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1.3萬 字
雙面「真面貌」
隔天早上,我到學校上學,帶着些許緊張推開了教室的門。
「友成同學,早安~!」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旭同學立刻發現我並走了過來。
沒問題,這個瞬間我已經模擬過好幾次了……我靜靜地深呼吸讓心冷靜下來,裝作平常的樣子看向旭同學,問候道:
「早、早啊,旭同學。」
「……………………嗯?」
對於語氣和平常不同的我,旭同學慢了半拍才納悶地歪着小腦袋。
「友成同學,今天也有學生會的工作嗎?」
「對,我想會一直持續到園遊會結束吧。」
「這樣啊,話劇那邊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也會加油的!」
「謝啦,我很信任大家喔。」
面對幹勁十足的旭同學,我儘量保持爽朗的笑容回應。
然而,旭同學卻張大了嘴,盯着我的臉好一會兒。
「…………………………唔耶。」
旭同學眼角噙着淚水,發出了快哭出來似的聲音。
「旭同學!? 」
「友成同學…………你學壞了嗎……?」

「不對不對!!我會解釋的,你聽我說!!」
我想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學壞的人會有的應對方式吧……但語氣的變化似乎衝擊大到讓那些細節都無所謂了。
放學後,我走在前往學生會辦公室的走廊上,看見了成香的背影。
被大正一點名,旭同學嚇得肩膀震了一下。
「喔,終於願意直呼我的名字了嗎……嘿嘿,真令人感慨啊。」
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每次都那樣猶豫不決、煩惱個沒完嗎?……雖然也不算有錯,因此讓我無法反駁就是了。
「我最擔心的就是被誤解成『當上副會長就囂張起來了』之類的……」
成香開心地笑了。
「果然啊,畢竟在同一個家裏生活,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正,謝啦。」
說到這裏,我察覺到了。
明明目的地相同,成香卻特地小跑步折回來我這邊……真像只忠犬,是不是該準備給她獎賞啊。
旭同學單手按着胸口,瞪視着我,彷彿在說臉頰的紅暈也好、現在受到的矚目也好,全都是我的錯。
這半年來你到底都在看什麼啊。
「……希望你幫我對大家保密,確實是那樣沒錯。」
「友成,難道你這傢伙……是想利用反差萌受歡迎嗎……!? 」
雖然那規模已經不能稱之爲「家」了就是……
但我無法理解,歪着頭問:
「……話是沒錯啦。」
雛子以行雲流水的動作低頭致意,琥珀色的長髮輕輕飄動,那優雅儀態中所散發出的瞬間氣質,確實配得上完美大小姐這個稱號。
雖然我也想避免混亂,但總不可能做出「各位請聽我說,今天開始我想改變說話語氣」這種像笨蛋一樣的宣言吧,我也是有羞恥心的。原本希望能儘量低調帶過,但想不出什麼好主意,結果只能抱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進了教室。
還有一件最近發生的事。
好險好險,剛纔差點就叫成雛子了。
「成香。」
(……總覺得,又這麼幹脆地被接受了呢。)
「雛……此花同學?」
感覺隔閡消失了……既然他會這麼想,那麼代表至今爲止的我果然讓人感到了隔閡吧。
成香有些尷尬地問道。
我很懂她的意思,既然獲選進入學生會,我也努力想成爲學生的支柱,但實際看來,反而切身感受到是大家在支持着我們。我們班的同學,對有學生會工作在身的我也相當體貼,他們頻頻傳達話劇方面萬事順利,大概是想讓我安心吧。
大家都那麼鎮定,結果反倒是我自己亂了陣腳。
「伊月,怎麼了?」
「哎唷,沒人會那樣想啦。」
「我很開心喔,感覺隔閡消失了。」
除非是像雛子那樣的天才演員……
「纔沒有。」
但在我眼裏,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讓雛子感到不快了呢?如果是那樣就太抱歉了。
雖然在以前這是應該保密的事……但既然現在已經用原本的語氣跟所有人說話了,說出來也沒關係吧?畢竟別的人也就算了,成香原本就知道我住在此花家的宅邸裏。
「唔嘿!? 」
說明原委後,大正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若要說有什麼頭緒,會是對話劇練習有什麼想法嗎?從昨晚陪她練習那時候開始,總覺得雛子的樣子就變得有點奇怪。
有着些微的不對勁感,那是隻有經常在一起的我才能察覺的程度。
「我覺得真的比較容易親近,這樣很好啊,旭也這麼覺得吧?」
真要說還有什麼掛心的,果然還是雛子的狀況。
「謝謝。」
「那、那是……」
大正看着周圍的同學們,彷彿在說「對吧,各位?」。
「這純粹只是我的猜測……對於你用原本的語氣跟大家說話這件事,此花同學是不是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啊?」
聽了我的推測,成香認真地思考起來。
「因爲友成同學比平常更有男子氣概,害我心跳個不停,沒辦法好好說話啦!!」
「抱、抱歉……」
「真的假的?」
「話劇練習,我會幫你加油的。」
你不是說很懂我嗎?
