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静歌娜斯缇库

从黄都出发的运输商队以利其亚新公国为目的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规模极小的市镇，采取躲避新公国警戒网的迂回路径。队伍只有配备最低限度的护卫士兵。而商队里的商人中，甚至鲜少有人清楚在需要多达三位巨人拖曳的重型货车里，除了巨人在往返行程中的食物还装载了什么样的货物。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负责监督这一连串的作战。他还准备了多台类似这样的重型货车，护卫的多寡与货物也各不相同，并且同时让各队从不同的路径出发。这是让新公国无法贸然出手以拖延时间的策略。

该行动以运输作战而言显得规模庞大，但仍远远不及真正的军事行动，也没其他官僚涉入。他几乎只能靠自己进行指挥，完成这项避免战争发生的塔莲暗杀计画。

山边有一座小城市。最后一台货车进入时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开始下起细细的小雨。在这个小城市里，作战用的那台重型货车也只能和其他货车并排停放，摆在有人看管的广场上。

「大型货物的运载果然很慢，以这个速度还要三天半才能抵达吧。嗯──库瑟，队上所有人都有床可睡吗？」

西多勿撑着伞向背后的男子询问。

「如果只要床的话，我听说『教团』的济贫院还有空房间。至于提供食物……您也应该知道是没办法的事，西多勿卿。」

这位名为库瑟的男子别名是「擦身之祸」。

他是一位三十岁后半，眼神慵懒的男子。也是隶属于过去版图遍布全境的「教团」的圣骑士。那一身长长的黑色祭司服在商人们中特别显眼。

负责简单的文字教育与救济贫民等慈善事业的「教团」如今在许多地区受歧视与迫害所苦。其中一个原因是「真正的魔王」带来灾厄后，人们就丧失了对于信仰创造世界的词神的「教团」的信心与向心力。

「……我手下的士兵怎么可能做出向『教团』敲诈食物的不堪行为。我们会用自己携带的货物解决食物的问题。另外虽然会稍微拖慢行程，商人们使用过的床单之后也会清洗干净。」

「呼嘿嘿，那还真是多谢了。黄都那边要是有更多像西多勿卿这样的人，我们以后或许就能好过一点。」

「你以为那种奉承对我有用吗？」

「哦，如果我的话听起来有那种意思，那先跟您道个歉。」

就算扣掉黄都政府排斥「教团」的风气，西多勿对这位有气无力的圣骑士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既然身为黄都最高权力人士之一的他会像这样直接与对方接触，代表他对此人抱有与其实力、品性相称的信赖。

擦身之祸库瑟乃是守护不具大规模武力之「教团」的少数战力。而且据说不只在「教团」内，即使算进其他组织，他也是这一行中最强的不死之身杀手。

「让我先把话说清楚。之所以雇用你，纯粹是实用性的问题。这次的护送对象实际上可是比看起来的样子更危险，因为我需要表面上与黄都没有关连的强大个人战力。而既然我们走的是迂回路径，就得用到『教团』的管道安排宿营地。」

「所以才会伪装成商队啊。看来那个护送对象有如此费力隐匿的价值呢。」

「就当做是这样吧……那么你呢？」

撑着伞的西多勿对库瑟露出锐利的眼神。

她刚刚应该正在做家事，身上还穿著有点脏的佣人服。库瑟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那头与六年前不同，已然剪短的头发。

不过对擦身之祸的库瑟想要保护的孩童们来说，想必就不是如此。

「护卫？」

「……非常感谢您，西多勿卿。愿词神圣言保佑您。」

「是啊。这里最近已经没办法只靠捐献就让孩子们吃饱了吧。呼嘿嘿。所以大叔我就在不违背教义的范围内做点这类的工作。」

「……你不怕被暗杀吗，我可是『教团』的杀手喔？」

霓悉洛摇了摇头。

「你能不能请孩子们吃点好吃的呢？」

「库瑟老师。那真的是工作吗？对象还是这样的女孩子……」

「才不是那样。霓悉洛小姐，要我带你参观这栋建筑吗？」

雨声越来越大，苍郁密林的树叶都湿透了。

「那么，如果你现在是自由的……而且没有那个约定呢？」

她大剌剌地坐在玄关脱掉湿透的长袜。看到从热裤底下露出的白晰嫩腿，见习神官莉佩露不禁撇开视线。

西多勿打量着库瑟。在这片黑夜中，库瑟的黑长袍反而看起来更加显眼。

库瑟来到霓悉洛的椅子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是否对刚才的莉佩露妹妹也怀有愧疚之心呢？那孩子知道你负责消灭『教团』的敌人吗？」

