内容也包含了武术介绍,目前似乎正在寻找负责监修的人选。虽然找专家协助也是一种方法……但由成香你来做会有困难吗?」
「喔……」
「最近的我怎么样?表现得还称职吗?」
「对啊,剧本改编成以此花同学饰演的茱丽叶为中心……刚好刚才我们正透过视讯跟编剧商量今年该怎么做,看来今年也会采取同样的形式吧。」
(我也去确认一下班上的状况吧。)
园游会的营运比想像中辛苦,但也真的很有成就感。
「嗯,就是所谓的量身打造吧。今年会以《哈姆雷特》为基础,变成一出以此花同学为中心的话剧喔。」
「每个班级都准备了大规模的活动项目,我很担心确认事项会有疏漏,看来我们还是亲自跑一趟比较好。」
「文、文书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我想各位最好先各自回班上去确认一下状况!」
「厂商那边,为了订购资材,我亲自跑过几趟,大家都对我很亲切喔。不但夸我是个能干的孩子,回程还送了我好多伴手礼。」
我从成香的眼眸深处,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成香精通武士道、对日本传统技艺也知之甚详,说不定很受长辈欢迎。
「听说班上同学的亲戚是知名编剧呢,多亏了那个人,我们好像能拿到很棒的剧本喔!」
成香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便说明用意。
无法参加话剧演出本来就让我有点寂寞了,既然有露脸的机会,我希望能尽量参与。
现场隐约弥漫着一股可以找天王寺同学商量的氛围。
天王寺同学那刻意的干咳声响彻了学生会办公室。
原来还有这种门路啊。
「欸嘿嘿~说不定我也有才华喔。」
「那由我去吧,与外部接触是总务的工作。」
成香立刻一口答应。
「喔,真不愧是友成同学~原来你有做功课啊。」
我这才深切体会到,只要拥有当事人的自觉,参与活动竟能如此令人愉快。
「请不要在那边打情骂俏,专心工作好吗?」
「是在哪里被夸奖的啊?」
「学生会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真的吗?帮大忙了!」
与外部的牵扯愈多,学生会的工作就愈繁重。我现在也能理解,为何有干部不能参加表演节目的原则。以这种工作量来看,确实无法兼顾班上的表演。
真的成长了啊……正当我看着窃笑不已的成香这么想时,却发现天王寺同学正目不转睛地瞪着着我。
旭同学虽然开心一笑,但感觉她似乎把我的话当成了玩笑。
「……伊月你是怎么想的?」
「放心吧,你一直都很出色喔。」
◆
明明忙学生会的工作忙得筋疲力尽,但我依然觉得浑身充满干劲,这恐怕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能单纯享受园游会吧。
「《哈姆雷特》喔!」
「难得你信心满满啊。」
在选举期间,成香将参选职位从学生会长改为总务,这件事牵扯进许多人,特别是对于原本志愿担任总务的西学妹,肯定对她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正因为背负的担子特殊,成香或许内心也感到不安吧。
毕竟我不仅是学生会的一员,同时也是A班的学生。
是这样吗……?
不过,哈尔施塔特湖畔的事还是待会儿再去查吧……话说那位编剧,是不是隐约看穿雏子的本性了啊?
走在走廊上,每一间教室都传来热闹的声响。由于贵皇学院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后通常是一片死寂,但在园游会筹备期间,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人声。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变得轻快,心情也雀跃了起来。
「包在我身上!讲到传统技艺,我大抵都很有自信喔!」
……总觉得,你那样不像是被当成孙女看待了吗?
此时,阿倍野同学仿佛代言了她的心声般开口道:
在决定发表项目后,似乎还有许多班级有问题想商量。在他们随便自行判断并执行之前,我们最好先行去确认状况。
「──咳哼!!」
「因为去年演了《罗密欧与茱丽叶》,为了延续当时的好评,我们决定继续从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挑选。如果是《哈姆雷特》,复仇剧的故事浅显易懂,而且视演技发挥,还能挑战复杂的主题,感觉很适合贵皇学院。这不光是编剧的意思,是大家一起商量决定的喔!」
成香脸上浮现出窃喜的笑容。
「是啊,所以我来看看情况,准备得还顺利吗?」
「既然评价那么好,我当然会好奇去查查看啰。」
选举期间,我有好几次都强烈意识到,学生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园游会。契机大多来自学生们填写的问卷,想必他们也很清楚学生会在这次园游会中的定位吧。我们学生会若不振作点,就无法让贵皇学院的学生完全发挥出非比寻常的实力了。
以前的高中因为打工太忙,园游会我几乎没能参加。由于没帮上什么忙,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所以总是克制着不去享受。对那时的我来说,总觉得园游会事不关己。被卷入这种事不关己的活动只会让我不自在,虽然对大家很抱歉,但我当时只希望活动能赶快结束。
我再次觉得,能加入学生会真是太好了。
「去年此花同学演出的话剧,演的是《罗密欧与茱丽叶》对吧?」
旭同学信心满满地说。
在决定各班级的展出项目时,学生会确实确认过提出的志愿,但我当时负责其他业务,所以不太清楚详情,这项工作主要是阿倍野同学与淀川在负责。
光是用听的就觉得,若使用那种量身打造的手法,似乎能写出将演员魅力发挥到极致的剧本。换言之,这对这次的话剧而言是再适合不过的做法。
旭同学模仿起编剧的样子……还挺有模有样的。
「竟然特地为了此花同学写剧本啊。」
继淀川之后,这次换成香找天王寺同学商量。
「话说回来,旭同学你也很会演戏呢。」
现在不同了,别说是事不关己,我甚至是主办方。
「今年要演什么呢?」
依学校不同,有些会设有「公关」这个职位来负责这类工作,但在贵皇学院则由总务负责。成香打从一开始就想参与这种公关工作,才会从会长转任总务。对于与外部交涉,她似乎特别有动力。
正因为你一直都很出色,西学妹才愿意让出总务的位置。像那种一年级就立志当总务、自我要求这么高的孩子,怎么可能把目标让给一个吊儿郎当的对手呢。
成香露出一脸神气活现的表情,并「呣呵~」地笑了出声。
成香脸颊涨红,陷入沉默……所以我说,你那种反应只会让气氛更尴尬啦……!!