「沒事,那個……因爲大家接受得太乾脆,反而讓我有點擔心……」
「……沒事,如果是我想太多那就好了。」
不過,大正剛纔無意間說出口的那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她顯然是在隱藏真心話。
成香冒着冷汗,神情有些慌張。
……至於我們幾乎都待在同一個房間這件事,還是對成香保密吧。
「我們很懂你的。」
不知該做何反應,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咦!? 完、完全沒那回事喔!!」
「旭同學,難道你覺得以前的我比較好嗎?」
突如其來的尖銳指謫,讓我一時語塞。
「……伊月在學院外,是用原本的語氣跟此花同學說話的嗎?」
◆
旭同學的視線遊移不定,最後像是豁出去似地直視着我,說道:
「友成,怎麼了?」
我觀察了一下大正以外的同學們的樣子,大家都對我的改變表現出善意的態度。雖然我不認爲會有人對這種私事抱持惡意,但即便如此,這也太過順利了,讓人有些落差感。
看着我們這副模樣,大正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或者是,跟我恢復原本的語氣有關嗎?」
「是啊,因爲我們班交給大家似乎也沒問題。」
「喔……這不是挺好的嗎!」
「嗯?……伊月!」
「我那邊也是……真是的,都搞不清楚是誰在幫誰了。」
同學們紛紛點頭。
「唔,這個嘛,那個……」
旭同學的聲音響徹教室。
冷靜想想,我之所以會用原本的語氣跟成香說話,也是因爲我以前曾經長住在成香家的關係。大概是因爲跟自己的情況重疊,所以她很容易就接受了吧。
不是從昨天到今天,而是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就連大正也驚訝得露出嚴肅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成香值得信賴。
「爲什麼會心裏不是滋味?」
「只是覺得此花同學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怪,從時間點來看,我想應該跟園遊會的準備有關……」
我輕嘆一口氣,忽然往前方看去,只見雛子正坐在位子上定睛注視着我。
「畢竟我們觀察你半年了嘛……反正你肯定又跟平常一樣,煩惱了很久才決定的吧?」
「可是,從剛纔開始你就不跟我對上眼。」
因爲這場騷動,同學們紛紛聚了過來,於是我像昨天在學生會辦公室做的那樣,向大家說明原委。雖然我不想鬧得這麼大……但這也是遲早的事吧。
「啊,呃,嗯,我也這麼覺得喔……!」
這也沒辦法,無論再怎麼掩飾,人的本質終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隱藏的。
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是跟話劇有關,還是其他的事呢……
基本上,我對男生都是直呼名字,對女生則會加個同學,這是從前一所高中延續下來的習慣。
大正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圍的同學們也點着頭,那模樣彷彿聽得見他們心裏在說「不用再多說了」。
該怎麼說呢……雖然幫了大忙,但心情有點複雜。
我正陷入沉思,成香觀察起我的臉色。
「是、是因爲我會心跳加速啦!!」
就算恢復了原本的語氣,我和雛子的關係是祕密這一點依然沒變。
「伊月你也正要去學生會辦公室嗎?」
感覺那氣氛有些不對勁,於是走近向她搭話。
「抱歉,其實我在心裏一直都是直呼你的名字。」
「咦?」
「有什麼事嗎?友成同學。」
「因、因爲我自己心裏就覺得不是滋味!」
「是這樣嗎?」
「因爲!至今爲止在學院裏,伊月只會對我用原本的語氣說話不是嗎!明明只有我是特別的……但現在你卻變成大家的了!」
變成大家的啊……
這說法雖然讓人有點害臊,但我懂她的意思。這就像是原本認定的摯友,突然也跟其他人變得很要好那樣的感覺吧?