坐在椅子上的霓悉洛以独眼俯视着库瑟。即使那是尸体的眼睛，受过高超技术处理的尸魔眼睛还是比活人的眼睛更加清澈、水灵。

「……有的。『教团』就是我的家。」

「哦，听起来就像你现在有家可回呢。」

「喂喂喂，拜托别欺负我这个柔弱的大叔啊。」

「你真的不适合呢，库瑟。」

「……库瑟也不过问我的来历呢。从黄都出发后就一直是如此。」

「那我当然会问。虽然我不是正式的神官，听取别人的告解仍是侍奉词神之人的责任。」

「库瑟老师！好久不见了！」

◆

「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希望我问吗？」

少女半边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不会，没问题的！阿尼达老师也真是的，偏偏在这时病倒！那个人从以前就常常不会看时机……」

「呼嘿嘿。我回来了，莉佩露妹妹。有几年没见了呢。客人很多，要麻烦你了。」

她不是人类，或是她的身体至少有经过后天的改造。

「我只是和西多勿约好，他放我出来，我帮他的忙。因为我最喜欢人族了。」

虽然身为文官的西多勿也明白他是位训练有素的优秀战士，然而被他单独歼灭的魔王军与排斥「教团」的激进分子人数却没办法单靠这一点解释。据说他往往是一个人单独战斗。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战斗能力。

「如果没必要战斗……我会找间教会安顿下来，开垦农园吧。我真的不适合这种工作……」

「也许吧──如果我这么说呢？」

圣骑士搔了搔后颈，朝少女弯下了腰。

「另一个人？」

「谁知道呢。嘻嘻。应该还是会战斗吧。毕竟我就是为了战斗而被制造出来的，那也是我最擅长的事。库瑟你呢？」

「因为我的身边有天使啊。」

锔钉西多勿是一位二十岁出头就在黄都最高权力圈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天才。即使他不想要，这个地位仍旧为他带来了莫大的权力与财富。刚才他抛出的金币连开销都算不上。

库瑟露出难堪的苦笑。排成列的商队灯火在镇上夜晚的街道上来来去去。

与西多勿分开后，库瑟来到城镇边缘的一栋满是龟裂的建筑物前。听说独力管理济贫院的神官在两小月前因肺炎病倒，正在隔壁的大城市治疗。

莉佩露低声重复了一次。库瑟的背后走出了一位苗条少女。她穿着过度暴露的服装，敞开的背上从脊髓处长出了好几条细丝般的器官。

「我已经确认你不是会做出那种蠢事的笨蛋。否则我也不会特地露脸。」

「你没有携带武器吧，库瑟？」

看着走向洗衣区的莉佩露，霓悉洛突然开口：

「不用不用，不必麻烦了。我还有话想和库瑟老师说。」

年轻的文官露出不悦的表情朝怀中摸索，掏出一个上等皮革制成的钱包抛给库瑟。

她是早已灭亡的魔王自称者的兵器，也是黄都过去的敌对者。和「教团」的库瑟同样是时代输家的她与西多勿做了一项交易。

擦身之祸库瑟露出笑容。他的眼中没有傲气也没有激情的火焰，只有与自豪为最强之人不相称的达观与倦容。

「不对。」

那是使用类似骸魔那种将生命灌入白骨的技术，对留有肉体与脏器的新鲜尸骸进行加工，将其复活为迥异于生前之人的存在。是一种魔王自称者的技术。霓悉洛是被称为尸魔（revenant）的魔族──也是以战争犯的身分被囚禁于黄都的大规模杀戮「兵器」。

「嘻嘻，真羡慕你。」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呢。听取告解的人竟然反过来被逼问，真服了你了。」

「她是个好孩子。」

莉佩露看着佣人服的袖子，叹了口气。

「要说这场护送任务对你有什么比收到的酬劳更大的好处，就只有能在远离黄都的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的对话。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个……我果然看起来很弱吗？在为了战斗而造出来的你眼中，像我这样的人是半吊子吧。」

