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k Sugar Kiss
《狂亂家族日記》 · 日日日 · 2.8萬 字

人生不可或缺的有,
營養0;Milk1;。
娛樂0;Sugar1;。
情愛0;Kiss1;♪
◆ ◆ ◆
爲了找人商量戀愛煩惱,我的手伸向手機。
因爲這內容不能跟家人說,跟朋友商量比較安心。
腦中想着爲數不多的朋友,思索着要跟誰商量比較妥當——每個朋友在戀愛上似乎都沒什麼才能,於是變更成「亂槍打鳥」作戰計劃。
嗶啵嗶啵嗶啵♪
鈴鈴鈴鈴……♪
『喂喂!大姐嗎?』
朋友①:罪木靜——小靜的狀況。
她的個性冷靜沉着,所以我期待她能給我確實的建議。
『唔,戀愛是嗎?這問題很難。若是動物就能跳求愛舞或唱求愛歌,不行的話就放棄找下一個——但人類卻很難輕易割捨掉吧。』
喜歡動物的她,無論聊什麼都會扯到動物。
『人類畢竟是動物,若喜歡的話還是得直接求愛才行。重要的是吸引力啊吸引力。放膽追愛吧♪這樣!』
放膽追愛可是會喫敗仗的,所以纔想變更作戰計劃啊。
『我啊……這個,要跟聖她們保密哦……上個星期天跟多加墓先生一起去動物園了——』
既然妳們兩人都在動物園工作,約會就去動物園以外的地方啊。
『可是,我……我不懂得男人喜歡女生做怎樣的打扮,所以看雜誌研究過——所以就稍微化了點妝……多加墓先生立刻就察覺到囉!那人以前因受傷導致失明……卻這個然後那個,仔細地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呢!真是的,看得人家臉都紅了——』
咔嚓!
姬宮,鬼之一族。
之後麻衣妹妹一直打來,但我沒理她。
……沒想到竟然她還挺來勁兒的?
母親說小孩礙手礙腳的,所以千子被趕出做爲沉重儀式場地的別墅,哭哭啼啼的千子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像是迷路般到處繞來繞去,在旁邊的公園一個人抽抽噎噎地哭泣着。
姬宮家的別墅遍及全國。
「嗯,也沒關係啦。」
『大姐大姐大姐大姐啊❤❤是麻衣子御用的嗎是麻衣子御用的嗎在深夜裏打電話給我的大姐是因爲明白麻衣子的心情吧——妳想說什麼儘量說吧我都會接受哦麻衣子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都超~~級熱愛大姐哦哦哦哦哦❤❤❤❤❤❤❤❤❤❤』
我體重應該大致都瘦回來,所以不跑了。
『……幹嘛啦。』
四周一片寂靜。
日子過得最辛苦,人生經驗最豐富……應該是很好的商量對象。
萬里裏的咖啡大概是噴出來了吧。
她在說什麼?
「……啊。」
『這樣很簡單啊——撲倒他,生米煮成熟飯就好了!』
「真是不受教的傢伙。若再被捲入奇怪的迷宮裏我可不管囉。」
『喂?大姐?難得會打來呢——』
似乎無法談下去所以掛電話。
都怪她害我的家人誤會——「千花快從同性愛中醒來吧。」也因此我跟銀一間的距離拉得更大——暫時對麻衣妹妹嚴厲一點吧。我不是故意要對她那麼壞哦,但的確很難下得了決心……
沾染鮮血與悲痛的骯髒錢。
『不知道。』
『爲何沒辦法,算了……也是啦,畢竟是那些傢伙。』
『噗!』
咔嚓!
「……妳在幹嘛?」
朋友③:桃草愛智——小桃的狀況。
等了一會兒後,她的聲音終於又傳來了。
『妳以爲我是因爲誰才被扯進去的……算了,怎樣?』
『嗯,啊。』
小靜,下次我要整整妳,我絕不會讓妳一個人幸福的。
鈴鈴鈴鈴……♪
「反正棒球打得再差也能當裁判,不會寫文章也能當編輯吧?」
「妳爸媽會難過,別做犯法的事吧?」
那是——
「抱歉萬里裏同學。這麼晚打給妳……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忘了,這傢伙瘋狂愛着自己的弟弟。
『等一下。』
感覺像是——沒有任何聲音。
而且,該怎麼說呢——電話裏麻衣妹妹的聲音聽起來很有勁。這並不是能好好商量戀愛煩惱的氣氛。雖然打電話之前便已料想到。
『妳現在可是同時惹到很多人哦……算了——不過,老子……完全都不曉得妳的戀愛情事,所以至少要告訴我妳喜歡誰,因爲什麼事而喜歡對方,現在又是怎樣的狀況?如何?什麼原因?喜歡哪種傢伙?』
被掛斷電話。
那一天,是莊嚴肅穆地舉行活到一百零七歲的鬼之一族·姬宮本家的最長老——姬宮京子的葬禮。菊花與焚香香氣繚繞。大人們全都穿上黑色喪服,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當時我只是個不曉得什麼是葬禮的小女孩——姬宮千子,緊張又害怕。
………
唔。
不過,若萬里裏一無所知,也沒辦法開始商量。
我選擇登錄到手機裏的——「萬里裏」這個名字。
『……戀愛?我不曉得普通的戀愛呢?』
長長的電話鈴聲後,對方用不耐煩的口氣接電話。
………………
我放心了。似乎找到能夠好好聊聊的對象。
「因爲其他的朋友都沒辦法。」
開始在說自己的戀愛故事所以我掛斷電話。
嗶啵嗶啵嗶啵♪
『因爲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哦,同住一個屋檐下啊!喜歡的人住在同一個家裏哦!不是大好機會嗎!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像我,若沒有血緣關係就會把阿清……把阿清……像現在替他掏耳朵時還會睡在我的膝蓋上姐姐我姐姐我啊,已經忍不住了——』
萬里裏不去計較之前的事,直接問道。
總而言之。
唔,連想要死馬當活馬醫的麻農妹妹也沒什麼用……我狹窄的交友關係裏,想不到能夠商量的對象——
我想到一個人,反正就不抱期待地撥電話。
不稱我爲「大姐」,能以對等的關係肆無忌憚地給予意見的人——只有她了吧。
鏘啦。咚當。咔鏘。
『可是我對戀愛一竅不通哦?只在漫畫或小說裏看過………』
朋友④戀町麻衣子——麻衣妹妹的狀況。
雖然不是朋友,而且每次見到面都會吵架。
真冷淡呢……總覺得小桃一聽到我談銀一的事情就會不高興——她是個比起戀愛更喜歡鬥毆的怪人,所以這話題她不太喜歡吧。反省。
之前,在那個奇妙的少女心迷宮事件後,誤以爲我跟她變成朋友的小聖,自顧自地給我她的電話……讓我來找找球原萬里的電話號碼。
我喜歡她這種不拘小節的個性,不會記恨的她很有男人作風。但若說她像男子漢,她一定會受傷——所以就不說了。
「嗯,萬里裏同學……妳要不要聽聽我的戀愛煩惱?」
我與銀一相遇的……那一天。
依然還是如男孩子般沙啞又低沉的聲音。
不擇手段地死命賺錢。
啊,是嗎?原來她有這樣的習慣啊。
一輛接一輛湧上來的車輛。那是姬宮京子生前受過照顧的黑暗世界的人們與相關人士——人數非常龐大,不曉得誰是誰。幾乎從未離開過家,幾乎算是半軟禁在家中的千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因而感到莫名的恐懼。
『買了罐裝咖啡。我正在跑步,現在雖然坐在長椅上——身體變冷的話不好吧?不動就很冷。』
切開他人的血肉販售,悲鳴與憎恨也秤斤秤兩賣,悄悄販賣愛與希望——
『幾乎像是別個次元——或另一個世界一樣。』
纔不是那種宇宙海盜的名字暱。
朋友②:山口聖——小聖的情況。
她看過哦。
萬里裏雖然同情我,但我還是感到不安。
萬里裏似乎也察覺到我的聲音不對勁,所以認真地回答。
咔嚓!
極盡各種惡劣手段中飽私囊的大富豪。
傳來奇怪的聲音。不曉得萬里裏在做什麼?
『咳咳咳……什、什麼?不,這個——之前的迷宮跟妳說了老子的煩惱……所以這次換老子聽聽妳的煩惱,應該不是這樣講啦——那麼,爲何是戀愛的煩惱?』
◆ ◆ ◆
嗶啵嗶啵嗶啵♪
銀夏。本名是銀一……因爲覺得很麻煩,所以沒有跟朋友提過每個家人間奇妙的立場。
我想聽的並非戀愛中人的甜蜜情事。
掛斷電話。小聖果然沒變。
可是……雖說沒有血緣關係,好歹還是兄妹——這也是一種煩惱。若我跟小聖一樣將錯就錯的話,心情上也會輕鬆許多吧。
咔嚓!