……不,成香的情況或許並非如此。
成香她,那個……因爲喜歡我,所以對這種事可能特別敏感。
喜歡的人跟自己以外的某人變得很要好,那種時候心中產生的疙瘩,恐怕不是摯友等級所能比擬的吧,大概啦……
「……這也沒什麼,雖然語氣變得跟大家一樣了,但我打從一開始就能展現本性相待的對象就只有成香你,這項事實依然不會改變吧。」
「…………你是想講些複雜的道理來矇混過去嗎?」
纔不是那樣。
我可是說出了很讓人害臊的話耶,你就多相信我一點吧……
「因爲成香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所以我才能從一開始就用原本的態度跟你說話。我是說,這份特別的關係本身,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伊月……」
成香凝視了我一會兒。
接着,她突然咬牙切齒,表現出一副正在拼命壓抑激動情緒的模樣。
「特、特別之類的,偏偏對我說這種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引人誤會嘛……!」
「……抱歉,老實說剛纔那句話連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用字遣詞的選擇真是困難。
「呼──呼──呼──………………你給我小心點,我也是有忍耐極限的。」
北似乎轉居幕後了,畢竟家裏是IT企業,本人也精通相關技術,這應該是他自己選擇的角色吧。由於《哈姆雷特》的登場人物沒那麼多,可以撥出部分人力到幕後,製作出更精良的話劇。
「『那樣的誓言不過是一時的激情罷了。』」
「哎呀,兩位一起來了呢。」
「『父親,哈姆雷特殿下對我展現了無數次純粹的愛意。』」
「──好!!」
「嘎吱」的摩擦聲響起。
「關於大小姐的事,我也會多加留意的。」
雖然這只是直覺,我試着尋找各種根據想將直覺轉化爲確信,卻一無所獲。
打破膠着狀態的是靜音小姐。
唯獨身爲當事人的雛子,露出了某種複雜的神情。
只要不開口的話……
雛子遮着嘴打了個呵欠,望向窗外。
雖然有一半是想流流汗,但更重要的是我想找她商量雛子的事,所以才接受了邀約。不過,看來靜音小姐也沒有頭緒。
「『算了吧……我累了,我哪裏都不想去。』」
「那就拜託您了。」
「完全沒問題,不過我想,大概正是因爲現在這個時機才被接受吧。」
正當我帶着輕鬆的心情想走進教室時,便聽見了想必是正在排練話劇的演員們的聲音。打擾到他們就不好了,爲了儘量不發出聲響,我緩緩地打開門走進教室。
「我把影片傳給編劇看,對方立刻就有回應了,說是完美!」
一瞬間,她用一種宛如兇猛肉食野獸般的眼神瞪了我……還是別問好了,感覺會發生很恐怖的事。
她直線縮短了距離,於是我將雙手輕輕向前伸,牽制她不讓她切入跟前。就在那一瞬間,靜音小姐用力抓住了我的雙手手腕。
雛子當場側身躺下,表演起入睡的演技。
有了編劇「完美」的保證,同學們的情緒十分高昂。然而……
考量到貴皇學院的品牌形象,不該以預算作爲標準,就從因商業競爭引發的糾葛,或是經歷的可疑之處等方面來進行篩選吧。
「『不要……我要睡了。與其站起來往前走,不如像籠中鳥一樣,每天只要負責喫飼料還比較幸福……晚安,別叫醒我喔……』」
◆
被天王寺同學取笑了,讓我有點難爲情。
靜音小姐一邊整理凌亂的道服衣領一邊問道。
腳底踩踏在榻榻米上,靜音小姐試圖抓住我的衣領。但我早已讀出她的動作,向後退開了相當於我手臂長度的距離,閃過了這一招。
我拍了拍雙頰,注入幹勁。
由於動作完全被我看穿,我順勢撥開了那隻手臂。
「喔,友成同學今天很有幹勁喔!」
總覺得好像不太對。
那麼,工作方面……原來如此,今年每個班級都想邀請嘉賓,但要是請太多人會無法管理,所以希望能限制人數的樣子。
我可以感覺到同學們倒抽了一口氣。
北手拿筆記型電腦這麼一說,教室裏頓時歡聲雷動。
「嘿咻。」
看來這場膠着戰還會持續很久,於是我們先暫時分開重來。
「『父親,哈姆雷特殿下已經對天發過誓了。』」
(雛子的樣子之所以奇怪,真的是成香說的那個原因嗎……?)
我也姑且配合大家拍手,不過……
同學們被雛子的演技感動得無以復加。
「『純粹?哈哈,真是天真姑娘家的想法,你真的相信那份愛嗎?』」
「這麼說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偶爾也會陷入沉思呢。」
雖然使用了符合世界觀的臺詞,但那態度跟在宅邸時的雛子幾乎沒兩樣,臺詞的內容該不會也全是真心話吧?