「晚安，你好。呃，你就是莉佩露妹妹吗？」

事实上，由身为黄都二十九官的西多勿亲自押送这支计画核心的商队，多少有被新公国方探查到的危险。但西多勿并不想欠这位受到黄都近乎迫害的对待，却主动提供协助的男子人情。

「我知道啦。库瑟老师待在这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那方面的话题嘛。」

「哦，难道说莉佩露妹妹嫉妒了吗？真开心呢。」

「……你其实很强吧？」

「你们果然是……」

「『教团』里有很多身怀隐情的孩子。大叔以前也是无家可归，受到收养的孤儿呢。大家都明白这点，所以只要对方不开口就不会过问。」

「算了吧。这连贿络都不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无耻地要钱的神职人员。而且直接和你聊过之后，我就在想……」

「呼嘿嘿，您真是个大好人。啊……这句话可不是奉承喔。」

「那是玩笑话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只是我们难得有缘一起旅行，库瑟却不怎么聊天罢了。如果我说从黄都运出的重型货车所载的『货物』也是我，你会相信吗？」

「我只听说你在黄都被当成囚犯。会被放出来是因为罪责已经赎清了。」

远处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这座边境都市的夜晚既幽暗又十分宁静。

「滥回凌轹。」

「……你看起来就像很害怕伤害他人的样子。」

莉佩露交互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库瑟与坐着的霓悉洛。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与带着脱俗气质的美女。以外貌判断，这对男女的年纪差了一轮以上。

「──拿去。」

浏海遮住半边眼睛的少女露出笑意。

开门迎接他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年轻见习神官少女。

他茫然地望着这片景象，开口道：

「……我去换衣服，这身打扮太脏了。」

坐在地上的库瑟举双手投降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是认真的。」

「这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打算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

「……是的，我是莉佩露。别名是霜叶莉佩露。那个……你是？」

「看得出来吗？你们不是才刚认识而已？」

「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教团』这边，然而我知道以现在的情势来说不可能……但至少让我们路过城镇的孤儿们得到一次美好的经验吧。我已经很久没拜访这里的教会。能不能帮我这个大叔做点面子呢？」

「呼嘿嘿，这是当然的。」

少女看着库瑟卸下的行李。那是一面高度与库瑟身高差不多，绘上抽象化天使图样的大盾。表面有着好几道刮痕。

霓悉洛眯起眼睛，注视着玄关的外面。

「……啊？」

「不对，她是开玩笑的，莉佩露妹妹！我们真的只是护卫和雇主！」

从背后长出的蜘蛛丝触手遵照霓悉洛的意志整齐地摆动着。

霓悉洛坐上玄关处的椅子，光着脚前后摆动。库瑟朝鞋柜的方向望去，看着里头少少几双的鞋子。

「呼嘿嘿。你这么清楚反倒让我很伤心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以倒杯茶吗？我不用喝，是给另一个人的。」

「因为她没问我身体的问题呀。」

库瑟伸出大手接住钱包，发出装满金币的沉闷声响。

滥回凌轹霓悉洛不是人类。

「滥回凌轹霓悉洛。是这位库瑟先生的护卫对象。」

「没有那回事。怀有那种想法的你却能活到现在，我反而对你的本事很感兴趣呢，你也和我一样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战斗过吧？你杀了多少人？和多强大的对手交手过？在哪里学会什么样的招数呢？」

「那些事……一点也不值得炫耀。」

库瑟只是露出没有气势的苦笑。他没有看着霓悉洛，而是望向半空中。

「我的身边有天使……因为天使看顾着我，所以我不会死。仅止于此……真的就只是这样罢了。」

◆

当晚的餐桌上，摆满了比平时放在这张济贫院的桌子上的食物更加丰富的餐点。

盘子上摆着足够供应给每个人的肉，旁边的面包也不是长期保存用的硬面包，而是当天中午烤好的柔软面包。

「好棒喔！」

「这个汤不会稀得像水耶！里面加了羊奶！」

「听说是因为库瑟老师来的关系！」

「可以先留下明天的份吗？」

「大家安静一点。要是吵吵闹闹的，美食就会跑不见喔！」

莉佩露一边安抚闹哄哄的孩子们，一边抱歉地望向库瑟。

「……真不好意思，库瑟老师。都是因为这里太穷，害您额外破费……」

「别客气、别客气。现在各地的教会都应该互相帮助。而且我以前在莉佩露妹妹面前都没做过什么像个老师的事啊。」

「……」

霓悉洛的面前也摆上了料理，原本就是死人的她叫住了一位不知内情的小孩，将盘子上的面包分给了对方。

「拿去，给小妹妹加菜吧。我已经在路上吃过了。」

「谢、谢谢你……姊姊！」

「呵呵呵，不客气。」

孩子们笑了，看到这副景象的库瑟也笑了。虽然那是他不经意露出的表情，但并不是之前那种毫无气势的干笑，而是仿佛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

