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星驰阿鲁斯

即使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这样的男人，偶尔也会思考邪恶的定义。

思考着在任何人都认定为唯一绝对恶的「真正的魔王」死去的这个时代里，他应该相信的邪恶定义。

──答案就是背叛自己。

哈鲁甘特这么想着。即使是遭到毁灭的三王国在黄都的名义之下合并，政治体制发生大幅变化的此刻，他仍没有舍弃个人的欲望。现在正是再次建立新功绩的大好机会。

就算大家私底下讥笑他是只会处理小角色的男人；就算对权谋诡计感到身心俱疲。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为了维持他那与实力不符的权力，这些都是必要之物。

只要不顾颜面蛮干下去，就能多少提升那股自己配不上的力量。

──因此，他现在必须在不借助其他将领帮助的前提下，完成这场讨伐任务。他要对付的敌人正是货真价实的传说──古老黑龙，熏灼维凯翁。

配置于北方边境，提利多峡谷的讨伐队总人数为三十六名。干燥空气吹拂而过的这座野战阵地也是为了这场仗而建立。

「辛苦您了，团长阁下。」

哈鲁甘特抬头，一杯温热的琥珀茶刚好递到他的面前。参谋长的脸上一如往常，不带丝毫倦意，还挂着与那中性的五官相称的温柔笑容。

那副表情想必与哈鲁甘特带着黑眼圈的疲劳神色形成了强烈对比。

「──您有稍微睡一下吗？幸好没被士兵看到您这副模样。」

「嗯，皮凯。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啜了一口琥珀茶，淡淡的甜味滋润了全身。

哈鲁甘特皱着眉头，尽可能装出严肃的表情。

「毕竟从黄都到这里，花了整整五天在行军啊。途中……甚至还得寄宿于一间济贫院。大家都承受了很大的负担吧。」

「正如您所说。要加水果香料吗？」

「实际试着走过一趟后会让人不禁这么想：这个距离就是『熏灼』在几百年里躲过讨伐的主因吧……嗯……好，加一点吧。」

「驱赶部队已经照您的指示就定位。他们不像团长阁下，每个人都身强体壮。不必担心疲劳的问题。」

参谋长说的一点也没错。虽然哈鲁甘特野心庞大，他自己的体力却随着年龄逐渐衰退。

受到伤口痛楚折磨的维凯翁一边低语着恐惧的记忆，一边以燃烧般的独眼瞪着哈鲁甘特。

哈鲁甘特猎杀鸟龙的手法与一般的方式有点不同。他不会在猎物还在巢里时出手，而是当鸟龙群飞离巢穴后以箭矢与词术封死其退路，再由潜伏于山谷间的射手消灭目标。

「你就是──领头的将军吗？」

致命的黑烟掠过了哈鲁甘特的上方。

「我是哈鲁甘特。立刻回报状况！内容要正确详实！」

「团长阁下，请您撤退吧。我们彻底失败了。虽然没有人知道龙的爬行速度有多快，但目前这座阵地很危险。只能说我们的运气不好。」

冲进作战本部的通信兵脸上的表情一片苍白。

「你说什么……！难道你惧怕人类的讨伐者吗，熏灼维凯翁！那就成为龙族之中永远的笑柄吧！你的灵魂已经跟你的肉体一样堕落于地了！」

「──很好。那我就将你的性命送入火中，以此饶恕人类的愚行。」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皮凯号令于哈鲁甘特（pike io hargent）。倾斜之阳（himal）。飞吧（walmirl）！』」

畏惧人类的对空射击，偷偷摸摸地如蛇或蜥蜴般在地面爬行，并以吐息从士兵注意力的死角发动奇袭。这是以龙的习性而言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哈鲁甘特仔细调查过提利多峡谷的地形。他原本打算从空对地的死角以火力引诱猎物的注意，用最小的牺牲解决巨龙。同时也准备好因应敌人动向的撤退路线。这是哈鲁甘特透过数十年经验规划而成的完美对空阵形。

