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最后之地

就在厄运的利凯、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与「魔王遗子」展开惊天动地的战斗的时候。

在与他们不同的方位──有个人从看起来可能连道路都不存在的扭曲树林中成功侵入了「最后之地」。

那是一位矮小的圆脸男子，他的背上揹着一个小木箱。

「哎呀哎呀哎呀。」

黄昏潜客雪晴伸手搭在眼前。炮击般的巨响在视野的远处不停响着。

可怕的是，发出那种声音的不是火药。而是雪晴无法以肉眼跟上的某种东西正在凭藉自身身体素质破坏地形的声音。

──那恐怕就是「魔王遗子」。

「那个好厉害啊！要是我这种人被卷进去，瞬间就会粉身碎骨了呢。」

「……」

踏入「最后之地」，走在充满沉闷寂静气氛的大地上，雪晴不停地自言自语。

「『最后之地』调查队的人有两种下场。马车被破坏，所有人瞬间失去意识，最后不得不逃回去的状况是其中一种。光凭这点你不觉得就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遭遇『魔王遗子』的证言之所以会传开，就是因为那些人『活着离开』了『最后之地』。可是他们明明在魔王军聚集徘徊的地区中失去意识耶。」

「……嗯，若所有人都死光就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家伙虽然打倒了调查部队，但同时也把那些人送回安全的地点。根据我的看法，该种模式……是那位『魔王遗子』所为。」

那可是在会侵蚀闯入者理智的「最后之地」所发生的事。对无法理解的攻击陷入混乱的幸存者所做出的证词想必是虚实交杂。可以说正因为雪晴处于能对大量调查结果进行比对的立场，才有办法察觉两种不同的事件倾向。

「另一种呢？」

「被杀光。」

这就是踏入「最后之地」的可能下场之中，任何人都预想得到的正常结果。所以此类消息不易传出去，反倒是遭遇「魔王遗子」的例外状况广为流传。

「所有人被确认已死亡的模式就是另一种。你不觉得这也很怪吗？」

离开「最后之地」的雪晴受到了枪口的迎接。

「……看起来……你们没办法……立刻调动大规模部队吧？毕竟附近的阿立末列村有诺非鲁特的部队……欧卡夫本国的军事行动也受到黄都的牵制……」

魔王的牺牲者……全身破破烂烂的可怜女子爬在地板上，拿着生锈的菜刀刺入雪晴的腹部。

「啊……」

雪晴在弥漫血污与腐臭味的房子中翻找着，脸上逐渐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哈哈哈，谢谢。真的……多谢了。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嗯。」

「我们不是已经遇到了吗？」

是坐在货台上，头部侧边有着巨大伤疤的老人。原本呆滞地望着天空的老人以超越弓箭的速度跳起，举着长枪刺向了雪晴。

「喂。」

「哈哈哈！或许吧。不过既然我们身处『最后之地』，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有不正常喔。以你的性格，原本也不会去担心他人安危或感到害怕吧。」

因此──

「可、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厄运的利凯，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太阳早就下山了，雪晴自己全身上下也受到无法保证能走到城镇的重伤。

她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住表面粗糙的枪刃，皮肤上却一滴血也没流。老人因为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发动的突刺被挡下而陷入茫然，少女对他喊出相当不符现场气氛的话：

「呜，呜呜呜，喔，呜，救、救救我……」

行动受制的佣兵之中，有一个人展开了行动。

极度衰弱的女子就此停止了呼吸，雪晴却还是不断地踩着她。

不对，他可能其实早就听到了。他感受到一股热度。

「──就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啊。那群人做得很彻底。不让其他人将『最后之地』的情报带出去。并且散布『魔王遗子』的谣言，解决掉企图寻找那号人物的家伙，使谁也没办法找到『真正的魔王』相关问题的答案。这其中一定有被人知道会对他们造成不利的某种情报。」

「……我在害怕，我在害怕啊。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脑袋里所有的领域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好、好奇心与恐惧塞满……这还是第一次呢……！」