旭同学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这个嘛……既然有门路那是无妨,不过学生会这边希望也能先跟那位嘉宾见个面。」
我倒是不知道这件事。
「嗯!很顺利喔!」
难怪讲桌上放着笔记型电脑。
我走进教室,最先注意到我的是旭同学。
淀川这种积极的态度,屡屡提振了学生会的士气。
成香凝视着我。
……与其说是干咳,刚才她是不是用嘴巴喊出了「咳哼」这两个字?
虽然实际上根本不用查,是华严先生直接放影片给我看的。
虽然天王寺同学的样子有点奇怪,但这意见倒是很确实。
当学生会成员解散后,我回到了A班的教室。
「我觉得你真的有才华喔,就算由旭同学担任主角也很合适。」
「喂、喂喂!友成同学该称赞的对象还有别人吧!? 」
别的对象……是指谁啊?
至少,现在在我面前的只有旭同学。
「再、再说,如果我这种人当主角,场面会冷掉啦~!!」
「是吗?我觉得很适合啊……」
就算旭同学站在舞台中心,在我的想像中也能完美契合。
我真诚地这么想,旭同学却满脸通红,用拳头轻轻搥打我的胸口。
「吼────!!友成同学!!吼──────!!」
「怎、怎么了!? 旭同学!? 」
因为她拿捏了力道,所以完全不会痛就是了……
「请问,此花同学要演哪个角色呢?」
我一发问,旭同学便恢复了正经。
「当然是欧菲莉亚啰!!」
凭我临时抱佛脚的知识,光听角色名其实没什么头绪。不过,记得那是《哈姆雷特》剧中的重要人物。
「因为想让此花同学当主演,所以这次的《哈姆雷特》预定让欧菲莉亚当主角!只是,这样一来原作的高潮,也就是欧菲莉亚溺死的场景就必须彻底改掉了……」
「……原来如此,照原作演出的话,欧菲莉亚会中途退场呢。」
「对呀!让此花同学中途退场太可惜了吧?所以现在大家在讨论该怎么改编以代替溺死的展开才好。」
旭同学补充道:「虽然最终还是得跟编剧商量啦~」
总算听完了来龙去脉,我也明白大家现在在做什么了。看来大家都在研拟计划,为了将雏子这位女演员的魅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呢。
「……我试试看喔。」
雏子饰演的欧菲莉亚设定已经定案,哈姆雷特这个角色,看样子也即将决定由大正接手,A班应该能就这样顺利地推进话剧的准备工作吧。
「那、那个,此花同学。」
或许是因为这演技太过逼真,导致同学们有一瞬间彻底忘了雏子是在演戏。我察觉到这点,吓得全身冒冷汗。
说来惭愧,虽然我查过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的名字,但对于故事内容并不清楚。
虽然雏子平时老嚷着演戏很累,但这次舞台上要求的是本色演出。既然如此,雏子的负担应该会比较轻吧。
「嗯……比起扮演不熟悉的性格,或许还好一点……」
被大正一搭话,我们转过身去。
雏子忸忸怩怩地说道。
「什么事呢?」
「大正同学……」
「请问你能演出跟平时的此花同学完全相反,那种懒散的性格吗?」
去年的话剧……若要举出一个在意的点,就是饰演罗密欧的那位男同学动作十分生硬。即使隔着萤幕都能感受到他面对雏子时的紧张,所以今年我想试着改善这点。
(这对心脏真不好……)
「喂──!哈姆雷特这个角色,可以的话能让我来演吧!」
「这倒也是……」
一旦角色定案,针对正式演出的练习就会开始,如果要反悔只能趁现在。
………………………………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听了她这番话,我也恢复了冷静。
「说正经的,我觉得没几个学生能面对此花同学还不怯场的……」
雏子脸上渗出汗珠,说话速度突然变快。
「好──想──睡──喔…………」
「好,那我去毛遂自荐啰,你就好好见识我的男子气概吧。」
「欧菲莉亚和哈姆雷特是…………那个,情侣……」
我还以为那是变相的告白。
说完,大正便走向同学们。
……呼。
我也清楚大正的为人,虽然容易给人粗枝大叶的印象,但他其实很懂得观察他人。在选举期间,最先察觉旭同学怀有心事的也是大正。
「我要忙学生会的工作,没办法参加话剧……为什么是我?」
「可是,比起莎士比亚的世界观,更重要的是此花同学的世界观吧……」
吓了我一跳。
把雏子晾在一边,同学们的讨论持续进行着。
参与讨论的一位男同学向雏子搭话。
「因、因为要跟陌生人演那种关系,我觉得很难……!!」
只不过,我指名大正还有另一个理由,于是我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微弱音量说明道:
要跟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饰演情侣,看来并非易事。虽然我不懂演戏,但这点程度认知还是能想像得到的。
「好,那就采用这个方针吧!」
真要说的话,我想刚才那些话全都是真心话。
「雏子,这意思是──」
「那个,虽然我知道这非常困难,但我有个提议……」
「确实,如果不是熟识的对象,演起来会很困难呢。」
「既然是不中途退场的改编,就得设定欧菲莉亚还活着……」
「可是……哈姆雷特,我希望由伊月来演。」
如果是大正,绝对不会做雏子讨厌的事吧。
「……是这样啊。」
围绕着雏子的氛围与以往不同,十分新鲜。然而,当事人虽然表面上笑脸迎人,内心肯定正接二连三地叹气吧。对雏子来说,现在的同学们简直就像是在讨论要用什么刑罚折磨自己的拷问官吧。
懒散的性格……
就在这一瞬间,雏子挺直了背脊,变回了完美大小姐。
再次张开眼睑,映入眼帘的那双瞳孔────是我非常熟悉的软烂样。
雏子在人前必须伪装成完美大小姐,无法斩断充斥教室的这股狂热气氛。再这样下去似乎会被牵着鼻子走,于是我靠近雏子,悄悄地对她耳语。幸好同学们正为了雏子的演技兴奋不已,似乎没注意到我们在交谈。
教室里一阵哗然。
「多、多么精湛的演技啊!!」
「干脆设定成受到冲击,导致性格大变如何……」
「嘿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啰。」
要扮演懒散的家里蹲,对雏子而言应该易如反掌吧。毕竟她本来就是那种性格,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演。
「欸欸!? 我!? 」
因为她平日就是这副德性啊。
然而,同学们看了雏子的演技后却大为兴奋。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提议,连雏子看起来也相当困惑。
「如、如果不介意…………那个,伊月能不能…………」
………………那不就是平常的雏子吗?
