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奇扎亚火口湖

──二十七年前，在「真正的魔王」出现在这个世界前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恐惧是鸟龙、鬼族、疾病以及魔王自称者们。

有时候，来源不明的魔具和魔剑也会威胁到秩序。

奇扎亚火山的山脚下没有人族的聚落。

从火山顶上的火口湖流下来的河流不是一般的水，这条河经常流下充满黏性的怪异土石流。也有传言说，有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栖息在那个火口湖附近。

但是要到达奇扎亚火口湖，必须先穿越难走的泥泞岩地、泥巴堆积的沼泽和有毒蒸气等危险地形。那里是天然的迷宫。

偶尔会有冒险者或学者前往火口湖探索，但他们大多数人就这么消失了。

就像有微尘暴吹袭的亚玛加大沙漠一样，人们都隐约觉得奇扎亚火口湖是个危险地带，鲜少有人认为该片土地具有冒那些危险的价值。

星驰阿鲁斯身处在那个奇扎亚火山的山脚下。

「…………我想听听你在火口湖看到了什么。」

「你是……」

一名山人冒险者倒在陡峭的岩石底下。

或许是因为从岩山上滑下来，山人的手脚弯向了原本不应该有的方向，但由于山人特有的强壮肉体，他并未死去。

「三只手臂……难、难道……」

「嗯。」

阿鲁斯微微点头，因为牠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山人冒险者露出苦笑。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尤其是『星驰』你所渴望的什么宝物……所以，我才会做冒险者……这种不正经的职业……」

「我倒觉得还不错。」

「因为你很强吗？……有着三只手臂的鸟龙传闻，现在……都传到王国了。」

泽拉德手中的多孔球体至今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泥土。

虽然还很远，但可以看到五个人类正在接近这里。他们应该是追随在奇扎亚火山附近的「星驰」目击情报而来的王国鸟龙讨伐部队。

阿鲁斯回头将视线投向木板桥东侧的小屋。

「啊……？」

也许奇扎亚火口湖本身并没有值得调查的价值，但为了确认拥有许多魔具的鸟龙是否在该地，却足以让黄都派遣一个部队。

「是吗？我……天生就是没有食欲的那种类型……而且我也有比人族的肉更方便携带、更有营养的食物……」

「孩子，原本应该……不是只有四只吧？」

而且，附着在伤口周围的泥土质地，和这一带持续溢出的异常土石流是一样的。山人的证言有参考的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泽拉德会禁止其他只鬼出手，孤身前来参加这场不能称为谈判的谈判。

「……你滑落到这里是你的运气好。关于新品种生物的事……最好别说出去。」

「你应该能明白，阿鲁斯。我曾认为我是这个种族中唯一的存在。」

星驰阿鲁斯一直在收集这个世界的财宝，但只限于「在战斗中有用的物品」这类非常狭义的宝物。牠经常看到像这个山人一样，将一些珍奇的尸体、只是外表美丽的石头、风景或画作之类的东西称为宝物的人，但牠并没有深入理解那些价值观。

「…………我没骗人。」

当山人咒骂的时候，星驰阿鲁斯已经从岩石飞上天了。

阿鲁斯以冷淡的眼神望着泽拉德。

（独眼的鬼……吗？）

住在那里的鬼，全部都像泽拉德一样只有一只眼睛。

「──是『新品种』。你不知道人族的传说……吗？譬如说，就曾经有『彼端』漂流过来的怪物……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咳咳！变成拥有新名字的种族……如果能找到那样的东西，就算是尸体也有很高的价值……！」

「星、『星驰』……那个星驰阿鲁斯竟然有朋友……哈哈……让人难以相信……简直就像在开玩笑……」

「……」

「是啊，我相信你。真是的……这可真是拿去地狱当伴手礼的好故事……」

「那是闯入我们领地的珍贵人族肉。你这只鸟龙不会是为了帮哪位冒险者报仇才来的吧？鬼族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是，不是……！」

「可是……鸟龙不都是这样的吗？所以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只是生下来的数量少而已！每个种族都有『出生异常』的情况……！」