「……不，是『第一千零一只』仲介的。」

「……还是有能调动大型部队的家伙在啊。」

「最后之地」乃是一块任何普通人都无法靠近的土地。就连把守「最后之地」秘密的佣兵们，也只能在有人进入「最后之地」或是离开该处时，在途中进行袭击。

遭遇对方的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装出对「最后之地」或「真正的魔王」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呢？可是黄昏潜客雪晴肯定没办法办到这种事。

据说被卷入魔王军惨剧的人已经没有救了。

「别在意，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住手啦！」

「……蓝那农耕区提出的……驱逐魔王军的委托。『黄都势力范围内的村庄自行筹措酬劳，提出以维持治安为目的的委托』。对黄都而言……那是诺非鲁特的个人权限，他们没有介入的余地。」

是一位以宽大的大衣遮住肌肤的少女。

「……雪晴。虽然我看不见，但你该不会──」

「……是啊。如果你真的打算放弃一切，第一个应该会先抛下我。就让我奉陪到你死吧。」

「……是啊，死者也『不可能进行确认』嘛。」

领头的马车跳下一位年轻的山人。就是刚才连续射出箭矢打断攻击的男子。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辆辆马车的灯光聚集过来，像是围住雪晴似的停在他的四周。这是伪装成旅行商人的佣兵部队终究无法与之抗衡的纯粹数量差异。

人类的哭声从腹部旁边传来。

只要在「最后之地」的「里头」进行接触，就不会有人发现。

「…………」

这股欲望庞大到过去的世界也无法容纳他。

至少在去路中，他躲过了那些人的追杀。但回程就未必能那么顺利。

「找到什么好东西吗？虽然不管有没有找到都没差。」

或者，这两种案例是被刻意混在一起。若有人遭到「魔王遗子」击倒，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时被夺去性命。就会出现调查队被杀害的案例是由「魔王遗子」所为的证词。

他想知道未曾见过的事物，想要目睹无法想像的凄惨画面。

利凯举着短弓，平淡地述说着。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我吃掉了丈夫，我──」

「『被刺伤了』？」

「哈、哈哈……你好啊……旅行商人。去程时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还真是冒失。」

「那可能是『和你一样』的国家级丑闻呢。」

「『黄昏潜客』……！」

「我和欧卡夫缔结的契约……应该是以保障回收的魔王军性命为先决条件。若你们会为了封口杀害『黄昏潜客』，那就难保不会对被捉住的魔王军做出同样的行为。麻烦请跟我们走一趟，让我们和负责人谈一谈。」

「可恶，我们竟然被不懂事的小毛头……给小看了。你会知道有我们这样的部队存在……是从那边的『黄昏潜客』口中听来的吗？」

一名佣兵的胸甲被马蹄踢碎，整个人飞了出去。闯进现场的马车不只一辆。后面还陆续跟着好几辆马车。

雪晴的话音中带着强迫症般的高亢情绪。有着恐惧与好奇心。

他们应该在日落后又与一小队会合，人数增加到十一人。对于待在无尽的疯狂与恐惧之中，持续探索「最后之地」直到体力耗尽的雪晴而言，生还的希望几乎等同没有。

因为这支佣兵部队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夺取「最后之地」的情报，而是要封住雪晴的口。

菜刀掉落在地上，雪晴抓了抓侧腹的伤口，笑了起来。

他想了解更多。世界的谜团是如此令人爱不释手。

◆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让他没有发现对方的接近吗？不。在至今的取材活动中，雪晴从未对这种基本的地方疏忽大意。

「救救──」

「就是说啊。若是整队人马在『最后之地』被杀光，应该会被视为失踪。不可能有人会特地进入『最后之地』确认尸体。就像存活的调查队被赶到外头一样，遭到杀害的调查队也应该是在『最后之地』的外头被杀。」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牠是以受厄运的利凯雇用的身分一同来到此地，底细不明的后勤支援业者。不过──钻过欧卡夫自由都市的警戒漏洞动员大规模运送部队，并且让进行「真正的魔王」调查作业的黄昏潜客雪晴在「最后之地」与利凯等人会合。这些计划一开始就已经安排好了。