鈴鈴鈴鈴……♪
只要聽聽我的煩惱、再給點意見,就算幫了大忙。
我嘆口氣後,照順序繼續「亂槍打鳥」,尋找可商量戀愛煩惱的對象。
『大姐喜歡的人是那個吧,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那個,叫做銀河嗎?』
我努力讓心平靜下來,爲避免吵架,靜靜地打招呼。
「這個嘛——」
『好,說吧。』
無論是這棟別墅、廣大的公園、穿的衣服或喫進嘴裏的食物。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骯髒的。
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姬宮家孩子們,從內心開始腐敗——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鬼。逃不了宿命的鎖煉,無法適應的弱者只有死路一條。對姬宮家一族而言,連家人也是生意上的對手,沒有情分可言,毫不留情地攻擊。
這般殘酷的生活中,屯積大量壓力的他們——認定一族中最年幼的女孩是祭品,透過集體攻擊她,就能夠平息家族內部的抗爭,同時釋放罪惡感與煩悶,這就是姬宮家的傳統。
姬宮歷史下所產生的悲慘祭品。
傷痕累累的少女。
詛咒的稻草人。
孤獨——人偶。
當時,在妹妹零子出生之前,擔任孤獨人偶的是千子。只要一看到就是一頓毒打,什麼也沒做就被罵得狗血淋頭。在日常生活中生命被威脅,受到無情的虐待,捱罵、捱揍、毀壞、受傷、發狂。即使發狂……會被打得更狠,這就是孤獨人偶的任務。
那是個足以讓幼小少女的心靈封閉起來的環境。
人類的適應力良好,能夠讓自己適應各種環境。
終於,身爲孤獨人偶的少女無論被如何虐待都沒有感覺,幾乎變成真正的人偶。
然而——當時的千子仍殘留僅存的人心。
雖然畏縮不前,像是忘了怎麼說話似的默然不語,只懂得看人臉色、卑躬屈膝的小孩……被打被罵還是會流淚,這種反應還是個人類。
因此這時的千子正在哭泣。
彷彿證明自己的人性般——一個人哭個不停。
漂亮的洋裝被刮破,受傷的身體滲出血,徘徊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因莫名的衡動而哭泣着。雙手一直擦、一直擦,眼淚仍流個不停,小小的臉頰因眼淚鼻涕而黏呼呼的,喉嚨因哭叫而沙啞……
行駛而過的車子完全沒有理睬千子,急奔儀式場地的別墅——千子也沒想過要有任何人的安慰,只是覺得很難過,很痛,很痛苦,依本能的情緒在哭。
不相信能夠獲救。
不相信會有溫柔的人。
那一天,你所說的話。
「很痛苦吧,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
忘不了。
她拚了命地強調。
不死少女——
被輕輕摸摸頭,就覺得很開心,很高興——
擠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羣。
這次換我拭去——你笑容底下隱藏的淚水。
理由不清楚。
不——
「千子妹妹若感到害怕、痛苦或寂寞,隨時都能依靠我哦。雖然我只是個沒什麼能力、流氓中的小混混,但至少——讓一臉愁容彷徨哭泣的小妹妹,有個可以盡情哭泣的懷抱。」
然而——那裏卻有個空間幾乎沒有任何人。
似乎只有那裏是與這世界分開。
在全是黑色與白色喪服的羣衆裏,這個人物格外顯眼。
世上沒有無所依靠的人。
只是單純回想起來。
身爲正統派黑道——黃櫻組的長男,揹負着宿命的他,命運已經註定,但卻仍努力地想做些什麼……他也跟當時的千子一樣,在妄念與舊習的漩渦中拚命掙扎。
對方是個高個子的青年。或許是因爲參加葬禮而身着喪服——自然閃耀着光輝的銀色長髮垂落下來,紮在脖子附近。雖然外表很中性,但當時一眼就曉得對方是男性,散發出兇悍的感覺。
「媽媽打千子。媽媽討厭千子嗎?很討厭千子嗎?千子做了什麼壞事嗎?好痛哦,好過分哦,嘿嘿。千子被討厭了嗎?被討厭——」
他明白自己的立場。
他用感覺不到那些傷痛、爽朗的笑容說:
停止流淚。我——單方面地被救贖。
化身成異世界的別墅,變得有些可怕。
那是——
撫摸我的,溫柔的指尖。
背部突然泛起寒意。
雖然不曉得兩人的邂逅有何意義,而因爲掉入充滿惡意的記憶漩渦中而忽視了這件事,但我絕對……忘不了。
遙遠、遙遙遠遠的兒時記憶,很模糊……好像在那一天,不是隻遇到銀一就結束了。遇到銀一後,發生了某事。應該沒有錯。將我與銀一的相遇蒙上一片薄霧,之後幾乎忘記的——某件事。
「千子妹妹嗎?我知道了——也記住了。我啊,只要記住就永遠不會忘記。」
現在想起來,或許那氣勢只是他拚命裝出來的。
然而——
因淚水而一片閃爍的視線中,那人看起來彷彿天使般美麗。
年幼的千子黏着銀一。
由於我的過去……塞滿太多的痛苦與哀傷,因此在成長過程中,逕自遺忘過去的事。但似乎不是全部。我的情形與能夠將他人的記憶封印起來的雹霞不同,是在無意識中忘掉的——
這種程度的關愛就如糖果餅乾般的甜。
我想要了解……你。
事實上,她的確是個幼童——年齡不滿十歲的孩子,要求她有邏輯地描述事情也很怪,她只是將所有感情爆發出來而已。被父母嚴厲地責罵、毆打,好難過、好痛苦、好難受……僅此而已。
奇怪——?
………
如今回想起來那需要何等的勇氣,又很悲哀的一句話。
雖說要一起玩,但又不知道要玩什麼,而且也不擅言詞——看來連銀一也覺得陪小孩子很喫力。但他並沒有抱怨,很有耐心地將謎樣葬禮儀式的各種知識,淺顯易懂地告訴千子。
那是。
數不出是幾坪的大客廳。
弔唁者安靜地在用餐。
千子內心仍相信會有救星的存在。若不期待他人的救助,求助的哭聲與淚水也會哭幹才是。千子又在流淚,期待有人能救她,雖然她也很懷疑——
這裏還有招待用餐的場地,於是,銀一帶千子去那裏。死亡是不潔的,所以神翕關起來。到處都張貼着「忌中」(居喪)的白紙。以小朋友的角度來看,這些奇異的景象都很可怕,但千子因銀一在身邊而不覺害怕。
「我叫做黃櫻銀一,千子妹妹,多多指教。」
支離破碎的幼兒話語。
視線拚命不去看周圍的黑道人士,低着頭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卻覺得那裏的樣子很奇怪。幼小的千子因好奇而踮起腳看來。
雖然有人喝酒,卻無人喧譁。由於是葬禮,而且幾乎都是給姬宮家面子才前來弔唁的那些黑暗世界的人,彷彿互相牽制似的,空氣中充滿緊張感。
儀式場地很擁擠,令人難以靠近。
◆ ◆ ◆
「唔、唔。」
心裏明白再怎麼哭都不會有人出手幫助她。
他伸出手。
「千子。」
『喂,爛崎家的?怎麼了?』
如天使般的他外表雖俊美……口氣卻很粗魯。
「我不會要妳別哭。哭個過癮吧,哭夠以後再跟大哥哥一起玩。」
成爲亂崎家的一員後,才深深瞭解到這件事。
什麼——
似乎是專爲葬禮而建造,有別於周圍環境的日式集會場地。走在鋪着木地板的悠長走廊上,銀一拉開一扇紙門。
鏘啦。
忘不了,永遠都忘不了。
當時。
笑臉。
他在想什麼呢?承受着怎樣的過去,卻仍對悲慘的我伸出援手?怎麼也無法對獨自哭泣的少女置之不理嗎?沒有開口說要救千子,他說:「一起玩吧。」——對於可以用這樣輕鬆的語氣來說話的我,他是怎麼想的呢?
萬里裏的聲音——好遠。有某個東西,某個東西循着記憶的絲線爬過來。
或許當時的我還不清楚,還無法理解,所以不記得了……我反芻着腦細胞確實記錄起來的那件事。
明明葬禮是佛教的儀式,卻安置神翕還裝飾着十字架,看來姬宮家並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也是啦,鬼心中怎麼可能會有信仰,有替往生者舉行葬禮的想法便已夠令人驚訝了。
然而現在。
千子的雙腳顫抖。那是什麼啊。那傢伙究竟是什麼?
不——或許因爲經歷了那件事,使腦中的記憶重新翻攪,而挖掘出遙遠且幾乎被遺忘的記憶……
◆ ◆ ◆
然後她啞然失語。
在維他命C事件中,過去的片段一一浮現出來。
銀一,我不再是隻會哭個不停的小女孩了。
我記得——冷冰冰的鎖煉聲。
當時年幼還不懂人事的——過去的姬宮千子。
千子基本上是很怕人的,但這時她因痛苦而想去相信人、依賴人——不曉得是否會被背叛的小孩子,而那青年看起來又如此溫柔,因此一股腦兒向他吐露自己的哀傷。
鏘啦鏘啦。
不死——
奇。
他天真地笑說。
竟然有鬼。
好像,想到了什麼?
這個記憶是什麼?
