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目前想珍惜之事物
《才女的侍從》 · 坂石遊作 · 2.5萬 字
到了星期一的午休時段。
我從書包中拿出文件,走出教室。我平時會走去舊學生會館的頂樓,但今天應該先去另一個地方。
我抵達學生會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我聽見港會長的嗓音,走進房裏。
「打擾了,我來交報告。」
「喔,你特地跑一趟啊,謝謝。」
我將報告交給坐在椅子上的會長。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交給副會長也行呢。
但因爲我拜託副會長午休時別採訪我,所以一到午休時段後,走廊上不知何時便不見她的身影了,她多半是在體諒我吧……早知道該趁下課時間先交給她。
「……嗯,沒有問題,細節部分就等之後再確認吧。」
會長大致瀏覽過報告後,這麼說道。
「你對天王寺同學、都島同學有什麼想法?」
她並未對我說明爲何這麼問。
不過,她在此時這麼問,必定與選舉有關吧。
她倆是否適合成爲學生會長……而這根本不必煩惱。
「對我而言,天王寺同學是我最爲嚮往的人,她高雅公正,秉持高超的理想……連追趕她的背影一事,甚至都會讓我覺得驕傲。如果她成爲學生會長的話,我們學校應該沒有人會踏上歧途。」
倘若是天王寺同學的話,應當能成爲貴皇學院的理想楷模吧。
她成爲學生會長後,這所學校的學生會以她的背影爲標竿,活得更加高潔認真,我能這麼肯定。
「對我而言,最爲期待成香未來有何發展,她所給出的答案永遠超乎我的想像,充滿了意外性……如果她成爲學生會長的話,這所學校必定會颳起一陣嶄新的旋風。」
「對啊,他剛轉學來的時候,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目前已能跟上課業進度,而且在體育表現上,也常常受到同學倚重。」
大正克也回答:
「對啊,天王寺同學原本就廣受好評,都島同學也在今年的運動大會後受到同學們景仰,但在那之前有些不穩定……」
「嗨,副會長,友成同學剛剛交了報告喔。」
不過,實際上,在這次的學生會選舉中,真希最擔心的人正是天王寺美麗這號人物。
真希耍帥地說,副會長對她嘆了一口大氣。
然後,真希方纔也問過伊月怎麼看待這兩人。
副會長念出這句話,思考了一會兒後,道:
「啊,有,我聽說他們今天早上就繳交了,所以下課時來這裏看過了。」
真希認爲……補充這句的人,希望我們全面認識他的努力。
我是怎麼看待雛子的呢?
「謝謝妳,我會參考的。」
「對我個人來說,反而有點擔心天王寺同學。」
「友成同學大概就像這樣吧……妳也看了另外兩人的報告了嗎?」
真希悄聲低喃,又望向副會長。
倘若化爲現實,貴皇學院將化爲前所未有的地獄吧。
——她是我最想守護的對象。
我最後一鞠躬,離開了學生會室。
◇
那多半沒有不可告人的內情,因此能照單全收。
旭可憐回答:
結果,我回答了一箇中規中矩的答案。
「……他真謙虛呢。」
令人感受到一股超越友誼之愛的情感。
「對,希望是我杞人憂天。」
「……這樣啊。」
「天王寺同學好像變得能坦然面對自己對此花同學的競爭心態了呢。」
『嗯——……他擁有行動力又很努力,意外地博學多聞,還有很有趣!』
「對,我剛好要來繳交。」
舉例而言,北祐輔這麼回答:
副會長將手上的紙張交給真希。
「我也看了妳週五和我共享的平日採訪報告,伊月同學很融入我們學校,根本不像是轉學生嘛。」
「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都大受好評呢。」
副會長望向報告下方。
之後,副會長默默無言地閱讀伊月的報告。
『那個,是伊月改變了我,託他的福,我變得能夠相信他人……也能和妳像這樣交談了。』
「不,抱歉,因爲今天很忙。」
「……這代表她們都是多虧了友成同學,纔有所變化嗎?」
此花家與天王寺家必定也調查過成香,且持續有交流,那就代表雙方都判斷成香毫無問題……真希信任這種判斷。既然成香能通過這兩個家族的身家調查,她的人格便值得信賴。
「其實我今天早上也注意到這一點,下課時間去找了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問問她們爲什麼會有這變化。然後,她們都給了我類似的答案。」
「這所學校就只有會長妳喝那種東西喔。」
「她對此花同學的競爭心態好像很強,強到即使學年不同,也知道這傳聞……我擔心不久的將來我們學校也許會分裂成此花派和天王寺派,鬧得水火不容。」
天王寺美麗回答:
「附帶一提,這和選舉無關,但你是怎麼看待此花同學的呢?」
若成香當上學生會長,這所學校的未來必定會邁向難以想像的方向,對衆人而言,雖然出乎意料,卻會向上成長,理應能締造一間更好的學校。
真希心想「眼力不錯」。
「妳也做了人物專訪嗎?」
「是吧,畢竟上面寫着『他』……正因爲如此,你不覺得吸引人嗎?他的人品好到能讓人這麼認爲。」
「照字面上去理解的話,就是這樣呢。」
「尤其是最後一句話。」
副會長問了問友成伊月的同學有關他的爲人。
「……這不是他本人寫的吧?」
「……原來如此,我都會參考的。」
『我認爲他對自己很嚴格,值得倚靠,又很有韌性。』
(……我想到幾個想問他的問題了呢。)
自己也產生了相同的疑惑。
『呃,他是個一往直前的優秀青年。』
我當下浮現出這個答案,但無法對港會長這麼說,畢竟,雛子在表面上是一名完美大小姐,並不需要人守護。
伊月的報告最後這麼總結着:
「是……我告辭了。」
對方必定不允許友成伊月這號人物受到低估吧。
副會長敲了敲門,走進房間內。
「打擾了。」
天王寺同學與都島同學都並非表裏不一的人。
「此花同學……」
這不僅止於學校內,甚至可能發展爲家族鬥爭,是一場腥風血雨。此花集團與天王寺集團縱使賭上貴皇學院的經營權,開始一場壯烈的經營大賽也不足爲奇。
打掃、讀書、運動,少年完成了這種極爲正經的行程表,卻不感到無聊,報告上反而傳達出一種充實感。
由於副會長表示出興趣,因此真希便將剛剛伊月繳交的報告遞給她。
『他誠懇的姿態影響着周圍的他人,看到他的努力後,也能獲得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
此時,副會長注意到擺在桌上的能量飲料。
此花雛子與天王寺美麗都極具魅力,正因爲如此,假使她們的崇拜者分裂成兩派,開始鬥爭——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比起任何人,成香的未來更加令人期待,因此渴望她能全力以赴——成香對我而言便是如此的存在。相較於天王寺同學,她獨力所能完成的事或許渺小,但那又如何?在這世上,能獨立成就一番事業的人,反而更爲稀奇。
副會長不明所以地歪着腦袋。
副會長聞言,睜大眼睛。
雛子應該已經在舊學生會館頂樓等我了,快點去找她吧。
「……她是一位完美的人吧。」
住之江千佳若無其事地指出伊月的問題,她的指正也可能不符實際狀況。但無論如何,他曾做出了讓與自己交好的人這麼認爲也不足爲奇的作爲。
港會長聞言,稍作沉思,但又點了點頭。
「……會長,妳又只喝能量飲料當午餐了?」
天王寺美麗這名女學生擁有卓越的成績,在學生會中也往往引起話題,她對這種人何處令人感到不安疑惑得不得了。
她將副會長交來的專訪用紙放在一旁。
都島成香回答:
港會長用力地點點頭。
由於會長那順帶一提似地詢問,雖然不必那麼深思熟慮,卻不禁爲之語塞。
爲何會產生變化?