波洛涅斯會被殺死,死在哈姆雷特手中。但哈姆雷特也並非故意的,哈姆雷特誤以爲那是他憎恨的叔叔,才錯殺了波洛涅斯。
我隨時都充滿幹勁。
「話說回來,改回原本的語氣後,同學們的反應如何呢?」
「哎呀。」
波洛涅斯死後,哈姆雷特的母親──王后葛簇特有一場與歐菲莉亞對話的戲,看來就是這一幕了。
……王后由住之江同學扮演啊。
看來大家班上的狀況都沒什麼問題。
(……她只是變回本性而已啊。)
這與剛纔的演技有着天壤之別的溫度差,無論是聲音、儀態還是氣質,簡直判若兩人。這驚人的反差,肯定能牢牢吸引住觀衆的目光吧。
幸好今天的工作量似乎沒那麼多。只要集中精神,應該能騰出時間去班上露個臉吧。
「簡直是奧黛麗•赫本再世!!」
「呵呵,看來你自己也還沒習慣呢。」
歐菲莉亞極力主張這份戀情是真情實意,波洛涅斯則堅稱那只是錯覺。遺憾的是,這對父女的對立永遠無法化解。
「這雖然是侍從的宿命,但既然待在大小姐身邊,剛轉學時無論如何都會受到負面的矚目。加上你那『中堅企業接班人』的立場,在那所學院裏並不是多麼耀眼的身分。可以說正因爲你在經營大賽和學生會選舉中拿出了成果,才終於獲得了認同。」
我原還以爲雛子是懷抱什麼對我難以啓齒的煩惱,但看來她對靜音小姐也隻字未提。
教室和之前的C班一樣,桌椅都被挪到了角落,空出來的中央區域被當作練習空間。此刻有兩名學生正在場中央練習演技,其中一人是雛子,而周圍的學生們都聚精會神地觀察着兩人的互動。
這選角真合適,在班級同學中,住之江同學的氣質僅次於雛子。
「那接下來稍微跳過一些場景,來練習波洛涅斯死後的部分吧。就是歐菲莉亞因父親之死,性格變得懶散的那一段。」
因爲波洛涅斯將會遭到殺害。
「因爲那是我警戒的招式之一。」
在靜音小姐扭轉我的手臂將我摔出去之前,我搶先向前踏出一步,貼近靜音小姐。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投技和關節技都無法施展。
然而,即便不是故意的,失去父親對歐菲莉亞而言,依然是太過沉痛的打擊。
我也想順便確認一下雛子的情形。
(……華嚴先生也拜託過我,我就趕快把學生會的工作處理完,去看看我們班的狀況吧。)
在這樣的住之江同學面前,是與剛纔截然不同,彷彿全身力氣都要融化般的雛子。
看來是想誘使我伸出手臂──
◆
「你是說,大小姐的樣子很奇怪嗎?」
我和還在壓抑心中餘火的成香,一起前往學生會辦公室。現在要是跟她搭話,感覺會在各種意義上被喫幹抹淨,於是我保持沉默,但這份沉默也讓我的腦袋冷靜了下來。
「……完美。」
「是的。」
所以我纔會坐在這個位子上。
靜音小姐用手指撥開因汗水黏在臉頰上的髮絲。
「『歐菲莉亞,你爲什麼不從房間出來呢?』」
說不定這一切只是我的誤會……但我總覺得侍從的直覺正在發出警訊。
「友成同學,很抱歉要追加工作,希望你能從這份名單中選定園遊會的嘉賓,篩選標準就交給你全權判斷。」
在彼此拉開距離的時機,我輕輕吐了口氣。這是久違地受到靜音小姐邀請的防身術課程。雖然擔心身手是否生疏了,不過看來沒問題。
「看來你並沒有因此得意忘形,真是太好了。」
「今天早上的事。」
「『難道只有老人有權利躺着過活嗎?那我也算是老人了。畢竟這顆心是如此渴望睡眠,渴望那種再也不會醒來的、深沉的睡眠。』」
雖然不曉得憑着一股幹勁能提升多少效率,但我順利地提早完成了工作,隨即前往A班查看狀況。
觀看兩人練習的一位男同學,指示他們轉移到下一個場景的練習。
你剛纔到底在忍耐什麼啊?