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耳边传来猛烈的风切声。

莉佩露大喊着。她没有错，莉佩露只是为了她所重视的人们而选择了最佳的做法。擦身之祸库瑟也是如此。

尸魔露出半边的眼睛，扬起魅惑的笑容。她背上的触手看起来像是纤细的蜘蛛丝，又像是八只脚。

霓悉洛默默地与莉佩露一同注视着和小孩子们打闹的黑骑士身影。

「呿……！」

她突然想起了库瑟所说的话。

「我真的害你过得很辛苦啊。对不起，莉佩露妹妹。」

「……嗯。大家都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将护卫对象送回寝室后，库瑟便在走廊上准备守夜。他在长椅上铺了毛毯，在大瓶子里点亮火焰，并且检查了用来消除夜间饥饿的茶叶与水瓶。

莉佩露看了一眼霓悉洛的寝室，走到库瑟身边。

短枪士兵对同伙说：

这个问题能从那双认真的眼神获得证实。就算莉佩露不开口，库瑟也永远会站在她那边。只要那是库瑟能靠自己办到的事。

那是右手的护甲架开从背后接近的另一位特务手中的短剑的声音。

同时他将大盾往前举形成墙壁，截断弓箭手的弹道。

「……我确实好像说过呢。不管怎么说，第六将大人还真是做了件狂妄的大事呢。」

「那我演谁？」

「我没事！」

「……拜托了，不要杀我啊……！」

即使「真正的魔王」已死，他所守护的「教团」仍处于困苦的处境。如今只剩下一条彻底翻身的路，那就是滥回凌轹霓悉洛的护送任务，还有协助对利其亚新公国的攻击作战，换取获得那项权利的报酬。

一位吃完饭正在玩耍的小孩一边笑着一边戳了戳库瑟的肩膀。

就算西多勿再精明，应该也无法预料到会和第六将自行调动的部队错身而过。这是各自具有独立裁量权，却又都拥有同等权限的黄都二十九官制度的缺陷。

莉佩露注视着和孩子们玩在一起的库瑟，有些寂寞地叹了口气。

「库瑟老师！」

霓悉洛不禁复述了一次。

库瑟轻轻地摇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她不知道库瑟已经身处黄都阵营。她也以为借用济贫院寝室的那些人真的是他们所自称的商人。

（──天使啊。）

烛台的火焰摇曳，仿佛某种不是风的东西穿过了它。

「呼嘿嘿。要玩屠龙游戏的话，应该是大叔我来当熏灼维凯翁吧。」

库瑟和霓悉洛两人检查了寝室前的走廊。

新公国的管道很多。所以就算出现这种状况也不令人意外。就像库瑟接受黄都的委托那样。

「不要杀了他！」

◆

「……是啊。老是懒懒散散，一点威严也没有，而且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他身上明明担负了很多『教团』的事，却总是笑嘻嘻的……」

「……呼嘿嘿，这样啊。」

「呜喔，喔喔！」

「他很会防御呢，身手比黄都的正规士兵还优秀。」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莉佩露带来的特务，他打算杀了库瑟。库瑟立刻滚到地板上，抄起天使图案的大盾。