突然發現,眼前站着一個人。
「聽說是鬼之一族,但妳還是個人嘛。」
然而。
那就是,兩人的邂逅。
鬼。
「姬宮千子。」
我毫不猶豫地握住那隻手。
幾乎沒有其他聲音的葬禮場地,迴盪着法師敲打木魚與助禱的聲音。由於姬宮的別墅是西式的,總覺得與日式的葬禮搭不起來。漆黑的森林,裝飾花圈,來回走動穿喪服的男女——簡直跟死者一樣。
對他而言只是微不是道的小事,但對千子來說卻改變之後的人生——造就出現在的我,命運般的邂逅。
無論是姬宮的本質或孤獨人偶的角色。
我想了解他的痛苦,想分擔他的傷痛。
今天是好天氣——天空是藍色的。
只要有某個契機就會想起來。
此人的周圍沒有其他的弔唁者,一個人躺在那裏佔據了三個人的空間,還將座墊疊起來當作枕頭,自酎自飲着日本酒。
發出液體晃動聲的酒壺與酒盅。
應該是下酒菜吧,擺着生魚片的醬油碟子。
撐着上半身背對着我們,從微微開放的拉門眺望着外頭景色的那個人——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像是鬼。
服裝是近代服裝。比周圍的喪服年輕。
穿着原色系的T恤和剪了好幾個破洞的牛仔褲。
胸前掛着跟和室不相稱的,廉價的念珠十字架。
黑色的頭髮又長又美麗,散落在榻榻米上看起來很豔麗。
頭上——
長出……一對角。
有如公牛的一對角。那正是——鬼的證明。
異形。
其他的弔唁者不知是不曉得該如何應付這怪異的傢伙,還是有其他的理由——都沒有人看過去。因爲沒人看,所以千子一瞬間以爲是隻有自己看得到的幻覺或靈異事件之類的東西。
不過。
在她身邊的銀一一看到那個人……像是變了個人般立刻朝那邊走去。千子很驚訝,卻也不知該怎麼辦,只好跟了過去。
站在鬼的身邊並緊握拳頭的銀一,壓低聲音厲聲問道:
「……妳在這裏幹嘛?」
聽到這聲音後,鬼才終於發現他——輕輕抬頭看着銀一,這動作表示此人並非幻覺。對方像是醉了一樣空虛的眼睛眨了幾下,邊打呵欠邊懶洋洋地說:
「哦,銀少。」
那一瞬間——
兩人似乎是舊識。外表看起來是同年,感覺像是好朋友,而且看起來似乎跟銀一同年齡。只有千子被排除在外,感覺很寂寞。
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如鬼一般的少女重新自我介紹:
若無其事地盛裝出席的是——彷彿出現在畫中的公主風少女。端正的五宮與金色的捲髮,凹凸有致、人偶般的身體。

「哦!」亂命的態度泰然自若,即使面對鬼之一族姬宮家的女兒也絲毫不畏懼——
「可是母親啊,說那一定是惡作劇——就當場把真正的恐嚇信燒了。」
「這並不是真正送來的那封恐嚇信,真正的信是葬禮上,該怎麼說呢——弔唁者寫在奠儀金簿上的那個——對了,是收禮的人發現的……奠儀?他在確認奠儀時,發現這封恐嚇信混入其中,好像造成大騷動呢!」
「正好,挺無聊的。」
這就是與生具來的公主架勢吧。
我的親生……姐姐。
之後在維他命C事件中,引起我的殺意,在那個險惡的姬宮家,唯一——沒有攻擊我的不可思議之人。
「喂,千子妹妹?」
說到此,叫做亂命的她望向千子。
看到那表情,心就好痛。
這樣便無法從筆跡推斷犯人吧。
殺死不死少女
姐姐聽起來很開心,咯咯笑着並接着說:
兇器是Sugar
態度從容優雅,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她,當時的我——幼小的千子還不覺得她有那麼可怕。我因害怕她那股會吞食他人的莫名氛圍而想殺死她,是以後的事情。
之後才曉得,偷聽我們談話的那些弔唁者,誤以爲黑暗世界的黃櫻銀一是羅莉控的樣子。抱歉哦銀一。
「咦?啊……是!請多——多指教!」
「快回答我的問題,妳在這裏幹嘛……亂命?」
REDRUM
我認真地回答她並深深低下頭。
「姐姐。」
「可是啊,這樣就不好玩了。」
「算了,隨妳高興吧。」
◆ ◆ ◆
不客氣地回道,亂命也笑了起來。
「啊呀,奇妙嗎?第一次有人這樣說呢!」
外表看似十幾歲的少女,額頭長出雙角的她——仔細一看,不知爲何剛剛都沒有發現……雙手雙腳都被附有鎖煉的手銬腳頜給拴住。
像是危險動物又像是犯人般被束縛住的她——
「幫我跟你父親說,銬成這樣連酒都沒辦法喝啦。」
仔細想想這種毫無惡意,恍如虛假般的美麗,天真無邪……就是之後害我疑心疑鬼,並引起維他命C事件的原因嗎?
那是一雙深遠且歷史悠久的眼眸。
當然,對當時的千子來說,裏頭有不會念的漢字……
開朗、溫柔又沉穩。
姐姐將一臉困惑的千子他們晾在一邊,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將藏好的預告侰——或是恐嚇——拿出來。
態度完全沒有改變的只有躺在那裏的黃櫻亂命。
抓着銀一的衣服嚇得發抖的千子,當然——立刻就發現她。
因自稱黃櫻亂命、如鬼一般的少女而氣氛緊張的宴會——變得像蜂蜜流過般甜膩。今天是姬宮家最長老的葬禮,場地又在姬宮的別墅……弔唁者都正襟危座,互相寒喧或表示哀悼。
「收到了預告信。」
姐姐的口氣像是在對沉默不語的千子他們描違有趣漫畫似的。
無論如何。
如此一來便動彈不得
「有件很有趣的事哦。」
姐姐對千子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後,視線再看向亂命。
沒想到銀一竟狠狠地瞪着她。
若是母親的確會這麼做。
「啊,爲慎重起見我先聲明。」
姐姐話中沒有一點危機感,反而更加可怕。
「不,應該是……恐嚇信。」
鏘啦。
由於姬宮百萬子突然出現,大家都慌了起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遠遠圍觀若我們。銀一是第一次見到姐姐吧,所以一臉喫驚的表情。不用說,千子基本上都是害怕家人的——所以僵硬的身體顫抖着。
「……幸會哦,小姐。」
動機是Kiss
「而且今天黑暗世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好多懷念的面孔都來了呢,所以硬叫你老爸帶我過來。但灑門也還真是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毛頭呢……只要有老孃在,那些多管閒事的笨蛋也會少很多吧。反正受過關照總要回報的啦。」
由於她是個極爲顯眼的人,一拉開紙門出現時,現場的空氣瞬間改變。
「哎呀,呵呵呵,大家請繼續,別在意我。」
注3:日本神道教的禮儀,也就是拿着玉串對神明進行拜禮。
「喪家是祖母啊。我只是很閒的遺族之一而已。而且其他人會爲了面子而搶着做麻煩的事,我什麼都不用做……無所事事哦。像是上香或玉串奉奠(注3)或獻花等各種宗教混雜在一起,都搞不清楚了呢。」
姐姐也搞不清楚。
用這詞形容她的外表再貼切不過。異樣、不適合葬禮儀式場且超次元的華麗服裝。西式禮服綴着奢華的寶石和荷葉邊,像是裝飾在蛋糕上裝飾的草莓與奶油一樣,華麗得令人微醺。
外表完全跟和室搭不起來的姐姐,儀態大方地打招呼並走向我們。房間地上排列着擺上酒菜的矮桌,走起路來有點狹窄——但弔唁者全都自動搬開矮桌,空出通道。
裝飾蛋糕。
姐姐就是有種像這樣不容分說、便使他人屈服於她的氛圍。
「這樣太好了呢。」
姐姐雙手合十靠在胸前,燦笑如花……態度輕鬆,沒有惡意也不是故意,只是滿不在乎地陳違一個危險的話題。
天真無邪的姐姐。
彷彿缺少怒氣、哀傷、嫉妒或憎恨等負面感情似的,姐姐的臉上永遠都掛着沉穩的笑容。連聽到亂命挑釁的言詞,都似乎很開心。
「我在預告信被燒掉前偷看到並把內容記下來。上頭印的就是這些。所以說,真正的預告信不是手寫而是印刷的。」
「算了。」
當時的姬宮當家,如烈火般的女性。之後將信賴的十數名幹部與家人用日本刀亂刀砍死……應該被懷恨在心吧。既然她是那樣的人,就算收到恐嚇信也不足爲奇,所以不會每一次都很在意吧。
家人很可怕。尤其這時候的千子老是被母親毆打……
姬宮一族的人——毫無例外全都壞掉了。
預告信
「我跟姬宮的京子是舊識啊。」
然後又打了個呵欠,用跟外表不搭的粗魯口氣說。
信上寫着以下的文字。
千子下意識挺起身體,凝視着這封信。
身體轉向姐姐——亂命問道:「在這裏聊天可以嗎?喪家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吧?」
柔和的微笑,她的名字是姬宮百萬子。
亂命?
她邊說邊走到千子身邊。
預告信?
她之所以會躺在這裏也能夠理解了。畢竟別說靠自己的雙腳走路,連坐着都很辛苦吧。
她像是叫着小時候同伴的名字般,稱呼一百零七歲去世,今日舉行葬禮的主角姬宮家的最長老。
鏘啦鏘啦。
然後鄭重其事地說,
「妳是銀少的女人嗎?咦?真可愛呢,銀少就拜託妳囉!」
「老孃是黃櫻亂命。」
「哦,百萬子,好久不見……妳還是一副奇妙的打扮啊。」
犯人是Milk
「女人」就是指女朋友,當時的我不曉得那個意思。
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
「呵呵呵……我就當妳是在誇獎我囉。『奇妙』這個形容詞有『優秀』跟『個性』之類的意思吧,奇妙或奇怪的詞彙產生出新的價值呢。」
「……如何?感覺挺有趣的吧?」
她想摸摸千子的頭,千子卻怕得躲到銀一的身後——指尖因爲無處可去而寂寞地發着抖。
而實物被燒掉,也就無法驗出指紋。
當時的千子當然並末想到這些事,她只是因爲害怕這封詭異的預告信而黏着銀一而已。但銀一似乎忘了千子的存在——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亂命。
「唔唔……」
亂命感興趣地仔細端詳着預告信。
「原來如此。雖不曉得是惡作劇還是真的,但這危險的內容可不能放過啊……『殺死不死少女』——唔。嘿嘿嘿,老孃才奇怪百萬子怎麼會特別來找老孃呢,現在終於了了。也就是說這個預告信就是那個……」
既開心又興奮的模樣。
猶如鬼般的笑容。
「信中內容就是要殺死老孃——黃櫻亂命嘛。」
她斬釘截鐵地說。
姐姐覺得有趣極了,開心地鼓掌拍手。
◆ ◆ ◆
預告信。
殺死不死少女。
不死——少女?
即使到現在,我仍不太清楚這句話的意思或真相,當時年幼的千子更加無法理解,一頭霧水,記得當時她只是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情況的發展。
然而。
讀着「殺死不死少女」這句話。
黃櫻亂命表示——
這是要殺死自己的意思。
亦即,黃櫻亂命是不死少女吧……
年幼的千子不是很明白,只得出簡單的結論。
「我不覺得沒有意義哦。」
幼小的千子不明白。
這時姐姐雙手一拍,露出寶石般的笑容說:
「可是亂命啊,我從以前就覺得奇怪……爲何妳死不了呢?真的死不了嗎?好好奇哦,好有趣哦——告訴我嘛?」
同樣表情嚴肅認真思考的銀一,突然抬起頭。
姐姐嚴肅地表示:
傷痕消失了。
臉上的傷痕卻逐漸癒合。
其實就算不去想名字,畢竟只是用英文字母排列不曉得意思,這單字也沒有意思——若只在這個「雷德拉姆」上打轉,是無法擴大推理範圍的。
臉頰上劃得極深的傷痕,如影像倒轉般重新癒合——
「哇,暗號,真好玩!」
「目標又不一定是亂命。」
「這樣下去也不曉得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暗號……」
「若這個預告信是真的,企圖殺死金剛不壞之身的老孃……犯人挺來勁兒的嘛——說不定會準備炸彈之類的。老孃或許還是不會死,但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的……無論是個人或爲了黃櫻家——老孃都希望能避免波及羣衆。」
犯人是Milk,兇器是Sugar,動機是Kiss
「妖怪的名字……吧,就是本事件犯人的名字……寫在預告信上的那個,說不定就是寄出預告信的人的名字吧?」
然後像在敲蛋似的敲敲自己的頭,碟子裂成兩片後再用尖尖的碎片——劃破自己的臉頰……
姐姐咯咯笑地,依然沒有絲毫緊張厭,好奇地問道:
總而言之。
亂命大概不喜歡思考,愁眉苦臉地喃喃道:
「叫做Milk的人因爲想要被某人Kiss所以用Sugar……也就是砂糖殺死亂命吧?」
不死的少女……
「可是,這預告信愈看愈奇怪呢……」
應該說不恐怖還是莫名其妙?
