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古马那峡谷

一辆奇特的铁壳车行走于高耸山崖之间的道路上。它的前头没有马，不是马车。可是又没有喷出蒸汽，看得出不是黄都逐渐普及的蒸汽车。

那是这世界尚未为人所知的技术所制造的产物──也就是魔王自称者所造之物。

「什么嘛，旅行商人全部走掉了喔。我本来还期待能不能搜刮一些上等通信矿石呢。」

坐在奇异车辆前座的老妇人的名字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她的最高杰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则是坐在没有车顶的后方货台。它的身体太过庞大，装不进车内。

货台上不只有这具机魔，还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器具。是他们袭击旧王国主义者，从那边夺来的物资。可以当成机魔材料的魔具和稀有金属。

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从刚才开始就在挥着玩的剑正是旧王国的象征──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那么喜欢那个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不管是石头，还是铁块，都能炸开，好、好有趣！」

「旧王国那些家伙那么弱，收藏的宝物倒是满像样的。你看到了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他们每个家伙都像垃圾一样被轰飞。根本不会用兵器嘛。」

「哈、哈哈哈哈哈！可、可是，我很开心！还有人飞到天花板上呢！」

「是啊，飞得真远。揍飞人类很有趣呢。」

「嗯。可是，人被揍飞……撞上墙壁后，就、就、就变得很脏。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内脏跑出来啦。」

「内脏，是什么！」

「……除了

魔族

以外的生物，肚子里也塞着让身体运作的机器。和你不同，那些机器柔软，无法更换。反正呢，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车辆的速度提升了。

「你要赢喔，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那些靠内脏驱动的家伙不同，你是不死之身。你没有造人的寿命极限，也没有机魔的生命刻印！管他是魔剑或其他东西，打赢的人就有掠夺的权利！就算对手是『微尘暴』也一样！」

「嗯！」

对方是一位姿势如野兽般前倾，体型高大的山人。

魔剑士挥动的剑看似碰不到机魔，枪身却受到某种干涉而偏离原本方向，暴风雨般的炮火歪向一边，他一个箭步冲进因此产生的空隙之中。另一把剑划过机魔，立刻制造出剧烈的火球。魔剑的能力引爆了机魔。

不过，在她行驶方向的前方……

「嗯，气流！我、我听到了。就在附近！」

战车机魔的巨大质量突然翻倒。

「无所谓，我只要猛砍你的全身，直到你交出爆破魔剑就好。」

魔剑士以感觉不到他揹着庞大数量魔剑的速度冲过去。对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缺乏应对手段的左侧，准备用毒霜魔剑直接结晶化它的躯干。

虽然这个机魔刚才做出那么无情又致命的攻击，却没有可称之为敌意的意志。有开战理由的是托洛亚。

现场更有一位身分不明的魔剑士。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点燃了背后的喷射火焰。托洛亚躲过了以音速逼近的敌人。双方擦身而过，就在剑士以超高速移到挥剑可及的后方位置时，机魔反手朝他举枪。射击声。枪身碎裂，爆炸。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看结晶！那玩意儿是会侵蚀的魔剑！」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瞬间对毫无前兆的斩击做出反应，抱着齐雅紫娜跳了起来。被一直线横向砍断的六个轮子残骸在空中飞舞，重重地摔在地上。

藏在风衣里的丘涅不可能看到战斗的画面。但她光是听了库乌洛的报告，就能理解这则报告意味着什么人物。

在臂力与速度上，毫无疑问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比较强。但骇人的托洛亚靠着他的战斗技术与反应能力压制了对方。

「喂，是哪来的笨蛋啊？」

轮轴的齐雅紫娜在距离战场稍远的位置检查车轮已修复的战车机魔的运作状况。她把这台机魔造得十分耐用，随便翻倒也不会损坏。不过既然要对付微尘暴，预料之外的故障说不定会成为致命伤。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断转动着球状的头部。

「哈哈哈哈哈！你是谁啊！看起来好强！剑！好、好帅啊啊啊！」

「……交出爆破魔剑。」

有办法对付这个敌人的魔剑，是从接触部位以结晶体造成侵蚀的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以及具有隐形剑刃的神剑凯特鲁格。

──无论敌人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杀戮气候现象，还是「真正的魔王」。轮轴的齐雅紫娜只期望一样东西，那就是不受任何威胁阻挠的自由。