「……那是不能在大家面前说的话吗？」

「能够进入霓悉洛房间的路径只有这条走廊。分配给你的是没有窗户的房间，我会把长椅搬到走廊上在那里休息。总之今晚这样就安全了。」

「哦，库瑟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没错没错。我还记得库瑟老师教过的历史故事。」

「不会啦。今天来的商人比黄都的士兵礼貌多了。而且脚步声也不会很吵，我反而想谢谢他们呢。」

「……！」

「库瑟还是一样很绅士呢。就算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我也不会特别在意喔？」

「啊……那也是因为不久前黄都的部队曾经在这里留宿过。」

「那支部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边境地区？我很在意呢。」

「这个要求这么突然，真亏你能准备那么多的房间呢。」

「为、为什么……等一下！」

他流着冷汗撑过对方的猛攻，且勉强闪过看准其防御空档刺向腹部的短枪。在这种狭窄的走廊上，他难以运用擅长的大盾。

「这个世界还真糟糕啊……！」

「库瑟老师都没有变呢。」

追根究柢，提议以莉佩露所在的这个教会济贫院为寄宿地点的人，就是库瑟自己──

「库瑟老师……」

「大约四年前吧。我曾经在这里住过。窗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打开呢……」

接下来更有两名、三名士兵无声无息地出现。管理设施的莉佩露已经与新公国合作。敌人能潜伏的地点要多少有多少。

「呵呵，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呢。」

（是一开始就被新公国发现了吗，还是他们原本的目标并非这支运输部队？都是因为那个叫第六将的家伙多此一举，才会让提高警戒的新公国调查兵潜入这个据点……该死。）

「呐，莉佩露妹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打扫借给商人们的房间吗？」

「但是……即使面对维凯翁，我也一定会赢。」

「那些商人的身分也是伪装的吧，擦身之祸库瑟！」

黄都两字让库瑟和霓悉洛两人在心中起了反应。他们目前必须装出与黄都毫无关系的样子前往新公国……但看来已经有其他与这支运输部队无关的其他部队偶然经过了这座城市。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莉佩露妹妹？」

他就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然而却不见那个对象的身影。

「你就演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吧。要开始喽！吼啊～！被黑烟吐息烧死吧！」

库瑟忽然抬头，他听到了脚步声。

「前阵子，第六将的部队来过后……新公国的人也为了调查来到这里。他们说只要协助新公国，就会妥善资助这间教会……！孩子们也可以不必再一边发抖一边睡在寒冷的房间里！虽然我无法战斗，但如果是库瑟老师……库瑟老师非常强……我认为塔莲大人一定会对您感到满意的……！」

「吼～！吾名为维凯翁！恐惧吧！」

「那还是真抱歉，害你忙得没完没了。」

他知道那是在走廊的另一端，躲在莉佩露后方的伏兵朝他的头部发动的狙击。

「库瑟，维凯翁是什么？」

新公国的特务冷酷地下了判断。他一边说话一边搭上第二支箭，毫不放松地盯着库瑟。

「别挡路！那个男人和黄都有勾结！」

「……应该不行吧。」

他以盾牌挡住接连飞来的箭矢。短剑士兵则是像蛇一样从低处死角对准库瑟的脏器猛攻。库瑟之所以能应付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的联手攻击，全是因为他专心在防守上。

（选出唯一一位「勇者」的战斗啊──）

「那是从传说时代存活至今的黑龙……曾经焚毁好几个国家。」

「呼嘿嘿。不可以戏弄大叔喔。今晚我也会认真工作，你就安心地睡吧。」

想必莉佩露不知道库瑟接下来要做的事吧。不知道他准备化身为杀手挥动刀刃，杀害新公国的魔王自称者。也不知道他如今依附于黄都，让他能为孤儿们带来一顿丰盛的飨宴。

即使同为黄都的士兵，领导者不同，其性质也会不一样。例如此时伪装成商人的第二十卿西多勿的士兵大多和他一样出身于上流阶级，因此遵守礼节的人也很多。

「拜托了，请您帮帮我们。」

「……我没办法帮助你。我的拯救方式完全不行啊……真的很对不起。」

铿──沉闷的声音响起。

龙。与体型缩小为人类的大小，进化成群聚生活的鸟龙不同。唯有具备无敌的龙鳞与相当于灾害的词术吐息之力，原始的真正龙族才能被如此称呼。当然，那不是「区区」一般人类的军队就能讨伐的存在。