「我問了和他要好的四位同學他爲人如何,結果如我在報告上所寫——」
真希家是樂王集團,家世背景即使在貴皇學院中也無比雄厚。
「顛覆常理,扭轉世界,這就是樂王集團(我家)的理念。」
真希與副會長共享兩人的答覆。
「……那可能讓人嚇出一身冷汗呢。」
因此她知道,出身高貴世家的千金少爺的朋友多半會私下受到調查,畢竟,家長不會允許有朝一日將繼承家業的寶貝孩子交到壞朋友。
「似乎是,看報告書的話,她本身也感受到自己心境上的變化……咦?都島同學的報告上也有類似的內容……」
『是友成同學改變了我,我過去揹負着錯誤的重擔,一路走過來……是他糾正了我。』
繳交的報告放在學生會室明顯之處,因此真希告知幹部就趁各自方便的時間閱讀,副會長特地趁短短的下課時間來此看過報告。
「都島同學是外表容易受人誤會的類型呢,不過,她目前身旁有此花同學和天王寺同學……她們倆不可能交上素行不良的朋友,就算她們自己願意,家人也不會悶不吭聲。」
副會長似乎也對友成伊月這號人物抱持正面印象。
「我確實收到你的報告了……你還沒喫午餐吧?快點回教室吧。」
「真的嗎?請讓我也看看。」
然後,住之江千佳回答:
『他看起來客客氣氣,但意外地不服輸……不過,他常常爲了別人挺身而出,自我肯定度低。』
「對,而且很正經,乍見之下,他的行程表可能很不起眼,但從他的寫法裏,能感覺到充實感。」
伊月離開學生會室,又過了十分鐘後。
「天王寺同學嗎……?」
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他身爲讓兩人產生變化的原因,到底是怎麼看待她們的,真希相當好奇便問了問——
(……友成同學非常瞭解她們,他之所以成爲兩人變化的契機,多半絕非偶然吧。)
真希望向報告最後一行字,也這麼認爲。
友成伊月這號人物擁有讓他人蛻變的力量,至少他在貴皇學院這種環境裏,能夠順利扮演這種角色。
(……但還有一點疑問。)
於最後的最後,仍留有一點疑惑。
他是怎麼看待此花雛子的呢?真希雖然只是順口一問……但伊月的回答與另外兩人相比,莫名地膚淺。
完美無瑕的人,真希對伊月只提出這種答案覺得頗有蹊蹺。
此花雛子是完美的人——貴皇學子任誰都會這麼說,伊月既誠實又正經,對在班上經常一起行動的此花雛子只說出這點程度的感想,相當不自然。
「感情好是一件好事……」
副會長別有深意地說。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如果不兩兩一起就無法行動的話,會構成問題……這一點在選舉期間就會明朗化的。」
舉例來說——假使友成伊月落選,她們其中一人當選學生會長。
成爲會長的人因爲伊月不在身邊,而狀況欠佳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友情誠可貴,但如果過度依賴朋友的話,將淪爲無法自立自強的人。
「話說回來,會長,雖然和友成同學他們無關,但我調查完那名希望成爲會計的男學生了。」
副會長開始報告其他事。
一如真希過去回答美麗的問題,希望成爲學生會幹部的人並非只有前述三人。副會長提出的是候選人中的另一人,對方多半與伊月等人毫無關聯,是一名男學生——
「如會長妳所料,他好像有賄賂他人。」
「說得也是,我還在想他的人望怎麼突然變高了,真是的……居然靠賄賂購買好評價,真是個壞孩子。」
聞言,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一下。
「副會長,不好意思,妳今天放學後能幫我找友成同學過來一趟嗎?」
我決定邁向企業顧問這種職業,亦即是委託人的諮詢。因此,我致力於學習協助他人諮商時應有的言行舉止。實際上,我在經營大賽中接到成香、旭同學與大正的諮詢,並引導他們解決問題。
「就是啊……我們自己也會被壓垮啊,思緒亂七八糟……雖然想一一處理,但這些煩惱都是同時並行,又因爲那是敏感的問題,而無法隨意回答。不過,如果謹慎行事的話,又太花時間……」
「我有兩件事想問你。」
「我確認過其他人的採訪結果,你也許擅長解開人際關係的問題,有很多人說多虧有你,才能夠改變……就這一點而言,你是適合加入學生會的人才。」
學生會目前正在採訪候選人們,但背後另有未告知候選人的隱藏意圖。
我依照會長示意,坐到沙發上。
「喂喂喂,這不是調查,是採訪。」
有人願意給予我這樣的評價啊。
「你有人可以依賴嗎?」
「我知道了。」
「第一件事,你和都島同學怎麼了嗎?」
「……你有什麼問題嗎?」
真沒想到她會指出這一點……
港會長露出嚴肅的面容,繼續說:
◆
「對……會有很多人來諮詢煩惱,像是人際關係或家裏的重擔之類。」
港會長開口道:
令我單純地覺得光榮。
我知道……
「考慮到你在經營大賽的表現,你很擅長找到合作伙伴,但你沒人可以商量心事吧。」
採訪並非謊言,真希所思考的《窺視幹部候選人的日常生活單元》將於選舉前完成並公開。
「我無可奉告。」
聽她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的確不打算找人商量此事。
我離開學生會室後,下意識地走在校舍之中。
「……不好意思,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會努力不讓它影響到選舉。」
「根據副會長的採訪內容,好像有很多人會仰仗你,但我覺得你本身很少依賴他人。」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確很少找人商量事情,我雖然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但不找人商量與無法找人商量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妳剛纔說的……是經驗談嗎?」
「你就當我多管閒事才這麼說,但學生會的工作經常會讓人覺得心累,如果可以的話,去找一個什麼都能商量的人比較好。」
港會長將文件放在桌上。
我不禁「啊……」了一聲。
「不過,一旦加入學生會後,必須關照的人會一口氣變多……我啊,很擔心到時候你能不能維持平常心,因爲你好像容易把問題悶在心裏。實際上,你也不願意和我商量我問的第一個問題……」
放學後。
既然我想邁向學生會這種需肩負責任的地位,便下意識地認爲自己未來將陪人諮商,但我不一定永遠都能是這一方。
然而,她並非只是爲了說這些,而找我來的吧。
這問題無法找學生會商量吧。
港會長柔和地微笑道。
港會長仔細地說明。
那是學生會幹部候選人的名單,她拿起筆,在名單上其中一個名字槓上橫線。
尤其從未意識到並非是公務方面,而是私事方面的諮商對象。
「學生會的工作恐怕比你所想的更加牽扯到情緒。」
鐵定不能說出這句話。
港會長多半並非指出一個致命的問題,她也說這是她多管閒事,與其說是重大問題,更像是單純在意而已。
我無法反駁。
畢竟,這裏並非普通的學校,而是富豪子女所聚集的貴皇學院,與政壇與財經界有深厚關聯。若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會,我原以爲其工作將是更重大的任務,舉例而言,像是學校的財政或外交之類。
「……我知道了。那麼,第二個問題,這纔是主題。」
「要是大家的個性都像友成同學一樣就好了呢……真不愧是那高貴茶會的參加者,幸好天王寺同學和都島同學都正直又清廉。」
「這樣啊,那是無法跟我商量的事嗎?」
不,但是……那我要找誰商量呢?這就是會長的主張吧。
如果我對雛子這麼說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這所學校的學生自小時候起,都接受嚴格的教育,所以在實務領域上不太需要協助喔。因此,我們學生會應該陪伴的反而是感情方面的問題。加入學生會後,面對敏感問題的頻率將相對增加。」
就是品行調查。
港會長聽見問題,淡淡一笑,說:
(……商量的對象啊。)
我不明白她這問題的意圖,過了一會兒後,開口道:
「對,先坐下吧。」
「我聽說會長有事找我……」
「……我有一個問題。」
「啊……我失禮了。」
這令我有些意外。
但我認爲自己已經相當小心了……
「包含副會長的採訪在內,我也讀過你的報告了喔,你上課態度認真,在家裏的生活也很了不起,是一位優秀青年。」
「對。」
「……謝謝讚美。」
諮詢者的煩惱或許原本真的起因於本人的怠慢,但港會長所說的是當提供意見方懶得思考,爲了拒絕對方而這麼說。
真希從書桌抽屜中拿出一張文件。
「可以是可以……」
我感到被人踩中痛腳。
不過,或許因爲我這種心態過強,而從未考慮過自己可以找尋的諮商對象。
不過,藉着採訪能順便釐清幹部候選人的人際關係,若有不自然之處,再仔細調查……
儘管這麼說,她指出的這一點讓我甚至無法出聲反駁,因此也無法忽視。
港會長稍微伸直背脊。
港會長單手拿著文件,道出讚美的話語。
「然後,久而久之不禁就會這麼說——你是不是也有問題啊。」
「……或許吧。」
雛子、天王寺同學、成香與衆人都揹負着重責大任。
「說得也是,我們也能放心去調查了。」
副會長失言,真希則委婉地指正她。
我或許不應該問……
然而,並非如此。
我稍作想像,但腦海中無法浮現出具體的想像。
港會長豎起兩根手指說道。
副會長用眼神詢問「是有什麼事呢?」。
對天王寺同學、成香這麼說的話……我真的不敢想像。
我搖了搖頭,請會長告訴我答案。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好意思,特地找你過來。」
「畢竟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容易累積壓力呢,你自己也清楚吧?」
我屬於……哪一種呢?