「那就是，呐，冒牌货吗？有可能是托洛亚死后碰巧捡到魔剑的人。」

「我不只要你的手。」

「妈妈！妈妈！好厉害喔！有好多，剑耶！哈哈哈哈哈！」

「……剑？」

「我要宰了你，报上名来。」

是戒心的库乌洛。他正透过通信机与古马那交易站的本部进行报告。

出于这个原因，真正让她发怒的对象其实很少。

齐雅紫娜天生具有卓越工术才能，她从小就没有心情好过的时候。唯有在对其他人使用暴力，或是操作机器时才会笑。

他具有胜过齐雅紫娜制的机魔的实力。根据库乌洛的确认，他一个人就使用了三种以上的魔剑。能够符合那种例外的存在，就库乌洛所知只有一个人。

「或许如此……但无论是尸魔还是冒牌货，这种推测可能都没什么意义。」

「啊！吗、妈妈！有了！气、气……气──」

「那是幽魔吗？呐，还是尸魔……」

据说魔剑持有者遇到他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即使他一度死过，落入地狱也不会中断这种命运的到来。

「……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那是魔剑。

「很好，与之前的自然风方向相反……跟计算的一样，『微尘暴』就在附近。在海边的城市已经证明过，以我的

战车机魔

的机动力也能轻松追上『微尘暴』。真想让米鲁吉那家伙看看哪。」

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托洛亚的交战地点远处的山崖上。有个人利用不会被两者发现的远距离及隐蔽能力观测着状况。

不带马车独自站在这种地方，形同志愿自杀。

轮轴的齐雅紫娜打算和灾害大干一场。

他的脚下摆着一张画上细密方格线的古马那峡谷地图。

「报告观测状况。轮轴的齐雅紫娜和护卫的机魔正与身分不明的剑士交战……不对，剑士与他们势均力敌。以我所见……那是魔剑。」

枪口塞着结晶构造般的物体。在双方擦身之际，托洛亚也对枪身投出了魔剑。那把魔剑能以冰霜般的微小结晶侵蚀剑身接触之生命，名为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它的致命性即使面对机魔也不例外。

「技术是不死的，科学不会放弃。不管对手是『微尘暴』还是什么，你是个永远不会被杀害的孩子……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是个无敌的孩子，能尽情揍死所有看不顺眼的混帐，一路赢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就算哥哥死掉了，也、也没关系喔！因、因为我是最强的！最强！我会实现，妈妈的愿望！」

◆

「是气流！」

刚才以火球砸中机魔的魔剑──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对这个敌人的装甲没效。法依玛的护枪自动的本能防御在面对以惊人速度连续发射的子弹时也派不上用场。

她一发现故障的零件就立刻以工术制造、替换。齐雅紫娜从初次造访的土地的土壤建构出机械零件，光是这种工术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绝技。

「……这段因缘与你并非毫无关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两人所乘坐的奇异车辆严格来说并不是车，而是专门用于移动的战车机魔。尽管不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种具有坚定意志的个体，它还是能透过词术自动运作，以超越这个时代常识的速度行驶。

这一连串的状况完全超乎库乌洛的想像。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动也不动。

（发生什么事？）

「很行嘛，这个混帐真让人不爽。」

一瞬之间砍断战车机魔车轮的武器是具有巨大镰状刀刃的斧枪。

「不只这家伙，很久以前你还有几千个哥哥。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国家，就在依塔其隔着亚玛加大沙漠的另一侧，那是个机魔之国。」

托洛亚转身面对敌人，同时拉动钢丝，刚才掷向枪身的魔剑瞬间回到了手上。他利用无数缠绕在身上的钢线，可以同时运用多把魔剑，简直是恶梦般的技术。

他突然放声大喊。

「竟敢瞧不起我。力量有什么不好。」

他闪过突如其来的枪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看起来毫无停止活动的迹象。

他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是一次斩击，但依旧没碰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其装甲底下却被划出无数切痕。神剑凯特鲁格。无视所有阻挡，隐形的延伸剑刃甚至能直接劈开位于铠甲内部──机魔的弱点生命刻印。