「鸟龙的『英雄』──星驰阿鲁斯。」

哈鲁甘特也心知肚明。他的士兵没有愚笨到作假或因误解而做出如此的报告。他们和不肯承认失败的哈鲁甘特不一样。

「我是五十五年。由于多次怀疑调查部队的说法，我在取得确切保证后才展开这场远征。这是我在其他将领获得情报前抢先掌握到的大好机会。」

从天空中喷出黑烟烧灼一切，居高临下傲视地面万物……喜好如此作风的傲慢之龙，熏灼维凯翁竟然不是用飞的离开巢穴，而是沿着峡谷的地面爬行移动。

「吼噜噜噜……软弱无力。太软弱无力了！」

「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耻辱……！静寂的哈鲁甘特！」

◆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熏、熏灼维凯翁──你抛弃了身为龙的自尊吗！」

熏灼维凯翁。让它不必在意自身吐息所带来的高热，几乎能阻挡一切攻击手段的漆黑龙鳞。高耸矗立、与一座黄都大型军营不相上下的巨大身躯。

至于那东西是否能杀死维凯翁，根本不用试也知道。

强风呼啸而过。

连找到维凯翁的迹象都没有，就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

凭其存在即能压制一切的灵魂，地表上真正的最强种族。

「少自以为是了！」

静寂的哈鲁甘特过去获得了「拔羽者」的外号。那是对他讨伐数百只鸟龙功绩的敬称──或是一种篾称。

──不对，现在的哈鲁甘特也听得出来。那不是憎恨，而是恐惧。

「……『熏灼』……！你这个混帐！」

那是比暗影更阴沉的黑烟。

正因为长期以来的丰富经验，他一点也不会对这种确实的战术产生疑问。要怪就只能怪哈鲁甘特太过无能，没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那是龙行使的词术吐息，熏灼维凯翁的吐息乃是挟带着浓烟，烧尽一切的超高温热术。指挥部的士兵连着火都没有，直接从体内被彻底焚烧成焦炭。

「只要情报正确确实是如此。」

是那只鸟龙下的手吗？是它夺去了远比鸟龙巨大的古龙一只眼睛，砍下其左臂，刺穿其腹部，使其尾巴腐烂吗？

『我是正在监视右岸的迪欧！现场出现大量黑烟……！笼罩峡谷下方！无法确认配置于山崖底下六名射手的安危！「熏灼」恐怕正沿着地面……沿着地面爬行，朝阁下的阵地方向前进！』

黑龙张开了下颚。

「回答我。讨伐军只有你们吗？若不回答，我不会烧了你，而是将你折磨至死。」

「……你说什么？」

它是对自己的伤势感到羞愧吗？

「一切在那个面前都是软弱无力。告诉你真相吧，人类！受到命运宠爱的英雄并非只有人类……在鸟龙之中也有『同样的存在』！」

「我允许你开口回答，除了你们还有其他讨伐队伍吗？」

「人员分成三组。每组随时都有两人在峡谷的山上巡逻，并且轮流由待在阵地休息的四人接替，其中一人负责收讯。」

孤身与黑龙对峙的哈鲁甘特问道：

维凯翁充满憎恨地咆哮。

瞬间制造出那场屠杀的存在分开了烟雾，从中现身。

「我本来没打算留下任何活口，不过这样正好。」

他认为强行攻击巢穴的手段看似安全，实则不然。鸟龙的智力在不同个体之间有明显的差异。曾经发生过狡猾的个体以设置于巢穴的陷阱反过来消灭讨伐队的情况。鸟龙也可能会对巢中的物品施展词术。

「遵命。」

「那、那点小状况……就只有那点小状况吗！怎……怎么可能会出这种错误……！不合理的错误就应该被更正！」

「──」

「啊啊，人类。愚蠢的人类啊！你的想法正是比龙更加无药可救的傲慢！能产生英雄的群体，难道除了你们人族之外别无他者吗？受到祝福拥有才智与力量的强者，除了你们人族，就不会出现于其他族群中吗？」

它是故意射偏的。

「人、人类英雄那种东西……！我已经杀到腻了！走遍世界，向我挑战……那些人太过傲慢，最后只能向我献上自己的生命与收集的宝物……以其欲望为傲，却反遭猎杀而亡，那就是所谓的英雄！那些人都沦为了我的食物……他们不过是愚蠢的食物罢了！」