「有人因父母的期許感到痛苦,有人因婚事引起爭端,有人因跟不上課業而自卑……這所學校學生心中的煩惱都很沉重,你知道同時處理多件這類煩惱時會怎樣嗎?」
◆
「情緒嗎……?」
「我只是想和他聊聊而已,內容可能會比較敏感,所以希望只有我們倆聊。」
學生會室裏只有港會長一人,與我一起前來的副會長稍微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成香與天王寺同學似乎並未被找來,看來是隻有我與港會長兩人對談。
「那是……」
有關這一點,我只是覺得和港會長商量不妥,那是我與成香之間的事,無法輕易對他人提起。
我與港會長往來的時日尚淺,卻被她看穿了,代表我與成香或許出現了比想像中更明顯易懂的態度。
副會長帶我來到學生會室。
港會長嘆着氣說。
當我邊走向雛子等待的教室,邊思考時……
「伊、伊月!」
成香的聲音自走廊上傳來。
她一直在找我嗎?她快步朝我走來。
我們兩人目前應該是處於彼此覺得尷尬的距離……但成香似乎無暇顧及此事。
「成香,怎麼了?」
「喔、喔喔,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成香有些難以啓齒。
我是否曾像這樣找人商量過呢……?
我總覺得非常羨慕成香的單純。
「那個,有點不好說,所以希望你別對別人提起……」
「好,我和妳約好了。」
成香似乎真心感到困擾,於是我便用力點頭。
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道:
「我、我被人告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港會長的話從我腦中飛向了九霄雲外。
告白?誰?……成香嗎?
意思是,有人向成香告白,她不知如何回應嗎?
「妳、妳……」
我的臉繃緊到連自己也能明白的程度,道:
我尚未對她這份覺悟做出任何回應,在這情況下能否陪她商量呢?
這狀況使人頭疼,但就是得依序整理吧。
靜音小姐這麼詢問,百合則搖了搖頭。
社交活動用的西裝已經全數送洗完畢,我的體型幾乎沒有改變,因此尺寸應該沒問題,但以防萬一,還是先穿穿看吧。
尤其是貴皇學子更是如此,他們的未來展望在某種程度上已規劃完畢,戀愛的自由度非常低,這也代表很可能遇到種種阻撓。
雛子在我身旁放鬆肩上力道。
「我不要緊……只是大腦有點感覺快燒壞了……」
「對方明確地說喜歡妳嗎?」
我明明還沒回應成香的告白,成香就來找我商量應該怎麼回覆別人的告白……
我以眼角餘光望着她的身影,回想起港會長對我說的話,與成香找我商量的事。
在這種關鍵時刻爲什麼要搞什麼三角戀……身爲其中一角的我沒資格這麼抱怨嗎?
「……不好意思,我想對這一點保密,畢竟這也關乎對方的隱私。」
成香理應也是如此。
然而,她在這種時候這麼問,莫非——
「……抱歉,我不能陪妳商量這件事。」
「別說了、別說了!事情會變得更復雜啊!」
我們兩人一起撫摸着腹部。
據參加陣容看來,比較偏商業聚會的氣氛,這次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這類學校友人並不會參加吧。
我是怎麼看待成香的呢?
我們走進宅邸後,靜音小姐這麼說。
不過,又在心中踩了剎車……雛子是值得倚靠的對象,我當然知道,儘管如此,我也不想讓雛子像現在一樣擔心。
大腦的負荷過大,使我難以言語,縱使是貴皇學院難解的考試,也不曾讓我這麼燒腦吧。
她的表情不似平時毅然,而是因爲緊張而緊繃僵硬。
我短暫地想「找雛子商量看看不知怎樣?」。
「一如我在電話中的說明,請妳在三天後的社交舞會中,擔任其中一位烹飪人員。因爲已經決定好菜單和使用食材了,就請妳在這三天內學會所需的烹飪技術,在舞會當天負責輔助烹飪。」
「唔…………那倒也是。」
「……的確是。」
「妳是戰鬥民族喔……那樣的話,就只是妳一人大殺四方而已吧。」
畢竟我是她的侍從。
「呃……從今天起的三天,請大家多多關照。」
「預計在社交舞會上提供料理的廚師似乎身體不適,必須立刻找尋替代人員。」
成香稍微冷靜了一點。
「怎麼了?」
「……伊月,你怎麼了?」
那倒也是。
「……伊月同學,平野同學這時候已經從學校回到家了嗎?」
告白絕非能輕易而爲的事。
「不,所以說,那就是我目前的心境……」
靜音小姐將手指放在下巴上,頓時陷入沉思。
「呼咿~……今天也累了。」
「因、因爲這種事我只能找你商量了啊……!!」
「這三天……百合,學校那邊要怎麼辦?」
「唔唔……我的胃……我的胃最近好痛……」
「就是……」
「妳有什麼問題嗎?」
因此……我不會找她商量。
一輛漆黑的轎車停在此花家宅邸前方。
「對、對耶……你也因爲我,而抱着這種心情……」
◆
再怎麼說,成香也瞭解找我商量此事有多尷尬。
成香似乎察覺出我的心情,點了點頭。
「……沒事,我在想點事情。」
女僕說完話後,低頭致意,走回走廊的另一端。
當我與雛子、靜音小姐一同下車後,守衛便深深一鞠躬,出來迎接我們。裏面包含日前與我比劃的男子,是那第一場比賽中贏過我的人……我在那之後從未見過第二、三場比賽的保鑣,他們莫非開始第二次關在山裏修練武藝了嗎?
「你真的不要緊嗎!? 」
幾小時後,我與雛子、靜音小姐一同站在豪宅玄關等待,這時百合揹着揹包走了過來。
靜音小姐再度向百合解說狀況。
「嗚、嗚嗚嗚……好難受……戀愛這種問題有這麼難嗎?如果像劍道比賽之類,能全部過關斬將就好……」
倘若是我的熟人,又向成香告白的話……多半是北吧。他從運動大會後,就十分在意成香。因爲我不想過度介入,而做出不識相的事,所以裝作不知情,但或許是經營大賽結束後的鬆懈氣氛鼓舞了他,讓他決定告白了吧。
(…………難不成是北嗎?)
「就拜託平野同學吧。」
「喔,啊啊,唔……」
戀愛都會伴隨胃痛嗎……?