「如果出现了龙，你能用那面盾牌保护我吗？」

「可以请您协助新公国吗？」

「讨伐龙？」

「哇啊～！我不会输的！我的名字是罗斯库雷伊！」

楼上的黄都兵有可能察觉异状而赶过来。不过这些敌人很明显打算抢先一步捉住库瑟与霓悉洛──或是杀了他们。

莉佩露困惑地大喊。

「这个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听说他们要讨伐龙。」

定睛朝走廊的另一边望去，是穿着粗糙单薄睡衣的莉佩露。

库瑟陷入沉默。

是箭矢。库瑟以战斗专家的直觉反射性地躲过了攻击。

「……库瑟老师。」

充满孩童嘻笑声的夜晚随着他们的睡去而恢复了宁静。

「……」

「那是黄都二十九官──第六将哈鲁甘特大人的部队……我从本人口中听说他要打倒那个熏灼维凯翁。虽然我不知道那种事是否真能办到。」

她完全没想到，库瑟竟然正在前往暗杀新公国首脑警戒塔莲的路上。

这是他在旅途中反覆做过好几次的动作。

「……如果楼上的商人是黄都兵，那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放弃生擒吧。」

「了解。」

前方两人，后方四人。敌人同时从前后两侧默契十足地发动刺击。那是对付具有强大防御技术对象的最佳手段，以人类的身体构造无法及时防御的饱和攻击。

也是库瑟最「不想遇到」的攻击。

「呿──」

大盾晃动，护手发出撞击声。他打碎轻铠，踢出的鞋底打掉了枪尖。

库瑟以一个人类所能发挥出的惊人极限反应撑过了这波攻势。可惜仍有一把长剑穿过其防御，碰到他的身体。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握着长剑的士兵却突然倒下。

「──」

周围士兵立刻提高警觉，同步散开。有人猜测倒下的士兵是中毒了。另一个人则是判断他遭到藏在祭司服底下的暗器袭击。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长剑士兵就这么卧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此人已经丧命，毫无任何前兆。

「……所以我就说不要『杀我』嘛。」

杀手露出毫无气势的笑容。照理来说，刚才那一瞬间他应该没有任何发动反击的机会才对。

「距离……拉开距离从远处射击！」

其中一位士兵压下对这般怪异状况的恐惧，低声说道，周围的人点了点头，照着他所说的去做。库瑟脸上虽然装出轻佻的笑容，掌心却满是冷汗。

（……以远程武器的速度，我的盾牌还勉强能挡住。接下来只要拖延时间……）

然而士兵搭箭对准的目标，却是瘫坐在走廊角落动弹不得的莉佩露。

「……！」

太诡异了。这场走廊上的战斗，理论上应该对取得地利，擅长暗杀作战的新公国士兵片面有利才对。事实上双方交手的过程也反应了这点。

「……莉佩露妹妹。对不起，我才该说对不起。」

「为恶者──将会受到天使的惩罚。」

「……呼嘿嘿。对啊。谈论这种话题会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呢。」

霓悉洛平淡地做出诊断。在密闭空间激战时的流矢深深刺入了莉佩露的腹腔。

库瑟望着战斗结束后惨剧遍布的走廊。他看着死去的士兵们。无论是仿佛睡着的死者，或是被凄惨地撕裂的人，他们都再也不会醒来了。

静歌娜斯缇库。

神经被触手前端金属端子插入的士兵以不自主的反射动作掷出短剑，精准地插进企图逃跑的另一位士兵后脑。而他自己也在动作结束后断了气。

就存在于他的视线中。这个世界上只有库瑟一个人看得见。

「……名字？」

隔天，库瑟埋葬了莉佩露。

库瑟希望能拯救这些生命的想法算是一种傲慢吗？

「……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那一定是司掌死之权能的天使吧。她所携带的短剑「死之牙」，是一把即使是造成划伤也能迅速确实地带来死亡的绝对致死魔剑。

宛如墙壁的大盾遮住了「擦身之祸」的身影。上面描绘着天使的图案。

刺客（stabber），天使（angel）。

「『教团』所说的天使不是肉眼看不见，也不会对人说话吗？更别说教团的教义里也没有『去世时将有天使来迎接』这种事。那应该是人们穿凿附会的想像吧。」

于是，远离尘世的她们变成了只有在「教团」的教义中提及其存在的传说。

「有名字吗？」

「……是啊。谢谢你，霓悉洛。」

「呼嘿嘿，谁知道呢。」

库瑟咬了咬牙。他注意到莉佩露之所以一直瘫坐不动……声音颤抖，并不全是因为罪恶感与恐惧。

这一切都在迅雷不急掩耳的流畅动作之中完成。

「呜，呜啊啊啊！」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嗯……说得也是呢。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尸魔少女以野兽般的敏捷动作抓破其中一人的眼球，再伸出背后的触手刺穿另一个的脖子。

霓悉洛顺着库瑟的眼神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刻，射手反而先倒下了。死后抽搐所触发的箭矢击中了天花板。