「先建立通讯联系部队。动作快！」

「……英雄。」

「太少了。猎龙时斥候人数不够多就不行。从明天开始把三人也派出去。以半天制轮班。」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的想法便获得了证实。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随心所欲焚烧城镇，喷出吐息就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哈鲁甘特的别名是静寂。由他所自傲的工术所组装而成之物，乃是具有马车般质量的固定式机械弓。必杀的对空武器──屠龙弩炮（dragon slayer）。

「──『熏灼』确实受了伤吗？我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那种传闻。」

「难道是人类的英雄击败了你吗……」

即使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遭到长枪贯穿、尾巴腐烂。它仍与哈鲁甘特过去所狩猎的鸟龙在地位上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黑龙的语气中带着焦躁之色。

已经有人打败了那形同灾害的存在。

参谋长皮凯、通信兵莱尼、近卫射手米利多、西凯亚。

其存在形同灾害。那是若非获得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否则胜利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对手。只要这场讨伐成功，想必就能名留青史吧。

它浑身上下都是伤。那明明是一头数百年间都无人能成功讨伐的凶恶古龙。

「……嗯，很好。通信兵的巡逻人数呢？」

皮凯担心这会是一场长期战，因此绕个圈子提出建言，希望能减轻对斥候的过度负担。不过哈鲁甘特不认为这场仗会拖太久──或许很快就结束了。

即使如此，哈鲁甘特仍觉得背叛自己的意志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邪恶。

以一头龙来说，维凯翁一连串的行动全都十分异常。

「你干什么……」

两者间隔着被烧得灼热的空气，传说中的恶梦此时堵住了峡谷。虽然空气中带着高温，生物的本能却让一股寒意窜遍了哈鲁甘特的神经。

皮凯说的没错，这场讨伐已经以失败收场。多达六名的士兵白白被黑烟烧死。而此刻最危险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此外，哈鲁甘特之所以刻意展现大量兵力，也是为了对维凯翁施加压力。使其因不知何时巢穴会受到攻击的紧张情绪而无法休息，最后逼迫以傲慢出名的龙受不了压力，主动离巢踏入狩猎区。

不管怎么说，哈鲁甘特都已经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维凯翁之所以坦白，只是失势的古龙最后仅存的自尊心作祟，想要表现出自己没有胆怯到连一个渺小的人类都会令它害怕。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干蒙烟之月（jyguegyuorg）──』。」

「休想。你这家伙根本无法想像我拔下了多少羽毛……！我头顶上的天空将完全陷入寂静！尝尝黄都第六将的力量吧！」

既然对手是以准备周到与强大而闻名的邪龙──熏灼维凯翁，采取比对付鸟龙时更高的警戒等级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对于消灭上百群鸟龙的将军而言，那是他最忌讳的名字。

「你那双眼睛可曾看过……英雄吗！弱小的哈鲁甘特。从数量庞大的群体──人类之中，依循大数法则出现的罕见变异种。那东西……凭着无穷无尽的欲望磨练自己，随心所欲地收集力量。在那股欲望的尽头，让他击败了远远强过自身的生命──」

「皮凯，这场战斗与攻城战无异。黑龙的手臂与眼睛所受的不是轻易能痊愈的伤。而且它的巢穴物资并非无限。它因饥饿而飞离巢穴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参谋长！团长阁下！现场发来紧急联络！六名射手阵亡！」

在参谋长的指示下，士兵启动了通信机。那是以形状复杂的金属丝缠绕透明矿石所形成的机器。在哈鲁甘特的战术之中，能进行远距离通讯的通信兵乃是特别重要的兵种。

在词术的咏唱声中，熔化的铁架开始自行组合。那些直到刚才还是临时指挥部的建材是哈鲁甘特从故乡黄都带来的钢铁，能听令于组装武器的工术。

「我……我是讨伐队的最后一人。除了我的部队外，黄都不会再派兵来杀你了。一切都是被功利冲昏头的我愚蠢的专断独行。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了，熏灼维凯翁。」