銬着手銬的兩手鏘啦鏘啦地將放在一旁的小碟子放到她手中。
「百萬子、百萬子,不一會兒就岔開話題是妳的壞習慣哦。」
「什麼,妳真壞心。」
千子抬頭看他,但銀一隻凝視着亂命。
飛濺的紅色血液,使得長角少女的美貌顯得很悽慘。
「當然是假名啊。像是開膛手傑克……怪人二十一面相或……Paper-cut0;注41;或……怪盜二十三區……之類的?」
留下的只剩血跡。
姐姐也可愛地皺着眉頭,唔唔地思索着。
「哇!炸彈,好好玩哦。」
亂命連看都不看銀一,逕自盯着預告信說。
「若只是要擾亂我們,也太粗糙了。若犯人的目的是殺死亂命,那就別寄預告信偷偷殺不就好了。一看到預告信,亂命就會有所警戒……若是要擾亂我們又如何?若是威脅的話,這樣又不恐怖——」
不死的生物,不死的人類。
亂命指着預告信,感到可疑地眯起眼睛。
「呀……」
「Milk……乳汁……也就是CHICHI(注s)?父親?」
亂命的雙眼令人感受到深沉又悠遠。
「砂糖哪殺得了老孃?」
亂命不高興地鏘啦鏘啦搖搖身子,又憤恨地說:
亂命招招手,銀一臭臉跟着坐在兩人旁邊。千子像個背後靈般跟着他。她覺得銀一似乎很痛苦,爲了回報他剛剛的恩情,至少要一直抓着他。
聽到姐姐的話,亂命「嘿嘿嘿」地發出妖怪般的笑聲。
「……REDRUM——雷德拉姆嗎?」
亂命用厭煩的口氣念她,身體搖來搖去發出鏘啦鏘啦的聲音。
死不了。
那一天也是在姬宮本家如神般君臨一切的最長老的葬禮……
人類都會死,很簡單就死去。
「犯人是Milk……MIRUKU0;milk的日文發音1;——作爲暗號的老套手段,像是重新排列或移動個字——KU、KUMIRU、KURUMI、MIKURU……會不會是這種名字的人?唔……MARIKI……MUREKE……就算移動文字也不曉得意思——」
「小說的話,有史蒂芬·金的《鬼店》0;The Shining1;。還有啊,漫畫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也有登場的樣子——若說到電玩就是《異域神兵》(Xenogears)……那個雷德拉姆也有出現吧。明明是RPG卻出現恐怖的故事……電玩製作羣精心設計的遊戲我真是愛死了……啊。」
亂命看到一臉愕然的千子,笑了起來。
口氣彷彿在斥責一般,一臉擔心地看着自己的銀一。
姐姐再度提出卓越的意見。
他的表情相當落寞。
「亂命說的沒錯哦。在沒什麼開心事的無聊世界裏,娛樂要靠自己尋找——那麼銀一也一起來找找犯人的線索吧!」
不死。
「但也不表示不是吧。」
鮮血飛濺。
或許是上了腳銬的腳不平衡,所以用上了手銬的手撐地、支撐着不穩的身體,不死少女……黃櫻亂命瞪着預告信。
「像這樣。」
「嘿,纔不要。老孃討厭姬宮。」
「那妳說那個雷德什麼的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思嗎?」
「呵,遊刃有餘的寄信人不曉得是爲了提示重點,還是故意擾亂我們而寫的吧,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亂命認真地回道,姐姐則咯咯笑並繼續說下去。
「那是什麼?完全不曉得是啥東東?」
「………」
「上了年紀個性就很乖僻啊。嘿嘿。也罷,老孃沒死過也不曉得——」
「老孃死不了。用一般的方法要不了老孃的命。像是開槍或用日本刀砍,被打被踢——或是被活埋。」
「寫這封預告信的犯人若是認真的話,表示這傢伙有自信能殺得了老孃——百萬子的話雖然奇怪,但的確挺有趣的。那傢伙究竟有什麼方法啊?」
「唔……」
姐姐望向遠方,不知是想不起來,還是記憶混亂——說得不清不楚:
鎖煉鏘啦鏘啦作響,亂命淡淡讀出信上內容:
「Milk、牛奶——乳汁?」
好不甘心。
「字典裏沒有所以不知道——但好像在哪裏聽過呢。是什麼呢……啊。」
「犯人是Milk,兇器是Sugar,動機是Kiss。」
這人也是個認真的傢伙。全心全力遊玩,認真熱愛着娛樂。
對於不死少女的話,鬼之一族的公主嫣然一笑:
重要的是——
她像個老人般「嘿咻」一聲坐起來——鏘啦鏘啦,鏘啦鏘啦,移動不自由的枷鎖,腳打橫有點誘人的坐姿。這個姿勢,視線剛好與年幼的千子平行。
果真存在嗎?
寄出預告信的謎樣人物就是雷德拉姆吧?
姐姐又進入無人能懂的次元裏了。
這對年幼的千子來說,已是盡最大的努力。
聽到這句話,不知爲何銀一的肩膀微微發抖。
鬼的笑容。
他們當然不是偵探或刑警——只是富豪的女兒與黑道,對於使用頭腦的工作並不在行。光讀這今人費解的預告信,不可能立即浮現出犯人的樣貌。
「不記得有個叫雷德什麼的想要老孃的命啊?」
對在姬宮家長大的千子而言,那是常識。用殺人流下來的血液清洗鮮血,鬼之一族的周圍,隨時都會出現死亡的漩渦。
四目相對。
不明白——這意思。
亂命對着尖叫並緊抓着銀一的千子——笑了笑。
姐姐樂不可支地手抵着額頭思考着。
亂命那美麗的臉頰上劃出紅色的傷痕。
沉默已久的銀一終於開口。不知爲何亂命在銀一面前說話就畏畏縮縮的,有種退一步的感覺。年幼的千子清楚地感受到。
注4:上遠野浩平的《Soul Drop幽體研究》中出現的兇手。
「抱歉嚇到妳了。」
「不過……一直說不死不死的,老孃也不是永世不滅啦。」
「你真是不懂風趣啊……銀少。像老孃啊,何時死去都不會後悔地隱居起來了,但日子卻過得寂寞又孤單,沒半點兒有趣的事,所以偶爾也讓老孃嚐嚐驚險刺激的感覺嘛。百萬子也是想讓老孃開心,才把預告信拿來給老孃看的。」
「一般來想。」
「預告狀……殺死不死少女……犯人是Milk,兇器是Sugar,動機是Kiss……這個最後的英文是啥?不會念——嗯……唔……」
咦?咦?乳汁怎麼了嗎?銀一!
聽到初戀對象說出乳汁,千子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千子感到驚慌失措,銀一卻握緊拳頭……
「對,又是……那個傢伙!」
銀一大聲怒罵,什麼也沒解釋就往地上用力一踢,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集會場地跑出去。
注5:日文的乳汁發音爲CHICHI,亦即父親。
腳步聲愈來愈遠。
望着這裏的那些弔唁者驚訝地看着這個年輕的黑道繼承人——有點滑稽且殺氣凌人的樣子。
「……銀一,怎麼了呢?」
姐姐不解地歪着頭,看着我問道。
就算這樣看着她,幼小的千子也不明白是怎回事。
嘥一——瞭然於心的亂命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犯人是Milk——父親……唉,銀少還是沒變啊。雖然那種蠢樣還挺可愛的——唉,無論是灑門或銀少都像是老孃重要的兒子,爲何那兩人不能和睦相處呢?」
她自言自語着。
不死少女惆悵地嘆着氣。
「也罷,老孃也沒說話的資格……扭曲常理、永生不死的老孃啊,只要活着就會傷害到某人,甚至害對方死亡,而自己也會受傷難過……唉,世間爲地獄,活着乃折磨。誰叫老孃就是死不了?」
鎖煉鏘啦鏘啦作響,亂命又疲倦地躺下去——
忽然間她看向千子,溫柔地笑道:
「小妹妹。妳去追那個危險的銀少……替老孃看看他好嗎?畢竟老孃這樣也動不了,百萬子那副打扮也不能跑。緊緊追上去——然後抓住他,可以的話緊緊抱住他……去吧。」
我忘記這些事。
豆大的淚水浙瀝漳啦掉下來,仰頭看着互相瞪視的父子,露出嚎啕大哭的臉。儀式場地中所有人全都看向千子。姬宮本家,好歹算是一族的女兒——正在哭泣。在姬宮的土地也就是這間別墅,這是最必須優先解泱的事情。
那是幼小的千子聽慣的聲音。
幼小的千子胸口一陣刺痛。這是當然的,雖然沒有任何改變。或許對千子而言,她不想看到銀一因亂命受到侮辱而發怒的模樣吧。體認到這個事實就覺得好寂寞……好不甘心。
嚴重潔癖。
各個宗教的僧侶、神官或神職人員,都在用自己宗教的方法來送走京子的靈魂——身爲一個鬼,卻渴望救贖。
幼小的千子無力打破現實。
好難過。
「對不起哦千子……很害怕吧。」
◆ ◆ ◆
雖然害怕仍瑟縮着身體窺看儀式場地的入口……弔唁者來來往往的屋內狀況。
前方,一個男人顫抖着肩膀,彷彿連打了銀一的手都嫌髒似的拿離自己的身體,氣憤地咬着牙。
不可思議的人。
銀一。
黃櫻組。
啪!