「我的手！没有啦！哈哈哈哈哈哈！」

「骇人的托洛亚。」

这个询问出乎他意料。既然已经规划好战术，照理来说最恰当的行动应该是不给对方机会，立即挥剑攻击。

「交出爆破魔剑！」

她啧了一声。两名修罗持续战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占了下风。

机魔的右臂瞬间变成多支枪管集成一束的武器，朝前方喷溅出火线之雨。

◆

当许多学者在她留下的拿冈大迷宫周围建立都市时，她感到相当傻眼，却没有生气。只是放着不管顺其自然。

「好厉害！我的，兄弟，好厉害喔！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还没，输喔！」

「那家伙的心脏在跳动。」

刚才引爆枪身的微小结晶眼看着就要沿着左臂蔓延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身体。肩膀表面冒出一条火焰，左臂掉到地上。是它主动分离的。

轮轴的齐雅紫娜真正憎恶的对象，是「杀害孩子的人」。

「……是啊。在你找到自己的愿望之前就先这样吧。真正无敌的人可以轻松实现他人愿望。去让『微尘暴』知道，凭它那种程度是无法与你抗衡的！」

「──嘿，很厉害吧。但我的国家被毁得乱七八糟，你的哥哥们也全都被杀了。『微尘暴』那个混帐……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跑出』沙漠。之前明明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却只有在摧毁我的国家时突然行动。它前往黄都时也是那样吧──人类的国家一旦拥有力量，『微尘暴』那个混帐就会跑去摧毁他们。就我所知，那是最差劲的该死灾害。」

「还要你的命。」

「是、是这样啊！哥哥！妈妈的，国家！好厉害啊！」

只要睁大眼睛将注意力集中于一点，力量衰退的库乌洛还是看得见。

「你是什么东西，还真有礼貌啊。」

（这场战斗如果拖延太久，微尘暴就会抵达「这里」了。那个轮轴的齐雅紫娜……最强的工术士会被卷入这种灾害而死吗？）

「我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曾经和、和很多的，魔族孩子，战斗过！托洛亚也是，托、托洛亚的妈妈，制造的吧？因为你很强！」

托洛亚甩出另一把魔剑，翻转剑刃。

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的边境异常气候现象。对她而言，则是难以忘怀的名字。

「……你以为是照理已死的怪物复活吗？尸魔及骸魔的外观都和被当成素材的人一样，然而尸魔的心脏不会动。」

她驾驶的战车机魔冲到峡谷的出口开阔处，那里是最适合迎战微尘暴的地点。

齐雅紫娜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有一个庞大的人影。而目前正处于微尘暴即将逼近峡谷的状况。

「什么……？」

「至少在那里……有个可灵活运用多把魔剑，还能与齐雅紫娜的机魔互相厮杀的怪物存在。是骇人的托洛亚，那家伙还活着。」

这样就够了。

「哇，手、手！我的手啊！」

他揹着数量荒诞无稽的剑，如死神般的眼神紧盯着齐雅紫娜他们。

面对托洛亚的逼近，对方可能用刚才展示过的燃料推进拉开距离。到时候就可以趁着机魔加速的瞬间，刺出神剑凯特鲁格的远程突刺「啄」，破坏平衡使其摔倒。

就连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为魔王自称者，甚至与大部分的人族为敌，齐雅紫娜还是一样维持那种不开心的态度，既不灰心也没有丧志。自己以外的人族在本质上都是惹她不悦的存在，所以她厌恶世界。既然如此，世界厌恶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托洛亚是，谁、谁的孩子？」

（……没有砍中生命刻印？这个机魔的核心在哪里？）

而现在，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持有者是──

（它这是──）

以锁链挂在腰际的自动迎击魔剑，法依玛的护枪起了反应。有物体从下方飞来。毒霜魔剑打落了来袭的攻击。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只正在结晶化的左臂。

（它企图反过来「感染我」！没想到连从身体分离的部位也能活动！）

「『

艾库西鲁号令于美斯特鲁

。

水银之鳍

。

贪食之镜

。

配合云海天秤

。』」

就在托洛亚防御左臂攻击的一瞬之间，机魔已经完成了夸张到不可能的复杂咏唱。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重组了右臂的构造，变成有如往后延伸的长管大炮。还附着像箱子的装置和瞄准器。托洛亚已经挥出一只手中的魔剑。