接着他就能凭借这项功绩，在政体合并之后的黄都获得重要职位。不会再被人揶揄是微不足道的鸟龙屠夫，而是真正的屠龙者。

邪龙缩起了化脓的左臂，发出黏稠的水声。

参谋长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喊出了力术的词句。哈鲁甘特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就被力术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撞出去。

「……怎么回事？」

哈鲁甘特知道那个名字。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呢？就他所知能办到这件事的人物，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只，此外别无他者。

与非得成群结队才能对负伤巨龙发起挑战的人类不同，那只在同一群弱小种族中特别突出的个体……已经能办到这件事了吗？

「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被疑似长枪的武器贯穿、尾巴腐烂。实在令人很难相信……就算那全部都事实，您认为它会现身吗？」

「……你、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熏灼』……！让我……静寂的哈鲁甘特蒙受此般羞辱与屈辱，却想掩盖自己受到的屈辱吗！是谁……是谁击败了你！」

「维凯翁！」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心血来潮就会焚烧人居住的城镇，喷出吐息即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它只要呼出一口气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维凯翁呼气之举本身就能转为烧毁万物的热术吐息。

被轰出指挥部营帐的哈鲁甘特目睹了宛如黑布的漆黑。

「你说它在地上爬行……！」

然而邪龙却吞回了那口气。

它的视线越过了脆弱的人类，望向后方的峡谷。

那是一片暮色的赤红。

在地平线的边缘──膨胀太阳的轮廓因残留的热气模糊摇曳，显现落日的光景。

一个背对沉落夕阳的影子就在那里。

「为什么，它又来了……为什么……」

那细瘦飘渺的影子就站在一座岩石山丘上。

它默默地张开了双翼。

那道充满阴森气息的影子宛如传说里的恶魔。

同时……对于最古老巨龙之一，熏灼维凯翁而言，那只生物亦是如此。

「『星驰』──」

◆

鸟龙与龙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肢的有无。

说到底，除了翅膀外还具有双臂的龙在身体构造上已脱离一般生物的范畴。而鸟龙可说是龙类在小型化的过程中，透过骨肉的减轻与前肢的退化，在飞行能力方面取回正常进化的种族。

就如同古时候的「彼端」鸟类接替大型爬虫类站上舞台的历史。在这个世界里，歌颂着族群繁荣的不是龙，而是鸟龙。

即使龙在个体能力上是最强的种族，鸟龙却拥有比它们更优秀的长距离飞行能力、会积极捕食、能积极适应环境进行繁殖。

──并且就像人类一样，繁盛的种族中必定会出现例外的个体。

那只鸟龙天生长着多达三只的前肢。

那些手臂一开始如同虫子般孱弱。其中一只甚至在它出生后过了三年的岁月仍无法活动。

这或许是一种反向进化的讽刺吧。

如与祖先不同，开始以两脚走路的人类。它天生就能碰触物体、操作物品，对触觉的刺激进行思考。

这就是它的答案。

鸟龙只是慵懒地对男子的话摇了摇头，展翅起飞。

黑龙快死了。它的肌肉颤抖，双翼垂软。此刻，哈鲁甘特正目睹一头真正的龙死去的模样。

「……哈鲁甘特，你好像……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

维凯翁眼角的余光一捕捉到对方影子，立刻使出全力将吐息往那个方向喷去。

维凯翁对着发出声音的方向释放敌意。

当太阳高挂于天空时，那只鸟龙抛下所属的族群，飞离它出生的滨海断崖。

它只能待在地形错综复杂的山谷底下……躲避来自天空的强者，进行迎击。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干蒙烟之月（jyguegyuorg）──』。」

「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变化形状的工术竟远比只需呼一口气的龙息还快。

鸟龙俯视因致命痛楚而哀号的龙。

◆

但就算有这样的前提……星驰阿鲁斯竟然能在立体且高速的飞行战斗中精准地瞄准一点，射穿了龙类保护眼球的瞬膜。

「我才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是黄都之将！是鸟龙屠夫，拔羽者哈鲁甘特！像、像你这种家伙──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与我无关！」