「她、她是姬宮家的……」
然而。
那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
灑門敷衍着態度認真的銀一。
銀一的雙眸——發出道邁人士般的冷冽光芒。
好噁心。
真的好難過。
年幼的千子皺眉,因爲遺照中京子的眼神兇狠——她努力裝作沒看見,望着儀式場地。儀式場地裏有個白色棺材,裏頭躺的正是京子的大體……因爲太可怕而無法正視。
他批判暴力,遇到爭執就努力以商量的方式來解決,阻止違法的惡事,與長年——負責這些污穢工作的組織,同樣隸屬於黃櫻門下的桃草組切割,並對其他黑道的作法不斷勸說開導。最後。
眼角或許是因生氣而泛紅,黃櫻灑門全身顫抖着。
只不過——一切只是那時候的事,當時千花還只是個小女孩……
大量的裝飾花朵,色彩繽紛跟京子一點也不相配的可愛花朵。
他是黃櫻——灑門。
微微殘留着紙燒掉的菸灰味道。
受亂命所託,小腳拚命地向前跑,到處尋找銀一的千子——聽到這聲音下意識背脊立刻打顫。
「你說若她死了我也很麻煩?也是啦,是會很麻煩……但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我也曉得你很尊敬讓黃櫻一門丟臉的傢伙——別擔心,誰也殺不死那傢伙。」
真是可怕的執念。
「……」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即使不明白——
「聽到你剛剛的話,我更加確信……犯人就是你吧!Milk——父親,也就是父親的意思!你又要把……亂命,把亂命姐——!」
灑門立刻回過神來,尷尬地彎下腰想要逗她開心。但千子迅速逃開、緊黏在銀一腳邊。她並不是在尋求安慰——只是想緩和銀一恐怖的表情,平息他的怒氣。
宛如天使般的——人。
「到底誰纔不知羞恥——父親。」
因此——
「………」
聽到灑門脫口而出的低吼聲,銀一卻不爲所動。
不過,她尋找的那個人並不在那個方向——不是在做爲儀式場地的別墅裏,而是千子身邊入口處附近。剛剛刺耳的聲音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但這副兇狠模樣立刻一改,並輕蔑地哼笑。
聽到銀一的低喃,灑門連一根眉毛都沒動。
這是不死少女——黃櫻亂命的祈禱。
千子對亂命這虛幻卻強而有力的這席話——
鎖煉因翻身而鏘啦鏘啦響。
氣氛驟變。
「若有殺死那怪物的方法……我還想聽聽呢。」
享譽正統派黑道盛名的集團,與講求眼前利益的那些暴力集團截然不同,遵從古時優良傳統與仁義——受到一般大衆的尊敬。這樣的體制後來雖受到許多的揶揄,但沒有人敢正面對如今仍是最大勢力的黃櫻組表示意見。
注6:仙台平爲使用「精好」這種技術製作的絲綢布料。
由於覺得難過而忍不住哭出來。
因此。
銀一的怒氣仍未消弭,但畢竟是個溫柔的人,他抱起抽抽噎噎的千子,小聲地道歉:
畢竟這對當時年幼的千子而言太難懂了。
小小的千子也曉得這名字。與當時鬼之一族的姬宮仍有往來的——黑道頭頭,那時的當家。似乎看一切都很不順眼,光是待在這裏就很不耐煩的感覺,讓她印象深刻。
這是賦與黃櫻灑門——充滿揶揄的通稱。
「怪物……」
然而,黃櫻灑門卻……痛恨這些。
發現預告信的奠儀點收臺。
負責儀式場地的警力與奠儀點收臺的黃櫻組——外表嚴肅的男人與柔弱、纖瘦的人,兩人正面瞪視着彼此。
「殺不死的生物會是人類嗎?」
「嗚嗚嗚……」
銀一討打似的走近自己的父親。
姬宮家的最長老——姬宮京子——一次也沒笑過的恐怖面容。
其中一人是銀一。
巨幅遺照。
無法與現在的銀一聯想在一起,彷彿一頭沒有被鎖煉綁住、發狂的野獸。他凝視着眼冒怒火的對方,手還摸着被打巴掌的臉頰。
周圍的黑道與弔唁人士只能看着事情的發展,誰也無法阻止。葬禮場地禁止刀光劍影,殺意高漲的黑道頭與獨生子的氣勢,濃烈到使人無法隨意靠近。
「你竟然說亂命是怪物!」
讓這溫柔的銀一不得不發怒的現實,令她覺得實在好悲傷。
瞬間止住了千子的淚水。
「殺死亂命的預告信是你寄的吧!她又沒對不起你!若她死掉的話反而麻煩不是嗎——對你來說!」
觸怒銀一的一句話。
如今的黃櫻組當家,當時逐漸露頭角的年輕組長……不知爲何,他非常厭惡極惡和骯髒事。
「倒是——」
「你這個……不知羞恥的人!」
然而,千子卻不在他的世界裏。現在的銀一滿腦子都在想亂命的事。瞭解到這個就感到格外、格外難受……
這句話,以及生硬的笑容。
用力點頭。
拯救自己內心的人。
銀一哥哥——
被打的臉頰內側似乎也受傷,銀一吐掉混着血的口水,憤恨地瞪着自己的親生父親,眼神像是在看憎恨的仇敵一般。
神道教儀式、佛教儀式、基督教儀式、其他各種宗教的儀式。
如今的黃櫻組已全然迷失——這是黑暗世界一致的見解。
灑門不爲所動。只是氣憤地發出嘖聲,憤怒至極的表情。
「亂命是人類!人類女孩子!」
「妳去……支持他吧。」
說是正統派畢竟仍是黑道。沾滿鮮血的集團,刀光血影是家常便飯,賺來的錢大半都是違法的。由於他們是販賣暴力因此被稱之爲暴力集團——所謂的黑道正是住在黑暗世界的人,當然無法與這些污穢之事切割。
「世間爲地獄,活着乃折磨。一個人承受實在太殘酷了。必須要有人在一旁支持……若沒有人支持的話,無論多堅強的人都會崩潰。銀少的女人啊,銀少他很溫柔卻很脆弱……」
雖然痛苦,雖然難過,仍克盡黑道的職責。
爲了什麼原因而有所轉變呢?
當時的黃櫻灑門並未做得如此乾淨。
他身穿黑色絲綢、繡有五枚家徽的外罩衫與和服,應該是喪服吧。仙台平(注6)的高級和服褲裙的正式服裝,腳下穿的是短布襪與草鞋。掩飾不掉的胸前隆起那危險的槍。
「預告信上寫着『犯人是Milk』啊。」
不,是崩壞——
黃櫻灑門。
身高與銀一差不多,在隨便一個團體中大多是高頭大馬的黑道里,算是個頭小的。臉上與拳頭上的刀傷很明顯,有着與銀一同樣女性一般的輪廓,嘴脣也像塗上口紅般紅潤。與其說是黑道組長,倒像是在公園長椅上唸書的斯文人——白皙的男性。
銀一應該是很溫柔的人才對,因爲他安慰哭泣的千子。沒有跟他一樣的人。一直覺得自己孤孤單單,原以爲永遠都得不到救贖,是他解救了自己。千子真的好開心。
「呵。」
「大笨蛋。弄哭人家才道歉,太晚了!」
天使的背後傳來鬼的聲音。
儀式場地的入口。穿過因畏懼黑道父子間的衝突,遠遠圍觀的弔唁者之間——隨着鏘啦鏘啦、鏘啦鏘啦的鎖煉聲,少女現身。
外面的光瞬間反射胸前的念珠,閃了一下。
被枷鎖束縛應該很難行走吧,走路晃來晃去還一直摔倒,但仍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手腳銬着枷鎖又拖着鏈條的模樣很柔弱,然而——身上散發着只要枷鎖一解開立刻會發狂般的危險氣息。
「亂命……」
灑門的反應很大,拭着冷汗並後退。
像個惡作劇的小孩般對怯懦的灑門笑了笑後,不死少女大聲說:
「喂灑門,你好嗎?老孃可不太好哦——手腳因爲被某人銬起來,礙手礙腳的,每一步都走得好辛苦啊!」
鬼挖苦地說,而背後的姐姐也跟着走出來。
亂命對裝扮得高貴華麗的少女——姬宮百萬子抱怨說:
「百萬子……若妳揹我來不就輕鬆多了?」
「纔不要呢。」
姐姐咯咯地笑說。
「我可不拿比筷子重的東西哦!」
「還真是成熟呢!佩服佩服!」
「被誇獎了好高興!」
說着奇妙對話的二個怪咖……瞬間支配現場的氣氛。彷彿灑門與銀一也被吞沒似的,所有人全都凝視着他們兩人。
「亂、亂命……!」
彷彿對方是什麼駭人怪物般,灑門啞着聲音叫着亂命昀名字。跟面對銀一時瞧不起的口氣不同,變成充滿警戒心的黑道人士。
白色煙霧逐漸模糊視線。
「就是你哦。」
在幼小的千子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一個事件開花結果了。
姐姐?
若寫預告信的人是灑門,他爲何——要做出這種事?
輕浮地笑了笑再打個呵欠,以躺在地上的姿勢說些令人聽不懂的話。
「那個預告信上最重要的是——REDRUM啦。」
然後用抱起來而變高的視線,瞥了正面的灑門一眼。
「責怪百萬子就弄錯對象啦……灑門。若不想被看到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寫這個不就好了——不是嗎?」
感覺有點奇怪。
每個人都「有煙有煙」地大喊大叫的,害怕是什麼恐怖分子而到處奔逃。他們都跟千子一樣,既不曉得現在的狀況又很慌亂緊張。因爲他們都是黑暗世界的人,大多數都以爲是某種意外事件或惡意攻擊,疑心疑鬼地互相咒罵,甚至有人爲了保命而趴在地上。
亂命拿出預告信,鏘啦鏘啦地展示給大家看。
「這就是那個,有名的暗號……『狸貓』的暗號。」
注7:「狸」0;TANUKI1;爲日本著名的文字遊戲。
雖然如此溫柔的銀一,視線卻是看向泰然自若地仰臥在地上的鬼。
「………」
躺在地上的亂命與滿不在乎地站着的姐姐,大感驚訝的灑門與銀一——緊黏着他的千子,冷靜不動的只有他們,其他的人全都慌張地亂跑亂竄。各處產生衝突,怒吼聲擴大,千子因害怕而抬頭看着銀一。
聽到這句話的灑門全身僵硬,黃櫻亂命理所當然似的接着說:
什麼?
那是一場——狂亂騷動。
「灑門也是……要叫姐姐啦。」
不,沒什麼忘不忘的,是一開始他就只看着亂命。
「………」
咦?