「我沒有先回覆妳的話……就不應該陪妳商量這件事。」
成香點了點頭。
「不、不過,那麼我就必須自己處理這種心情了啊……」
看來不可能是一場誤會。
那似乎是什麼重要的事,靜音小姐聽着聽着,表情逐漸變得緊繃。
「妳居然找我商量這件事……!? 」
「……我也認識向妳告白的人嗎?」
原來如此,既然已經決定好食材與菜單,所以必備的烹飪技術也是固定的啊。靜音小姐似乎判斷只要百合在這三天內瘋狂練習那些技術的話,也能作爲烹飪人員大展身手。
不過,我在一旁聽着聽着,有所疑惑,便舉手問:
冷靜點……
「……沒有。」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並點了點頭。
這段三角關係的另一人或許是北,我想到這裏,對成香找我商量的內容產生一股強烈的真實感。
當我打算回到房間時,一名女僕自走廊另一端走來,走向靜音小姐。
我想讓她隨時都安安心心,她受到家業重擔所苦,至少我陪伴在她左右時,希望她能心情安詳地生活。
「大小姐預定會參加,也請伊月同學你參加。」
突如其來地展開一段三角關係,有人喜歡成香,但成香纔剛剛表明她喜歡我……
「伊、伊月,你不要緊嗎!? 你發出很奇怪的聲音喔!? 」
靜音小姐一臉冷靜地這麼說。
「歡迎回來。」
「此花集團和相關人士都會來,主辦人是老爺,我們姑且也算是主辦方,所以爲免失禮,請你趁現在開始複習禮儀。」
父母的目光、公司的目光……若無面對這些挑戰的覺悟,是無法自由戀愛的。
總之,我想先釐清這三角關係的全貌。
「靜音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再次點頭說「我知道了」。
「咦?……這個嘛,現在應該已經過了放學時間了。」
◆
「話說回來,三天後會舉辦此花集團的社交舞會。」
我不想摧毀這段關係。
「我知道了……這次的參加者只有此花集團的人嗎?」
「……我也痛了起來了。」
不過,成香聽見我的問題後,面有難色地說:
「……有這麼對我說。」
我察覺到雛子驀地抬眸凝望着我。
「你一臉面有難色……」
我心中湧起一股窩囊,並向她道歉。
我雖然能夠理解,但腦中不經意地浮現出一名人物。
「女僕長。」
「我會請假喔。」
百合理所當然地說。
「我想你也知道,會有很多紳仕名媛參加大企業的社交舞會,也就是說,大家的口味都很刁……在這種場合上,不能推出火候不到位的菜色。一流廚師必須從好幾天前就縝密地商議,研究出最適合的菜餚……能參與這麼珍貴的場合,學校那邊應該不管幾天都能請假的。」
她言語之間滲透出一股決心。
於此同時,我感到強烈的敬意。對百合而言,社交舞會的廚房是一項必須抵達的目標吧。不能抱持着不上不下的心情踏入該處,因此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意志。
「請別擔心學校方面。」
靜音小姐望着百合說。
「我剛纔聯絡了妳的班導,說明了事情原委,妳這三天算是請公假。」
「咦……謝、謝謝您,竟然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畢竟是我們突然拜託妳,做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真不愧是靜音小姐。
迅速且圓滿地支援。
「……不好意思,我還是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呢?」
百合有些委婉地問:
「請問爲什麼會選我代替呢?」
這問題極爲合理。
靜音小姐露出一如往常的正經面容,開口道:
「因爲我判斷在這狀況下,妳也值得信賴。」
她接着說:
「啊——吼唷!快去準備啦!」
百合剛來到宅邸時,緊張得我前所未見。
(……她再怎麼說也會緊張呢。)
…………
「……伊月。」
「所以,雖然抱歉你還很想睡——」
「妳幹勁十足真是太好了,在社交舞會之前妳都能自由運用廚房,也請盡情使用食材。」
原本睡迷糊的大腦清醒了過來,我似乎產生了蠢蛋般的誤會。
百合歉疚地點點頭。
她的嗓音雖然感覺不出一絲情緒,但我認爲那是她善解人意之處。她或許想說……這次指名百合並非基於個人溫情,是百合透過自己的努力爭取而來的成績。
「……月。」
「欸……」
如此一來……好吧,也有種種釋懷之處。
「~~!? 所以說……!別說那麼沉重的話……!!」
「謝謝您……我會努力的!!」
我回想雛子在餐廳裏,露出一臉要死不活的神情,宣告棄權。
無論如何……成香那麼不善溝通,真虧她能大膽決定告白。
如果能助百合一臂之力的話,無論多麼想睡,我都能趕走睡意。
「是你說的喔。」
「嗚……喫太多了。」
聽我這麼一問,百合的雙頰有些緋紅,道:
◆
眼前是百合的臉。
百合爲什麼呈現壓在我身上的姿勢呢?
我能做的頂多只有試喫而已——我這麼心想併發言,但見到百合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發現自己講錯話了。
「伊月,起來。」
我坐了起來,用朦朧的大腦思考狀況。
我腦中浮現某名少女,並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成香一直都對我……
我久違地留宿都島家時也是。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我雖然已換上居家服,但還沒刷牙,完全掉以輕心了。
百合壓在我身上,雙手合十,對我低頭。
百合目前似乎仍在廚房裏練習……
從那時候起,要說的話我是覺得她喜歡我,但我不清楚在成香心中是否已醞釀成愛意。
(……這有點太自戀了吧?)
「我要做什麼?」
而且……我的大腦因爲煩心的事而凝結,恰好能借此讓腦筋一片空白。
我輕輕推開百合,立刻走下牀鋪。
『已經……喫不下了……極限了……』
我則默默地望着她垂下的頭。
我今後想與她建立怎樣的關係呢?
………………
我與雛子也喫過好幾道百合負責調味的菜餚,都很好喫,甚至於甜點方面,她也嘗試研發新菜色。
我的確講過——
「那個,謝謝你,幸好你不需我多說。」
我總覺得不是我們在經營大賽中搭檔時,而是更久以前……或許是我來貴皇學院以前了。
當她與雛子比賽打網球時也是。
(成香……)
「——我知道了。」
成香是從何時喜歡上我的呢?
「從以上這幾點判斷,妳當然具備相應的實力……我想請妳嘗試一次站上大舞臺的經驗,趁這機會期待妳有更進一步的成長。」
我聽見聲音。
「好,當然可以,但是我食量小,所以不知道能幫多少……」
「我希望你幫我做很多事,但……你在這時間被挖起來,都不會生氣啊。」
怎樣的關係…………
靜音小姐或許看出百合充滿幹勁,甚至爲她安排練習的環境。
當臉頰被吻時我真的很驚訝,但意外地能輕易接受,莫非我早已下意識地注意到成香的好感了?
幸好我還沒喫晚餐。
當成香知道我住在此花家時,曾尖叫「好狡猾!」,那句話裏也包含着她喜歡我的私心吧。
看來妳剛剛是喫了洋芋片吧。
百合望向雛子。
「因爲妳就是那麼傷腦筋吧?」
百合聽着聽着,抿緊了嘴脣。
那必定需要超過他人數倍的勇氣吧。
當我闔上雙眼後,腦中便充滿了我尚無答案的種種思緒。
「……這麼晚怎麼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躺在牀上,摩娑着肚子。
「照現在這樣會趕不及的!」
「暑假以後,請妳週六日來廚房幫忙,妳的工作態度非常認真。我聽其他廚師說妳也能快速學會知識和技術,不只事前備料,擺盤和調味部分也能勝任。實際上,廚師們多次請妳負責調味,那每一道菜都很美味。」
這莫非是夜襲——
不只是現在,她從以前就很照顧我。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啊。」
「百合,加油,嘗味道這點小事,我都願意奉陪喔。」
我舒適地處於半夢半醒之際,慢條斯理地睜開雙眼。
「我就讓你試喫到胃爆炸。」
我平常這時間總是與雛子在一起,但雛子今天也因爲喫了太多百合的試作品,肚子不舒服,早早回房間去了。
「伊月,拜託了——幫幫我!!」
「……咦?百合……?」
她不是毫無理由就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靜音小姐平淡地說。
她的手微微地顫抖着。
「…………對。」
(我必須……回覆她。)
我回想起過去當百合搭車回家,而我同行時的事情。我想提供她能放鬆休息的地方,就對她說能隨便使用我的房間。
附帶一提,我也喫不下了。
平常受她幫助的人可是我。
我見她苦苦哀求,大腦隨即冷卻下來。
然而,我雖然說隨時都行……但她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來呢?
我無視百合眨着雙眼,稍做伸展。
舉例而言,如果我被長相與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突然叫醒,多少會有些微詞……但畢竟對象是百合。
我望向時鐘,現在是凌晨兩點。
「……是你說我隨時都可以來的吧。」
我可能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還請妳手下留情。」
到了晚上。
「如果能幫得上妳的忙的話,我也會很開心喔。」
又聽見聲音了。
這也沒辦法,畢竟事出突然,而且這份工作責任重大。
「也能拜託此花同學嗎?」
她一臉嚴肅,彷彿不會放我逃走,她微微冒汗,雙頰泛紅,輕聲呢喃。她的緊張宛如傳染給了我一般,令我也因爲過於緊張,而嚥下唾沫。

百合羞到連耳朵都紅了,迅速地走出我的房間。
既然要進廚房的話,穿有清潔感的衣服比較好吧。我打開衣櫃,拿出一條休閒褲與襯衫,立刻換上後,也跟着走出房間。
我與臉上依舊羞紅的百合一同走去廚房。
「妳是問靜音小姐我的房間在哪裏的嗎?」
「對,我想之後拿東西給你喫,所以先問過了。好吧,結果我一直都沒空去,而你也睡着了……」
百合或許有先敲門,但因爲我沒鎖門,她就直接走了進來。算了,事到如今就算被百合看到睡臉,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我平日晚上都會在房裏唸書,爲了讓雛子隨時都能來,不會鎖上門。我今天雖然恰好早睡了,但也多虧如此,並不會難以清醒過來。
「那麼,先請你幫我備料吧。」
「瞭解。」
當我抵達廚房後,百合便迅速地下達指令。
我將百合交給我的圍裙穿上,開始備料。因爲我多次在餐飲店打工,所以能勝任備料這點小事。
百合在一旁一臉認真地盯着筆記上的菜單。
「……速度必須再提升,我還沒徹底掌握香煎的時機嗎?但也不能犧牲皮的口感……」
她目前似乎正在練習魚料理。
食材是一種名爲紅葉鯛、盛產於秋季的魚類。香煎則是法國菜的烹飪法之一,指的是用平底鍋煎烤。透過香煎方式煎出來的魚在魚皮部分會香脆可口,魚肉則鬆軟柔嫩。
我藉着學習餐桌禮儀,也學會了這些知識。
然而,我不會煮飯。
我將備完料的魚交給百合後,她便立刻開始烹調。
「感覺妳沒事了呢。」
我望着默默動着菜刀的百合,不禁這麼說道。
既然已經決定好菜單的話,事到如今分析也沒有意義,但假使百合要做一些變化的話,可就另當別論了。
他們聊過這些啊……
我雖然不解其意,但姑且照她所說,與雛子一同四處寒暄。
換個看法,料理也是一門生意,如果用與經營大賽時相同的要領分析資料的話,勢必能看出一些端倪。將參與社交舞會的人當作市場,思考提供何種商品,才能符合需求。
華嚴先生這麼說,並轉身離去。
百合邊調整火侯,邊這麼說。
雛子身穿淡綠色晚禮服,開啓大小姐模式的雛子氣質高雅,但五官仍稚氣未脫,很適合這種粉嫩的色調。
「有朝一日我想成爲能理所當然地站在這裏的人。」
成香的事情、港會長對我說的話……我腦中有許多煩惱,但目前都暫且擱置一旁吧。
當我轉過頭去,見到百合正認真地盯着平底鍋。
她並不緊張嗎?