和炯炯有神的泽拉德一样的只鬼，应该是这个世界新出现的种族才对。

（我不明白这家伙的意图。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保留我只鬼血统。）

「所以你想说，我们是因为弱才会聚在一起吗？」

多长了手臂的星驰阿鲁斯，也许比其他鸟龙少了野性。

腐土太阳是泽拉德取的名字。这是一件只要触摸后沟通意思，就能控制泥土的排出压力和形状的魔具。

对于像泽拉德这样的老练使用者来说，把泥土以刀刃或子弹的样子射出，就能轻而易举地击退少量的冒险者──更重要的是，他能将这奇扎亚火山维持为拒绝人族文明进入的坚固迷宫。

（……是我的宝物。）

「咦？你、你……没有要吃我吗？」

他们有吃人的需求，但只鬼需要数量来对抗人族的力量。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泽拉德需要继续守住这座火口湖。

「我……在奇扎亚这里找到了跟我一样的鬼。现在包括我在内，共有六只。像我这样的种族正在接连诞生。这里是只鬼（Cyclope）的领地。如果没有这个腐土太阳，人族会闯进来找到我们。」

「……你们吃了冒险者吧。」

「火口湖上……有鬼……以前就有这样的传说……我们是想去确认……以为可以赚钱……」

「况且……我有朋友。如果对人族造成伤害，也许……会在某方面影响到朋友的升迁……」

「…………这附近的泥……跟我以前见过的马托库煤田的气味很像，跟这附近土地的……原本的地质完全不同……」

牠俯视着不断流下泥土的岩石表面。

「……那么，我要走了……再见了。」

「和马托库煤田的气味相似。在那里的河中……因为矿山排出的毒素，偶尔会捕到眼睛黏在一起……样子像怪物的鱼……」

而现在，在听过冒险者的故事后，牠确定了此地有「值得夺取」的宝物。

「……是吗？」

那正是泽拉德自己也意识到的矛盾。

◆

「……我也想听听新物种的事。如果你想保密，那就算了……」

山人右腿的伤口与身上的其他撕裂伤不同，伤口很俐落，可以看出这是由某种武器造成的伤口。

阿鲁斯弯下腰，掬起脚下的泥土。

「……为什么……你知道……！」

虽然牠觉得没办法用来保护或夺取的宝物，即使收集再多，也只会沦为被他人夺走的无用累赘，但人族或许有人族的想法吧。

「真的有独眼的鬼存在！」

在阿鲁斯像这样站到面前之前，泽拉德他们用尽了所有手段，包括腐土太阳的射击在内，试图击落这只鸟龙，但全部都以无效告终。

无论是多难闯过的迷宫，对于在空中飞翔的阿鲁斯来说都不是阻碍。

他认为自己没有父母。在这个奇扎亚火山的严酷环境中，所需的生存知识和技能一直都是他自己学到的。

阿鲁斯用抛弃式的水壶给山人喝了点水后，山人一边咳嗽一边开始说话。

「赚钱？小鬼（Goblin）和大鬼（Orge）能拿来赚钱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不强行从我手中夺走呢？」

因此，阿鲁斯接下来要点出来的事，才真正令他感到恐惧。

「…………」

一如牠的预期，这并不是什么吸引人的情报。

「如果是大鬼的话才不会担心那些事。你们就是太弱了……刚才的攻击也是……只有一只眼睛才会射不中。刚才也放走了一个山人……」

「所以我不能交出这个。即使现在你和我要开始彼此厮杀也一样。」

只有一只眼睛的只鬼，不具备其他鬼族或人族那样的立体视觉能力。不必说，这也对射击精准度产生很大的影响。

「没什么……如果事情变得很麻烦，要那样做也可以……」

「……来到这里的时候……山人问我说，为什么我不吃人……」

不同于少见的人族或小鬼，他的脸上只有一颗位在中央的眼睛。

奇扎亚火口湖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被黑土均匀覆盖的平地。

「……我觉得你不会死。」

「你是……腿被射中，才掉下来的吧。」

泽拉德也不明白为何会出现他们这种只有缺点的种族。

「喔……不过我对那没兴趣……」

星驰阿鲁斯的身躯只有只鬼的一半宽度，但只鬼似乎仍然没有胜算。

「咦……？因为如果种族那么重要，不多养一些孩子……就奇怪了。」

「这是为了保护种族。我们的数量还不够充足，如果现存的六只和四只孩子死掉就完了。愈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危险性就愈高。」