库瑟低头看着沐浴在朝阳的白色墓碑，开口说道。

库瑟身上的力量只能保护库瑟自己。没有力量的人太过脆弱了。

「……莉佩露妹妹，我能看看你的肚子吗？」

天使不会拯救其他人。她只杀死企图杀害擦身之祸库瑟的人。

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应该会断定这些话是狂热信徒的妄想吧。就算如此，那种不可能存在的异常性依然造就了擦身之祸库瑟的无敌体质。

他也从未说给沉眠于土里的莉佩露听。

「库瑟，你──」

他走向最后剩下的少女。

霓悉洛以冷酷的死者眼睛俯视莉佩露。她的丝线触手看起来就像蜘蛛的网。

「这家伙──」

库瑟眺望着天空，望着高高在上俯瞰他们的蓝天。

擦身之祸库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步入灭亡的人们死去。

库瑟立刻冲进弓箭的弹道护住莉佩露。

所以库瑟不带武器。他为了避免别人被自己所相信的天使所杀，选择藉由大盾避免死亡危险的战斗方式。那是「保护敌人性命」的盾牌。

瘫坐在地上的莉佩露双手遮住了脸孔。

「娜斯缇库……！」

据说那是创世之时──聚集无数「客人」的这个世界刚出现时，从词神司掌的权能之中分离出来的存在。完成创世之后她们失去了任务，随着时代改变而消失……又或是人们逐渐不愿再看到她们。

◆

「有个叫月岚拉娜的……女子……她要我当擦身之祸库瑟出现时，就通知他们……所以我才会答应借宿的事……」

三人之中的两人在恐慌中发动突击。库瑟依旧打算用大盾的防御压制对手──就在此时，侧边的房门开启，跳出一个影子。

「对不起，咳、咳……」

「我知道啊，那个名字就是──」

抽象化的翅膀与光辉，没有形体的概念。那是「教团」的教义里，于世界创造之初侍奉词神的天界使者。

库瑟低喃着不在现场之人的名字。短剑士兵们没有放过他毫无防备地露出破绽的瞬间，纷纷杀了上去。其中一人的刀刃被护手挡住，另外两人则是照样因某种神秘因素而瘫软在地。

那柔顺的短发与纤细的身材有如少年。她的表情从未出现变化。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跟随着库瑟，就连库瑟自己也不得而知。

她是悄然无声地到来，无影无息地夺去所有生命的死亡命运之化身。

霓悉洛双手背在腰后，转头面向库瑟。

「嘻，真是好险呢。库瑟，你没事吧？」

「我知道。那只是新公国那些家伙们擅自出手。莉佩露妹妹一点错也没有。你只是想要让孤儿们获得温饱。我也是如此──」

「……就算如此，天使仍一直看着我们。」

「肾脏被射穿了。」

「……你们没学过这句话吗？小时候没在教会上过课吗？」

「对不起……对不起，库瑟老师。我真的很希望……老师能成为同伴。我并没有打算要杀害您。」

「……」

特务的人数如今已减少至三人。

此人乃是除了一人之外无法被世上任何人所察觉的存在。

「但是天使是存在的喔。」

「毕竟若是不这么想，我就无法得救了呢。」

「呼嘿嘿……」

「可、可是我──」

「霓悉洛，你曾经死过一次吧？」

「天使的名字啊。如果库瑟能看到天使，那应该知道名字吧？」

「噫、呕。」

此人乃是非实际存在的意识体，不会受到任何手段干涉。

「──一直看着天使吗？」

无论是不可能反击的猛攻，或是库瑟无法察觉到的奇袭，都被莫名其妙的死亡阻止。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擦身之祸库瑟至今仍毫发无伤。

「……如果能让大家幸福……我也、想和、库瑟、老师，一样……」

此人自创世时代存活至今，保有停止生命的绝对权能。

「……我认为，天使也会感到寂寞呢。」

「教团」是一个逐步走向灭亡的组织。注定被利用，遭到舍弃。

「不客气。」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死去时看到了天使吗？」

他毫无疑问拥有一流的防御技巧。但即使如此，那也不是什么超脱常理的技术。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让这么一位圣骑士被视为「教团」最强杀手的理由。

纯白的头发、纯白的衣服、纯白的翅膀。

擦身之祸库瑟是地下世界名气响亮的「教团」强者，不属于黄都的人才。这也满足了利其亚新公国招募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