「『──

服从吧

』，『FIM－92C刺针RMP。』」

「『啄』！」

就像抵御第一次的格林机枪那样，神剑凯特鲁格打偏了兵器的瞄准。速度快得吓人的飞行物体朝正上方射出。

──那是以二•二倍音速飞行的小型飞弹。

飞弹追踪的热源正是托洛亚目前挡住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左臂。

分离左臂阻止对躯干的侵蚀，将其当成远程攻击手段拖住托洛亚的脚步，咏唱工术，用尽一切应对手段对付具有无数攻击方式可选择的魔剑士。

（不妙。）

飞弹比法依玛的护枪的反应速度还快，划破空气的声音告知了它的到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神剑凯特鲁格刺出「啄」的下一秒。

「喔喔喔喔喔喔喔！『高……鸣』！」

托洛亚挥出以钢丝缠在上臂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热浪瞬间腾空跃起。刺针飞弹的动作被有如太阳闪焰的异常热源扰乱，撞上高耸峡谷的山壁后碎裂。

他不用手臂，而是仅以上半身的肌力强制发动魔剑的奥义。

那是没有托洛亚的体格就无法达成的绝技。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魔剑弹开了从侧边洒过来的枪弹暴雨。

刚才的攻击来自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同的方向。

「特别是抢『我的』魔剑。我很忙，想死得轻松一点就趁现在去死。」

「啥？」

隐藏于可怕沙尘帷幕之内的风暴之神发出洪亮的声音。

「『

滴下全土劫火的怀念怪彩的到来不见对准动脉下焦的斑斓之喙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很强！妈、妈妈……说过谁也杀不死我，所以我不会死！」

事实上，那个存在真的具有自我意志。

「别再搞抢夺魔剑这种蠢事了。」

纵使他看到飞弹在空中改变轨道，就推论出那应该是以燃料推进的判断，因此救了自己一命。不过成功干扰飞弹的并不是他预期的燃料诱爆，而是攻击发出的热能本身。

就像亚玛加大沙漠的小村子里的居民所做的那样。

骇人的托洛亚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敌人身上移开。

不用说，齐雅紫娜怀中冲锋枪的制造技术水准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是除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外不可能生产的兵器。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恢复右臂原本的结构，并且以土壤造出失去的左臂。

（──绝非没有智慧的机魔。它看穿我的招式与速度，采取应对行动。）

那里有道墙壁。高耸入天的那道墙壁是规模庞大的沙尘漩涡──

「老夫也带妳走吧。」

因为石头在落地之前就粉碎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是会讲些有点意思的话嘛。可惜太晚啦。」

面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变幻莫测的攻击，反应晚了一刹那便意味着死亡。他甚至不能松懈对齐雅紫娜那把具有异常攻击力与连续射击能力的枪的注意力。

是轮轴的齐雅紫娜。她坐在修复完成的战车机魔车顶上。

「你们……到底是从谁那边听到微尘暴的动向？我们在这里只是偶然吗？」

更别说将万物化为微尘的杀戮风暴正从后方逼近。

（这家伙──）

灾厄抵达了。

机魔仍然没有敌意，却还是如同机械确实地选择最恰当的战斗行动。应该没有其他如此恐怖的战斗对手吧。简直就是另一尊钢铁死神。

那把剑以无数的楔型钉构成，由于能以磁力更换排列方式，让它能变成盾也能变成剑。其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

（得想办法对付它。如果不更彻底地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魔剑，我就会输。）

风势越来越强劲。某个逆着自然风向而走的存在正在接近。

托洛亚身后的部分峡谷崩塌。那是一块比房屋更巨大的岩石，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峡谷被挖去，砂石逐渐在暴风之中漂浮起来。轮轴的齐雅紫娜瞪着与她因缘颇深的敌人。

「『微尘暴』已经来喽。」

（……这家伙也使用兵器啊。）

「──你来啦，『微尘暴』。有十八年不见吧？」

它学会若是炼造重型武器再进行瞄准，起手就会被「啄」阻止。因此选择不瞄准也没有问题的追踪弹。

「哦哦……没想到在外面的世界也有人认识老夫啊。那么妳可以开心了。」

她以这种口吻呼唤着天候气象，仿佛对方具有能以词术沟通的人格。

「……你们是追着微尘暴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