這是序幕的對手戲,歐菲莉亞對話的對象,是她的父親波洛涅斯。歐菲莉亞深信自己與哈姆雷特彼此相愛,但身爲父親的波洛涅斯卻認爲那只是哈姆雷特的一時興起。
根深蒂固的習慣,看來即便判斷不再需要,也沒辦法輕易捨棄。
靜音小姐伸手抓向我的手肘……這是假動作,真正的目標是位於腰部附近的另一隻手。如我所料,我在避開抓向手肘那隻手的同時,靜音小姐用另一隻手試圖抓住我的腰帶。
「是,我知道了……不對,好的。」
教室裏瀰漫着一股恰到好處的緊張感,這種切換自如的態度果然很有貴皇學生的風格,還好我有識時務地悄悄開門。
在衆人的守望下,雛子化身爲歐菲莉亞,對着眼前的男同學說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結果是,原本貞淑高貴的歐菲莉亞,性格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住之江同學則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來練習結束了。
明明練習的演技很順利,我原以爲雛子此刻至少會感到高興……她果然像是有什麼煩惱。
「『歐菲莉亞,來外面吧,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一走進學生會辦公室,我們以外的所有成員都已到齊。
「我還以爲剛纔那一招能成呢。」
「太完美了……太完美的演技了!!」
我也同意靜音小姐的看法。
不過,無論聽幾次都覺得好笑。在貴皇學院中,「中堅企業接班人」這個頭銜,竟然普遍到只能拿來當作掩護身分的障眼法。
「不過,若沒有拿出成果,原本也就沒必要改變語氣了。」
「……說得也是。」
「你本來也有選擇不引人注目、屏氣吞聲度日的選項,爲了大小姐特地選擇有所表現,我真是感激不盡。」
「您已經感謝我夠多次了啦,謝謝您。」
靜音小姐這個人,該嚴格的時候嚴格,該稱讚的時候也會好好稱讚。
而且我最近才發現,靜音小姐對於該稱讚之處,會一直稱讚下去。不光是最近的事,偶爾連以前的事也會拿出來誇獎。
照這個樣子看來,今後若繼續跟靜音小姐在一起,她遲早會變成無止盡地誇獎我吧。
……真想看看那種畫面呢。
爲了不被炒魷魚,我會努力的。
我倆重新開始切磋,一旦進入近身扭打,男女肌力的差距會讓我佔上風,因此靜音小姐一邊保持距離,一邊窺探我的動向。
我出招,被她撥開。
她出招,被我撥開。
爲了尋找攻略的突破口,這樣的攻防持續了好一陣子。
「……在我面前,你要維持那樣嗎?」
「咦?」
「我是指說話的語氣。」
我伸出的手被她「啪」一聲撥開。
察覺到她似乎要踏步切入,我向右移動,讓她難以抓取。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雖然我不擅長合氣道,但偶爾還是能成功呢。」
「……怎麼樣?」
理解的同時,胸口也隨之熱了起來。
「是可以啦……你最近很有幹勁呢。」
隨後,華嚴先生從外套口袋取出名片夾。
「怎麼樣?我也變強了吧?」
「絕對不準。」
衝完澡後,爲了見雛子,我前往自己的房間……雖說是事到如今,但要找雛子時,最先前往的地點竟是我的房間,這實在是件怪事。
「比起同班同學,我想我與你相處的時間應該更長才對。」
「伊月,可以再陪我練習一下話劇嗎……?」
華嚴先生對我這個人的信賴,已經到了願意借出個人名義的程度。這份心意傳達過來,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雛子拿起牀頭的劇本遞給我。
我默默收下了他遞出的名片。
雛子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理解了這改口的含意爲何。
畢竟,倘若彼此都做着不習慣的事,恐怕根本沒辦法好好工作。
「我不認爲我們的關係淡薄到能用長輩或上司這寥寥數語就打發掉。」
「…………………………我沒有。」
那樣不會很危險嗎……?
我有些在意地靠近一看,雛子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要是正式演出時,雛子真的在舞臺上呼呼大睡該怎麼辦……
雖然靜音小姐不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人,但這情緒終究影響到了她的動作,重心轉移變得很粗糙,趁現在的話應該能輕易破局。
剛當上侍從的時候,靜音小姐曾對我說明過。關於琢磨先生是否足以繼承此花集團,似乎受到質疑。當時我不太理解這句話的主詞是誰,但看着現在的華嚴先生,我終於理解了全貌。
(去找雛子吧。)
不認同琢磨先生成爲繼承人的,是家主。與其說是華嚴先生,不如說是他上面的此花家長輩們討厭琢磨先生。
「得手了。」
找我?