侍从这职责,便是为了掩饰雏子的真面目而存在的。对我而言,眼前的光景原本应是搞砸了一切时才会看到的景象。
(……再去看看其他班级的状况吧。)
「为什么啊!? 」
「不,我不晓得耶。抱歉。」
………………
男同学语带客气地说道:
「我想翘课……想回家~~~~……」
虽说如此……我姑且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伊月,你知道欧菲莉亚和哈姆雷特的关系吗……?」
这似乎是发自肺腑的感想,她看起来比刚才那副嫌麻烦的样子要好上一些。
「正因平时是完美的此花同学,这演技才更有价值!」
看来他还挺有兴趣的,如果是强人所难那我会很过意不去,但看这反应,似乎连一丁点罪恶感都不需要有。
他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帮了大忙。
在明白怎么做比较好的瞬间,立刻就能付诸行动的人究竟有多少呢?那是我想要傚仿的背影。
「你们两个怎么了?」
「呃,所以,那个…………」
雏子别开了视线,脸颊如苹果般染上一片绯红。
你也稍微推辞一下吧……
「为了让两人无法见面,欧菲莉亚就算没溺死,也要受重伤,或是因为伤心过度而闭门不出之类的……」
我很在意讨论进展到了哪一步,于是侧耳倾听同学们白热化的议论。
……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大正果然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啊──……这倒也是,毕竟我平时也会参加茶会,或许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吧。」
雏子说了,欧菲莉亚和哈姆雷特是情侣,所以希望由我来演哈姆雷特,这句话的意图是……
「那样故事骨干的悲剧性不就消失了吗……?」
「哈姆雷特这个角色,由大正同学来演如何?」
「……嗯。」
「因为我觉得你很适合。」
「如果欧菲莉亚还活着,立刻跟哈姆雷特重逢会不会冷场啊?」
「欧菲莉亚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导致性格大变,变得很颓废懒散!」
完美的千金大小姐此花雏子,竟然会露出这种模样,想必谁都无法想像吧……但大家立刻想起来了,这是演技。
「雏子,你真的可以演那个角色吗?」
抢在我说些什么之前,雏子先开口了。
厉害,雏子真的被当成当红女星对待了。
沐浴在同学们注视的目光下,雏子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
大正大声惊呼。
不过我想,我的脸大概也是同样的颜色。
某个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简直就像平常也是这种感觉!!」
(……难不成,因为只需展现本性,这样对雏子的负担反而比较小?)
看着大正一脸茫然,我忽然灵光一闪。
我不禁歪过头。
面对想要探究原因的我,雏子脸颊泛起红晕,开口说道:
察觉到班上已无须操心后,我便走出了教室。
我走在走廊上,悄悄窥探着B班的情况。
「嗯?……伊月!」
我明明只是若无其事地透过走廊窗户张望,却立刻被成香发现了。
加上她那笑咪咪迎面走来的模样,她果然给我一种像小狗般的印象。虽说对大家而言,她似乎也有过宛如可怕恶狼的时期……
「怎么啦,伊月?」
「我们班那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所以我正在四处巡视其他班级……成香你们班是合唱对吧?」
「对,刚好我正在教大家怎么发声。」
发声方法?正当我疑惑地歪着头时,成香略带羞涩地补充道:
「那个,好像是因为选举时我的嗓门很大吧,大家就拜托我教导发声的方法……实际上,我对音量确实挺有自信的,毕竟发声与武道是相通的嘛。」
是呼吸法或肺活量之类的应用吗?
仔细回想起来,成香演讲时的声音确实很宏亮。早在还不习惯在人前说话时,她的嗓门就很大了。
正当我们两人在交谈时,一位B班的女学生从背后叫住了成香。
「姐姐大────都、都岛同学,请问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她刚才想叫什么?
看着回过头的成香以及那位女学生,我不禁心生疑惑……既然成香似乎不在意,我也没必要深究。毕竟我也不想自找麻烦。
「如果使用腹式呼吸,声音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呢?」
「我示范一下吧。」
面对女学生的提问,成香一副「问得好」的样子,整个人干劲十足。
确实说过呢……
舞蹈即将结束,我们踏出经典的舞步。右转锁步、左帚形步、反身抑制步……最后以天王寺同学挺起胸膛的定格动作收尾。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成香接着说:
……不过,凝视着我的人,并不只有成香一个。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也让我们看看两位共舞的模样呢!? 」
天王寺同学优雅地微笑道。
「你班上的状况还好吗?」
我怎么可能讨厌。
「之后有这个打算,毕竟也得让大家记住场地的使用方式。不过为了先提升个人的舞技,目前正在进行一对一的检视。」
「所以……那个,如果伊月能陪着我,我会比较心安。」
「怎么会。」
虽说如此,但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做些什么就是了……
「哎呀。」
「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错,光是谦虚是不够的。这是我在选举期间遭城东阵营谋略陷害时领悟到的,虽然这份领悟来得太迟了。
「不是那样的……」
正当他们似乎准备休息的时机,天王寺同学的目光捕捉到了人在走廊上的我。
示范!?