「什么？」

「……」

「……？吃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所以啦。」

「…………只不过，快到抵达湖泊时……有两人被射中。被泥巴……泥巴做的箭射中。」

星驰阿鲁斯无聊地刮着脚下的岩地。

泽拉德心中一凉。

山人的呼吸逐渐虚弱，声音却因激动而颤抖。

牠简短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兴趣。

「因为他们都有『两只眼睛』吧？」

那么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并非如此」？

星驰阿鲁斯从岩石上方远远望了出去。

仿佛知道那里头挂着什么。

「……为什么危险？」

源源不断涌出的泥土已经完全填平了原本的湖泊。在以木板桥连接的居住地之间，有着将泥土当成土壤种植作物的田地。

「咳咳！如果知道我能活着回去，我就不会讲了……该死！」

「没关系。反正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救我……我也无法把这些情报卖出去。那种生物看起来像大鬼……咳！我确实看到了……不只一只或两只，火口湖那里有好几只……」

牠能够仅靠和人族一样的干粮生存，而普通鸟龙会对其他种族抱有的攻击性也没有强到压不住的程度。

「……如果想吃人……只要下山住在城镇附近就好了。你们对欲望撒了谎……不自然啊。」

「炯炯有神的泽拉德」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这很难说。我认为……你交出那东西会比较好。」

只鬼太弱了。如果顺其自然，他们是只注定灭亡的种族──因此必须依赖魔具的力量生存下去。

阿鲁斯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这里的泥巴。」

「为……」

「你说什么？」

「那是──」

「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

「……这里是火山。火山的热量使泥巴中的物质挥发到空气中……受到那种烟的影响，才会变成这样。」

泽拉德不知道自己父母的长相。他捡来的五名只鬼也都是如此。

所以他们相信自己是「彼端」送来的新种族。

「假如，火山附近有……大鬼的栖息地。」

「……闭嘴！星驰阿鲁斯！」

他试图扭断阿鲁斯的脖子，但手臂挥空了。

他的攻击太容易被躲开，比普通的大鬼还要弱。

「……我、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杀了……有两个眼睛的孩子，他们不是我们的种族……」

「你是大鬼啊。」

泽拉德一直回避的所有不合逻辑的事情，都指向了那个事实。

──一直认为自己是只鬼的他只是普通的大鬼。他这种受到腐土太阳泥巴的影响，在少数情况下产生的畸形个体只是被丢弃在山里罢了。

他曾认为腐土太阳是为了他们而生的魔具。但是，就是这个被诅咒的魔具，创造了像他们这样的生物吗？

「我、我……该怎么办……」

「……这里应该有时会发生小型地震吧？刚才也听到了……像火药爆炸的声音。」

星驰阿鲁斯不在乎泽拉德的模样，继续说着。

「……如果不丢掉那个腐土太阳，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胡说……」

「不管是地震，还是声音……都是火山爆发的前兆。太多泥巴流入地底……增加了压力……我觉得你们最好赶快下山，像大鬼一样生活…………」

足以覆盖整座山还绰绰有余的泥土生产量显然很异常。但在这个世界里，那种异常状况多得是，大部分的冒险者不会一一调查并解决它们。

「…………你也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跟我一样……是畸形之人，但却……」

然而，走遍这片大地，甚至被称为「星驰」的阿鲁斯在不断地进行多方尝试后，练就出观察的本事，让牠知道某种现象是否与宝藏有关。若无关，其原因又是什么。

（……这就是真正的──）

不知为何──在说到星驰阿鲁斯这个应该只是个恣意掠夺者的鸟龙之名时，他们总是像在描述英雄一样。

泽拉德有时候会从捉到的冒险者口中听到世界上的大小事，其中关于最强冒险者的故事屡见不鲜。

即使杀光敌人再夺取宝物一定会比较快，牠也不那么做。

泽拉德蹲了下去。

「我就是我，没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他不能再继续持有腐土太阳了。

两年后，西联合王国流传着目击到独眼怪物集团的传闻，但那种话题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我想要自由。我想自由地……」

自那一天起，奇扎亚火山的泥流就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