想起原本的目的,我朝着與華嚴先生相反的方向邁步走去。
真拿她沒辦法……雖然對靜音小姐不講敬語,讓我有點誠惶誠恐就是了。
「琢磨先生有參與經營大賽的製作對吧?如果以這個爲理由,或許有可能──」
◆
「──唔!」
靜音小姐試圖抓我的腰帶,好險,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開。
靜音小姐無法支撐身體,在榻榻米上俐落地做了個倒地受身。
「學生會方面也正在進行舞臺架設的準備,暫且不論其他,至少在環境方面,似乎能維持與去年相同的水準。」
一道顯露焦躁的嗓音,打斷了我的發言。
收到的名片上全是用法語寫的,雖說是聯繫窗口,但看來對方也是法國人。雖然公關是由成香負責,但視情況而定,或許拜託其他人比較好。
「『大家也跟我一樣,一起懶懶散散地過活吧!喫喫點心、躺在牀上,只要放鬆身體的力氣,就像這樣………………呼嚕。』」
在前往房間的途中,華嚴先生從走廊深處走了過來。眼看就要擦身而過,我停下腳步點頭致意。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可愛的話????
「我給你印有聯繫窗口的名片,有必要的話就報上此花集團的名字……」
「區區伊月同學……竟然讓我產生這種心情……」
雖然找她的理由是想確認狀況,但無論如何,我身爲侍從,向來致力於在完成每日課題後,儘量待在雛子身邊。對於已做完預習與複習的我來說,尋找雛子已不再是工作,而是一種習慣。
雛子念着臺詞,坐在椅子上,最後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桌上。
雖說雛子本性懶散,但這並不代表她喜歡給別人添麻煩。雛子真心期望的肯定是衆人的幸福,而將自己包含在內,對雛子而言,這想必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話劇的狀況如何?」
我試着照她的要求用隨意的語氣交談後,靜音小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的演技……完美嗎?」
靜音小姐慌慌張張地拉開與我的距離。
「觀衆席方面,不能準備特別的位子嗎?」
「因爲今年大臣會蒞臨,預定會準備幾個專用席位……但我不確定光憑此花集團家主的身分,能否確保拿到那些席次。」
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競爭的事吧……
他又話語一頓。
華嚴先生態度驟變,令我嚇了一跳。他隨即回過神來,一邊懊悔自己的失態,一邊說明道:
我抓住她伸來的手,拉了一把將靜音小姐扶起。
那恐怕是家主喜好的茶葉吧。
看起來就像是真的睡着了。
「剛好,我正在找你。」
「希望能在學生餐廳那邊,準備我指定的紅茶。是錫蘭烏瓦的特調茶,配方似乎很特殊,平時都是從法國訂購的。」
「你醒着啊。」
那眼神看似不甘心地瞪着我。
「……貴皇學院還真是個魔境啊,一般來說,光是亮出此花集團家主的名號,應該什麼事都能通融纔對。」
「……不,你可以使用此花華嚴這名字。」
雖然想着會有什麼事呢……但答案也顯而易見吧。
這次是性格轉變之後……飾演變得懶散的少女的場景。
是我在學生會辦公室工作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激發她動力的事嗎?
「目前沒有問題。」
正當我想着「果然還是柔道招式比較容易成功啊~」的時候,倒在地上的靜音小姐一臉彆扭地伸出了手,那表情大概不是因爲輸了比試的緣故吧。
「……是入身摔嗎,漂亮。」
我也這麼覺得,但如果在貴皇學院這麼做,就必須爲絕大多數的貴賓準備特等席了。畢竟,幾乎所有賓客都是VIP,就算想給予優待也會沒完沒了。
看這樣子也是……棉被都亂成一團了。
……感覺天王寺同學應該就能流利地說法語呢。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我知道了,有必要時我會使用的。」
我也該開始學習外語了。
所以我能理解她對話劇的成功抱有責任感,即便如此,今天的雛子看起來似乎比平時更有幹勁。
正當我妄想着舞臺上發生大慘案時,雛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最近,我掌握到了像學院衆人那樣切換思維的訣竅。大概是因爲在經營大賽與學生會選舉中,接連不斷地過度使用大腦的緣故吧。身體正逐漸記住那種專注於業務的狀態,只要喚醒那種狀態,思維隨時都能切換過去。