向教室里一窥,我不禁发出了赞叹声。
我的全身上下都清楚知道,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会很顺利。
说得也是。
我理解了内心逐渐平静的原因。
面对她如此直率的信赖,我也感到有些害臊……但涌上心头的喜悦更胜于此。
天王寺同学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连我也要?……我虽这么想,但环顾四周,C班的学生们全都点头如捣蒜,看来是所有人都想看我们跳舞。
我苦笑着说。
「我也不是永远只会谦虚而已喔。」
「把你卷进来了呢。」
「虽然契机或许是选举活动时的那支舞……」
从那时起,天王寺同学的指导就很浅显易懂……回想起来,那似乎就是我和天王寺同学变熟的契机吧。
「如果在人前发不出声音,那也没办法教人吧。」
「真的被卷进来了呢……」
「那、那我先离开好了……」
「之前你不是找我商量关于传统技艺监修的事吗?刚才我跟那个班级讨论过了,决定不光是监修,我也会亲自协助表演。这不会花太多时间,而且也已经得到天王寺同学的许可了。」
一触碰到天王寺同学的肩膀,紧张感更进一步消退。
「但大家请求想再看一次,这毫无疑问是凭借着我们的实力喔。」
舞动之间,我与天王寺同学四目相对。
(天王寺同学所在的C班……好像是跳社交舞吧。)
成香凝视着我的眼眸中,泛起了些许泪光。
「那么,就有劳你陪我共舞一曲了。」
「好啊,成香你也很忙吧,我也来帮忙。」
乐曲响起,我们跳起了华尔滋。渗入身体记忆的动作,回应了我的信赖。即便不假思索,也能自然地展现出优雅的舞姿。
「不示范吗?」
「原来是在教室练习社交舞啊,我还以为会是在礼堂之类的地方。」
天王寺同学凝视着我的双眼说道:
欸……为什么?
「在、在伊月面前大声嚷嚷…………总觉得很难为情……」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时,成香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能和天王寺同学你共舞,是我的荣幸。」
成香脸上又浮现出羞涩的神情。
「哎呀,友成同学。」
如果是以前的成香,在理解了西学妹的那番话后,或许会萌生出一种「不能永远待在我身边」的自立心吧。然而,最近的成香在不断努力之后,已经能区分「自己能做的事」与「交给别人做比较好的事」。
我能打从心底觉得……有我在确实比较好。
「啊,等等!」
贵皇学院的园游会有三大重头戏表演,话剧、合唱,以及社交舞……不知是否纯属巧合,二年A班到C班刚好分别负责这三项表演。
在桌椅都被挪到角落的教室中央,一对男女正在跳华尔滋。虽然不认识那位男学生,但女方正是天王寺同学,那引人注目的金色纵卷发正轻盈地摇曳着。
来到教室角落时,我们以旋转幅度较小的左转步转身折返。时机掌握得完美无缺。甚至无须眼神接触,我们的默契天衣无缝。
「伊月……」
面对询问腹式呼吸的女学生,成香慌慌张张地开始给予建议。我瞥了那幅光景一眼,便动身去窥探其他教室。
「对。」
天王寺同学纯真的眼眸映照着我。
「之前西学妹不是说过吗?我和伊月在一起时,比平时更加率直,而且很帅气。」
「完、完、完全没有!!」
我们行了一礼,学生们便报以热烈的掌声。
大家都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C班的女学生向我们搭话。
「……说得也是,机会难得,就由我和友成同学为各位做个示范吧。」
「谢谢你……!!」
所以大家被成香依赖时,才会感到开心。
乐曲终了,共舞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
「那、那个!」
「没问题,所以我正在四处巡视。」
「喔喔……」
选举期间,我和天王寺同学采取了在学生面前跳社交舞的作战策略,感觉当时的影响还残留着。实际上,在各班提出的志愿调查表中,甚至有人在上面备注写着「想看天王寺同学跳舞」。
「我明白。」
那需要一点勇气。
「你讨厌吗?」
「那个,这责任好像太重大了点……」
「你应该大致上都会跳吧?」
不过,以负责统计各班项目的立场来看,关于A班和C班,我总觉得其他班级其实有私下揣测志愿并礼让的嫌疑。A班自不用说,是为了想看雏子演戏;至于C班,则是为了想看天王寺同学跳舞。
面对明显只对我抱持特殊情感的成香,我再也无法多说什么……正因为知晓成香的心意,我对这种态度也只能表示理解。
然而,我在一旁默默守候了一会儿,成香却害臊地望向我这边。
为了不重蹈覆辙,该怎么做才好?──其实我心里有个想法,但还没能付诸实行。
要是跳得很拙劣,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说想再看一次。
托你的福……
「那个……被伊月看着,我会紧张。」
「你还是一样很会说话呢。」
「会吗?」
(……是选举活动的余韵吗?)
「……是、是喔。」
在教室练习跳舞应该很不方便吧,C班的学生说不定不在教室里。我原先是这么想的,但一靠近教室,便听见了热闹的声音。
本来成香对于依赖他人这件事是持肯定态度的,而从前的成香,有时会让我觉得带着一种「希望有人帮助不成熟的自己」这种卑微的意味,但现在我能感受到,她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结果才依赖他人。
天王寺同学一边用手当扇子对着有些出汗的肌肤搧风,一边走了过来。
不但被C班学生包围,还沐浴在充满期待的视线中。我难免感到紧张,但不可思议的是,在与天王寺同学面对面的瞬间,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那你刚才是怎么教大家发声的?我不禁纳闷,但成香却一脸尴尬地说道: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所以,希望伊月能尽可能待在我身边。」
被天王寺同学拉着手腕,我进到了C班教室。
我看了看周围学生们的表情。
呃,这个嘛……
正当我想离开教室时,成香慌忙叫住了我。
「我知道了,当天我会尽可能待在你身边。」
「认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话虽如此,我倒也不曾怀疑过友成同学这一点就是了。」
我看着她的双眼传达真心话后,天王寺同学便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听到一对一,我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让天王寺同学教我念书时的情景。
「咦?」
在掌声中,我与天王寺同学四目相对。
「你的舞艺没有生疏呢。」
「你过奖了。」
社交舞是男女身体紧密贴合,在气息交融的距离下视线交错,共同创造出一种艺术。或许正因如此,跳完舞后距离感会变得有些奇怪。像这样与天王寺同学直视着彼此,也完全不觉得害臊。因为直到刚才那一刻,我们之间似乎还有着更深层的连结感。
「友成同学,如果不介意的话,园游会上要不要也来跳一曲呢?」
天王寺同学微笑着提议。