维凯翁带着与哈鲁甘特同样的恨意望向天空。刚才起飞的鸟龙已不见踪影。想追也追不上。它的飞行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鸟龙。

它的身上有如人类旅行者般挂着行囊。

「呜……啊啊啊啊！」

手臂追求着新鲜的事物。

哈鲁甘特一阵愕然，大喊道。

「怎么可能！」

「……」

它的内心里看来没有丝毫的喜悦或快乐。

打进去的弹头瞬间变形，更进一步刺入维凯翁的大脑。

龙似乎打算以致死的灼热黑烟吐息展开迎击。

它无法以飞行能力与对方竞争。两眼与左臂已经损毁，近身格斗的选项也被夺走了。

那是「客人」所带来的技术之一──鸟枪。

静滞于维凯翁正上方的星驰阿鲁斯正拿着鸟龙不可能使用的武器。

「啪」一声响起。那不是枪响，而是巨龙的血肉……它完好的另一只眼睛爆开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

「…………」

那是成功消灭数百只鸟龙的将军最忌讳的名字。

「砰」一声响起。

后来，它的手臂变得更有力气，可以握住、搬运物体了。

「…………告诉你吧……这是西边断崖……摩天树塔的……剧毒魔弹……」

词术是根据发送意志的速度进行传递，咏唱的速度不一定与指令的长度和复杂程度成正比。但就算如此──

「……原来如此……你当上军队的王了……太好了呢……」

没错。

鸟龙这种生物的范畴已经容纳不了它那受到手臂影响而膨胀的欲望。身处于如同其名，近似鸟类的鸟龙群之中，唯一拥有智慧的它反倒更接近龙族。

子弹穿过了攻防双方的一线之隔。

「可恶……可恶、可恶的『星驰』……！」

他没有对「熏灼」使用无法连续射击的弩炮，而是射向了闯入者。

「『阿鲁斯号令于尼米之砾石（kylse ko khnmy），化花为蕾（kilwy kokko），裂壳而出（kukaie kyakhal），滴水（konaue ko），穿石（kastgraim）』。」

星驰阿鲁斯。哈鲁甘特比任何人都厌恶其存在，绝对不能与它交友。

──逼迫一头传说陷入恐惧。

阿鲁斯轻微侧身就闪过了冷不防射向它的巨型箭矢。

剩下的优势只有无法以鸟龙的身体发射的龙息。

在长期使用武器与道具后，手臂获得了技术。

「……你问为什么……？」

哈鲁甘特大吼一声，射出了箭矢。

没有加入同类族群的只身鸟龙，渴望着超越那细瘦身躯所能承受的一切。

它的手臂想要抓住尚未见识过的事物。想要向自己证明它不是平凡的鸟龙。想要利用只有它获得的这股力量创造无比的荣耀。想要在这对翅膀所能到达的世界各地达成如此伟业。它心中隐约有着这样的欲望。

它毫无疑问是在炫耀自己的收集品。

鸟龙举起了枪。

在震动空气的痛苦嚎叫之中，阿鲁斯平淡地轻声说明。

那支箭再次射向了阿鲁斯，不过它理所当然地闪过这道攻击。这是鲁莽的尝试。

阿鲁斯只是一如往常地以忧郁的表情望着逐渐死去的传说。

那副模样简直与鸟龙的死亡无异。那头龙果然和鸟龙一样是生物。

「咕呜……呜、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它并没有割舍那只会对飞翔与生存造成不利影响的软弱器官。

「…………这样不行啊，维凯翁……那是我发射的子弹……」

立于顶点者开口：

说出了哈鲁甘特早已经知道的答案。

以及失去军团，只剩孤身一人的黄都第六将。

铁制的枪身、木制的枪托。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带领步枪兵的他也绝不可能看错。

这头黑龙和人类一样。

「我所有财宝全被你夺走了！我的高傲自尊也全被你夺走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抢夺！」