「訣竅就是,要進入睡着的前一秒……」
「……難不成,您覺得有點受冷落了嗎?」
「嗯……伊月……?」
「伊月。」
「哇!嚇我一跳,我還以爲你真的睡着了。」
「家主很討厭琢磨,討厭到甚至不想聽見他的名字。」
「區區一個伊月同學……」
是關於園遊會的事。
「我在靜音小姐面前,打從一開始就是展現本性啊,我原本對長輩和上司就是用敬語的。」
「華嚴先生,您辛苦了。」
我抓住靜音小姐的肩膀拉向自己,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間,用手肘內側推壓她的臉部,將她向後放倒。
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就看見雛子呈大字型睡在牀上。
剛纔那個停頓,應該可以視爲肯定吧。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結果,今後我還是決定繼續用敬語與靜音小姐交談。
「剛纔還在睡~……」
我將腦袋切換成工作模式。
「園遊會有咖啡廳嗎?」
華嚴先生臉上浮現些許滿足的笑意,隨即轉身沿着走廊離去。
「……我明白了。」
這倒也是。
雛子在我眼前,化身爲歐菲莉亞。
「有的,因爲咖啡廳很受歡迎,預計有七個班級會經營。除此之外,學院的學生餐廳也預定會對外開放。」
「……?嗯嗯,我覺得很完美喔。」
對我而言,雛子的演技是完美的,那程度就跟她平時扮演完美大小姐的演技一樣。
然而,雛子卻陷入了沉思。
「雛子,你果然有什麼煩惱吧?」
「嗯唔……因爲有點複雜……所以你別在意。」
她肯定了自己正在煩惱,雖然成香說原因可能出在我的語氣上,但在這個時間點煩惱,十之八九是關於話劇演技的事吧。
大概是還沒在心中分析好煩惱的根源,所以無法傳達給別人吧。這種事我也常有,現在或許該讓她靜一靜。
等睡過一晚,要是情況還是沒變,我再問問看吧。
之後我又陪她練了幾次話劇,讓雛子去洗好澡,最後送她回房間。
◇
雛子回到自己房間後,立刻倒在牀上。
洗完澡後發燙的身體,接觸到冰涼棉被的感覺十分舒適。父親交代的課題已經做完了,話劇練習也多虧伊月得以充分進行。今天就算直接睡覺也不會有人有意見,但雛子沒有閉上眼睛,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伊月展現了真實的自己,卻被大家接受了。)
回想起的是在學院看見的光景。
伊月向大家展現了原本的語氣,那是這半年來,他所隱瞞的事情之一。
就算語氣稍微變得隨意,對伊月的信賴也不會因此崩塌,雛子始終在一旁守護着伊月累積至今的成果,這點程度輕易就能想像得到。
不過,親眼目睹同學們接納伊月的光景,雛子卻無法壓抑從心中湧出的疑問。
(…………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呢?)
如果我展現出本性,大家會願意接納我嗎?
隱瞞的時間長度跟伊月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早在入學之前,雛子就一直扮演着完美大小姐。那張面具不僅對他人,對自己而言也已變得堅不可摧,甚至到了無法想像將其捨棄的未來會是什麼情況的地步。
然而,最近卻迎來了捨棄那張面具的機會。
回想起今天放學後,在教室練習話劇時的情景。
早上睡過頭,上課中也一直在昏昏欲睡。雛子在學院展現出懶散的模樣,但同學們卻說「這樣比較沒有隔閡」、「太完美了!!」,而接受了她。
爲了研究,今後雛子也想繼續讀少女漫畫,但現在除了戀愛之外,她還懷抱着一份無處安放的情感。關於變得讓人搞不懂的演技,她想了解更多。
「是啊,我會恭候你的大駕。」
這是第一次聽到的單詞,雛子坐在書桌前,用筆記型電腦查詢關於試閱的意思。理解意義後,她搜尋了要借閱的漫畫書名,瀏覽了官方網頁。
仔細想想,這時間要睡覺還太早,一般人大概都會像這樣在電話裏聊些瑣事吧。
視線離開螢幕,雛子吐了一口氣,感覺獲得了渴求的知識。
現在,自己在學院展現給大家看的,是「沒有在演戲」的演技。
雛子回到宅邸後,立刻回房,默默地完成父親交代的課題,用餐禮儀一百分。父親和靜音都稱讚說「不愧是我女兒」、「太完美了」。
如雛子所願,那是一部以話劇爲題材的漫畫。主角是立志成爲女演員的少女,她擁有卓越的演技天賦,第一話便結束在她嚮導演展現那份才華的場景。接下來,這位少女想必會與勁敵切磋琢磨,以此踏上通往女演員的階梯吧。
雛子拼命扮演大小姐演到甚至發燒,原以爲完美是那份努力的報酬。但現在就算展現本性,完美也能輕易的到手。
(對大家而言,所謂的完美大小姐……是哪一邊?)