雛子一臉嫌麻煩似地打算前去問候賓客。
有做變化的空間啊。
這次的會場位於東京都內的高級飯店,包下了位於高樓層的豪華宴會廳。舞會用餐形式採取能順暢歡談的站立式宴會,我們一走進會場,就發現場內已經冠蓋雲集,衆人相談甚歡。
「妳說了什麼?」
「我目前偶爾能負責調味,但基本上還是隻能做備料而已……我想趁這機會,順便爭取更高的位置喔,所以對我來說,這次代打是一決勝負的時刻。」
我轉過頭去——見到華嚴先生。
「沒有問題……你實際去繞繞就知道了。」
我無法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好!」
聽見百合的決心後,我——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向雛子打招呼的男子望着我的臉這麼問。
當我們問候完賓客,繼續在會場中走動時,有人對我這麼說。
「我看過了經營大賽喔,你所提出的創意都超越了遊戲的範疇,有好好正視現實層面……你不只恰好擅長遊戲呢,能感受到你也有認真學習現實世界中的經商之道。」
「……我不想只限於今天才能看到這樣的景色。」
「好,我在後面偷偷看着妳,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我會馬上衝過去。」
「雛子,晚安。」
不過,我這次能隨時陪伴在她左右。
也罷,我穿的西裝也是請此花家準備的啦。
背後響起了雛子的嗓音,我回過頭去。
「晚安。」
無論我向誰寒暄,對方似乎都認識我,我知道經營大賽頗受財經界矚目,但那影響力超乎想像。
「統計出年齡、性別和出身的話,就能看出需求吧?……我也確認看看出菜的時間好了,可能的話,還要比照過去社交舞會的資料……」
從那並非買的,而是請人制作這一點,她果然是資產階級。
「雛子,那是新的晚禮服嗎?」
或許因爲我正在發愣,眼神便下意識地往下垂了。
「你在經營大賽中創造出那麼優秀的成績,卻和雛子之間到了現在還沒有往來的話,反而不自然吧……你之後都能維持這樣的距離。」
在我不知情之處,百合與此花家的廚師們已經建立起信賴關係了。
「參加名單?爲什麼……話說,你有權限看那種東西嗎?」
◆
認識我的人變得這麼多……
雛子喜孜孜,羞紅了臉。
「那……雖然麻煩,但我還是去問候問候吧。」
「因爲妳剛到宅邸時,看起來很緊張。」
「你要更抬頭挺胸,站在雛子身旁的人不該盯着地板走路。」
「伊月……」
白天在學校接受採訪,晚上協助百合。這種忙碌的日子轉眼過去,終於到了社交舞會當天。
我目前就站在她身旁。
百合在我背後悄聲說……但我聽不清楚。
靜音小姐也在他斜後方,不發一語地向我點頭致意。
而她的神情有些樂在其中。
「啊……那樣啊,但我那時候並不緊張。」
我們總是像這樣分別行動——
「可以嗎?」
「那個,華嚴先生,請問您爲什麼要向大家介紹我……」
部分原因由於季節轉變,我們彼此的衣着都換季了,平時雖然一起生活,但在這季節,會驀然感受到一些變化。
是我誤會了——她起初便毫不緊張。
「怎麼樣呢?」
「沒事,我也想更加專注。」
由於不能被人發現我與雛子同住一個屋檐下,因此我們各別入場。我與靜音小姐一起走進會場後,等待着將與華嚴先生一同到來的雛子。
「不是已經決定好菜單了吧?可以做變化嗎?」
「姑且先和你共享這份菜單,但我可能會做一些變化,就當作參考吧。」
伴隨着一股洶湧高漲的決心,我這麼說。
「因爲我心裏很澎湃啊。」
「很適合妳呢。」
「……就是因爲你這樣,所以我也燃起了鬥志喔。」
「哎呀,這邊這位同學是……你莫非是友成同學?」
「沒事!」
不過,這樣啊……
我沒來由地覺得這毫無真實感,不知不覺就走到這一步……
「什麼意思?」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被人誇獎經營大賽的表現,我感覺這有些不像自己的事,並向對方道謝。
我當時在聚餐的場合上,甚至不被允許站在雛子身旁。因此,我無法幫助雛子。
首先要專注於眼前的事。
百合只是因爲野心勃勃,而亢奮得顫抖而已。從她聽見靜音小姐請她代打後,腦中多半隻剩下要使盡渾身解數的意志了吧。
靜音小姐原本在一旁等待,這時突然這麼說。
我發出「啪!」一聲巨響,百合嚇了一跳,轉頭看我。
「……我看了這次社交舞會的參加名單。」
之後,我與他們稍微聊天后,又與雛子一同逛會場。
手裏拿着玻璃杯相談甚歡的男子們,一見到雛子後,便忽然停止交談,讓出兩人份的位置。這畫面讓人一目瞭然,雛子在上流階級中究竟受到多麼特殊的禮遇。然而,作爲交換,她必須揹負重責大任於一身。
「和大小姐並肩參加社交舞會的感想如何呢?」
我不解地歪着腦袋,「嗯?」了一聲。
百合點燃瓦斯爐的火,這麼說道。
「我想說可能會遇到這種事,所以先請靜音小姐給我檔案了。」
「嗯呵呵……也很適合你喔。」
「我曾聽華嚴會長提起過你,聽說他女兒雛子今天會和友成同學這位朋友一起參加社交舞會。」
我原本打算明天之後再着手,但趁現在先開始吧。
我回想起剛成爲侍從時……雛子與造船公司的董事聚餐。當時雛子或許因爲累積了疲勞,不幸在董事們面前執行了三秒定律,破壞了聚餐的氣氛。
「別發呆。」
我察覺出靜音小姐爲何說沒有問題的理由了。
「對、對不起。」
靜音小姐問我。
對方似乎從雛子小時候就認識她了,態度很輕鬆。
「我是,呃,請問您爲什麼會認識我……?」
「嗯,因爲天氣快要變冷了,所以請人用較厚的布料裁製的。」
「你、你幹嘛突然……」
「如果是好變化的話,絕對會通過,因爲這裏的廚師都是這樣的人。」
「伊月同學,今天請你和大小姐一起去問候大家。」
「欸?」
我立刻從房間拿來筆電,開始分析。
而且——我也想到了如何解決煩惱了。
「……謝謝您的誇獎。」
「好,我會爲你加油打氣。」
靜音小姐似乎也很滿意我的回答,跟在華嚴先生後方離去。
當我打算再繼續問候賓客時,發現雛子的腳步莫名地變得有些僵硬。
「雛子?」
「……嗯呣。」
雛子滿臉通紅,羞澀地垂下頭去。
我冷靜地思考後,發現自己可能講了很難爲情的話,一旦回想起來,感覺連我也腳步僵硬,於是望向遠方,讓心情平復下來。
「嗨,你們倆。」
此時,一名俐落地身穿高雅西裝的高䠷男子走了過來。
是琢磨先生。
「呃——……」
「哈哈,雛子,別因爲有我在,就停止演戲喔。」
雛子明顯地表示抗拒,但琢磨先生毫不在意。
「伊月同學,你有好好打招呼嗎?」
「有,大概……」
「那就好。」
那是什麼意思?我與此花集團的人締結緣份,對琢磨先生而言,算是正中他下懷的事嗎?