「开什么玩笑，『星驰』……！那是我的敌人！你为什么要抢走！……难道、难道是要救我这种男人的性命吗！」

透过「客人」的知识改良，这个世界的鸟枪已经进步了好几个世代，在精确度与连续射击能力都大幅高过了「彼端」的鸟枪。

仍站在岩山上的鸟龙微微倾斜了那纤细的脖子，露出无法理解的模样。

它既无维持存活的捕食欲，也没有繁衍族群的繁殖欲。

「──『星驰』啊！」

龙的右眼长出了细针。

身躯比人类还纤瘦，外表怪异的鸟龙。

「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那是静寂的哈鲁甘特以屠龙弩炮轰出的必杀一击。

「星驰阿鲁斯……你、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在熏灼维凯翁的心中，它已经无法展开自己的双翼飞上天空了。

而它现在──

唰。

因为它知道若是和对方一样飞在空中，自己便没有任何胜算。它已经深刻体认到在这片天空下存在着比自己更高一等的生态系。

「子弹以根兽的毒加工过……会侵蚀神经……」

被视为灾厄而受到畏惧，人类军队耗费数百年也无法成功讨伐的邪龙。

在现场的生态系中，何者立于顶点，何者将会死去，答案已不言自明。

不知不觉间，小小个体的那股欲望得到了一整座城市的财宝。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

「当然会听我的指示。刺在你腰部的长枪不也是我用同样的手法造成的吗……」

打倒了一个敌人、战胜了一座迷宫、征服了一块土地。

没有命中。对方速度太快了，已经绕到它的正上方。

在飞行能力方面，鸟龙是进化程度比龙族更快的种族──

「你、你这个混帐……你这个混帐不准出手！」

「没错……！为了出人头地，我可是杀了几百只你的同族。即使到了这把年纪，还想要获得更多荣耀，做出……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屠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从一开始那就只是个幼稚的梦想。

不仅是今天。哈鲁甘特过去为了这类渺小的欲望，不知害死了多少部下、市民。

所有人都鄙视他。鄙视那透过大量的牺牲累积而来，与其实力不相称的地位。

「……嗯，所以我才会尊敬哈鲁甘特啊……」

阿鲁斯将行囊放到地上。它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宝物就在里面。

「我要炫耀一下……或许还包含接下来要杀的那家伙……」

不断夺取、收集乃是它的本质。星驰阿鲁斯已不再是鸟龙，比较接近贪婪地收集财宝的龙。

「我有中央山脉的荆棘沼泽之盾……在凯迪黑捡到的鞭子……还有许多魔弹……」

阿鲁斯长年累月下来完成的各项伟业，哈鲁甘特也都听说过了。

当他丑陋地挣扎于权力斗争，却无法完成自己的理想，难堪地依附在权力的时间里──他一直听到奔驰于星空中的鸟龙夺取收集宝物的冒险故事。

「……」

「……但是，这些都不能给哈鲁甘特看。」

哈鲁甘特追求的是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

这些都不对，他只是──

「因为，哈鲁甘特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万一亮出底牌，我就会被哈鲁甘特超越了……」

──只是想要赢过这个从头到脚都与自己不同的它。

只是想要赢过那位肯定哈鲁甘特的丑陋欲望，唯一一位连种族都不同的老友。

只是希望拥有值得夸耀的事物，让自己站在它的面前时，不会是一副难堪的模样。

「不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这几十年来，一直……无所作为……」

然而吐息却避开了哈鲁甘特。

过去在某个看得见海的城镇遇到阿鲁斯时，它甚至还无法活动那第三只手。

吐息流窜，眼前染成一片漆黑。哈鲁甘特只能立即出声，自己却动弹不得。不像皮凯那样。

「哦、喔喔喔……！『星驰』……！」

装饰品和刚才的魔弹一样是超乎寻常的武装。击败许许多多的传说，篡夺那些人所有物的阿鲁斯拥有数量同样庞大的魔具。没人知道那袋行囊里装载了多少物品。

「……你的欲望在我眼中真的很耀眼……值得我尊敬……哈鲁甘特……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比我更厉害的人……」