夢中,雛子去學校上學。
「有跟演戲相關的漫畫嗎?」
我的完美,究竟在哪裏呢?
……咦?是這樣嗎?
演技是有價值的。
『喔~!此花同學你要演話劇啊!』
對於飾演懶散的歐菲莉亞的雛子,同學們讚賞那堪稱「完美」,專業編劇透過視訊連線,也誇獎那是「完美」。
螢幕上顯示着朋友的名字。
『愈來愈期待園遊會了呢。』
算了吧。
『演戲?是有幾部啦,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具體啊。』
愈來愈搞不懂了。
……不,不對,那樣父親是不會原諒我的。
通話結束後,百合立刻傳訊息送來了預定要借雛子的漫畫清單。對於雛子想用來當作話劇練習的需求,能感覺到她希望能幫上一點忙的親切心意。努力的人會對他人的努力抱持敬意,看伊月也能明白這一點。
一閉上眼,睡魔隨即包覆全身,她很中意自己這種好入睡的體質。
感覺就像迷了路一樣。
爲了大家,她現在正用「沒有在演戲」的演技,去演歐菲莉亞……
「其實我現在正在練習園遊會要演出的話劇,想說能作爲參考。」
「方便是方便……」
『啊,接了接了,你現在方便嗎?』
然而,平時總是能立刻沉入深層睡眠的這顆腦袋,今天卻做夢了,肯定是因爲直到剛纔都還在思考複雜事情的緣故。
『只是想問下次要借你什麼漫畫啦,最近我好像都拿同一種類型的漫畫給你對吧?想說偶爾也讓你看看別的。』
她感到困惑,明明被嚴厲告誡絕不能脫下的面具,一旦試着脫掉,卻什麼也沒改變。她曾期望因此而發生什麼事嗎?倒也不是那樣。明明應該是令人鬆了一口氣的狀況,內心卻騷動不已。
(………………?????????)
確實,最近好像借了好幾本同一類型的漫畫。
在學院時可以懶懶散散,在宅邸時卻得振作精神……
雛子立刻開始試閱。
(我一直以爲必須成爲完美大小姐,所以不斷地演戲……可是,現在原本的我卻被說是完美……)
連在夢裏,她都不想思考這麼複雜的事。
雖然從這裏似乎也能進入購買頁面……但難得有朋友願意出借,有時候坦率接受對方的盛情也是一種禮儀吧。不是作爲大小姐,而是作爲朋友的禮儀。
此時,放在牀邊桌上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這個時間打電話來還真罕見,雛子驚訝地接起電話。
雛子至今爲止在學院一直都在演戲,但現在,僅限話劇練習期間,她演出了「沒有在演戲」的自己……
父親也默許了這件事,因爲話劇的成功是最優先事項。
「想要的漫畫……這個嘛……」
真正的我,是哪一邊啊?
演戲絕非壞事。
明明我只是展現了本性而已……
因爲那會成爲此花家的價值。
別說演出了,根本就是主演,但雛子實在不好意思自己說出口。
「平野同學?」
這通電話,符合完美大小姐的身分嗎?依往常的習慣,雛子不禁這麼思考。但現在那份習慣的價值正在她心中動搖。在日落西山、潔淨身心,理應沉浸於靜謐安寧之中獲得療愈的這個時刻,與朋友在電話裏聊得熱火朝天,或許不太像個完美大小姐。但此刻,作爲大小姐的價值觀,感覺離雛子有些遙遠。
就是在飾演歐菲莉亞的時候。
原來只是閒聊。
(嗯──……搞不太懂了……)
(……奇怪?可是現在的我,在學院卻被要求不要演戲……)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努力呢?
這麼晚了會有什麼事呢?
我還以爲是有急事才接的,但聽聲音又不太像。
現在的我毫無價值嗎?
原本借漫畫的理由,是爲了讓遲鈍的侍從回頭看看自己,以及爲了正視自己對那個遲鈍侍從的心意。
話說回來……
所以父親或許纔會要求自己去演戲。
『漫畫等我去你家的時候再帶過去,我先把書名傳給你,如果你想立刻拿來當參考,可以上網找找試閱之類的來看喔。』
完美,爲了得到這兩個字,至今爲止我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算了,睡覺吧。雛子鑽進被窩裏,睡眠能解決一切,把糾結成一團的思考揉成一團,扔向遺忘的彼端就行了。
(試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