……我想太多了嗎?
對方是琢磨先生的話,就會不禁思考是否有內幕,但他或許只是正常地在誇獎我。
「話說回來,你看那邊。」
「百合,妳做到了。」
「謝謝……聽此花同學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我不經意地望向一旁,見到雛子不悅地鼓起臉頰。
這位餐廳老闆理所當然地說,他雖然並未明說,但從他發言之中,能感受到百合必須因此休學。
既然因爲自己的行爲,不幸樹立了敵人,那麼應該別由自己貿然行事。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就是——
百合這次負責做法國菜,既然能從這滋味中感受到前途無量,這名男子經營的應該是法國餐廳吧。如此一來,即使他在法國菜的正統發源地·歐洲有門路也不足爲奇。
百合別過雙眼,這麼說道,她朝向我的側臉染上紅暈。
「這道菜是妳做的嗎?」
廚房多半已經跨過忙碌的巔峯,有些空閒了吧。畢竟是百合,肯定是打算全力以赴地工作,但主廚應大概是隨便找個理由,讓她休息吧。
「你就以這個步調,學學如何掌握人心。」
每當與琢磨先生交談時,往往不知爲何會像這樣理解一些事,這是因爲我們的感受相同嗎?
我呼喊那嗓音的主人,又隨即僵住不動。
然而,那隻不過是我分析了遊戲內的濱田汽車……不對,等一下喔。
「當然是啊,因爲你在經營大賽中說濱田汽車想收購此花汽車……」
「唉——都是你的錯,害人家的關係變得尷尬了。」
而且,這味道……正因爲我過去幾天的幫忙,所以知道,這並非當初決定好的食譜,而是百合稍作變化後的口味,不枉她多番嘗試,獲得主廚批准了。
雛子揪着我西裝的衣襬,這麼說道。
因此,我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對方會覺得開心。
人脈會循環,這句話雖然抽象……但不知爲何,我隱約能夠理解。
百合深深一鞠躬。
我不太想勞煩雛子……但因爲琢磨先生有種深不見底的詭異感,所以當剛纔的狀況真的發生在現實世界的話,我或許會選擇仰賴雛子。
「好吧……謝啦。」
這——這很驚人吧?
他似乎是相當知名的餐廳老闆。
就不能設法讓這件事變成是琢磨先生單獨犯案嗎?
「這是百合做的菜呢。」
「啊……是的,我姓平野。」
「話說回來倒也是耶,那我們就是共犯了呢。」
我自然而然地環顧會場,也見到其他在喫香煎鯛魚的人,他們不以爲意地喫下這道菜……又稍微睜大眼睛,專注於用餐上。
百合收下名片,並感到驚愕,男子點了點頭。
琢磨先生這麼說,並走去其他地方。
琢磨先生責備似地瞪着我,道:
「總覺得看着看着,連我也引以爲傲起來了呢。」
我與雛子一起將香煎鯛魚放在盤子上,嚐嚐味道。
我其實想在這裏與她擊掌,但過於吵鬧的話,可能會讓旁人對雛子也產生負面印象,我只能自重。
我原以爲她會顯而易見地爲此感到開心,但她的反應比我所想的更加冷靜,不僅如此,她彷彿擔心什麼似地,眼中盪漾着一縷不安。
「但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我答應您的邀請,我將會成爲貴餐廳的專屬廚師嗎?」
「嗯……這真的很好喫。」
「您說掌握人心……」
「是主廚的心意喔……但我有說不必啦。」
「唔……是、是喔?但我沒什麼信心耶。」
「平野小姐,妳要不要來我店裏工作啊?要是妳的話,只要磨練十年,就能當上主廚吧。如果有需要的話,也能去歐洲學習廚藝喔。」
「妳幾歲了?」
「嗯!」
「……你那麼明確地稱讚我的話,我會有點害羞耶。」
雙方都冷汗直流,並盡力裝出假笑交談。
兩名男子正在該處尷尬地彼此寒暄。
「半……?」
我的味覺沒有問題,雛子也給予高度評價。
我與不讓旁人發現偷偷停止演戲的雛子,一起走向擺放着菜餚的桌子。在社交舞會上往往因爲忙於應酬,而難以用餐,但這次似乎沒問題。由於參加者都是此花集團的相關人士,因此對雛子而言,多是已經認識的人,能很簡短地問候完畢。
其中也有香煎紅葉鯛。
「別依賴他……依賴我。」
「百合——」
「已經繞完一圈了,妳要趁現在喫點什麼嗎?」
「喔、喔喔,真是幸會,您是濱田汽車的……」
「說得也是……我會那麼做的。」
「很適合妳喔。」
「這、這間店……是那家三星級的……?」
就在我在會場上感慨萬千地眺望着用餐的人時,背後傳來百合的嗓音。
我說過……!我是有說過沒錯……!
「真的很適合妳喔。」
不是全部……?
我拿起盤子,看向擺在桌上的餐點。
琢磨先生用試探的眼神望着我。
「就算以爲自己下了最佳的一步棋,有時也會樹立意料之外的敵人……你認爲這時候要怎麼做呢?」
他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這使我額上流下冷汗。
「十七歲。」
「……雛子?」
「拜託像您這樣的人。」
我見狀,忍俊不住。
「那樣就對了。」
此時,一名位於附近的男子向百合攀談。
琢磨先生指着一旁的桌子這麼說。
「對——小事一樁喔!」
「您的邀請讓我備感榮幸,謝謝您的美意。」
「對,我的餐廳不是隨時都在徵廚師,如果妳接受我剛纔的邀請的話,從下個月起就要請妳住進員工宿舍和工作了。」
「……在經營大賽中操作濱田汽車的人不是您嗎?」
她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能看出她其實很高興。即便因爲不熟悉的打扮而有些困惑,但能穿上漂亮的衣物,還是讓她很開心吧……我懂這種心情,當我成爲侍從後,獲得穿上高級衣服的機會,常常感受到緊張與喜悅。
男子動作嫺熟地將名片遞給百合,我只稍微瞥到了一部分,名片上寫着類似餐廳老闆之類的資訊。若在街上有人突然給自己名片,會覺得詫異,但此處爲此花集團的社交舞會,也不必擔心對方僞裝身分。
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百合喜孜孜地笑着說。
百合難得顯得沒什麼自信。
也信信我說的話啊。
「您、您好,此花汽車執行長……哈哈哈……」
「那、那是我的錯嗎……!? 」
「抱歉,說得晚了,我是做這個的。」
感覺不錯,百合做的菜受到衆人肯定。
「這代表妳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人脈會循環,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能掌控他們。」
百合打開廚師通往成功的道路了吧?
他似乎聽見了我們的交談內容。
「但還要收拾,在那之前都沒事做,所以主廚叫我來實際看看客人的反應。」
男子頓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也罷,因爲百合身材嬌小,也許會被誤認爲是此花集團相關人士的千金。
主廚一詞偶爾會被當作大廚使用,但那並不正確,在料理界中主廚這項頭銜指的是主導整間廚房的職位,基本上每一間店都只有一人。
雛子也微笑着對百合說:
喂。
「……很好喫對吧?」
「好吧,剛剛是我半開玩笑。」
假若這次的事情發生於現實之中——開始了這樣的思考實驗。
百合身穿美麗的晚禮服,黑色的禮服設計簡樸,因此顯得高雅大方。有別於平時的她,有種成熟的氣質。
「百合,妳那打扮是……」
「呣——……」
「正因爲那是遊戲,所以才能用玩笑帶過,要是在現實中那麼做的話,會演變成嚴重問題的。」
我再度望向用餐的大人們。
百合也心知肚明,不能輕易爲這份工作機會感到開心,她的確能因此踏上廚師的理想之路吧,但要犧牲的事物實在過多。
尤其是以百合的狀況而言,她將犧牲的不只是學業。
「我目前在我家的店裏幫忙,能否兩者並行呢……?」
老闆聽見百合的疑惑,稍作思考後,回答:
「會有困難呢,我們一旦聘用廚師後,也不想隨隨便便地栽培對方,免得高不成低不就。」
我感到這位老闆的語氣裏帶着他的尊嚴。
他並非只是要僱用百合,既然是看好她的前途,才加以僱用的話,就必須負起責任,栽培她成爲一流的主廚。
雖然令人感恩……但對百合而言,拋棄家裏的店是個嚴苛的選擇。
百合的夢想是讓家裏的大衆食堂成爲全國連鎖餐廳,儘管是爲了磨練廚藝,但離開家裏的店算是本末倒置吧。
(……要怎麼辦?)