哈鲁甘特思索着阿鲁斯没有道别的原因。

它打算前往下一个目标，飞往新天地吧。

「你就推举我出场吧。」

他们盼望着那位不知身处何地，击败「真正的魔王」的──真正英雄。

星驰阿鲁斯。

──并且最后将获得胜利，成为勇者。

此人拥有收集自这片大地的各式各样异能魔具。

它的回答虽短，却充满了某种自傲的音色。

它是无敌的。

「如你所知，我们……不只是我，怀有野心的黄都二十九官将会找出值得拥戴的勇者。我们会找来这个世界最强之人。既然你以无敌强大为傲，那就应该出场！」

传说之龙从正中央被一分为二，化为摔在地上的燃烧肉块。

「但……但是，我不会选择你。你去找其他人吧。我……」

它的手上拿着一个圆形首饰般的小型装饰品。它不可思议的效果切开了毁灭一切的龙息。

「…………」

用来统治人民的偶像只靠王已经不够了。

在影子也来不及出现的高速冲刺中，一道光芒眩目绽放。

即使失去了一切，还来得及挽回吗？

阿鲁斯的身影瞬间消失，连振翅声都听不到的超高速飞翔。

阿鲁斯展翅飞向夕阳。

「我绝对不会靠你的力量取得荣耀。」

此人挑战了辽阔世界的无数迷宫与强敌，并且全数获得胜利。

就算哈鲁甘特失去大部分的部下，沦落屈辱的处境。只要拥立必定能在那场预览比武中获胜的星驰阿鲁斯──

真是如此吗？

三王国合并之后，即将展开全新的政治体制。

知道它获得了不可思议又稀有的庞大财宝。

他真的能成为有如称霸全世界的鸟龙英雄那样的人吗？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就算受到推戴之人只是顶替了「实际身分不明的勇者」也没关系。

滋──紧接着是某种物体被烧焦的可怕声音。

它是在欲望的尽头凌驾了龙之领域，空中最快速的生命体。

好厉害──哈鲁甘特想这么说。

「咳……啊啊啊啊！」

「…………拿冈大迷宫。」

（那就是背叛自己。）

可是他偏不能这么做。即使是历经许多岁月，每个人都知道哈鲁甘特恶名的今日，唯独在阿鲁斯面前，他始终不想认输。

「我听说了喔。黄都将有一场盛大的御览比武……大家……都在寻找『勇者』呢……」

鸟龙将细瘦的身躯转向夕阳，回了一句简短的话。

看来那位朋友已经明白哈鲁甘特的想法。

「……阿鲁斯。」

「……死者的巨盾。」

倘若非人的鸟龙拥有在瞬间拔剑挥刀的身手，它拔出的剑有着收不进剑鞘的宽长光之剑身。那么如果这把光剑能够灼烧熏灼维凯翁那无敌的鳞片，将其砍成两半。结果就一定是如此。

它可以无限制地使用、搭配每一件都足以左右战局的致胜宝物。

知道它打倒了许多谁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嗯。」

哈鲁甘特想要认同那惊人的努力，以及达成目标的意志力。

「……啊。」

目前许多将领都为此展开行动。成功推戴「勇者」，就意味着能成为新生偶像的巨大靠山。

那是看似已死的熏灼维凯翁最后的生命烛火。就在此时，从邪龙巨大的嘴巴所发出的黑烟吐息眼即将淹没两人。

……因为他相信那个邪恶的定义。

他不后悔，至少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因目送阿鲁斯离去而后悔。

阿鲁斯平静的低喃让哈鲁甘特察觉了异状。

「阿鲁斯，快躲开……！」

「那个城市已经毁灭了，你去做什么？」

照耀提利多峡谷的太阳已西沉。失落的一切也没入黑暗。

哈鲁甘特知道鸟龙征服了多少难以攻陷的迷宫。

此人藉由异常的配合能力得以操作世界上各种武器。

「……再来一件。」

「……这样啊。」

「你要去哪里，阿鲁斯？」

「…………我的想法只有一种。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是啊，如果是它，想必能理所当然地篡夺那份荣耀吧。

「嗯。」

「……阿鲁斯！」

因为这只鸟龙独自行遍世界，就是为了以它的手臂抓住所有它渴望的事物。

冒险者（rouge），鸟龙。

那应该是一把剑。

「真糟糕啊……我才刚说过不会展示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