「我原本就预定只帮忙跳一首曲子,那种程度的话也不会影响学生会的工作……既然机会难得,我想指名友成同学当我的舞伴。」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要对象是天王寺同学,无论受邀几次都是我的荣幸。
「如果不嫌弃,请让我作陪。」
「……呵呵,你还是很谦虚呢。」
天王寺同学轻声笑了。
「非你不可喔。」
……哎呀,这下被摆了一道啊。
我对着汗湿的身躯,用手掌搧风散热。
脸颊莫名地发烫。
◆
等确认完D班的状况时,原本汗湿的身体也冷却得差不多了。
毕竟已经十一月中旬,吹过走廊的风带着寒意,要是流了汗却没擦干,反而会让身体着凉。
我接着窥探E班教室,发现学生们聚集成了一团。
看见位于人群中心的那位男学生,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虽然有几个人已经知道了,但这才是原本的我。刚转入贵皇学院时,我为了跟上大家而改了很多,但最近不知不觉养成了采取低姿态说话的习惯。正因如此,选举时也曾一度陷入危机。」
仅就刚才目睹的光景来看,这个班级的核心人物应该是城东没错。事实上,此刻也有许多像是想请示城东意见的学生,正将视线投向这边。
感觉到了那股于余烬中将熄未熄的火焰确切的热度,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那样一来,说不定反而会令人感到寂寞。
大略环顾教室,可以看到几张似乎正在制作中的展示海报。上头汇整了贵皇学院御用红茶的茶叶产地,以及制服缝纫工厂的相关知识。
倘若,我们其中一方是完美的……好比戴着完美大小姐面具时的雏子那样,胜负恐怕在一瞬间就立见分晓了吧。
大家简单报告完各自巡视的结果后,便再次集中精神办公。
……正好碰上了绝佳的机会。
今后还一直受这感觉影响并非好事,如果可以,我想趁现在将其破除。产生这种想法,我决定主动向城东搭话。
然而,城东在陈述完一轮意见后,却露出了愧疚的表情,说道:
就在那一瞬间,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所有成员纷纷转头看向我。
「……我觉得并不坏喔。」
「还可以啦,我们班有两位同学家里是经营观光业的,所以便以他们为中心,针对与贵皇学院有渊源的土地进行推广活动。」
我和学生会的成员将会是长期互相扶持的关系,还是从头好好说明吧。
回想起来,我们的策略之所以大抵奏效,多亏了天王寺同学与成香至今累积的人望。反之,假使城东也具备那样的积累,局面恐怕会相当岌岌可危吧?
正因为不管对谁都抱持敬意,我才没能看穿港学姐的恶意。看见那些比自己更有成果的人,涌上心头的不是败北感,而是理所当然的接受。
不……光靠我自己或许永远下不了决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人愿意触及这个话题或许是件好事。
一叫他的名字,城东立刻回过头,朝我走来。
看来这种半吊子的说明是行不通的。
「……那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这句适合,大概也包含了她的体贴吧。
确实很有观光业的风格,使用了大量精美的照片,不过……
「好,我觉得那样很好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不不!!没那回事!!啊,不对,与其说没那回事!!」
对于自己究竟能否承受这种环境的变化,我感到不安,这就是我迟迟无法跨出那一步的原因。
「啊!」
「友成同学真诚的人品并不会因此消失,不如说语气稍微随意一点,感觉比较适合友成同学。」
这是为了从光会谦虚毕业的一步,我认为那就是说话的语气。
在最后的最后,被触及了最不想被戳中的痛处。
唔……
快、快住手……
「这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刻意在内心强调责任的重大,不正是你没有自信能达成职责的证明吗?」
确认完预算与椅子的资料后,我看着阿倍野同学回答:
这意外地有趣,像这所学院使用的一流产品,产地似乎也很独特,例如制服的一部分好像是在海外制造的,听说是设计师的意思。
城东留下这句话,便回到了教室中央。
他的发型依然梳成背头,虽然选举前半段他曾放下头发遮住眼睛,但我隐约察觉到,他大概不会再变回那副模样了吧。对城东而言,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我再次觉得,现在的发型比较适合他。
「你说话的语气打算一直维持那样吗?」
我故作镇定,用我原本的语气回答。
正如阿倍野同学所言,我只是改变语气,并不打算改变想要保持真诚的初衷。只是,对现在的我来说,二者择一就足够了。既然如此,我就选择继续保持真诚的心态,将语气调整为下一个阶段所需的模式吧。
(……抱持着这种心态可不好啊。)
「……你看到了啊。」
「啥?」
回到学生会办公室时,阿倍野同学与淀川已经回来了。看来他们各自负责的班级状况都没什么问题吧,两人都默默地埋首于工作。
我们彼此都不成熟,所以才会露出破绽,演变成那样的激战。
「像那样设下把自己逼入绝境的条件,还真有友成同学你的风格呢。」
(……也已经取得静音小姐的许可了。)
「友成同学,有什么事吗?」
「咦?」
「我也还不成熟啊……原以为心情已经平复了,看来我还是很不甘心。」
接下来我所需要的,是身为上位者的自觉。
「唔唔唔……」
虽说期间不长,但毕竟是互认为竞争对手的关系。就像我观察着城东一样,城东想必也一直在观察着我吧。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比起没什么交流的同班同学,城东绝对更彻头彻尾地了解我这个人。
这种事还是愈快愈好,要是想着等园游会结束再说……结果肯定会养成一直拖延下去的坏习惯。
还是算了吧,我压抑住想要用这句话蒙混过去的冲动,开始说明原委。
「明明在选举中落败了,却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我……正因如此,我感到很抱歉。果然,我还是希望能赢的。」
太痛苦了……我的内心完全被他看透了……
「当初你对我撂狠话的样子,可是很帅气的喔。」
◆
在城东面前,我必须抬头挺胸,这才是胜者应该表示的诚意。
我想摆脱采取低姿态的习惯──我将这份意志传达给了所有人。
……做吧。
「但我看城东同学才像是核心人物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许真的很容易陷入这种思考模式……
虽然我觉得城东的话很有道理,但对他本人而言,那似乎是多余的发言。
简而言之,至今为止因我使用敬语而被容许的事,今后或许不会再被容许。
城东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有些想法?大家歪着脑袋感到不解。
「……抱歉,我说得太过了。」
我已经跟雏子商量过了,再也没有正当理由拖延下去了。
淀川一脸茫然,仿佛想问我是不是听错了。
天王寺同学瞪大了双眼。
事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打铁要趁热。
我也开始处理工作后,天王寺同学与成香一起回来了。
成香一脸焦急……大概是以为我讲错话了吧。
「其实,是我心里有些想法,想要改变说话的语气……」