百合腦中目前必定有兩條路。
一條是一如過往,在家裏的店和此花家磨練廚藝,最終成爲大衆食堂平丸的廚師。
另一條是請這位老闆僱用自己,成爲一流餐廳的主廚。
當我見到百合在兩條路上搖擺不定時,我也回想起自己所處的環境。
我——應該聲援天王寺同學還是成香呢?
成香說她想成爲學生會長時,我腦中閃過這個疑問,我依然並未找到答案,因此一直擱置不管。
倘若是百合的話……
百合又會得出怎樣的答案呢?
我緊張地望着百合。
她最終開口道:
當我感到困惑時,百合笑了一聲。
「好——我就知道——我早知道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這、這有那麼好驚訝的嗎?」
「此花同學……謝謝妳助攻。」
百合似乎注意到我有心事,但沒想到那與我們已經聊過的貴皇學院中的戀愛事件有關。
「因爲沒法選擇就是沒法選擇啊。」
但我……甚至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可以啊,但不能現在說嗎?」
「……我最近被某位女生告白了。」
哇,真恐怖。
「我們家的餐點很好喫喔,因爲是大衆食堂,所以和您的店菜系不同,但對廚藝很有信心……如果您是因爲不想隨便栽培我的話,那麼只要我家餐廳水準夠高,就沒有問題了吧!? 」
「……然後,你有什麼困擾?」
「欸?」
我感到放心,並開門見山地說明原委:
我等了一會兒後,百合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咦?你、你等一下,然後你說找我商量……」
「這……」
「……我知道了,那麼平野小姐,能請妳告訴我妳家的地址嗎?」
「首先!告訴我你爲什麼煩惱!」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開口道:
雛子在一旁聽着,接着這麼說:
我頓時啞口無言,但又漸漸忍不住笑意。
「呃?不,這有點難以說明……」
尤其是百合認識成香,使我不敢說出成香的名字。
「我能保證平野同學的廚藝喔。」
「那個……你、你打算……接受人家的告白嗎…………?」
「其實我遇到一點困擾——」
欸……什麼……?妳們吵架了嗎……?
「呃,然後……你要商量什麼……?」
社交舞會結束後,我與此花家傭人一同收拾會場,百合也去收拾廚房。雛子疲於演戲,先與靜音小姐一起回到宅邸了,我之後會再與其他傭人一起搭車回去。
妳爲什麼這麼驚慌?
百合杏眼圓睜,驚訝不已。
她不久前也說過了啊,她以自己爲優先,又很貪心——她爲了目標,能維持最爲貪婪的自我。
她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最終,百合大叫出聲。
「沒事,只是想說真虧妳能那麼明確地說出來……」
「喔、喔喔……謝謝……?」
「話說,你說謊了呢。」
我想找她商量的,並非接受告白的方法,也不是拒絕的方法,而是我應當怎麼看待這次的告白。
我不知自己露出怎樣的表情,多半是相當驚訝吧。
「欸……話說是誰……!? 難不成我也認識……!? 」
百合背對我,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四處踱步,並抱着頭。
「嗯——就算妳那麼說……」
老闆看着鞠躬的百合,露出驚訝的神情,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輕易地拒絕吧,我與雛子在一旁當然也嚇了一跳。
然而,我想找她商量的答案恰好相反。
雛子露出我前所未見的可怕神情。
我這麼說的時候——位於一旁的雛子飛快地將頭轉向我,雙眼目露兇光凝視着我。
百合半自暴自棄似地說,我則嚇了一跳,並向她道謝。
平野百合從我初次見到她就一直是最強的人。
◆
當我在飯店二樓擺放着桌椅的空間等了一會兒,百合也來了。不過,我們兩人不想坐着聊天,而是站在能俯瞰一樓大廳的二樓挑高處交談。
「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私下和妳談談。」
不過,百合隨即抬起頭,繼續道:
百合嘆息着說。
誤會……?她是指什麼……?
「……我正在猶豫這一點。」
百合忸忸怩怩又心神不寧地問。
這的確是一個辦法——這位老闆一定也這麼想吧。
真是自我到極點的生存之道,單純到令我羨慕。
「我推薦您去她家一趟……您一定不會後悔的喔。」
「友、友、友成同學……?那那、那到底是……什麼事……?」
百合一瞬間就下了這種決定。
儘管如此,百合尋求了第三條路,暗示如果是自己的話,就算只工作一半時間,也足以成爲戰力。
她用力地用手指着我說。
「那能否請您來一趟我家餐廳呢!? 」
原本心情亢奮的百合逐漸恢復冷靜,接着不知爲何,顯得極爲困惑。
對啊,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百合出言感謝,雛子則溫柔地微笑回應。
「……百合,其實我有事找妳商量,雖然今天時間已經晚了,但能不能請妳撥空呢?」
她們感情融洽地笑着,一會兒後,百合看着我說:
「……抱歉,爲了對方,請讓我保密。」
「不好意思————那樣我沒辦法!」
「喔——……因爲那時候,那個,我還沒下定決心要找人商量……」
「我就陪你商量那件事吧!!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百合立刻拿出工作用的記事本,寫下地址交給老闆。對方收下後,約定「我一定會去」,並離開原地。
假如百合就算同時在平丸工作與在他的餐廳裏鍛鍊,廚藝也沒有停滯的話,理應也不必成爲專屬廚師。
她按着手機,這麼說道。
「我察覺到您這次延攬她,是基於她的發展性才這麼判斷,平野同學來此花家磨練廚藝才過了半年,也就是說,她的實力原本大部分都來自於她家的店的培育。」
「……伊月,你那表情是怎樣啦?」
「在那之後我就覺得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真沒想到這兩件事有關呢。」
我雖然不明所以,但她似乎願意陪我聊聊。
「啊————————真是的————————!!」
「那個,請和我談判吧!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家裏……」
老闆做出爲難的反應,百合則這麼提議。
「唔————————……」
我提早收拾完,爲了與百合商量,先離開了會場。而多虧了我平時認真工作,其他傭人們都欣然答應。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不過,百合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爲什麼這麼驚訝,納悶地歪着小腦袋——
她靜靜地調整呼吸,眼中燃起決心的火光。
過去成香找我商量時,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成香也用類似的理由爲對方保密。當立場反轉之後,我也十分能理解她當時的心情。
仔細想想,我在一年前還是清寒學生,如果被貴皇學院的大小姐告白根本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百合雙眸中盪漾着憂愁,這麼問我。
她似乎也與我一樣,正在煩惱些什麼,宛如在搖擺於自己心中的情感,以及自己應當負起的責任之間……
「真的假的!? 」
「當然啊!你可能已經麻痺了,但那大概是貴皇學院的學生吧!? 也就是說你被天然栽培、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告白了吧!? 這可是典型的娶個好老婆少奮鬥十年啊!!」
「真是短暫的友誼呢。」
此花家的千金——此花雛子的發言打動了這位老闆。
「不客氣,我只是直接說出我所想的而已。」
「那個,百合……?」
「你等一下,我先聯絡此花同學,解開誤會。」
「妳果然是最強的耶。」
他起初說既然要僱用,就不想隨便栽培,拒絕百合兼顧兩店……其實也單純是基於他餐廳的規定吧。一間餐廳愈正統愈會禁止從事副業,能每天在店裏工作的人,與每週只能工作一半時數的人,何者能受到重用自不待言。
「我們之前一起搭車時,你說雖然女生找你講話的頻率變高,但根本沒發生那種事。」
「什麼嘛,這你也答不出來?」
聞言,我點了一下頭。
聽人指出這一點後,我便察覺到,我心中依舊未理出任何頭緒——我竟然是這麼不中用的人啊。
我只能垂下頭去,百合輕輕嘆了一口氣,道:
「你被對方告白後,覺得困擾嗎?」
「……不覺得困擾。」
「那麼,你覺得和對方交往的話,會變得幸福嗎?」
「……會。」
畢竟,我完全不覺得困擾,且必定能幸福美滿吧。
正因爲如此,我很煩惱。
「你……喜歡對方嗎?」
我聽見百合的問題,稍作思考後回答:
「………………喜歡。」
一瞬間——百合露出了傷心至極的表情。