◆ ◆ ◆
幼小的千子起初不曉得發生何時……愈來愈模糊的視線令人感到昏昏欲睡——她揉揉眼睛。
「百萬子小姐……」
白煙。
「那麼好玩的東西若燒掉的話就太掃興了嘛。」
「?」
弔唁者羣起騷動。
亂命又摔了一交,於是累得乾脆當場躺下,並用鬼的雙眼向上看着灑門。
「灑門——你瞞着老孃,幹了什麼有趣的事啊?」
如鬼一般的少女,瞬間望着黃櫻父子倆。
「是我看到的哦!」
「不需要尋找犯人了,一眼就看穿的把戲就到此爲止。殺死『不死少女』——嘿嘿,有趣的暗號哦。很好玩吧,百萬子。」
亂命嘿嘿嘿地笑,目不轉睛地盯着銀一的臉。
奇怪?
「………」
亂命以被銀一公主抱的姿勢,用深沉的雙眼瞪着灑門。
葬禮已經無法舉行了。
「你們兩人是家人吧。快合好——大笨蛋!」
黃櫻灑門。
銀一併沒有想太多,千子也不太清楚,這個奇怪的文章裏——有何重大意義嗎?
「她說的也是啦……老孃纔不會好面子地想獨吞功勞呢。總之,老孃與百萬子仔細研究預告信後,大致上都把暗號解開了。」
「老孃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想這麼辛辛苦苦地動來動去……但總不能把可愛的銀少交給那個小女孩,一個人舒舒服服睡大頭覺——」
在各種層面上無視狀況的姐姐,笑咪咪地雙手合十說:
「這種事不重要吧!」
「也就是說……犯人就是你,黃櫻灑門!老孃可愛的灑門少爺!」
或許姐姐的壞習慣傳染給了亂命,她也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據說是黃櫻灑門寫的預告信。
「總而言之。」
譬如說——照剛剛亂命所說將句子中的『TA』去掉後再念。
「妳來幹什麼——不是叫妳乖乖待在屋裏嗎?」
銀一大吼、走近亂命。將差點被在附近跑來跑去的人踏到的亂命——用力抱起來,並直勾勾地盯着她。
百萬子?
這個說法是——怎麼回事?
黃櫻亂命……不死少女直指着黃櫻灑門。
銀一摸摸她的頭。
「怎麼回事……亂命?」
黑道的頭頭。
姐姐一副「誇獎我啊」的表情看着大家,亂命厭煩地看向她。
在她想着這些事時,白煙愈來愈擴散。
用力揉。
「從剛剛就一直很在意,銀少,你別光叫老孃的名字。」
用力揉。
亂命覺得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幼小的千子拚命思考着。
寫預告信的是……灑門嗎?
「亂命雖然說那得麼了不起,但推理預告信內容的幾乎都是我哦?」
不甘心。
KI……ZA……KU……RA……BA……N……ZA……I……
亂命揮揮手,鎖煉因此發出鏘啦鏘啦的聲音。
「假設有個『TATAKITAZAKUTATATARABATATANZATATAITATA』的句子。直接這樣念意思不明不白的,但旁邊卻畫了只狸貓……就是那個啦。重點就是狸貓……發音是『TANUKI』(注7),也就是要把句子裏的『TA』全都去掉後再念的指示。」
面對姬宮家的大小姐,態度沒法兒強硬,灑門卻不甘心地緊握拳頭。彷彿在說多此一舉似的,這動作令幼小的千子很害怕。
「……一直覺得你只是個小孩,原來在下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呢銀少。」
「老孃也不是什麼名偵探——」
連小孩也懂,邏輯不通的推理。犯人是Milk,Milk=乳汁=CHICHI=父親,這種短路的聯想,使銀一想到自己的父親,但這不知目標對象是誰的預告信……就算牛奶是「父親」的暗號,但指的就是銀一的父親——灑門嗎?叫人實在想不通。
「犯人是Milk。」
不曉得怎麼回事的千子用手帕掩住口鼻,這個白色的東西毫不留情地逼近,吸收進肺裏……感覺有點癢癢的。
爲了什麼?
「灑門,那個預告信——被人看到囉。」
然而,眼前還是一片霧濛濛……千子立刻明白出問題的並不是眼睛,而是這世界染上了一片薄霧。
這個暗號……或是謎語這種文字遊戲,讓幼小的千子感到很新鮮。其他人似乎都曉得這個謎語,所以沒什麼感想。
灑門驚訝地睜大眼睛,卻立刻尷尬地移開視線。
從姓氏來看他應該跟黃櫻亂命不無關係——但他卻稱她爲怪物,還說若有殺死她的方法倒想聽一聽之類的話。
不死少女之後說的這句話,凝重的氣氛爲之龜裂。
但是。
「哎呀呀!」
「好好玩好開心哦♪」
原來如此,千子心想。
千子連忙看過去,如公主般美麗的姐姐雙手一拍:
銀一此刻似乎也忘記緊抓着他衣服的千子。
「不擅長解謎,也沒有裁決任何人的權利,也不喜歡責備人。只是……不喜歡因誤會而使可愛的銀少與灑門吵架而已。」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這個推理——不太對勁。
好不甘心。
聽到這麼直接的責罵,銀一與灑門全都沉默不語。看來他們兩人都無法反駁亂命——她的責罵像個母親一樣,深深浸透到內心裏。
姐姐愉快地舉起戴着白手套的手。
黃櫻萬歲。
這人在說什麼……啊,只是舉例所以應該沒有特別的意思吧?
「像這次的暗號——解開謎題的關鍵是REDRDM哦。這個暗號就跟狸貓的劃一樣。你人真好,大方地連解暗號的方式都寫上去了。」
狸貓的畫。
解開暗號的關鍵。
彷彿在解複雜的方程式——
難道這就是解開暗號的方法?
「這是很有名的謎語……不過雷德拉姆是——」
姐姐覺得好玩地用手指在空中書寫着。
「REDRUM——這樣的話不曉得意思,但若反着寫……MURDER,也就是殺人的意思哦。」
千子一下子無法理解這個說明。
她將每個字母寫在掌心上後,才終於明白。
「『殺死不死少女』——」
亂命將姐姐的話接下去說,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是明確的殺人預告哦。雖然老孃不覺得會被雷德拉姆殺了,不過MURDER……若是殺人犯寄來的預告信,還是很怪嘛。雖然不曉得爲什麼,既然自稱是殺人犯,也就表示會殺人吧,這個謎樣的簽名也就不奇怪了。不如說——自己特地寫下殺人犯,那人還真老實呢。」
「也就是說啊。」
姐姐咯咯咯地笑說:
「那個就是闌鍵哦。以狸貓的畫來說,就是要『去掉TA』——這封信的意思就是……要『反過來』哦。」
反過來?
千子不解地望着亂命。
大力搖晃鎖煉,用銬着手銬的雙手——黃櫻亂命,她。
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千子、銀一、灑門、姐姐、穿着喪服的弔唁者們。
京子已無法反應,如屍體般在地上痙攣。
劇烈的破壞聲。
「呀啊啊啊!」
所有人全都表情扭曲地大笑。
「Sugar……GARSU……聽起來像是瓦斯0;gas1;。看這樣子應該是笑氣瓦斯吧……讓人發笑的瓦斯——老孃能夠忍耐這種東西所以沒事。」
鬼之一族……眼神流露出這個意思,拖拉着如屍體般的老太婆。
她迅速離開狂笑的銀一他們,用銬着腳鍈的雙腳站好——黃櫻亂命俯視着同樣在狂笑的灑門。
「將假裝死亡的姬宮京子的死訊——昭告黑暗世界裏昀所有人,如此一來就能悠閒地度過餘生了……是吧,京子……不準逃啦。」
亂命也不再看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鬼的怒吼震撼儀式場地,
「當了一次鬼,就永遠無法變回人類哦。」
動作雖然不自由,但她離目的地並無多少距離。
鏘啦!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舉起來後再重重摔到地面!
注8:日本和尚胸前掛的袋子。
「好比說這個,『兇器是Sugar』!」
「關於這個預告信——把最重要的地方,反過來。」
「亂、亂命!」
她敲敲笑到幾乎快往生、扭來扭去掙扎的灑門肩膀……仍是一臉哀傷的表情。
「好久不見啦,京子。」
「妳……妳這個人……哪會明白啊!不、不對,亂命,只有妳——才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如各位所見,姬宮京子沒有死,只是詐死啦。」
那副模樣。
「而『犯人是Milk,動機是Kiss』這個。」
刺耳的鎖煉聲。
狂笑得在地上打滾的弔唁者之中——亂命獨自鏘啦鏘啦地走着。
犯人是Milk,兇器是Sugar,動機是Kiss。
反過來。
「若只是乖乖順著文章念當然不明白,所以要稍微轉一下啦。」
亂命對這樣的她極爲嚴厲,毫不留情。
笑聲迴盪全場。穿着喪服的人們全都哈哈大笑,在地上滾來滾去……一副惡劣玩笑般的畫面。
爲何京子——還活着?
葬禮上的所有人,幾乎同時捧腹大笑!
然後。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看向……姬宮京子與亂命。
她當然一身全白的死亡裝束。穿戴如幽靈般三角形的天冠及頭陀袋(注8),手背套與綁腿帶,腳下穿的是短布襪與草鞋,身上黏着無數的裝飾花朵,笨拙地滾到地面上,個頭嬌小的老太太——又哭又笑的。
鏘啦鏘啦、鏘啦鏘啦。
感到一股寒意。
灑門沒有回應。笑得太過火,眼角泛着淚光。
她用非人類的黑色瞳仁,俯視着可憐的老太婆。
對於嚎啕大哭的她,亂命的口氣——依舊冷淡。
預告信。
京子——如神一般君臨姬宮本家的這名老太太,彷彿看到鬼一樣地喫驚,臉上像是抽筋一樣地笑着,邊在地上爬着想要逃走。
「就是,『已死』——『老女人』——『復活』——的意思啦!」
白色煙霧已完全覆蓋儀式場地。如老舊的電影般,畫面上有一條條裂痕的模糊場景。千子的肺部覺得癢癢的。
嘶啞、難聽又幹枯的笑聲。
「——大笨蛋!」
「然後。」
正當這句話即將說完時,白色煙霧——笑氣瓦斯從入口與窗戶竄出去,擴散並逐漸稀薄。
但她卻只是認真地盯着灑門。
「世間爲地獄,活着乃折磨。既然是自己選擇變鬼,自己選擇墮落地獄……鬼就要以鬼的身分死去,這就是因果報應——」
完全不是——莽禮的氣氛。
「姬宮是鬼之一族。」
「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殺死不死少女。』」
亂命並沒有追上去,只是不屑地說:
那是。
「好討厭……再也不想過……這種生活——血、死亡與惡意我已經厭煩了——至少、至少讓我過過平穩的生活……又有什麼關係!我渴望一點點的幸福、安穩以及普通的生活——又有什麼關係!」
京子沒有回答。整個人沐浴在衆人疑惑的視線之下,頻頻發抖。
千子……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把『不死』反過來,把『少女』反過來,把『殺死』反過來。」
「好可憐哦,灑門少爺……至少在銀少面前,不要暴露出你是犯人與動機啊。你還真是——過了這麼多年依然那麼不中用。」
不死少女將安置在花飾遺照下的白棺舉起來!