城东莲……是在学生会选举中,直到最后都阻挡在我们面前的男人。
我有自觉被许多人认为是个真诚的人,既然如此,我就暂且自认我是真诚的吧。只是,若再加上过度的客气,就会超越谦虚而变得卑微,这是我最近才察觉到的。
「所以……我也想试着表现得稍微理直气壮一点。」
不知是否想为最初误解我的意图负责,阿倍野同学率先做出了反应。
老实说,我认为那场选举只是险胜。只要我们采取的策略中有任何一步出错,落败的肯定就是我们。
凡事都有分寸,虽然刚转学时这份谦虚的态度拯救了我,但现在的我若对谁都用恭敬的语气说话,恐怕就已经步入了做得太过火的范畴。
我用言语武装好胆量,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突然改变语气,比起被接受,大家只会先感到困惑吧。
「城东同学。」
他表现出反省的样子。
原以为漂亮地为对话做了收尾,没想到却突然飞来一把言语利刃,让我脸部不由得僵了一下。
「最后还有一件事。」
「友成同学,我试着算了一下接待大臣一行人的可用预算,似乎可以将贵宾席升级成这种椅子……」
选举已经结束了,尽管如此,一见到城东的身影,我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对我而言,城东就是如此强大的劲敌。
「我会努力,不让你日后有机会说出『换我来做』这种话的。」
正当我坚定决心时,阿倍野同学递给了我几张文件。
也是啦。
在这恰到好处的静谧中,我下定了决心。
「我是以学生会的身分来巡视的……看来进展很顺利呢。」
「虽然这样或许有助于自我成长,但既然已经身处副会长这个立场,那种缺乏自信的态度可是会对周遭造成负面影响的喔。」
「……」
最后,阿倍野同学表情僵硬地看着我。
我不认为这只是区区遣词用字的问题,特别是在重视礼仪规范的贵皇学院,品格也寓于语气之中。一旦失去这份品格,随之而来的恐惧绝对不容小觑。
正因为不久前还将他视为敌人,如今获得他的认同,反而让我涌现了自信。
城东的面孔掠过脑海,我不想让他对我感到失望。
「话说回来,你跟都岛同学从以前开始,就是用那种语气说话的吧?我想大家应该都隐约察觉到了,那才是友成同学你原本的样子。」
阿倍野同学接着说道:「虽然我是因为太突然才吓了一跳……」
这么说来,的确是那样没错,我和成香一直都是用原本的语气交谈。
看来是我太过杞人忧天了吗?
「我也赞成你展现真性情喔!那样比较有威严,很棒耶!」
淀川表示赞同。
「我当然没意见。」
「我也赞成。」
成香与天王寺同学也表示理解。
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天王寺同学笔直地注视着我。
「友成同学……恭喜你。」
天王寺同学突如其来地道出祝福。
接着,成香也微笑着献上祝福:
「是啊……伊月,恭喜你。」
我立刻明白了祝福的含意。
她们两人知晓内情,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并非什么企业接班人,只是一介平民。知道我为了掩饰身分,从语气到态度,必须切换这一切的苦衷。
这对我而言,是一场毕业典礼。
是从那个对任何人都只能卑躬屈膝的自己毕业。
天王寺同学与成香,对我至今为止付出的努力致上了敬意。
「我回来了。」
听我简单说明后,阿倍野同学他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拿着剧本与雏子面对面,此时,我察觉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我拿着剧本,雏子就没办法看了。
因为太过干脆,让我到现在还没什么真实感。
我们还很难说是已经熟知了彼此,对于能有这个契机让自己意识到这点,天王寺同学似乎心怀感激。
「嗯唔……排练话剧,比想像中还累人。」
「谢啦。」
我才………………不是!!
「一年级生都在传啊,我也经常被熟人问到真相,虽然我都回答那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但如果是谎话那就太抱歉了。」
这世上,有些人一直在身边守护着我的努力,我必须感谢这个事实。
「台词你都记住了吗?」
「雏子你看起来也很累呢。」
这是发誓复仇的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决裂的场景。哈姆雷特为了报仇而装疯卖傻,欧菲莉亚则因那股疯狂而混乱与悲叹。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也许是觉得沉默的我十分可疑,阿倍野同学望向天王寺同学与成香,问道:
淀川投来闪闪发亮的视线。
既然剧本在这里,表示雏子回到宅邸后,也持续练习了一段时间的话剧吧,以平日懒散的雏子而言,还真是难得的勤勉。
「毕竟天王寺同学和成香,从我刚进入贵皇学院时就认识我了啊。当时的我为了融入周遭环境,可是拼了命地努力,包括说话语气在内……」
阿倍野同学似乎有一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但……
雏子也像天王寺同学与成香那样,给予了我祝福。
没想到我竟然会有被当成天才的一天。
「呵呵。」
「比想像中还要干脆地被接受了呢……让我顿时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敞开心胸说亮话的话,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雏子拿起放在床边的剧本,递给了我。
「会长和都岛同学也是这样,对吧?两位对友成同学都没有任何意思,我这样的认知是正确的吗?」
「嗯咿……全部背起来了。」
虽然没打算排挤他们……但实际上,我和天王寺同学、成香是连茶会都经常碰面的交情,共有的话题确实特别多。
「不过淀川同学,请你制作邀请函时我就在想了,你的字很漂亮呢,是跟都岛同学一样学过书法吗?」
比起我,雏子似乎更累。平常她总是表现出「想懒散度日」的心情,但现在脸上却写着「想休息」,这两者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差别。
「原来友成同学是努力型的人啊!我真心尊敬你!」
「……」
淀川哈哈大笑,而我们只能苦笑以对。
实际上,《哈姆雷特》是以王位继承的宫斗为主题,是剧情从头到尾都极为沉重严肃的作品……身为丹麦王子的哈姆雷特,正为父王的逝世感到悲伤,然而某日,他得知父亲是遭人杀害,而凶手正是身为现任国王的亲叔叔。对方谋杀了父亲,夺走了王位与王后。得知真相的哈姆雷特发誓要为父报仇,但这场复仇却将许多人牵连其中,导致了种种不幸。
被卷入哈姆雷特复仇风暴的人物众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正是名为欧菲莉亚的少女,她是哈姆雷特的爱人。然而,欧菲莉亚无法承受被复仇冲昏头的哈姆雷特所展现的疯狂,因而伤心欲绝。最终,哈姆雷特误杀了欧菲莉亚的父亲,绝望的欧菲莉亚也随之发疯,落水而亡……是一出无可挽救的悲剧。
「回想起来,学生会选举结束后,园游会的准备工作立刻就开始了……或许我们还没能好好加深彼此的情谊呢。」
说不定,他也和我一样经历过一番曲折?