「可是……我覺得自己的喜歡不如對方對我的喜歡。」
百合聞言,杏眼圓睜。
另一方面,我也……將心情化爲言語後,這才發現。
啊……這樣啊。
這就是我的煩惱。
「我雖然喜歡對方……但沒有信心能全心全意地喜歡對方,以至於能夠回應對方的愛。」
不過……
百合露出一抹「真拿你沒轍」的微笑,那代表無論我做出什麼抉擇,她都會像自己的事情一樣,對我能繼續前進一事感到開心。
對我而言,百合是——最能夠仰賴的對象。
不過,或許如百合所說,這想法可能只是符合我的心意,但若是成香……我感覺她能夠理解。
她想起剛纔自己對伊月說的話。
「至少如果我被人那麼說的話……」
現在就算自己告白了…………伊月也會給予同樣的回答。
「然後……」
我原本便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不禁莞爾一笑。
她顫抖着嗓音說。
我目前最優先的事。
然而,儘管如此——
「因爲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百合不以爲意地篤定說道。
由於想掩飾自己窩囊的一面,因此不想向人傾吐煩惱,我就是氣量那麼狹小的人。
因爲我是姐姐——她詠唱過幾百次這句咒語,對百合而言,如今已經成爲一種逞強。伊月多半並未注意到,但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那是……
她的語氣宛如在說「只能這樣了吧?」。
不過……同時也知道了。
「你想商量的內容就是這些嗎?」
「……代表你都是真心的呢。」
百合有些語塞,最終又開口道:
我之後或許會讓成香產生這種感受。
(已經沒辦法了吧……)
百合平靜地說。
視對方爲喜歡的異性——
「對……百合,謝謝,妳幫了大忙。」
成香是個帥氣的女孩,身爲一名人類,她是我能夠尊敬的同學。
「……這樣啊。」
正因爲如此,我不想因爲自我滿足,而和成香成爲情侶。
我目前還能回頭。
只有她……我能找她商量所有事情。
竟然還要再補一掌。
「……如果這樣的話?」
畢竟,百合不小心知道了。
我也許會傷害了成香。
得知伊月被人告白後,自己喫了一驚,當他說喜歡對方時,自己感到一股落寞,心臟緊緊一糾。
百合露出值得倚靠的笑容,道:
她回想起過去伊月說過的話。
也會被成香討厭。
伊月找自己商量的事平凡無奇……是隨處可見的戀愛煩惱。
或許如他所說。
我不可能再被其他異性吸引。
百合認真地聽了我的煩惱後,爲我思考。
「……唉——」
不想傷害對方的心情有時會超過體諒,成爲自我滿足。
「然後……………………我會回家……哭給你看…………」
最終當伊月決定不和對方交往時,坦白說,自己有些開心。
「然後賞你一巴掌。」
爲了成香而放棄我的野心是對她的褻瀆。
百合細細地籲出一口氣,道:
「你沒信心能全心全意地喜歡對方……代表你會被其他女生吸引嗎?」
我望向一樓大廳,見到此花家傭人陸陸續續走向飯店外面,他們似乎收拾完會場了,差不多該去跟他們會合了。
然後——或許是因爲不想被他人知道這一點,所以不喜歡找人商量。
時值夜晚進入深夜的時刻,人煙稀少的通道上的照明消失,百合眺望着變得昏暗的飯店景色好一會兒。
百合聽見我的回應後,平靜地應和。
「……在學生會選舉中當選,學習成爲企業顧問,有朝一日成爲能支持大家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身旁。」
「之後,動用我能想到的所有髒話……」
「你就老實地說出來吧。」
「……這樣啊。」
好吧,我的確不記得有人曾對我一見鍾情……
「如果是因爲一見鍾情那種膚淺的情緒,而向你告白的話,可能會無法理解,但假設你很受歡迎,而對方也是和你在一起一段時間的人,那就能夠理解了。」
自己多半也會一樣。
不過,我覺得自己會受到其他事物所吸引。
視對方爲自己不能輸的對象——
這真嚴苛。
百合筆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說:
似乎也會遭受精神攻擊。
「那代表你的答案是比起對方的心意,更以自己的目標爲優先,你最好別想……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喔。」
這真的平凡無奇,正常生活的話,可能會體驗過許多次……
我將煩惱勾勒出輪廓,從我的嘴中傾吐出來。
百合也與廚房的烹調人員會合,預計請對方送自己回家,但廚房似乎尚未收拾完畢。她打算立刻前去協助,但又回想起主廚說「我們會負責善後,妳可以先休息喔」。主廚對這次突然提出代打一事感到過意不去,如果忽視他的好意的話,對方似乎會更愧疚,因此百合選擇暫時等待。
(……就算我去告白,答案也會相同吧。)
「我猜對方多半也喜歡你這一點啦,所以一定會理解的。」
「有很多呢……」
◇
「和妳商量後……我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
百合別有深意地說。
「……說得也是。」
「…………姐姐啊。」
「不對,你又不是現在才那麼婆媽的。」
最終,伊月似乎會拒絕對方的告白,但也無法安心。
「不,不是那樣……是我會專注於其他事情上。」
「……你現在最優先的事是什麼?」
——妳可能的確很貪心……但也很善良,最後總會妥協。
至少——要在我無一絲心虛的狀態下,堂堂正正且隨時都能抬頭挺胸地與她交往。
「希望妳今後也繼續幫助我。」
我必須揹負着這種擔憂。
出乎預期——不小心知道了。
但百合沒想到……伊月會找人商量這類問題。
「我隨時都願意幫助你喔。」
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假裝自己是姐姐。
倘若以自己爲第一優先,在這次的商量中,徹底堅持「應該拒絕對方」即可,但她做不到。結果,她只能依照自己的方式給予正確建言,以問出伊月的真心話。
果然是這樣。
比任何人都輕鬆,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她是最強的無敵超人,總是理所當然似地支持着我……百合就是這樣的少女。
「……儘管如此,我現在有其他想做的事。」
那種嗓音彷彿想說「那就沒辦法了呢」,能感受到些微的斷念。
「不過,能夠理解和能夠原諒是兩回事。」
「……我真不中用。」
我傾吐出內心話。
「會先揍你一拳。」
「……像這樣模棱兩可的可以嗎?」
當兩人聊完後,伊月與此花家傭人們會合,返回宅邸。
「……別哭啊……我又沒有被拒絕……」
視野擅自變得模糊。
還不可以哭,還不能傷心。
有種自動被人拒絕的感覺。
現在……只有向伊月告白的那名女孩有資格哭。
「噠————————!!」
百合爲了震飛心中的糾結而大喊,這聲音比她想像的更宏亮,但她沒有心思介意這種事。
(結果……我看人的眼光很準呢。)
她想對向伊月告白的少女說一句話。
我纔是最先看上他的人——
但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引以爲傲的。
——正向地來思考這件事吧。
向伊月告白的少女聽到他這次思考出的答案後,又會做出何種反應呢?或許會願意放棄伊月。
假使如此——就少了一名情敵。
如果自己站在那少女的立場,會像剛纔告知伊月的一樣,揍他一拳後,再賞他一巴掌,飆罵他一頓後,然後回家偷哭……
儘管如此,卻絕對不會放棄。
畢竟,伊月的答案果然頗有他的風格。
(……我不會退讓的。)
唯有這點不會退讓,百合明確地否定方纔回想起的伊月的話語。
就讓你見識一下,平野百合有絕對不可退讓的事物——
儘管旁人稱讚她是完美大小姐,但她心思細膩,知道這件事的話,或許會身體不適。
彼此都喜歡上難搞的人了呢……
「——好!!」
然後,可能產生了些許罪惡感,自己明明還沒告白,卻先偷偷得知了答案。
不……不應該貿然告知。
「……我不能輸呢。」
於此同時,卻又引以爲傲。
一聽到喜歡伊月的貴皇學院女學生後,百合心裏有幾名對象。
想起方纔在社交舞會上聊天時的模樣,總之告白的人似乎並非雛子。如此一來,就是那位金色縱捲髮的有趣大小姐,或乍見之下高冷像武士的大小姐……也可能是其他學生。
住在附近、清寒又善良的青梅竹馬……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成長爲受到形形色色的千金小姐愛慕的傑出青年。
百合拍拍雙頰,鼓舞自己。縱使這次是自己被拒絕,但仍感受到「不會放棄吧」的決心,既然如此,就沒理由沮喪了。
百合心中認爲這真像是開玩笑……
(此花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自己應該告訴她嗎?
(……話說回來,對方應該不是此花同學她們吧?)

針對竟然有人比自己先告白一事,自己或許有些不甘心。
百合不禁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