「真是無聊的把戲啊……」
接着對旁觀事情發展的弔唁者——宣佈:
跟鬼之一族的最長老這個偉大的盛名不太相符,像是小姑娘纔會說的話。
這個聲音是從躺在棺材中……已經死亡——大家都認爲應該已經死亡的鬼之一族·姬宮家的最長老……姬宮京子口中發出來的。
同樣笑得在地上打滾的弔唁者的聲音中,混雜着困惑與疑慮。
像是厭倦人生、精疲力盡——無精打采的老人。
「京子。」
外表看似祖母與孫女的兩個人,卻不可思議地有着共同的氛圍。
絕不讓妳自己一個人逃走——
安靜又話中帶刺,外表看似鬼的亂命口中說出……極爲諷刺的內容。
鬧脾氣的京子模樣,千子也記得——姬宮家的親戚拖着她,有母親、有兄長。每個人都失去了人性,露出可怕的表情。
亂命說到此,微蹙眉頭。
京子全身被飛濺的棺材碎片打到而怯懦地瑟縮身體。
亂命將滾落在一旁的棺材,像是石頭般舉起來,並往在地上爬的京子正前方用力扔過去。
嘈雜聲——逐漸擴大。
雖然努力去聽,但因千子本身也在狂笑,再加上她也曉得那是不能碰觸的話題。
不知道爲了什麼。
在場人士全都浮現:「這是怎麼回事?」的疑問。
將今天一整天莊嚴肅穆地參加葬禮的弔唁者的想法整個顛反過來——完全相反的事實。
殺死不死少女。
「哈……」
「這個簽名不是念REDRUM而是MURDER。然後咱們就猜想,也就是推理出——若簽名要反過來,那內容是否也要反過來——以這個方式來解讀預告信。」
「反過來的話……『Sugar』這個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啦啦啦啦啦啦啦!」
唯一,表情沒變——不死少女接着說下去。
哇哈哈哈。
「啜飲他人的血、以憎恨換來金錢、連親人也可以出賣——妳已經厭倦這種生活了吧……京子?所以纔會詐死並捨棄掉一切,爲了能夠在不會有血肉腥臭味的環境下——過着幸福的隱居生活,才規劃了這次亂七八糟的葬禮……也罷,反正裝死也無法讓妳從活到這把歲數所累積的惡行——仇恨與痛苦中逃脫。」
在鬨笑的團體中顯得疏離,有點落寞。
正當大量的煙完全浸透肺部時——
乾癟瘦長,身軀如細針一般的老太太。
前一刻還是屍體的老太婆,嚇得渾身顫抖。或許是最後的抵抗吧,她搖動着白髮,枯細的手指指着亂命,如悲鳴般的大叫:
爬行在地上,一會哭又一會笑……京子一看到亂命就驚訝地瞪大眼睛。
逃不掉。
絕對逃不掉。
看到京子的下場,千子察覺到流在自己身體中血液的宿命。
她看向亂命。
想起了儼然跟鬼一樣的那句話。
當了一次鬼,就永遠無法變回人類哦。
鬼就要以鬼的身分死去。
「………呀!」
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千子再也站不住抱頭蹲下去。
逃不掉。
絕對逃不掉。
………
……
◆ ◆ ◆
從那之後,姬宮家便一直很不平靜。
姬宮本家史上最可怕的騷動、最猛烈的撼動,促使家族內部的抗爭與權力鬥爭繼續延續下去。如同懲一儆百般——京子被某人帶往悽慘的末途。千子在歷經那些過程後仍以孤獨人偶的身分,被施以暴力虐待,直到妹妹零子出生……最後她連剩餘的溫柔都喪失殆盡。
所以,應該已經忘了吧。
安慰着哭哭啼啼的自己,包括那位如天使般降臨的青年。
還有那位——如鬼一般的不死少女。
但這時卻又想起來了。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之後千子心生恐懼又疑神疑鬼,引發維他命C事件的原因,就是因爲不斷累積——對姐姐的恐懼厭啊。
果然姐姐的個性有點怪怪的。
因頭暈想睡,而且覺得現實太可怕而不想睜開眼的年幼千子,故意裝睡來逃避。
「沒用、爲何沒用、LOVE LETTER……」
「讓已死的老太太復活……兇器是瓦斯,動機是喜歡——我想,應該是京子信任仁義的黃櫻組,而拜託灑門搞出這次的鬧劇吧。可是,灑門卻沒辦法這麼做……或許他很煩惱吧,他猶豫着要按照京子的話,去欺騙大家纔是仁義的表現呢?還是背叛京子破壞這出鬧劇,讓一切真相大白的作法纔是盡仁義呢……」
姐姐微笑,覺得有趣似的小聲說:
而昏睡中的千子頭上,傳來鬼與鬼的對話。
「真沒人贏得過亂命妳呢。」
不過。
「那是老孃要說的話吧。」
◆ ◆ ◆
「真是沒用的傢伙,灑門那小子。」
已經被燒掉的預告信。
雖然很難理解,卻覺得好難過.
姐姐噙着淚,用難得的低沉聲音說。
「然後,妳再把加上『犯人是Milk』這行字的預告信,讓老孃看到嗎?」
「……覺得有趣嗎?身爲姬宮家的一分子,那確實是很不幸的事吧?」
姐姐擅自添加的那一行字。
姐姐一副理所當然地回道。
「該不會這預告信是灑門想向妳母親傳達什麼而寫……結果被妳偷看到,應該是這樣吧?」
詔憶中的銀一,眼神總是落在亂命身上。
真正的預告信被母親燒掉了。
「SUKI,喜歡,對吧?」
「老實說,姬宮家族裏最可怕的就是百萬子妳了……到底知道多少事,又瞭解了多少——根本一點都看不出來。妳可是鬼中的異端呀,又像鬼又像人,是跟他們有一線之隔的新品種妖怪呢。」
看到姐姐合十的雙手,亂命輕輕嘆了一口氣。
黑道和鬼之一族。
難不成。
相似卻不相容,黃櫻灑門和母親的事,我完全不曉得。
嘿嘿,亂命笑道。
可怕的、徹底的,不知道在盤算什麼的姐姐——沉穩的聲音說:
「其實啊,我只是看到灑門把預告信……偷偷地放進奠儀裏面。所以並沒有特別做了什麼厲害的事情呀?之後,預告信被母親燒掉——但這樣的話未免也太無趣了,所以……我纔想,該怎麼做才能讓事情變得好玩又有趣?」
對黃櫻組來說,對銀一來說。
當時千子還年幼無知,而且沒人向她說明清楚,所以不曉得她的一切。雖然感覺她的長相有點熟悉,但記憶混雜也無法判斷。話說回來她到底跟銀一有什麼關係呢?是他的母親?還是姐姐?
她到底是什麼身分的——女性呢?
「灑門他,不想對妳的母親撒謊吧。究竟是背叛京子,還是背叛姬宮家,那決定着天秤方向的最後一塊石頭——就是『喜歡』。那個預告信,就是爲了向妳母親傳達這件事,灑門用盡全力的告白。」
亂命的聲音。聽起來尖銳刺耳,帶着諷刺的語氣。
「然後,『動機是Kiss』0;日文念做KISU1;……」
因爲笑氣瓦斯是黃櫻組準備的,不僅被追究責任,全體成員還出面謝罪並說明解釋。結果因爲這個事件,黃櫻與姬宮兩家關係決裂,而黃櫻家重生爲無污染、愛乾淨有潔癖的黑道——不過這是題外話。
話說回來。
姐姐辯解着喃喃說。
亂命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重新謄寫的那封就是讓千子他們看的預告信——的確如姐姐說的沒錯。但是那時,姐姐並沒有說出她自己在信上加油添醋。
「喂,千子……妳能這麼做嗎?」
咯咯,姐姐也笑了。
「好悲哀呀。」
完全沒有,傳達到母親大人那裏。
她死不了這件事是真的嗎?
「或許她看懂了——預告信的內容。」
「不管別人如何痛苦、如何不幸,我都不會感到痛苦或不幸哦?」
大概——現在也是。
亂命厭煩地嘟噥說。
年幼千子不能理解的,男女之間微妙的情感。
不知爲何卻令我感到害怕。
姬宮家和黃櫻家分道揚鑣之後,應該不會再次聯手合作了吧。
至今——我仍感到好奇。
灑門的心情沒有傳達出去。
「那封預告信。」
促使灑門背叛京子,寫下預告信——
姐姐溫柔的指尖撫摸着我的頭。
「呵呵。亂命和銀一,如果把事情搞大的話……就會更有趣。果然銀一對『犯人是Milk』這行字有反應,立刻衝去找灑門,而爲此擔心的亂命就去追他們兩人——結果,事情就變得這麼有趣啦。」
犯人是Milk——這句話,則是後來姐姐加上去的。
灑門和母親……
宛如黃櫻灑門最後悲鳴般寫下的信,被母親大人燒得只剩下灰燼。
亂命疲倦地深深嘆了口氣。
「是呀——不過,我可沒有亂命妳講的這麼誇張啦。我只是覺得好玩就好,就只是這樣,我盡全力追求……好玩的事物而已。爲了讓這個無聊的世界,可以變得有趣些,我一直都在找尋有趣的娛樂,如此而已啊。」
原來是這樣。
「被妳這麼誇獎好高興哦!」
「亂命妳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耶。」
其他的內容,就是黃櫻灑門只打算向母親大人傳達的事——是什麼呢?