「……虽然我一直很好奇,不过淀川你的语气还挺独特的呢!」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就是说啊,好寂寞喔!」
「……谢谢。」
「那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只是竞选活动时流传的众多抹黑造谣之一罢了。」
雏子要演出的,正是欧菲莉亚这位少女。愈是深入查阅愈能明白,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正是这个角色的存在,铸就了《哈姆雷特》这部悲剧。
读着雏子递给我的剧本,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接下来要演出的场面。
「啊,因为我也超级自来熟的,所以爸妈强迫我要讲敬语!可是讲敬语没办法完全表现出我自己,也很难拉近距离,所以我就改良成这种大家不会太在意的程度!因为是瞒着爸妈的,还请各位帮我保密喔!」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喔?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的话。」
既然连只要一有空档就想偷懒的雏子都这么说了,这个场景想必特别重要,足以左右整出话剧的品质吧。
我叹了一口气回答:
「因为我从小就静不下来,书法也是被爸妈逼着学的!虽然结果只是变成了一个字写得很漂亮的长舌公就是了!」
「还好啦,因为我在学生会试着用原本的语气说话了……」
老实说,我没自信能突然演好这部分……大正现在大概也正在抱头苦恼吧,饰演哈姆雷特似乎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究竟,友成同学是不是花花公子呢?」
也就是说,阿倍野同学在怀疑我该不会真的是花花公子吧。
「不对!!总之,那个,不对!!」
「那我开始念啰。」
「……」
当我苦笑时,这次换阿倍野同学向淀川提问:
因为,成香曾向我告白过。
这理由超级俗气的。
◆
阿倍野同学看向我。
看着我们的样子,阿倍野同学思考了一会儿,又道:
「这可是名场面呢。」
两人的脸都很红……特别是成香红得更厉害。但我懂这种心情,毕竟,我很难说自己与成香之间一清二白。
我才不是花花公子!!
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试着问道,然而……
不过,对于使用敬语就无法完全表现自己、难以拉近距离这项烦恼,我倒是能感同身受。或许有些人就算讲敬语也没问题,但我总觉得,自己在与人真心交流时,终究还是会流露出原本的语气。无论是跟雏子、跟天王寺同学,还是跟成香,在谈论重要的事情时,我应该都变回了原本的语气才对。
被人问了好几次,会产生这种感觉也在所难免……但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否定到最后啊。
天王寺同学和成香,都跟我一样陷入了沉默。
「那么友成同学跟会长,还有都岛同学之间,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啰?」
面对这样的我,雏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哈姆雷特》据说是十六世纪初上演的作品,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在四大悲剧中,另外三部分别是《奥赛罗》、《马克白》与《李尔王》,着名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其实并不包含在内,据说是因为《罗密欧与茱丽叶》中含有许多喜剧成分的缘故。
「嗯……所以,必须稍微认真一点才行。」
既然只是当练习对象,我就演得像样一点给你看吧。
「嗯咿……欢迎回来~……」
「是啊,为了保险起见,我先做过功课了。」
雏子理所当然似地趴在我的床上。
我是放学途中在车上查的。
「我也是!不如说友成同学在经营大赛等场合大显身手的印象太强烈了,我还以为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天才咧!」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话题是只有我们跟不上的呢。」
「……」
淀川点点头。
「伊月,你看起来很累……?」
阿倍野同学与淀川面面相觑地说道。
「当然可以。」
学生会的工作结束后,我回到宅邸,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嗯……伊月,你知道《哈姆雷特》吗?」
「……原来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啊,因为我只认识最近的友成同学,并没有觉得你有哪里不成熟……」
「……阿倍野同学,你是从哪听来这种传闻的?」
这家伙,也太乐观了吧……
「……这么说来,确实流传着各种谣言呢。」
「大家的反应……怎么样?」
所以,她们才会慰劳我。
「是啊!」
虽然我跟雏子提过想改回原本的语气,但没告诉她是今天,所以雏子有些惊讶。明明选举刚结束我就下定决心了,却一直拖到现在,她大概以为我会等园游会结束、回归日常后再说吧。其实,我内心某处也是这么打算的。
「念这一段就行了吗?」
她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注视着放下书包稍微喘口气的我。
这一路走来,真的好辛苦啊……真怀念被天王寺同学纠正姿势的日子,虽然现在偶尔还是会被纠正就是了。
天王寺同学微微一笑。
要断言说……清清白白……总觉得好像也不是真的完全没什么……
「……那,可以稍微拜托你演一下哈姆雷特吗?」
「……」
「………………………………原来传闻是真的吗?」
「……不光是这个场景?」
「剧本上写的关于欧菲莉亚的台词,我全部背起来了……虽然这是初稿,之后应该会再修改就是了。」
她依然只有能力是属于天才级别的。
既然这样,剧本就让我使用吧。
我现在是哈姆雷特,父亲亡故,在伤心欲绝后,领悟到那是他杀,因而燃起复仇之心。虽然对身为爱人的欧菲莉亚很抱歉,但儿女私情绝不会优先于报杀父之仇,我在与自尊仅有一线之隔的疯狂中,被摆弄得团团转。
「『永别了,欧菲莉亚,进修道院去吧。人类不该结婚,人类骨子里都是恶徒。』」
向欧菲莉亚告别后,我从她面前离去……为了至少在气氛上重现这样的演出,我走到了墙边,拉开与雏子的距离。
被哈姆雷特告别的雏子,露出了充满悲哀的神情叹息道:
「『啊,众天使啊!请让哈姆雷特殿下恢复原状吧!』」

那是令人目眩神迷的优美演技。
「『一颗多么高贵的心就这样殒落了!朝臣的眼睛、军人的利剑、学者的洞察,这样无可挽回地殒落了!在疯狂中凋谢!』」
那逼真的演技,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仅有我一名观众,实在太过可惜。刚才的演技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现,应该呼唤更多的观众来观赏。那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即便现在立刻去召集观众,也是我的使命。
雏子轻轻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往常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见这幅光景,我才终于恢复了理智。明明只是一瞬间、听了短短几行台词,我却全身汗如雨下,仿佛只要一开口,兴奋的火焰就会从体内喷涌而出。
「……真的很厉害啊。」
我拼命压抑着心中的火焰,传达感想。
「演技之所以能好成这样,果然是因为平时就在演吗?」
「我想是吧,毕竟我很习惯意识到他人的目光……」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欧菲莉亚还不够完美……」
(……我知道。)
不知为何,雏子瞪大了双眼,显得十分惊讶。
「外公的眼光极为挑剔……我想光是这样他是不会满意的。」
「终于能从虚假的语气中解脱了呢……」
伊月说了,至今为止的语气,对他而言也有所价值。
对雏子而言,演戏不过是件累人的苦差事,但说不定,自己正是靠着这份演技才获得了容身之处。
「你知道家主会来啊。」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自己的演技所拯救……)
连刚才那样的演技都不行吗……
(……没关系,只要伊月愿意看着真正的我就好。)
(虽然我一直觉得,演戏是很讨厌的事……)
雏子在棉被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自己,与身为完美大小姐的自己。
伊月是个懂得体贴的人,他之所以接纳真实的自己,说不定只是同情自己被迫演戏的遭遇。
(……伊月喜欢的,究竟是哪一面呢?)