「慢着，老头子！」

埋头于搜查之中的雪晴这才转过头望向他的背后。

黄昏潜客雪晴捂着沾满血的脸，露出笑容。

面对接连发生的状况，佣兵队长显得相当困惑。

「……」

他一面向木箱回话，一面擦拭靴子的尖端。

雪晴的那张圆脸挂着和善的笑容，再次踩了下去。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哈哈，这还真厉害！」

「哟，『黄昏潜客』……又见面啦？」

所以某个人就为雪晴准备了「另一个世界」。

「利凯先生，我觉得你没必要老实回答喔。」

「这个人快死掉了耶！」

「雪晴！」

厄运的利凯接受蓝那农耕区的委托，另一方面也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缔结事后处理的契约。捕获留在「最后之地」的所有魔王军，排除包含「魔王遗子」在内的所有潜在威胁。在这方面，他与对方利害一致。

「雪晴。」

不只是他现在正在寻找的实物证据。对雪晴而言，人们对魔王话题的反应、虚假的回答，全都是他对事件的取材。

「喂，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你似乎不太像正常的样子喔，雪晴。」

「……碍事。」

「……是谁干的？」

逐步接近世界核心的那股感觉，比任何东西更让他着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位太太，哎呀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啊……」

两次，三次。

是他在去路上遇到的欧卡夫自由都市佣兵。

老人的高超速度出人意料之外，佣兵队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

「……呼～好了。好了……恢复冷静了。」

雪晴一边果断地撬开民房的大门，一边回答。即使目睹曾经有人居住，如今却满布宛如恶梦的几个惨剧痕迹，他的话音中仍没有丝毫的动摇。

那张脸被皮鞋踩烂了。

「哈、哈哈……就、就算如此……」

──突然之间。

「第一击，刺穿……！」

箭矢飞了过来，打歪佣兵们的枪口。来自黑暗夜色中的连续射击。遭受到预料之外的攻击，有许多士兵弄掉了武器。队长则是立刻准备拔出短剑。

「我不是要忏悔，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恨。抱歉了。」

女子拖着身体爬行，再次握住了菜刀。她抓着的是刀刃的部分。

「碍事，碍事，喂，妨碍我取材。明明这么……这么有趣。竟然敢来妨碍我。」

──这还只是第一户。在获得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真相之前，他都必须持续潜入这片恐惧与疯狂之中。

他能靠对话争取到的时间可说是微乎其微，对方并没有与他交谈的必要。

「什么怎么回事，我才想问你这句话。」

才过了短暂的片刻，雪晴就摇摇晃晃地笑了起来。边流血边大笑的那副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常。不过，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也没有人能指出那有多么荒谬。

然而却有一只手伸进来用力握住枪尖，将整支枪直接砸在地上。

「在这边的世界，没人会拍什么照片吧。既然如此就得找到部分尸体……」

「对吧？我可是很冷静喔。就算……不再是如此，你和我仍是命运共同体。我们都得贯彻坚持，走到最后。」

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闯进了双方之间。

「……事情就是这样。」

雪晴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搭上了马车。

「『第一千零一只』。牠就是我的客户喔。」

这次轮到佣兵们举手投降了。

「被摆了一道呢。『最后之地』的那些家伙消失得干干净净……从今天开始应该就能跟这种肮脏的工作说再见啦……」

「哈哈哈哈，放轻松点嘛。这种能一口气处理掉所有问题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呢。」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自己终于逃脱了恐惧，雪晴笑着一屁股坐进了车厢座位里。

「不，这很难说喔。」

坐在对面的基其塔•索奇如此回答。

「『真正的魔王』的事、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事、旧王国主义者的事，以及王城比武大会的预选，或许──这一切都可以同时解决。」

「哈哈哈哈……」

雪晴干笑以对。他揹着的木箱则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就凭这一小块布？」

「是的，你立了大功，雪晴大人。」

基其塔•索奇在车厢里拿着放大镜检视的物体，是黄昏潜客雪晴拚了命回收，指头大小的衣物碎块。

这是决定性的情报。

「……与欧卡夫的交涉材料，这下子就准备万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