那是隻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暗號,
但是,結果——卻是這樣。
「不過這和我的期待還是有所出入——都沒有人可以解開暗號。如果我不說亂命好像也不會發現的樣子……明明那麼筒單。」
「至少他猜不到——那是多加的密碼嘛。」
「對母親來說——」
這就是……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燒掉預告信的是百萬子的母親……儘管見慣了恐嚇信,依照那位傳言中母親的個性,在衆人面前燒掉預告信未免太過分了。」
兩個人的故事,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交會點。
其動機是。
自從那天決裂之後,姬宮家和黃櫻家之間的距離,至今仍未縮短——母親已過世,灑門也絕口不提當時的事件,關上心房、成就今日有潔癖的黑道。
雖然已經找不到任何一個確切的答案,但是……接下來要先深入探索銀一的內心深處,屆時大概會遇到這個無法避免的問題。
「最後的臨門一腳是——」
亂命悲哀地叨唸着。
「銀一的直覺果然猜對了……但那只是碰巧啦。Milk是乳汁……CHICHI,反過來唸的話CHICHI還是CHICHI。」
溫柔的、甜美的,姐姐的聲音。
回想起如此具衝擊性的記憶時,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亂命不理姐姐,繼續說下去。
交情匪淺嗎?
果真如此的話,她到底幾歲了呢?
銀一和灑門則忙碌地到處奔走。
黃櫻亂命。
「唉呀。」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記憶到此爲止,沒有人得到救贖。
「在上面加了『犯人是Milk』的傢伙……就是妳吧,百萬子。」
「什麼我、我、我……的,妳有病啦!」
「喜歡吧。」
姐姐的聲音,非常甜美溫柔。但也因此格外令人害怕,彷彿混着毒藥的聲音。
不知道是因爲笑氣瓦斯,還是因爲目睹京子的悲慘模樣,我恍惚失神、搖搖晃晃地——當我暫時被安置在集會場地休息時,聽見身邊的亂命和姐姐兩人的對話。
「『犯人是Milk』——」
「結果,因設置笑氣瓦斯的罪,反而使姬宮家和黃櫻家從此不相往來——雖然他還是喜歡妳母親,而妳因爲不想看他們兩人這樣才做出這些事情來。灑門少爺因爲想說出這些事……所以寫了預告信。因爲還有其他來弔唁的客人,不可能當面告知,所以他想出這個辦法——利用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祕密暗號。」
「反過來唸的話——」
突然間,某個冷冰冷的東西靠上臉頰。
鏘啦、鏘啦。
鎖煉的——聲音。
「對現在的妳來說,雖然是太難了點——不過遲早,妳都會想起來這件事。大人的世界,只是在乏味的利益得失中繞來繞去……忘卻摯愛,只追求自己幸福的人,就會像今天的京子一樣走上毀滅一途。」
頭髮被撫摸着。我覺得奇怪而沒有張開眼睛。
那些字句,都刻在心上。
雖然正如她所說,那些對年幼的千子來說——都太難了。
「相反的,像銀一那樣……只爲摯愛而行動,如此幼稚的行爲,也無法改變大人的世界。但是,黃櫻一族——的每個人都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淨是一些沒有用酌傢伙……」
那是她的願望。
不死少女對過去的我所囑咐、所期望的。
「假如銀一,走錯了路,痛苦、快崩潰的時候……千子,妳可以成爲那軟弱的孩子的支柱嗎?灑門他……沒辦法成爲那孩子的支柱。他被妳母親所拋棄,以後他或許——會逐漸毀滅吧?」
像母親那樣,像祖母那樣。
亂命的言語中,對於黃櫻一族的愛表露無遺。
「老孃我,也沒辦法。老孃——是鬼,是隻會搞破壞的妖怪。所以千子……希望由像妳這樣的人,扶持老孃那可愛的、黃櫻家的銀少啊。」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額頭。
不死少女手上的鎖煉聲也跟著作響。
「老孃我,早晚……都會消失的。我原本,就是不合常理的……妖怪,但是……妳和這個世界息息相關,銀一的存亡,以及這世界——有一點,羨慕妳……啊,世間爲地獄,活着乃折磨。真是——」
好羨慕妳啊,她喃喃自語說。
她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
之後只聽見鎖煉的聲音……
還是不瞭解……他的內心。
◆ ◆ ◆
我盯着桌子上的一個小箱子。
現實中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利……就要白白因我的逃避而浪費掉。
但是,以前從不曾見過。
但是,現在——可以成爲你的支柱的,就只有我而已。
卻和你相遇。
我慢慢地、躡手躡腳地,像是不要嚇跑膽小的小鳥般,悄悄接近這個害羞的男人。爲了避免他會像平時那樣,逞強地露出樂觀開朗的笑容,我悄悄走近看起來相當虛弱,再不上前伸出援手——就快要崩潰的背影。
接着我站起來。
我被囚禁在害怕再度被拒絕、愛情再度被毀滅的恐懼之中,收到了——能夠掩護我的人。
盯着手機熒幕的雙眼,湧出了淚水。
銀一肩膀微微抖動,眼睛望着什麼在哭泣。
我再也不是隻會哭的姬宮千子。
我從低着頭的他手心裏,稍微看見。
如果我覺得痛苦,會再依賴你們。
如天使般降臨的人。
我不認爲那是命運的安排。
我喜歡你。
好像是和萬里裏講電話時,傳過來的……好多封簡訊。有小靜、小聖、小桃、麻衣妹妹,然後,現在是萬里裏傳過來的。
無論經過多久,都無法碰觸到銀一的心。
我心煩意亂地東摸西摸,到處打電話聊天……結果還是一樣。一定要有所行動,若不實際行動,現實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回想着過去也沒有關係。
我從背後,悄悄抱住他抖動的肩膀。
可是,我。
就像和銀一相遇的時刻一樣,淚水止不住地一直流出來。
總有一天,我肯定得和這個存在你心裏的她,分出高下吧。
那人是銀一。
相較於記憶中的他,個子變高許多。頭髮,卻反而變短了。
總是醒着的雹霞,到了他定期睡覺的日子時,偶爾也有到處都遇不到他的時候。所以,到了這個時間,一樓應該都已經沒人了吧……
萬里裏陪我講了一通超長電話。
我待在亂崎家的臥房裏。深夜裏還開着燈的房間似乎只剩下這間,窗外也是一片漆黑。我從晚飯過後就開始講電話……究竟聊了幾個鐘頭。現在這時間全家人應該都已經睡了吧。
萬里裏一直在外頭講電話,可別感冒了纔好。
我和你,還沒有——
可是……現在的我,可以做些什麼呢。
當時我真的好高興。
「哭吧、盡情哭吧,這樣……你就會比較輕鬆。」
這次換我來——報答你。
到時,再回報可以讒大家安心的訊息。
心變得好溫暖。
好高興。
現在,我終於,可以向你道謝了。
當時的我,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童。
「跟我一起玩吧。」
從中途開始挖掘出支離破碎、遺忘許久的記憶,而身心動搖的我——她給我強力的鼓勵與支持。我覺得會關心我的人,全都是好人。
不明白。
爲何他會有那個東西呢?爲何現在要望着那個東西哭泣呢?
她只是安靜地聽我說,不怎麼發言……但在最後卻說出讓我鼓起勇氣的話。
…………
我們這麼說好的……對吧。
也不再哭泣了。
我要感謝當初你的安慰。
鏘啦鏘啦、鏘啦鏘啦。
決定待會兒再回簡訊。
「…………」
「我不會勸你……不要哭。」
討厭的過去,已經消失了。
但是這個——不是難過的淚水。
這是幸福的證據。
因爲不再哭泣了。
可是。
可是,我不會輸的。
我抱着頭,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
「謝謝……」
被拒絕好多次,失敗好多次,即使如此卻仍不消逝的愛慕之心——好痛。
我盯着手機,對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的、重要的朋友們,表示感謝。
銀一。
仔細想想,自從教儼櫃周以來,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要完成,我們的約定。
黑漆漆的房間。
小靜、小聖、小桃、麻衣妹妹、萬里裏。
我記得——那是掛在黃櫻亂命脖子上的東西。
我想那個不死少女,仍活在你的內心深處。
他的手裏握着一串老舊的念珠十字架。
絕對,不會輸的。
但是,你的出現——拯救了我。
先行動再說!她對我這麼說,實在很像萬里裏的作風。
明天,在學校若碰到——絕對要跟她道謝。
獨自一人在公園哭泣時,整個人就快要崩潰。
「銀一。」
因爲他是一個,不會顯示出自己軟弱一面的人。
手機在震動。
但是,過去是已經結束的事。
「…………」
因爲我已經,不再哭泣了。
安心之後,我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就像她所說的。
◆ ◆ ◆
按下鍵、掛斷電話。
我加了超多砂糖。
白天,很努力做出來的——手工布朗尼。
因爲住院所以一直襬着沒動的少女聖戰情人節巧克力,重新做一遍吧。這也是能夠粉碎因少女心迷宮事件所產生的同性戀疑雲……的一種手段。
抱起已裝進盒子裏的布朗尼,穿着睡衣走出房間。銀一的房間並沒有很遠,但我卻因某種直覺——走下樓梯,來到亂崎家一樓的飯廳。
銀一。
想要送給銀一。但到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現實,現在,纔是最爲優先的——
飯廳的桌子旁。有人靠着椅背坐,背對着慢慢走下樓梯的我,坐在桌邊。

我已經長大囉。
偷偷地、逞強地,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在掉淚,所以獨自一個人躲在黑暗中。
然後,連同你們給我的力量——我會變堅強。
因爲你們的鼓勵、溫柔,在身後推我一把。
讓我依靠、給我懂憬、尊稱我爲大姐。
我會變堅強。
所以……
即使不死少女,在某天伴隨着鏘啦鏘啦鎖煉聲再次出現時。
我——絕對不會輸的。
不會輸。不會哭。
所以銀一。
請看着我、依靠我,讓我關心你。
我已經,再也不是那個年幼無知的千子了——拜託,看看我……