雏子「呜呃──」一声,一脸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界追求的,是正在演戏时的自己。
「毕竟至今为止那恭敬的态度,曾拯救过我无数次。就这层意义而言,虽说是虚假的语气,但也曾对我很重要吧……」
回想起来,就像雏子在学院扮演完美大小姐一样,伊月在学院里也扮演着与本性不同的谦卑性格。虽然没什么自觉,但伊月也一直做着跟自己相似的事。
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呢?
此花华严……雏子的父亲,那双哭肿的眼眸中寄寓着强烈的决心,命令了雏子。
「为了让外公满意,我不对演技更讲究一点不行……」
伊月并没有特别明说。
当自甘堕落的本性曝光后,发生了很多事。首先是让当时的未婚夫感到失望,解除了婚约。刚好在那时期,母亲过世了。
「…………没、没什么。」
一想到明天,心中便涌现一种类似高昂感的紧张,以及一抹寂寥。
今天我也只是试着跟学生会成员用原本的语气说话而已,不过──
「我支持你,加油喔~……」
回想起往事,那个不得不开始演戏的契机。
虽然她也没悲观到觉得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但至少察觉得到,需要真正自己的人寥寥可数。
他连一句我比较喜欢真实的雏子都没有说过。
可是,现在却睡不着。
纵使那并非雏子所望……
另一个我……
◇
「我倒也没那么辛苦啦。」
这对雏子来说无法理解。
「不过,我已经找到改善点了,这个场景应该没问题了……谢谢你的帮忙,明明伊月你自己也很忙的。」
虽然或许不该把单纯的敬语形容成虚假的语气,但实际上,我也不是那种性格彬彬有礼到会对同学使用敬语的人。就算不能称之为虚假的语气,但我以虚假的态度对待大家却是事实。
她将脸颊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思考着。
「想到明天就觉得紧张,接下来得向班上同学说明语气的事才行。」
母亲的死令人悲伤,但有人比雏子更加伤痛。
从刚才开始,伊月的话语便一直在脑中盘旋。
虽然在我看来,这作为最终版也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不过挺让人放松的就是了。
听了我这番话,雏子她──
雏子回到房间,立刻将身体沉入床铺。
「怎么了,雏子?」
如今已成枷锁的那种卑躬屈膝的习惯,过去也曾像伙伴一样支撑着我,会感到依依不舍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深切地这么认为。
然而,伊月的反应却与雏子所想的不同。
那么,她也跟伊月一样,借由日复一日的演技获得了容身之处吧。
伊月,究竟喜欢自己的哪一面呢?
(………………明明是在演戏耶?)
(大家想要的……是正在演戏时的我……)
被誉为神童的幼年时期,那时候大家都很温柔。但即便被大家吹捧,自己也并未因此沾沾自喜。比起被赞颂为天才的时间,我更喜欢平稳的时光。
但是,她忽然想到。
我很清楚雏子此刻口中的完美两字指的是什么。
虽然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事……但雏子终究没告诉我,之后也几乎保持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伊月是少数愿意接纳真实的雏子的人。
伊月并不觉得至今为止的演技是件坏事。
跟平时的演技相比,对雏子而言,欧菲莉亚这个角色大概还不够充分吧。
扮演完美的大小姐吧,他说。
因身分与头衔而被强迫进行、仅让人感到拘束的演技,自己明明深知着那份从中解脱的喜悦,比谁都能感同身受。
雏子从棉被里探出脸,紧紧抱着枕头思考着。
「嗯,爸爸告诉我的……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欸?」
「是啊。」
雏子摇摇头,别开了视线。
在差点解除侍从职务的那时候,伊月对她说了:『我想成为那个你不必勉强自己的对象』……那句话给了雏子强大的支持,让她有了足够的勇气,觉得在伊月身边时,维持原来的样子也无所谓。
听见雏子的自言自语,我有些惊讶。
……这加油声还真是有气无力啊。
完美大小姐。
雏子隐约明白。
难道说……我也是那样吗?
「那还真是严格啊……」
为什么会感到寂寞呢?才刚感到不可思议,我立刻就理解了。
钻进棉被里,被温暖的黑暗包覆。疲惫的身躯与大脑都感到愉悦,就这样进入梦乡对雏子而言曾是无上的幸福。
反弹回来的气息温热,令人不快。
(虚假的语气,很重要……?)
所以我才会慰劳他,一直以来,辛苦你了,终于能解脱了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